现场泛起了一阵善意的笑声。
随着行政厅的规模急剧扩大，官员的平均年龄也一降再将，加上考核制度的实施，年轻一代在学习知识和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上都展现出了天然的优势——二十岁完成初等教育，成为基层办事员，二十五岁升职为部门干部、甚至核心官员，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事实上，在城堡会议大厅中，就有不少年轻的面孔。
望着那些面色微微发红，不好意思低下头去的新生代官员，罗兰也不禁扬起了嘴角。
尽管这群人在处事手段和成熟稳重方面不如老一辈，但自身的朝气和韧劲却能给整个机构带来无与伦比的活力，这也是一个新兴政体最需要的气质。
“总之，尽可能提高无冬城的人口，是各位接下来需要努力的目标——包括住房、配套设施的规划和建设，都要跟上。翻番并不是终点，我也不设终点，你们只需知道，这个数字越多越好——所以你们自身的‘奋斗’也是其中的一部分。”他等笑声平息后总结道，“考虑到整数读起来更顺口，姑且就叫它「百万计划」吧。”
“是，陛下！”
官员们齐齐抚胸道。
之后几项政令都是百万计划的补充或扩展，比如对沃土平原上的资源进行勘探；新建多所全日制学校和专业学校，将普及教育进一步正规化；医护人员从军队培养转化为民间招募，并在新的小区中设立小型诊所，以分担唯一一座医疗院的压力。同时教育部新增一门中等学科：医学，从战地急救队中挑选熟手进行半自学培训，而教材就是从梦境世界里收集到的相关课本……等等。
将一座人口二十万的城市扩张成人口四十万、乃至百万的城市，绝不仅仅只是数字的变化那么简单。居住区域的扩大需要更多基础设施才能有效运转，否则光是生活污水和排泄物就能毁掉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宜居环境。人口的高度集中对卫生防疫工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即使有莉莉的能力在，如何监控和预报也是一个需要摸索的问题。
教育的重要性更是不言而喻——没有广泛的脱盲教育，人口就只能是负担，而非工业化大生产的助力。
这也是他点明此次会议只是框架的原因，想要构建一座百万人口的大城，根本不是一两场会就能决定的。想要找出一条适合灰堡的路，还需要行政厅不断探寻和实践才行。
就在众人对这个打造有史以来最大规模城市的计划振奋不已时，巴罗夫忽然面带犹豫地问道，“陛下，您打算把这些人都派进工厂吗？”
罗兰点点头，“或者工程队、第一军、研究所……只要是用得着人的地方，都行。”
“但那样很可能会令行政厅陷入资金不足的困境。”总管迟疑道，“如今行政厅的主要收入来自于混沌饮料、香水、蒸汽机等商品的贩卖，您也知道，后者是通过联合商会来实现的，货款大概是三到六个月一结，而领民的薪酬则是每月固定发放，数额差不多在八万枚金龙左右。现在前者远大于后者，并不用担心资金存量问题，但人数翻倍后，情况就不同了……”
“你是在担心万一货款回流发生意外，延期几个月的话，无冬城就发不出薪酬了吧？”罗兰挑了挑眉，饶有兴致道。不愧是在财务大臣手下当过多年助手的人，能这么快从人口计划联想到经济问题，此份反应着实让他感到欣喜。
“正是如此。”巴罗夫一边在本子上写写划划一边说道，“而且薪酬会随着工龄的增加而不断增长，这部分支出只会越来越高。但混沌饮料总产量就那么多，加上百万计划会极大打击永冬和狼心两地的购买能力，未来的收入必然会下降不少，两者一来一去，行政厅储备的资金恐怕会所剩无几。我稍微估算了下，一年增长人口每超过十万，风险就会剧增三成。除非您能找到新的收入点……”
夜莺听到这里眼睛一亮，俯下身来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家曾经的领地上，有一座还未开采的金矿来着。”
罗兰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我还没有穷到那种地步呢。”
“有什么关系，你需要就拿去用啊。”
“咳咳……放心，真要用到的时候我不会客气的……但不是现在。”他同样压低声音回道，随后望向巴罗夫，“实际上这一点我早有打算，并且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你所担心的问题。”
“一劳……永逸？”老总管怔了怔。
“没错，你也看到该问题是因为收入跟不上支出引起的，如果能拥有无限的收入，这个问题不就等于不存在了么？”
毕竟没有什么比印钱更快的致富手段了。
当生产力发展到一定程度后，贵金属货币的矛盾就必然会出现——受限于开采和熔炼水平的限制，它的产出一般保持在一个稳定水平。而生产技术突飞猛进后，很可能在短时期内制造出远高于货币总值的商品。当所有贵金属货币加起来也跟不上商品的产出时，其支付体系便会自行瓦解。
而信用货币则没有这个限制。
之前发给女巫们的积分纸币，即是一次试验——而结果证明，哪怕是采用了普通的纸张，只要搭配上乌云的墨水、安娜雕刻的模板、以及橡胶虫粘液制成的防伪记号，便基本没有伪造的可能。
不然城堡便利店里的混沌饮料早就被抢购一空了。
排除掉这一点后，无冬城等于已经具备了发行信用货币的基础。
他本打算过一段时间，等把货币式样、币值、兑换规则等基本章程整理出来后再和巴罗夫详谈，但既然对方现在提到了这个问题，他也不介意先透露点口风。
就在罗兰准备向一脸茫然的众大臣简单解释一番自己的构想时，会议室大门忽然被推开，菲丽丝快步走了过来。
“陛下，前线的情报有了新发现，帕莎希望您和您的部下能立刻去一趟地下大殿。”
“这么紧急？”
“是的，”菲丽丝眉头紧蹙道，“我们已经破解出了斩魔者……不，魔鬼大君厄斯鲁克写给另一位大君的信件！”
第三边陲城，核心殿堂。
罗兰带着一行人刚走出狭长的地底通道，便听到了一阵歇斯底里的怪叫。
“这是……”温蒂诧异道。
“卡布拉达比的哀嚎，”带路的菲丽丝回答道，“得知厄斯鲁克战败后，它就完全崩溃了。不仅一反之前沉默的常态，还多次尝试自杀，我们花了点功夫才让它就范。”
“我忽然觉得，让它活着也不错。”提莉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
“现在的情况是它必须活着了，”菲丽丝毫不掩饰地点点头，“此次密信的发现是一次绝好的契机，能让我们更深入的了解敌人，甚至掌握它们的语言和文字——而这是联合会一直渴求却始终没能得到的机会。”
“没想到卡布拉达比居然会配合你们。”夜莺感叹道。
“不，它没有。这个过程稍微有些复杂……你们待会看到自然会明白。”
众人走到审问台前，只见被高阶魔鬼占据的神罚武士之躯牢牢捆在一个立起来的金属支架上，腹部插着管道。它的眼皮被强行撑开，眼前则摆放着一叠写满诡异文字的纸张。
“这就是……阿夏重现出来的密信？”温蒂问。
“没错，发现地点位于半空中，如果不是麦茜眼尖，大家差点就错过了这至关重要的一幕。”回答者正是爱葛莎，她的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眼袋略微发黑，看样子为了解读信件上的情报，已经许久没有休息过了。
得知战斗结束后，罗兰第一时间将无冬侦探团派去了前线，以帮助军队收集那些按通常手段难以获取的消息。比起明面上透露给人类的话语，这种不经意间所留下的线索无疑要可靠得多。
由于阿夏魔力有限，最初的回溯主要打算集中在狙击小队与敌人的战斗，以及斩魔者是如何布置伏击，并骗过希尔维的观测这几点上。
然而这一举措得到的回馈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没想到就在决战前的第二天傍晚，厄斯鲁克坐在巨型骨架上，对着落日余晖写下了这封亲笔信。
而这一幕也被场景回溯精确的记录下来。
“啊吼吼咔唔——————！”卡布拉达比又嚎叫起来，它拼命扭曲身子，挣扎着似乎想要偏开脑袋。
爱葛莎朝一旁的和风点点头，后者跺了跺脚，高阶魔鬼立刻闭上了嘴。
“原来如此，你们用和风控制住它的行动，强迫它观看密信？”夜莺恍然道。
「然后再借助卡密拉女士的心灵连接，反复感受它看到文字的第一反应。」赛琳补充道，「虽然这家伙有意混淆自己的意识，但只要更换文字内容，并多次对比，就能确定哪些念头是真的，哪些是虚构出来的。老实说，想到这个方法还是托了陛下的福。」
“我？”罗兰愣了愣。
「您在中级生物教材上写到过，只要让狗看到肉块，不管它有没有把肉吃进肚子里，都会分泌大量胃液。而这种条件性的反应，是生物身上普遍存在的特性——如今看来魔鬼也不例外。」
「正是通过该方法，我们才能从完全不配合的高阶魔鬼脑海中拼凑出信件的内容，进而了解到它们的文字。如果没有卡密拉女士的协助，只怕这一过程仍遥遥无期。」说完她向沉睡岛大管家晃了晃主须，以示感谢。
“我只是……希望可以帮到提莉大人罢了。”后者咬着嘴唇道。
这便是女巫，能力多样却充满局限……罗兰心想，独一无二的特点使得她们每个人都不可复制，若缺少某个关键能力或许数百年都不一定能等到。过去两次神意之战也许不是没有出现过类似于卡密拉.戴瑞的女巫，但她们很可能生不逢时，等觉醒时整个局势已经陷入不利，人类再也无力抓到活的高阶魔鬼了。
