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餐过后,罗兰从提莉那里听说了此事。
“因为……感觉?”当对方谈及改变主意的理由时,他不由得愣了愣。
“怎么,不行?”提莉抱胸道。
“不,空骑士学院的条例都是你定的,当然你说了算。”罗兰连忙摆手道,“我只是好奇,感觉这事……能代表什么?”
“代表才能。果然,关于飞行你什么都不知道。”提莉耸耸肩,“对于一般人来说,练习不过是按照手册条件性的完成任务而已,除了执行动作本身外,什么都没有,即使上了天也一样。但有些人却能构想出每一个动作的图景,当他还未采取行动时,便已经看到了行动的结果。”
“呃……有这么神奇?”罗兰抽了抽嘴角,他倒不否认自己对飞行一窍不通,若没有提莉的帮助,空骑士计划根本无从谈起光凭梦境世界里的那点图纸想要造出合格的飞机无异于异想天开,无论是试制、改进、定型、训练,都离不开提莉的参与。如果换成普通人,想把图纸变成实机,再将实机用于战斗,这一过程或许得摸索上数十年。只不过飞机终归是一台机器,操纵机器不应该是按照手册,反复练习就行了么?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提莉露出一副遗憾的神情,“你想象不到,说明你没有这方面的才华。哥哥,如果你也是空骑士学院里的一员,恐怕属于要被淘汰的那一批。”
“咳咳……”罗兰差点没被口水呛到,而身后也传来了夜莺憋笑的轻哼声。
“你是不是认为,光凭练习就能掌握飞行?”提莉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的确有一部分人能在千百次练习后,将动作与感觉联系在一起,但别忘了这本身就是一种才能,不过是稍逊前者罢了。更多的人永远也没法达到这一步,能够飞起来便已是不易之事。你觉得谁更有机会在战争中活下来?”
罗兰一时哑然。
毫无疑问,答案是天赋卓绝者。花费同样的时间训练,这类人往往能达到更高的水平,并在战争中快速积累经验,而能力平平者连保全自己都很困难,更别提再精进一步了。从培养的效费比来看,前者可以达到后者的好几倍。
“但光凭一个说法也确定不了什么吧?”他无言了一会才说道,“毕竟还有恰巧蒙对的可能。”
“所以飞一次就什么都知道了。”提莉不以为意道。
“……那另外两人呢?”
“他们都选择了试飞。”
“哦?”罗兰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开除出空骑士学院在这个时代并不是一个轻飘飘的处置,特别是学院主管为公主殿下的情况下。它意味着会在履历上留下一个不光彩的印记,之后申请其他工作都将困难许多。其次地勤和杂务的酬劳并不算低,同样也是一份稳定的工作,而且还可以享受到学院的一些优待政策,如买房、医疗等。前后相较起来,可以说差距甚大了。“倒也算得上是不乏勇气……若是就这样开除了,你不觉得可惜么?”
毕竟整个无冬城目前的预备飞行员尚不到两百人,每一个都可谓弥足珍贵。
“空骑士学院不需要没有才能的人,空有勇气在面对恐兽时不过是送死而已,早点让他们离开反而更好。”提莉低声道。
说到这里,办公室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就在罗兰准备倒杯饮料缓和下气氛时,对方主动换了个话题,“对了,我找你是想问之前那件事我的新飞机有头绪了吗?”
果然,她来办公室并不只为了聊聊工作而已,罗兰心里一跳,“我觉得此事可以从长再议……空军的组建离不开你,何况你留在无冬城对魔鬼的威胁更大”
提莉没有回答,她灼灼的眼神表明了态度。
罗兰暗自叹了口气。
新飞机并不是指独角兽号,而是一架更强大的、适用于作战的飞行武器。灰烬牺牲后,提莉在他怀里哭了许久,悲伤得就像是无助的孩子一般,但那也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对方柔弱的一面当她醒来后,找到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要一架能够杀魔鬼的飞机。
她想要向魔鬼复仇。
尽管罗兰当时用一堆理由搪塞了过去,但对方显然并没有改变主意。
“你真要这样做么?”
“伏击厄斯鲁克时,你可没这么多顾虑。”
“那是运输,和正面战斗完全是两回事。”
“事实上没有多大的差别,都是将我的能力用在了最需要的地方,”提莉摇摇头,“我正是因为同意这个看法,才说服灰烬前往前线的。你也清楚这一点想要从魔鬼手中夺回天空,单靠现在的空骑士并不能确保胜利。无论从数量还是水平来看,无冬城都处于下风,只有我能够扭转这一点!”
“可是学院……”
“我当然会负起应尽的责任在战争到来前,只要培养出一批合格的教官,他们就能令空骑士的队伍不断扩大、传承下去了。”提莉沉默了片刻,凝视着罗兰一字一句说道,“我知道这有些任性,但这是我唯一的请求,哥哥。”
罗兰与她对视许久,最后长出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提莉攥紧的拳头松开了,“谢谢你。”
“对了,你对机身的颜色有要求吗?”就在她准备离开之际,罗兰忽然问道。
提莉疑惑地停下脚步,“不,这个……”
“既然没有特定的要求,那红色如何?”
“有什么区别吗?”
“一般制霸天空的主角,用的都是这个颜色。”罗兰轻声道。
“是么?”提莉微微扬起嘴角,“那就按你说的……用红色吧。”
当门关上后,夜莺神情复杂地说道,“殿下她……是认真的。”
罗兰头痛地揉了揉额头,“就是这样才麻烦啊。”在提莉说出那句唯一的请求时,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流露出来的强大执念与希翼能帮助她实现复仇愿望的,除了自己外别无他人。如果拒绝,让这份希翼转变为绝望的话,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会失去对方。
“她也改变了呢。”夜莺感慨道,“不过我倒能理解她,如果出事的是你”她停顿了好一阵子,才放弃似的摇摇头,“不行,这结果我想都不敢去想。”
罗兰不禁默然……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战争会改变许多人和事,而唯一不变的,只有战争本身。
想要避免这样的悲剧延续下去,
古德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暂住区的。
到家门口时天色已近黄昏,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正陆陆续续回到住所,四处都飘