大概厄斯鲁克正是基于这一点，才将战略重心放在了消灭女巫上。但……灰烬、希尔维等人的价值，在魔鬼眼里真的能和塔其拉相提并论吗？方尖碑需要神石矿脉方能建立，一旦占据塔其拉，不断产生的红雾就能覆盖到绝境山脉门口。届时恐兽可以轻易越过高山，侵入四大王国腹地，人类想要再把魔鬼赶出沃土平原，无疑将比现在难上数百倍。
这也是参谋部和塔其拉古女巫一致的看法。
为什么双方判断会出现如此大的偏差，或许线索就在信中。
“那么，把你们破解出来的内容细说一遍吧。”罗兰缓缓道。
……
由于是将句子在拆开释义后再拼回到一起，因此信上的内容并不完整，读起来有些断断续续，但这已足够让大家理解其意思。随着赛琳直接将还原的语句映入脑海，罗兰甚至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对方正在自己耳边低语的错觉。
「苍穹之主大人，决战很快就要来临……我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不管是对敌人，还是对自己。」
「最近一个月里，我不止一次听到了……的呼唤。预兆如此明晰，或许我将在这场战斗中迎来晋升……」
「我知道此举会给您带来非议，但它并不会影响您的西线计划。」
「如果成功的话，敌人将失去他们赖以……的手段，我们将重新在战局上获得优势。」
「……增兵十倍，人类必定再无胜算……」
「但这一战并非毫无悬念，倘若我失败的话……」
「请将人类当成足以和我族势均力敌的对手，予以全力剿灭，即使放弃无底之渊也无妨。」
「……只要能得到他们的传承碎片，我们就仍有击败天海界的希望。」
「最后，请代我向王和梦魇大人致意。」
当厄斯鲁克的整封亲笔信展示完毕后，罗兰感到背后已泌出了一层冷汗。
他总算知道菲丽丝为什么会如此急切了。
从结果来看，对方毫无疑问是失败了——它不仅没能全歼狙击小队，连自己都葬送在了灰烬手中。
但这也意味着局势被导向了第二种假设。
尽管还存在一些不解之处，但整句话的意思连起来看，它似乎是在劝族人放弃与天海界的对决，先把人类当成头等敌人，全力进攻并消灭之？
见鬼……开什么玩笑！
罗兰顿时觉得压力山大——这恐怕算得上是开战以来最坏的消息了。
“沃土平原的开发计划，恐怕得放弃了。”温蒂喃喃道。
“如果敌人不顾一切全力压上的话，再把居民区设在绝境防线外确实太过冒险。”
“不过它们的红雾需求要怎么解决？”
“魔鬼把方尖碑建在坠星城即可缓解前线的压力。”
“但那样一来红雾就无法覆盖沃土平原了，所以我们还是能拖到下一次神意之战，这和之前的方案也没什么不同吧？”
“区别就在于，之后要面对的是魔鬼的全部主力。”
“不对……”就在大家一脸凝重的讨论应对之策时，伊蒂丝忽然开口道，“这信上的内容——有问题。”
罗兰有些意外地望了北地珍珠一眼。
伏击小队被厄斯鲁克设计伏击后，高层中就泛起过一阵微词，认为参谋部应该对此次误判负责，特别是担任部长的伊蒂丝.康德。除了行政厅外，沉睡魔咒也流传出了不满与质疑的声音，如果不是提莉威望犹在，恐怕影响还会进一步扩大。
甚至伊蒂丝本人从前线回来述职时，都向他自请处罚过，而他不仅没有同意，还将这一连串余波压了下来。
只因为这并不是一场人为造成的错误。
别说胜败乃兵家常事，火炬行动连失败都算不上，而是一场彻底的胜利——以不到五百人的代价，前后消灭了近两万魔鬼，并顺利完成既定任务，从魔鬼手中夺下了失去数百年的圣城。若这都不能称作胜利的话，还有什么算胜利？
其中参谋部的贡献有目共睹。
事实上罗兰还和提莉、爱葛莎、埃尔瑕等人私下讨论过这个问题，她们也认为战略判断出现背离是由于某些无法了解到的因素所致，换作联合会时代，魔鬼绝不可能因为几名女巫放弃一口气吞并大陆的机会，就算是三席也不行。
不过话虽如此，伊蒂丝仍将在一段时间内处于风口之中，加上此次“对决”确实是她输给了厄斯鲁克，罗兰原以为她会消沉一阵子，或是少说多听，以免再次落人口实，没想到她毫无退缩之意，而且一开口就是和他人不同的看法。
“……什么问题？”
“首先是最后这两句，”伊蒂丝低头走了两步，“成则增兵十倍，不成则应全力以赴——太奇怪了不是吗？既然魔鬼的最终目的仍是消灭人类，那么塔其拉的重要性就应该像我们预期的那样，哪怕天海界造成的压力再大，也不至于如此草率就放弃。毕竟在这封信里，敌人都建议回过头来全力剿灭我们了。”
温蒂怔了怔，“确实……为什么它们不一早就这么干？”
“因为红雾补给跟不上？”夜莺用手指撑着下巴道。
“倾巢而动不大可能，但十倍兵力的话，只要投入更多运输部队，也不是无法办到，何况它们还有了巨型骨架这样的新型战争器械。”爱葛莎皱起眉头，“从塔一号站点到塔十号，我们足足花了半年多的时间，这已足够魔鬼做出选择了。”
“参谋部一开始的判断来自于卡布拉达比——也就是这家伙的‘口供’：魔鬼被天海界拖住了脚步，而战争的结果对它们生死攸关。”伊蒂丝望向审问台上怒目而视的高阶魔鬼，“可从这封信来看，即使它们输给天海界，也不至于遭受灭顶之灾，甚至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那么敌人为何不一开始就增援塔其拉？这说不通——从意图和行为来看，两者根本就是自相矛盾的。”
众人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还有这一句——「我知道此举会给您带来非议，但它并不会影响您的西线计划」，”她沉吟片刻后接着说道，“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但仔细想想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为了对付潜入的女巫，丢到塔其拉是实实在在的事情，又怎么可能对计划毫无影响？”
“也许厄斯鲁克在糊弄它的上官？”罗兰思索道，“贵族倒常这么干——”
“陛下，请把它当做最难缠的敌人来考虑！”伊蒂丝正色道，“如果您想象不出来，就将对方当成是魔鬼中的我好了——您觉得我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吗？”
看着她微微握紧的双拳，罗兰心里顿时明悟了许多，原来她并非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也不是完全不会受到背后议论的干扰，而是在心底憋下了一口气。
——她不想输给魔鬼大君。
“好吧，既然不是糊弄，那就说明塔其拉在计划中可以被取代……这样一来，我能想到的就是魔鬼找到了不依赖红雾的方法，无需方尖碑也能向四大王国发起进攻了。”
“这一点早在火炬行动之初就讨论过，”爱葛莎叹了口气，“我依旧认为绝无可能，否则它们又何须出兵塔其拉？倘若红雾都无法约束魔鬼的话，它们早应该散布得到处都是了。”
“呃……为什么你们都在讨论影响？”
就在众人冥思苦想之际，夜莺不解道，“那个「西线」不是更奇怪么？魔鬼和我们相对的话，无冬以西应该是它们的东边才对吧？”
「位置总是相对的，何况世界并不是一块平板。」赛琳耐心的解释道，「魔鬼来自于另一片大陆，如果厄斯鲁克把它视为中心，那么别说是塔其拉了，就连你们的四大王国——乃至大半个曙光境，都算是西边。」
“原来是这样……也就是说两个西不是一回事，对吧？”
“等等，你说什么？”伊蒂丝忽然抬起头来。
“两个西……不是一回事？”夜莺不确定道。
北地珍珠的眼睛发出了亮光，她快步走到一条堆放着众多地图的长桌边，将一张张纸卷摊开，扫上几眼后又扔到一边，最后目光停在了一幅极为抽象的图纸上。
罗兰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根据上面的字迹辨认出那是一张永冬王国的全境图。
她指着漫雪岭以北的空白区域——那已是永冬的最北端，转头向赛琳问道，“这上面有什么？”
「山，延绵数千里的群山，就像是刺猬的背部，从南往北，几乎包裹住了曙光境的一侧——我们也称其为大陆的脊柱。」
“联合会有勘探过这片区域吗？”
「当然，探秘会曾绘制过整个曙光境的地图，自然也包括大陆脊柱。」
“只是画过地图么？”伊蒂丝急切地问，“没有更具体的记录？”
“你到底想说什么？”爱葛莎疑惑道，“光是制成地图就已经是件十分不容易的事了，那里的山不止多，而且广——绝境山脉可以看做是它的末端尾巴，而它最宽的地方，足够塞下整个灰堡。山峰走势极为险峻，大部分区域终年被雪覆盖，就算把每一座山峰都标记出来，又有什么用？”
“我想我们可能忽略了一个地方——苍穹之主的西线计划指的或许并不是塔其拉，而是代指对人类的全局攻势，塔其拉遗迹不过是其中一个选择而已！”伊蒂丝手指沿着绝境山脉一路滑上，“魔鬼的目标是让红雾没过这道天险，如果足够靠近四大王国，那么能不能建立城市反而变得不那么重要，只要找机会竖起起方尖碑即可！
“你的意思是……”爱葛莎脸色一变。
“这片被称作大陆脊柱的区域，会不会存在尚未发现的神石矿脉？”北地珍珠凝声问道。
“这……”古女巫们一时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帕莎接话道，「不排除这个可能。」
“我先问一个问题，过去你们是怎么寻找神罚之石矿脉的？”罗兰发问道。
「一千年前的方法已不可考，不过我想应该十有八九是靠运气。」赛琳回道，「进入联合会时代后，探秘会也随之成立，其中寻找神石矿脉便是我们的一项主要工作。」
罗兰不由得想起了那张标识着塔其拉、迷藏森林试验塔和北坡山矿区的三角定位地图，正是通过它，闪电才找到了冰封中的爱葛莎——被掩埋的古老历史也是在那一刻与现世联系起来。
「由于神石源具有极强的屏蔽作用，我们正是利用这一特点展开的搜索。放在六七百年前，像希尔维、夜莺、闪电、伊莎贝拉这样的女巫，都能成为勘探者。和平时期，搜索的女巫多达百人，并先后发现了六处矿脉，其中三个适合建立大型城市。」赛琳继续说道，「再后来，我们接触到了地底文明的魔力技术，开始尝试用魔力核心来进行搜索——只要调制出适当的核心能力，感应范围可以达到一百公里左右。迷藏森林南端与赫尔梅斯高原的这两处便是成果。只可惜那时红月已经降临，魔鬼毁掉了我们积攒下来的一切。」
“这么说来，探索脊柱山区对于联合而言说确实意义不大。”罗兰缓缓道。“常人无法进入，单靠女巫又难以顾全——不过真要在这种地方竖立方尖碑，对魔鬼来说应该也极为不便才是。”
“这倒没错，”伊蒂丝点点头，“至少全军出动不大可能。但既要满足在一定程度上代替塔其拉，又能达到消灭人类的目的，也只有此片区域对得上了。另外，魔鬼能在群山中进驻多少兵力，还得取决于它们准备了多久。如果厄斯鲁克口中的「西线计划」一开始就包括多手准备……”
“那至少已是大半年前的事了。”铁斧沉声道，“陛下——！”
“我知道了，”罗兰望向众人——不管北地珍珠的推测是否正确，这都是有必要确认的情报。毕竟此事涉及到另外三个王国，以及未来百年的战略方向。一旦敌人真如对方猜测的那样，打算从大陆脊柱切入人类领地，而无冬城还将大量资源投在沃土平原的防线建设上，那无疑将是一场万劫不复的灾难。“现在听我的命令！”
“是，陛下！”无论是女巫还是无冬高层都异口同声道。
“温蒂，通知还在前线的闪电和麦茜，让她们尽快返回无冬城。”
“明白，我这就去。”
“铁斧，移民行动应越快越好，做得彻底一点也无妨。”
“遵命！”
“最后我需要塔其拉提供一座魔力核心，”他对帕莎说道，“考虑到空中侦查可能遗漏信息，想要彻底排除隐患还得靠你们协助。”
“请尽管差遣，陛下。”
就在大家各自领命而去时，赛琳叫住了罗兰。
“我有一些东西想给您看看。”
跟随对方来到地底实验室，他惊讶地看到，铅室的桌上赫然摆满着四个土黄色的石块，看上去和祭典魔方相差无几。
“你已经组装出四个魔方了？”
他迫不及待地走上前，拿起一个石块把玩起来。比起诅咒神庙里发现的样品，仿制出来的魔方显得棱角分明，纹路清晰可辨，通体透露着崭新的气息。
「嗯，不过它们的性能略有差异，我想这或许跟原料有关——也许放射族在制造样品时，还在材料里掺了别的什么东西。只是这点差异不会对使用造成影响，我已经用鸡做过试验了。」
“有差异才好，”罗兰在心里为鸡默哀了一秒，“毕竟烧开水需要的是持久性，而不是杀伤力，你接下来可以照着这个方向去研究。”
「没问题，那这几个试制品您还需要吗？」
“当然！这可是新能源的曙光！”他毫不吝啬地称赞道，“仿制成功的意义可谓无与伦比，光凭这一个成果，你的功绩就足以被后人铭记！”
接下来就是设计一套装置，将魔方释放出来的热量转化为动能了。如果这一步能成功，那么无冬城的工业必将迎来一轮全新的变革狂潮！
想到这里罗兰有些遗憾望向对方肉瘤般的躯体，“你本该登上中央广场的高台，接受民众的欢呼与祝贺，而无冬的杰出贡献奖名单上，也应该也有你的名字……”
「没什么好惋惜的，陛下，决定成为原初载体的那天，我就做好了觉悟。」赛琳微笑道，「这只是我应该做的工作，何况您已经在梦境世界中实现了我的愿望。」
……
罗兰的命令很快转化为王国的意志，从无冬辐射向全国各地。
城堡顶端，每天都有十余只飞鸟腾空而起，携带着密信飞向东北方——每一个海港、每一支船队，都将为此次大迁移献上自己的力量。
第一军则分批搭乘明轮船前往碧水港、海风郡与其他港口城镇，并在那里换乘海船后，一路向北进发。
尽管此刻连具体的方案都未制定出来，部分基层军官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但仅仅是一个指令后，他们就带着放完假的士兵重整队伍，踏上了前往异国的征程。
晨曦，辉光城。
霍弗德.奎因接到希尔.福克斯递上的密信后，立刻招来了自己的儿子，“你立刻去一趟海滨湾和龙堡，让当地领主为所有路过的灰堡船只优先提供补给，并至少空出一条码头供他们专用，所需费用由王室支付！”
“父亲，您确定？”霍恩皱眉道，“这可是一大笔钱！而且设立专用码头会影响其他商船装卸货物……”
“够了！”霍弗德打断了儿子的话，“你只管照做就行！”
后者咬了咬嘴唇，最后低下头来，“是，父亲。”
走到门口时，他不甘地问道，“至少您得告诉我，灰堡到底想要做什么吧？”
然而身后始终是一片沉默。
直到房门关上，霍弗德才吐出口气。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邻国方向，“这天下的秩序……要大变了。”
同一时间，辉光城郊外的地下溶洞区。
巴里赫.洛萨坐在轮椅上，冷眼望着站得笔直的两百余名沉默者，以及二十位佩戴者面具的管理人。这是他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力量，也是他在「黑钱」商会中的立足之本。
“这些年来，我们在狼心和永冬各方势力上都下了不少注，现在是回收利益的时候了。”凝视许久后，巴里赫扯着沙哑的嗓子开口道，“根据可靠情报，灰堡的部队不久之后将进入这两大王国的领地，不管他们要做什么，你们的任务就是尽可能提供帮助——钱、粮、消息，但凡他们需要的，「黑钱」都必须竭尽所能予以满足，明白了吗？”
“是，大人！”
“很好，去吧。”
没有任何质疑，所有人在躬身行礼后很快消失在四通八达的溶洞中。
巴里赫从怀中摸出一个空了的药瓶——自从为神使大人处理掉安佩因.摩亚后，这已是他们送来的第五瓶药水。
还有一瓶……还有一瓶，神明就会接纳自己进入不朽！
他颤抖着握紧了瓶子，心中喃喃道。
请放心，神使大人，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而就在命令发布两天后、这场风暴彻底席卷人类大陆前，闪电和麦茜回到了无冬城。
当两人走进办公室时，罗兰不由得愣了愣。
麦茜变化不大，只是体型相较半年前又壮了一圈，蹲在伙伴头顶时不像是只白鸽，倒有些像是一只鹅了。
令他惊讶的是闪电。
她的头发长了不少，从耳边垂到了肩头，大概是由于长期担任侦查任务，几乎没什么时间打理的缘故，看上去显得有些凌乱。脸上也是脏兮兮的，飞行服更是有好几处补丁，腿侧、胸口、臂膀处多出了几个简陋而难看的布袋，像是自己缝上去的。尽管比起最初那身漂亮新颖的外套，现在的模样要累赘许多，却更像是一名探险者了。
不过变化最大的是那双眼睛和她的神情。
仿佛一夜之前，她便从记忆中的形象脱变出来，再也不是那个过去的小姑娘了一般。
“陛下，您找我有事？”
闪电行礼后问道。
罗兰将心中的感慨压下，把解读出来的情报与伊蒂丝的推测大致讲述了一遍，“如果魔鬼真有此计划，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希望你们俩能去一趟永冬，对北边那片从未有人涉足过的群山区域进行侦查。魔鬼离不开红雾的补给，它们若想进入山区，就必然会留下踪迹。”
“竟然会有这种事……”闪电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还好麦茜发现了信件。可是陛下，万一敌人走的是地下该怎么办？我的能力有限，在空中很难发现刻意隐藏的目标。”
“那就是最糟糕的情况了。”从火炬行动的结果来看，魔鬼的挖掘能力远不如拥有吞噬蠕虫的人类。但把视角拉伸到全局，侵占半个曙光境、并对魔力研究更深入的魔鬼反而没有找到一处地底文明遗迹的可能性并不大，既然联合会能通过探索遗迹得到蠕虫载体，敌人也必然存在这种可能。塔其拉决战中未发现载体的踪迹，不代表大陆脊柱里也没有。“神罚女巫们会带着一架魔力核心从浅滩港启程，如果你们没有找到敌人，那便是最后的排除手段。”
“原来如此，我会尽力而为的。”闪电点头道。
“不过从灰堡南端到永冬北境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在这段期间，你们很可能无法及时得到支援和补给。另外那里的居民对女巫恐怕依旧存在偏见，即使待在城市也不一定安全，你们必须得小心行事。”
“野外生存正是探险家的看家本领，陛下，”她毫不犹豫道，“别说一个月，就是一年半载也没问题。”
“咕咕！”麦茜张了张翅膀，表示赞同。
“抱歉，”罗兰叹了口气，“你们才刚回来，我又让你们去更远的地方……”
“陛下，您言重了……”闪电偏开头，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比起那些为对抗魔鬼而牺牲的人，比起灰烬姐……这根本不算什么。”不过仅仅一儿她便恢复了精神，“既然这又是一次新的远征，那么按照惯例，您能不能……”
罗兰微微一怔，接着反应过来，“当然可以。”他站起身，从办公桌后走出。
闪电抬起手来，看到自己袖子上斑斑污迹后又忽然往回一缩，“啊，不、不用了……我忘记先换件衣服了，身上的味道也怪难闻的，还是算——”
然而没等她说完，罗兰已经伸出双手抱住了她。
“辛苦你了。我会让裁缝按现在的样式给你多做几件飞行外套的，在野外时可以轮换着穿。”
闪电顿时安静下来，过了好久她才发出一声低低的鼻音，“嗯。”
“还有我咕。”麦茜伸过头来。
“你也辛苦了。”罗兰来回摸了摸她饱满的颈脖和光滑的羽翼。
夜莺随后也走上前来，和两人抱了抱，“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们会的。”
等到她们离开办公室后，夜莺颇有些感慨道，“以前闪电从不会说自己‘能力有限’来着。”
罗兰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换作以前的小姑娘，只怕等他讲完伊蒂丝的推测后就会拍着胸部说到一切交给我了。
他听叶子提到过，灰烬与厄斯鲁克同归于尽后，闪电泣不成声，好几天都没能恢复过来。但如今看她的模样，已找不到一丝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的影子。哪怕是在提到灰烬时依然会难过，不过那份悲伤显然不会再阻碍她前行，而是化作为了她的动力。
“她长大了啊。”罗兰轻叹道。
……
尽管移民行动越快越好，但灰堡到狼心与永冬的路程是需以月来计算的，就算行政厅和第一军再怎么努力，无冬城的人口问题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得到改善。
这不仅使得许多构思已久的新项目一时难以展开，还限制了现有工业规模的进一步扩大，加上魔鬼的威胁并没有像预想中的那样随着塔其拉的胜利而散去，种种问题累积在一起，给罗兰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好在祭典魔方的成功仿制，为他提供了一个宣**力的途径——只要没有方案需要他确认，他都会待在安娜的北坡实验所中，尝试着制造新一代以魔方为核心的动力源。在送走闪电和麦茜、以及搭载着魔力核心的“罗兰号”后，他更是将大部分时间都投在了这上面。
毕竟魔动力蒸汽机一旦获得突破，带来的助益将比任何项目都大得多。
除了安娜外，赛琳也主动申请加入到这项划时代的研究中。由于实验所位置偏僻，又有守卫层层设防，倒不用担心被领民偶然撞见。而她在研制中展现出来的组装能力也着实让人惊叹，数十根辅须不仅力气极大，并且相互配合程度比手指还要灵活，安装飞轮和活塞之类的大型构件毫不费力，大大减轻了安娜的负担。
一段时间里，一男一女和一只触手怪围绕一台机器折腾的景象便成了此地的常态。
很快，第一台模样怪异的原理样机出现在实验所中。
安娜围着样机转了两圈，准确地说出了自己的第一感受。
“真……小。”
「但有种说不出的美感，」赛琳沉吟道，「特别是它身边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简直就像触手一般。」
罗兰忍不住笑了起来，两人的观察角度完全不同，所得到的结论却格外贴切，都可谓简明扼要地表达出了新机器的特点。
比起安娜制作的第一台铸铁蒸汽机，原理样机的体积缩小了十倍不止，这其中有加工技术大飞跃的原因，但最主要的，还是省去了锅炉所致。
目前无冬城的蒸汽机已发展到第四代，可锅炉部分始终没有太多变化——不管是烧焦炭还是木柴，又或者是重油，一个巨大的燃烧室和蒸汽发生炉都是免不了的。而现在，取代它的仅仅是一个一米长，半米宽，厚度不到二十公分的长方形钢箱。
这个箱子，也是整个系统的核心。
尽管简单来说，就是将魔方和水放到一个容器里，来实现燃烧与蒸发的融合，但无论是近乎苛刻的密封要求，还是能耐高压的管路壳体，都不是一开始的边陲镇能够企及的。换句话说，即使那时候就能得到放射族的遗物，估计能起到的作用也和人家没什么区别。
钢箱一端并排镶嵌着三块祭典魔方，作为机器动力的来源，底部则垫着一层铅块，用来阻挡过剩的射线。光洁的壳体顶部整齐排列着十余根热管，穿过二级水箱与散热冷凝器后从底部返回，其“加热—供能—冷却”的循环过程完全封闭，不和外界发生交换，如果设备足够可靠，理论上用到报废也无需再添加新的导热介质。
当然，这个尺寸并非就是新型蒸汽机的极限。
水不过是最易得、也最廉价的导热介质，如果换成其他效率更高的介质，比如液态碱金属，同功率下体积还能做得更小一些。
只是原理样机主要验证的是方案可行性，罗兰最终还是忍住了一步到位的冲动。毕竟万一发生过热泄露事故，蒸汽状态的碱金属与水汽混合在一起的话，恐怕整个试验所都会被炸上天。
从加热箱中伸出的管道能将魔方产生的热量不断传出，直至令二级水箱沸腾，接下来的流程就和普通蒸汽机别无二致了，用的都是无冬城早已成熟的技术。
而赛琳最为欣赏的部分，则是均匀分布在机体两侧的冷凝管——为了获得足够大的散热面积，每一根管道都扭来扭去，百转千回，说成是触手也毫不违和。
如果说现役蒸汽机都是傻大黑粗的话，这台原理样机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小巧玲珑，特别是银白色的核心箱与那些足以折射出人脸的褐红色导热铜管交相辉映，从色泽、光亮程度上就比它的前辈要耀眼夺目得多。哪怕是对工业一窍不通的外行人，也能一眼分辨出其水平高低。
仅仅从工艺上来说，它便足够担当得起艺术品的称号。
“那么……开始吧？”罗兰望向两人。
安娜点点头，伸出手放在操作杆上，“一起来吧。”
赛琳犹豫了下，最后还是垂下主须，轻轻搭在了国王与王后的手上。
“魔方蒸汽机原理样机试验，三、二、一、启动——”
伴随着罗兰的倒数，操作杆咔嚓一声被拉至最大限位，联动机构同时压下了三个魔方的开关，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新一代动力源开始了它的首次运行。
然而现场一片寂静，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呃……失败了吗？」望着毫无反应的机器，赛琳迟疑道。
“不，让它再烧一会儿。”罗兰沉稳地回道。
差不多两分钟之后，核心箱微微震颤起来，一根位于管道上的“指示灯”也发出了柔和的黄光——那正是用火柴人遗物做成的压力计，它表明管内的压强正在发生变化。
而传热过程明显要慢上许多，又等了近五分钟，二级水箱终于涌出了蒸汽，并推动活塞缓缓运转起来。
随着管内温度逐步提高，蒸汽机飞轮的转速也越来越快，同时还带动起了冷凝系统的水泵——后者的主要作用是提高管内流体循环的速度，并将温度降低的导热介质重新抽回核心箱。至此，新机器才算完成了一个完整循环，正式进入到运行状态。
“看来效果还不错，”安娜长出了口气，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就是启动速度慢了点。”
“这也算是蒸汽机的通病，”罗兰点点头，热传递需要时间，就算换成更高效的热介质，也比不上一打着火就能动的内燃机。另外由于理论上维持循环至少需要三个水箱，它的体积再怎么缩小，亦比内燃机要大得多。加上祭典魔方对铀片的消耗过快，导致此台原理样机几乎没有实用价值。
但任何工业产品，都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
只要赛琳能解决持久性问题，它鲜明的优点就无法令人忽视——成熟的技术使其可以快速投产，轻巧的体积足以安置在大多数交通工具上，普及的同时不会增加燃油负担等等。哪怕耐久性问题一时无法改善，以新动力源为基础建造的船只也能省下大量囤放燃料的空间，从而装载更多的货物或武器。
半个小时后，蒸汽机的运转速度达到了极限，整个机体都在颤抖，排气口的嗤嗤声变成了尖锐的啸音。显然三魔方组成的核心箱对于这台蒸汽机来说功率有些过剩，罗兰将操作杆拉回至一档，相当于关闭两个魔方后，才让样机再次稳定下来。
之后便是漫长的可靠性测试。
这一步将持续一周左右的时间，也是最容易暴露问题的环节，毕竟新机器的原理说起来简单无比，想要让它动起来并不困难，难的是长期且稳定的运行下去。
原本守在一台哐当哐当响个不停的蒸汽机前是一件极其乏味的事情，不过对罗兰而言反倒成了一种减压手段。陪着安娜坐在院子里，一边闲聊一边关注样机的动态，就好像两人最初认识的那段时光一般，放松而平和。
不知何时，赛琳悄悄地离开了实验所，院子里只剩下他和安娜两人。
后者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机器的噪音仿佛变得十分遥远。
“如果它能成功的话，我们离你曾经的世界，又能更近一步了吧？”
“嗯，会一下缩短许多——要知道那个世界还没有实现类似的技术呢。”
“你说的那种一个人就能驾驭的四轮汽车，也能实现吗？”
“可以喔，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先设计一辆简单的让你试试手。”
“好啊！”安娜的声音一下雀跃了不少，“对了，你打算给这台机器取个什么名字？”
“一定要有名字吗？”罗兰笑道。
“当然。”她的神情无比认真。
“那好吧，黑科技一号和魔方动力，你选哪个？”
“它哪里黑了……真是的，我选后面那个。不过这个名字要怎么区分型号上的不同？”
“简单，一个祭典魔方代表一个缸，而原理样机就叫三缸魔方动力，怎么样？”
“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啦……”
两人的笑声与机器的鸣响混合在一起，构成了院子中许久不散的旋律。8)
试验一连就是好几天，而除了测试魔方动力让罗兰感到放松外，另一个减压途径便是梦境世界了——带着一群对任何事物都充满好奇，有着永远发不完惊叹声的女巫，无论干什么都能让人心身愉悦。
筹备开店也不例外。
前前后后经过一个半月的忙活，蔷薇咖啡馆总算是迎来了开张营业之日。
为了低调行事，他特意选在了十点之后剪彩和燃放鞭炮——这个时间段早餐店铺基本收摊，学生和上班族都已离开住处，而大爷大妈正在菜市场杀价，可以说是筒子小区最安静的时刻。
咖啡馆就坐落在仓库旁，一共两层，租金三千五一个月，虽然听起来不贵，但考虑到筒子区居民的人均消费能力，这已经算是偏高的价格。
只是罗兰并不在乎是否能盈利，因此也没有跟房东计较太多，唯一的要求是打通仓库与租房的隔墙，方便材料进出，当然退租时会原封不动的填补回去。
看在他一次性缴清了一年租金的份上，房东爽快地应了下来。
不过这些说辞都是为了掩人耳目。
罗兰并不打算改行从商，塔其拉女巫肯定也没有为他人服务的兴趣，因此咖啡馆的装饰纯粹是一个摆设，与其说是店铺，倒不如说是一个给大家自娱自乐的小场所。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最好是一位客人都没有。
为了达到这一目的，门口悬挂的招牌上，每一种饮品都是“天价”：比如二百六一杯的拿铁，三百一杯的焦糖玛奇朵。他并不知道这些咖啡品类有啥区别，完全是按照某名店的价格乘十而已。
要知道隔壁的一瓶豆奶才一块五毛钱。
他就不信真会有人光顾这家“黑店”。
同样的道理，如果有人明摆着挨宰也要进来消费，那十有八九便是纸条上的“约定之人”了。
但这个「蔷薇」的名号到底算不算数，罗兰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陛下，这样就行了吗？”菲丽丝放下手中的缎带。
“嗯，只要剪过彩，蔷薇咖啡馆就算正式营业了。”他点点头，“去和大家好好庆祝一下吧。”
推门走进屋子，映入眼中的是一条吧台和几张小圆桌，每张桌上都摆着烛灯和玫瑰花瓶，音响播放着柔和的曲乐，看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不过当两人登上二楼时，气氛变得截然不同起来——与其说这是一间咖啡馆，倒不如说是小型饭店更为合适。
罗兰为进入梦境的古女巫购置了全套厨具和烧烤架，比起一开始只能带她们去吃开封菜和蓝蓝路，现在不出门也能尝到各种新鲜的美食。大概是为了弥补数百年的遗憾，以及上回从酒店带回的高级料理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大家动手做菜的热情超乎想象，除了一开始学习使用燃气灶、微波炉等现代烹饪器具花了些时间，之后几乎不用他指导，已能自己根据菜谱琢磨各式新菜了。
而且好几位还格外有天赋，做出来的成品颇有几分星级大厨的风采，虽然在摆盘和拼花上略显不足，但对刀工和火候的控制绝对称得上无可挑剔，菲丽丝便是其中的一个。
“陛下，我刚学会了红烧鳗鱼，您要尝尝吗？”
“新烤好的里脊来啦！”
“陛下，能帮我找几个凉菜的做法吗？”
女巫的招呼声络绎不绝，显然对于她们而言，烹制食物的乐趣一点儿也不比看电影或外出游玩少上多少。
只可惜梦境世界无法让她们常驻于此——望着二楼热闹的景象，罗兰心里不免也有些遗憾，得知爱莲娜牺牲的消息后，他曾多次进入梦境，希望能在这里再次看到对方，但无论是仓库还是筒子楼，都没有因此而发生变化。
这意味着她们迟早有一天要告别这里。
不管是因为战争，还是作为常人的他的逝去，都会导致这一切体验变成不可触及的回忆。
大概正因为如此，她们才会格外珍惜每一次进入梦境世界的时光。
或许……他也应该多增加些睡觉次数才是，哪怕不为了减压，只要能让她们在此多待一会，也是一件值得的事。
“叮叮当当——”
就在这时，一楼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风铃声。
屋子里陡然安静下来。
“陛下，有客人来了。”菲丽丝提醒道。
不会吧，难道约定者的反应这么快，咖啡馆才刚开张就找上门来了？他朝众人使了个眼色，“按计划行事。”接着同菲丽丝一道向楼下走去——这些古女巫之中，也只有曾在「黑钱」潜伏过一段时间的76号有服务他人的经验了。
“吧台里一个人都没有，你开这店的目的，真是为了给村里的乡亲提供一份工作？”
来者双手抱胸，眉头微蹙，一脸怀疑地盯着罗兰。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脸颊和衣领处重点审视了两遍。
“客人”正是嘉西亚。
罗兰松了口气，开办咖啡馆一事对方早就知道，并且能和上一任租客顺利交接，其中也有这位明星武道家的协助。他朝菲丽丝点点头，“两杯咖啡。”随后向嘉西亚做了个请的动作，“当然，让她们能走出村子，一直是我努力的目标。”
“等等，我可没打算喝——”
“我请你的，不收钱。”
嘉西亚这才坐了下来，“不管怎么说，你挂在外面的价格也太夸张了点，实在让人很难相信你开店的真实目的。”
“你错了，”罗兰装出一副诚恳的模样，“从乡下到大城市，最重要的是适应。如果客人蜂拥而至，你觉得她们还能安心工作吗？不被吓坏就不错了。我不赚钱没有关系，关键是给她们一个适应大城市生活的空间，这才是蔷薇咖啡馆的意义所在。”
“是……这样吗？”她半信半疑道。
“当然。另外我还要感谢你上次给的邀请函，真是帮了大忙。”罗兰趁机换了个话题。
“身份问题解决了？”
“不止如此，学校都安排好了，跟洁萝是同一所，不过她们在高中部。”他笑道，“那三人一直想亲自向你道谢来着。”
“有帮到就好……”嘉西亚的表情变得柔和了许多，“道谢什么的就不必了，毕竟这都是你的努力所致——为了不给父亲和媒体留下借口，我终究没有选择站出来。”
罗兰摇摇头，“能做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
两人间一时陷入了沉默。
“咖啡来了，请慢用。”菲丽丝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嘉西亚回过神来，似乎想要掩饰什么似的，低头端起了杯子。“对了，我有正事要跟你说。”
“和武道家协会有关？”罗兰倒不觉得意外，毕竟对方不是那种没事就会来串门的闲人。
她点点头，“没错，上面有任务交代下来，指定要你参与。”
“应该不是表演赛之类的活动吧？我听说新一届武道大会的预选赛好像快开幕了。”
“不……是一次联合剿灭任务。”嘉西亚正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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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蔷薇咖啡馆 (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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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剿灭？总觉得这个词和法治社会有些格格不入，罗兰抽了抽嘴角，“听起来似乎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嘉西亚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这种任务以前也有过几次，无非是协会掌握到足够多的堕魔者信息，决定将它们一网打尽而已。相比单独狩猎或是突然遭遇堕魔者袭击，事先有所准备且主动出击的任务反而要安全许多。”
“你也参与过吗？”
“呃——”嘉西亚微微一滞，“我只是从师傅那里听说过。以前的我并没有资格接受联合剿灭任务，这还是第一次。”她顿了顿，垂下视线盯着手中的咖啡杯道，“也许你并不在意这些，但我还是要说清楚……当你得到猎杀执照的那一刻，其职位就已经在我之上，协会之所以让我来通知你，是因为你入会时间尚短，交接可能存在纰漏，仅此而已。如果你觉得不妥的话，我这就回去转告协会——”
“不，这样就好。”罗兰连忙打断道，他一开始加入武道家协会的目的不过是想要解侵蚀与自然之力的奥秘，打劫堕魔者也是为了赚钱养家，为组织发光发热之类的事情基本想都没想过，更别说成为地区头目了。“既然是你把我引入武道家这行的，就好好负起责来，明白了吗？”
嘉西亚愣了愣，抬起头望了他好一会儿，才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负责什么的——你这人还真是奇怪……明明是想要偷懒的厚脸皮说辞，但我总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一样。”虽然嘴上么说着，她的神情却轻松了不少。
“你知道就好，”罗兰耸耸肩，“谈回正事吧，除了你我之外，还会有哪些人加入这次行动？我们要对付的目标又是谁？”
“为了避免泄密，这些情报一般只会等所有人到了之后才告知。”嘉西亚喝了一大口咖啡，“不过我有打听到，一些代表新派的武道家也名列其中。”
看来协会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他点点头，“那么集合时间和地点是？”
“明晚六点，地点在南郊，我会把具体定位发到你的手机。到时你可以自行前往，也可以坐我的车一起去——”
“我一个人就行。”罗兰连忙道。如果和她搭乘一辆车，还怎么带女巫同行？
嘉西亚撇撇嘴，“随你的便。”随后她向菲丽丝招了招手，起身递给对方一张纸条，“我是罗兰的邻居，就住在0827，如果你在这座城市遇到麻烦……我是说，任何有违你意愿的事情，可以打上面的电话……我很乐意提供帮助。”
菲丽丝眨了眨眼，“谢……谢谢。”
“不客气。”她微笑着拍拍对方的肩膀，挥手朝门口走去，“那么，明天见。”
随着风铃的一串脆响，嘉西亚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她是个好人呢。”菲丽丝感叹了一句，“陛下，您决定要去吗？”
“既然协会指名了，推肯定是推不掉了，就当为猎杀执照付账吧。”罗兰不以为意道，“反正参与者不止我一个，只要稍加注意的话，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何况这样的活动偶尔来一次也不错。”毕竟揍人也是减压的一部分，而且他还有女巫做帮手，想出问题都难。
“那么我会通知帕莎大人，更换一批战斗女巫协助您的。”菲丽丝躬身道。
……
经过一番踊跃报名和简单筛选，同行者很快确定下来——依旧是第一批进入梦境世界的四名女巫：菲丽丝、法尔媞、灵、潼恩。她们的能力兼备隐蔽和追踪，正适合这份幕后支援的工作。
次日下午，罗兰一行人驾驶着面包车，朝定位上的地址驶去。
在地图上，目的地显示为了郊外的一座高速公路服务区。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临时决定的集合点，既方便大家抵达，更换车辆时也不会引起注意。
武道家协会考虑得倒也算周全。
不过当他下匝道进入服务区时，才发现自己错的厉害。
停车场里整整停着一打闪瞎眼的豪车，周围时不时有路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更夸张的是，边上还聚齐了好几群人，兴奋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其架势跟追星无异，一看就知道是有明星武道家被人认出来了。
“洛洛，看这边！”
“请问能和我合个影吗？”
“你们到这里来是要拍广告么？”
“那位难不成就是上届大会亚军游龙公子？
“哇，他对我笑了！好帅！”
喂喂，你们这些家伙真是来执行任务的吗？罗兰默默翻了个白眼，刚停好面包车，便看到嘉西亚向他走来。
“注意隐蔽。”
“了解，”潼恩召唤出「无光帷幕」，将后座三人一并罩入其中。
罗兰熄火下车，朝嘉西亚打了个招呼，“果然还是你比较快。”
“我说，你现在都是拥有猎杀执照的人了，为什么还要开这种……破烂玩意？”嘉西亚不解道，“我知道你喜欢低调行事，但……这已经和低调无关，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寒酸了。”
“有吗？”他摊手道，“我倒觉得没有比它更方便的家用车了。无论是去超市还是去菜场，一次就能拖回好几个人一个月的伙食，其他车可做不到这一点。”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你永远不知道一辆面包车里到底能装下多少打手。
“好吧，”嘉西亚看似有些无奈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如果你不介意其他人的眼光的话。”
“当然。”罗兰无所谓地笑了笑，“那群脸上闪闪发光的家伙也是参与此次行动的武道家吗？”
“没错，但这种无礼的话不要跟除我以外的人说，”嘉西亚瞪了他一眼，“按入门时间来分，他们都算是你的前辈。”
“按职位来分呢？”
“那就更不好说了——因为在知情者眼里，你如今可是旧派的代表人物。”嘉西亚叹了口气，“若是有机会让你在任务中出丑，我想他们一定不会错过。”
“我以为武道家都会像你一样，以拯救世界为重。”罗兰嘀咕道，“对了，你应该也属于新派吧？跟我走得这么近没问题吗？”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在乎新旧之争，”嘉西亚没好气道，“而且，不是你让我负责到底的么？”
“说得也是，”罗兰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就有劳你了。”
“嗯哼，作为前辈，我先给你简单介绍一下他们吧……不过有些人你应该已经在我父亲的宴会上见过，所以我就只说三个最主要的人好了。”嘉西亚朝人群中央挑了挑眉，“洛桦，成名已久的武道家，技巧型选手，实力强大，拥有不少追捧者。上届武道大会第十名，亦是本市最好的成绩。虽说他出道较早，不过今年也才二十二岁，这已经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成绩。”
“游龙公子，年龄不详，大概是三十到三十五之间。武道世家出身，算是新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其外号也是由此得来。他的各项能力都已趋于成熟，有人称其实力已不弱于「执守」，上一届比赛的亚军，这回应该做好了问鼎的准备。如果不出意外，他将成为此次行动的队长。”
嘉西亚说到这里顿了顿，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像是在寻找目标一般，好一会儿才指向车场外圈的一处凉亭，“而最后一位，或许也是你最需要注意的人。”
罗兰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斐语寒，崛起时间最短的新星，觉醒仅五年就已两次杀入武道大会决赛圈，协会中无人不知的天才。”嘉西亚的语气颇有些复杂，既带着欣赏之意，又不乏羡慕之情，“我没想到她也会参与剿灭任务。有她在的话，这支队伍可算是明星之队了。
“所以我要注意的是什么？她会对我不利吗？”
“怎么可能，”嘉西亚白了他一眼，“你跟她根本不是一个层次上的好吗？无论是能力还是身份……我要你注意的是，别陷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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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明星之队 (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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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执照转交给我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罗兰暗自腹诽道。“怎么感觉你介绍的都是新派成员？剿灭堕魔者这种任务，怎么看也应该是以旧派为主吧？”
“旧派的人确实更多，但是……”嘉西亚随手指了指几个和路人无异的家伙，“他们几乎没有详细的资料，平时行踪成谜，除了各自的接头人以外，其他协会成员对其知之甚少，我就算想介绍也无从说起啊。”
罗兰忍不住扶额，如果不是对方指出来，他还以为那几个中年大叔是明星武道家的司机或打杂助手来着。先不说实力，这容貌和衣着上的差距未免也拉得太大了点。不参加武道大会不代表放弃形象啊！一想到要被那些浑身都在发光的人生赢家划到旧派一边，充当一群大叔的代言人，他忽然有种想退群的冲动。
现在报名参加武道大会选拔赛还来得及么？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大巴驶进了停车坪。
“那是棱镜城派来的车，”嘉西亚说道，“走吧。”
“嗯。”罗兰拍了拍自己的右肩——这个暗语表示让女巫们跟上。只要法尔媞的虫子一直贴着他，女巫就不可能跟丢目标。
登上大巴，两人直接奔向了最后排。
“果然还是这里最适合我，”他分开双腿，仰躺在椅子上，“坐在这儿就像坐在王位上一样，不仅可以俯视众生，还能将车厢里的一切动静尽收眼底。”
“宅就直说。”嘉西亚不屑道。
“……”你这样还怎么让别人好好聊天啊！“我似乎没求着你一起。”
“后辈第一次执行任务，前辈自然得看着点。”
正当两人大眼瞪小眼之际，车厢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喧哗。
“斐语寒小姐，我这边有空位。”
“语寒，来和我坐吧！”
随着那位被冠以天才之名的少女走进大巴，众人纷纷发出了邀请。
“看来即使都是明星武道家，待遇也是存在差别的……”罗兰感叹道。
“没错。”两人在这一点上达成了一致。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她并没有接受任何人的邀约，而是朝着后半截车厢走来。
“这里，没人坐吧？”
斐语寒指着罗兰身边的位置，平声问道。
嘉西亚一脸讶异地望了望她，又望向罗兰，似乎想弄明白双方的关系一般。
而罗兰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完全摸不明白对方到底在想什么。感受到车厢里其他人投来的视线，他浑身不自在的咳嗽两声，“没有。”
“谢了。”斐语寒点点头，理所当然地坐了下来。“初次见面，或者说……第二次见面。你好，我叫斐语寒，此次任务还请多指教。”
“呃，指教称不上，我叫罗兰，这位是……嘉西亚小姐。”
相互介绍过后，气氛一时沉默下来。
大概是知道武道家的听觉格外敏锐，嘉西亚没有再说话，而是低头玩起手机来。天才少女则坐得笔直，浑身都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完全不像是这个年龄段应有的表现。唯独夹在两人中间的罗兰觉得如坐针毡，原本坐最后排就是不想引人注意，结果现在倒好，只怕全车人都注意到他的存在了。
这种万众瞩目的尴尬感受直到大巴启动才有所缓解。
就在他打算和嘉西亚商量换个位置时，斐语寒忽然偏过头来，双唇轻启道，“……陛下？”
“噗通。”
嘉西亚的手机顿时掉到了地上。
罗兰也愣住了，他盯着对方半响，过了好半天才开口道，“你——”
“大家下午好，我是担任此次行动情报与后援支持的联络官C02，各位叫我02就好。”然而还未等他问出口，一名拿着话筒的西装男子打断了他的话语。“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我将为各位详细介绍这次联合剿灭任务的目标和计划，有任何疑问之处，请务必向我提出。”
这也使得罗兰只能压下话头，将注意力集中到联络官身上。
“根据情报所示，堕魔者最近的动向越来越活跃，并且开始表现出集体行动的倾向，这在过往记录中意味着侵蚀的临近。而协会得到可靠线索，发现一些堕魔者打算在南郊外的一座废弃工厂举行集会，具体目的不明，但毫无疑问不是什么好事。”
“或许它们只是想交个朋友呢？”
洛桦的话引起了一阵浅浅的哄笑。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西装男倒没有显露出任何不耐，“可惜堕魔者终究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所以还是都死了比较稳妥。那座废弃工厂有一条地下公路可以直达，不过在工厂关闭后，公路也随之被封锁。协会于两天前秘密开通了这条道路，使得我们可以直接杀入敌方中心，为了不打草惊蛇，行动被定在晚九点整，相关装备也会在下车时发放。”
“另外政府军会从地面配合我们的行动，以防止堕魔者逃脱，不过只有觉醒了自然之力的人，才能对这些怪物造成伤害。因此我们也必须分成两队，一队负责歼灭堕魔者，一队负责围追堵漏。队伍名单已经放在各位的桌椅下方，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们就按照此计划行事……”
……
很有意思，斐语寒面无表情地翻看着名单，心思却全然没在纸上，而是反复回想着罗兰听到“陛下”时的神情。
一般人若是被当场揭破，首先感受到的，应该是尴尬和恼怒吧？尽管后一种情绪很少有人会当着她的面表露出来，但除非早有准备，她自信不会错过任何细小的表情变化以及紧随其后的掩饰。
然而在对方脸上，她看到的却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
有惊讶、有戒备、有疑惑、甚至还有一丝欣喜……有那么瞬间，她注意到对方张开嘴，似乎想要脱口而出什么，不过很快又生生压制下去。从口型判断，应该是“艾”音。
如此反应实在难以用常理来解释——罗兰显然是头一回认识她，无论是否定还是应下，都不该以这个字开头。
何况这些情绪里完全没有发现尴尬的存在，也就是说，他对这个称呼早已经习以为常？
斐语寒不禁联想到了上次宴会时所捕捉到的只言片语——当时她只把那些对话当做儿戏，但现在却有些不确定起来。
两个世界的……王么？
如果说一开始的好奇只是因为“想和对方分出个高低”而起，现在更让她感兴趣的，已变成了罗兰本身。
这次决定参与联合行动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她心想。师傅曾说过，武道家协会的历史远比她想象的要悠久，掌握的奥秘堪比天上的繁星，有一部分甚至涉及到世界的起源，只是极少数人才能知晓。
破例将猎杀执照发放给一名新人，会不会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考虑到对方露出的戒备，斐语寒强行压下了继续问下去的念头——在没有得到明确答案前，她并不想与罗兰交恶。
只要开了这个头，以后总有机会接触，还是慢慢来比较好。
……
两个半小时后，大巴在地下公路尽头停了下来。
武道家们按计划分成两队，从预留的紧急出口进入厂区，根据地图指示前往各自负责的地点。
罗兰和斐语寒毫无疑都是正面攻坚队的成员，而嘉西亚则被分去了扫尾队，留下一句“当心点，别死了”之后，她的身影很快随众人消失在夜色中。
“其他人跟我来，”传闻实力已接近「执守」的游龙公子也如嘉西亚所猜测的那样，被选为了主攻队的队长。他用眼神鼓励了众人一番后，带头钻进了一条通风管道。
整个行动比他预想的更加严密——下车前，所有人都领到了一副头戴式四目夜视仪、一块能显示地图位置的腕表、一件带有敌我识别装置的背心，以及一个用于队内通讯的耳麦。这令罗兰羡慕不已——如果第一军拥有同样的装备，夜战的不利局势就能彻底逆转过来了。
他默默数了数，发现攻坚队一共十五人，除开嘉西亚介绍的那三人外，其余队员都算是旧派武道家。由此可见上面依然认同实战者的能力，不过若是这一战的结果让新派占优的话，以后就不好说了。
当然罗兰并没有介入到新旧之争中去的打算，事实上他亦很好奇，这些从比武大会中脱颖而出的明星，在面对不死不休的堕魔者时，还能否像以往那样轻松取得胜利。
在夜视仪的帮助下，漆黑的夜幕不仅没有带来任何阻碍，反而成为了他们最好的掩护，一行人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集会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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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儿了，”游龙公子压低声音道。
透过通风管栅栏，一行人谨慎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此处大概是一间偌大的厂房，两边还挂着桥式行车。下方空空如也，除了几台废弃的老式机床与布满锈尘的传送带外，什么也没剩下。显然在封闭这里之前，工厂的主人就搬走了所有值得拆卸的设备。
但原本应该悄无声息的工厂内，此刻却燃烧着好几根火把。在微光视觉下，晃动的火焰近乎白绿色，光芒甚至有些刺眼。而火光汇聚的中央位置，则能看到二十来个扭曲的身影。
“那些人就是我们的目标？”洛桦问道。
“估计错不了，”回答他的是一名旧派武道家，“我能感受到它们毫不掩饰的力量波动，从堕落程度来看已是末期。”
所谓的末期，便是指作为人的意识完全丧失，彻底成为了侵蚀力量的傀儡。这时候的堕魔者基本和野兽无异，不会再与人沟通，只会遵循本能行事。
“它们——也曾是武道家？”
“不一定，协会虽有过不少武道家堕落的记录，不过总得来说，侵蚀更容易发生在野生觉醒者身上。”
“尽管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活的堕魔者，但缺乏进取心和自律意志的武者，不管变成什么都是个废物。”洛桦嗤之以鼻道，“可悲的家伙……它们根本不配拥有自然之力。队长，现在就动手解决掉这群怪物吧。”
“再等等，”游龙公子沉着地制止道，“看情况似乎还有堕魔者在向这里汇聚——我们对付的敌人越多，外围的压力就越小。而且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既然已是进入末期的堕魔者，不按本能去猎杀那些野生觉醒者，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我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若能找出它们的意图，说不定比直接剿灭它们更有意义。”
就在众人对局势交换着意见时，罗兰的目光却屡屡落在了那名天才少女身上。
斐语寒的那声“陛下”始终消散不去。
可以说在短短的数秒内，他的情绪都随着这句话大起大落，在灰堡王位上历练多年，已很少有能让他如此心神不宁的话语了。
最初听到这个熟悉的称谓时，他几乎以为是爱莲娜的灵魂附在了对方身上，还差点将名字叫出了口。只不过在最后，他的理智又生生把话吞了回去——如果斐语寒真是爱莲娜在梦境世界中的新身躯，那么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说出那番自我介绍，更不会毫无顾忌地坐在他身边了。
这种从喜悦到失望的陡然转变并不好受，当时罗兰差点没被憋成内伤。至于对方为何会莫名其妙的喊出陛下二字，稍微回想下也不难得出结论——嘉西亚就曾说过，武道家的五感远高于常人，而一些天赋者更是精于此道。加上对方也参加过三叶集团的晚宴，必然是听到了他和女巫们的对话。
接下来的问题是，斐语寒到底对他的来历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从对方明显带有试探性的举动来看，罗兰认为她知道得并不多，至少对梦境之外的另一个世界一无所知。但这仍让他心中警钟大作，任何一个自主意识都不希望自己其实只是一个虚幻的存在，一旦梦境世界的奥秘泄露，必然会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而且很大可能上，这个后果会是灾难性的。
嘉西亚确实没有说错，斐语寒才是他最需要提防的人。
“嗯？你们看，新来的那个堕魔者……似乎有些不太一样。”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的低呼声打断了罗兰的思绪，“它好像在指挥其他堕魔者。”
他摘下夜视仪，贴着栅栏口朝厂房中央望去——只见在一名正装男子的指引下，一群堕魔者抬着三个集装箱缓缓走了进来。
“未完全沦为傀儡的叛徒么……”游龙公子疑惑道，“它们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好几个旧派武道家也都皱起了眉头，比起彻底野兽化的末期堕魔者，这种介于似人与非人之间的对手往往更加难缠。它们失去了人性中的怜悯，却保留着狡诈和凶险，能做到这一点的，大多是堕落前便已小有名气的觉醒者。
“嘘——”一直沉默着的斐语寒忽然开了口，“安静，箱子里有动静。”
大家立刻屏住了呼吸。
过了片刻，她才沉声道，“里面装的……是人。”
“什么？”
“我听到了细小的哭泣和哀求声，像是被堵住嘴后发出来的。”
“也就是说，箱子里装的很可能是无辜的普通人吗？”游龙公子讶异道，“我以前从未在协会的记录上见过类似的事情——堕魔者虽然不忌惮杀戮，可也不至于专找普通人下手啊。”
正当众人面面相觑之际，那名似乎是头目的敌人突然大声道，“是时候了，孩子们！神意已经临近，神明正渴望着献祭！”
“吼——！”其他堕魔者纷纷吼道。
“来吧，让力量归于本源，让神使重临大地！”
“吼————！”
“这个世界的毁灭，换回的将是我们的新生！把一切交给神明吧——献祭开始！”
堕魔者们顿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嘶吼！
“该死的，我们必须行动了。”队长咬牙切齿道，尽管从未听说堕魔者会有组织地拿普通人来献祭，更别提像邪教一样取悦什么神明，但事实是他们绝不能坐视无辜平民被屠不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救人甚至比剿灭堕魔者更加重要——武道家协会的核心精神，便是保护。“大家尽可能靠近箱子，将这群怪物挡在外面，放跑一两只也无妨，相信外围的伙计——他们会替我们解决的！”
斐语寒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第一个冲出了藏身之处。
其他人紧随其后，如一道出鞘寒芒般杀入了敌人群中。
这座尘封已久的厂房刹那间沸腾起来！
堕魔者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它们坚不可破的身躯在自然之力的轰击下层层断裂，一旦核心离体，立刻就会陷入瘫痪。
而罗兰则走在队伍末尾，一边为队友断后，一边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能力——这已不是他第一次与堕魔者交手，战斗（群殴）经验可谓远高于队伍里的其他人。同那些觉醒了自然之力的武道家不同，他并不需要去和敌人拼个你死我活，只要被他碰到，堕魔者就会力量尽失，之后完全是被他单方面殴打。另外他也不敢去碰触那些剥离出来的红色气旋，否则核心螺旋升天的景象就会被每一个人看在眼里。
另外肩头的虫子也在微微颤抖，这证明菲丽丝等人已经赶到了现场，前有肉盾，后有支援的情况下，罗兰越打越顺手——尽管他的身手看上去是最朴实无华的一个，但实际上击倒的敌人却仅次于斐语寒。
好在如今整个主战小队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几个箱子上，加上他的刻意伪装，倒也没人在一片混乱之中注意到这不同寻常的一幕。
一切都十分顺利，仅仅付出了数人受伤的代价后，一行人便顺利冲到了集装箱面前。
而现场的堕魔者已死伤过半。
“什么嘛，看来比我想象的还要轻松，”洛桦甩了甩手上的鲜血，一把抓住箱门的锁扣，生生掰成了两段，“或许协会也应发我一本猎杀执照才对。喂，你们不要怕，武道家协会来救大家——”
他没说完便愣在原地。
其他人的目光也随之一凝！
只见箱子里密密麻麻捆着数十人，他们像肉串一样被固定在众多钢管上，眼睛和嘴巴都蒙上了布条，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呼声。而他们的头顶，则垂落着同样数目的核心气旋。
罗兰感到背后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他瞬间想起了好几个月前嘉西亚说过的话——
「这东西既是堕魔者力量的泉源，也是他们被侵蚀的证明，并且一旦变异，自然之力就没法再恢复过来，不收集起来妥善封存的话，它迟早都会感染新的宿体——普通人哪怕只是最简单的碰触，都会被它夺去神志。」
「你的意思是……它还能换着人用？」
「所以才会有人收集它们，这群疯子打的什么主意简直一看就知道，他们就不怕这个世界走向毁灭么！」
原来……近半年的准备，就是为了这一刻？
罗兰回过头，猛地望向那名堕魔者头目
它戴着单边眼镜，头发向后梳得笔直，身上是一套挺拔的西装，双手套着一对白手套，看上去就像是一位刻板的管家。然而此刻，它的脸上却全是疯狂。
“虽说没有你们捧场，也能完成这场献祭，但献给神使的礼物，总是越多越好不是么？”它伸出右手，打了个响指——
箱子顶上的核心气旋齐齐掉落下来。
“不——！”
洛桦伸手想要去推开被捆绑在箱内的人，但在人数如此密集的情况下，想要避免他们碰到核心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杀掉他们，趁现在！”一名旧派武道家大喊道。
“可是……这些，都是普通人啊……”洛桦喃喃道。
也就在数秒之间，侵蚀已然完成——哪怕它们都是新生的堕魔者，其实力与技巧远不能和堕落的武道家相比，但数量却是压倒性的优势。特别是在面对面时，仅凭啃噬的本能已足够致命。
一群堕魔者轻松挣脱束缚，如潮水般涌出箱子，将距离最近的洛桦层层淹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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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献祭 (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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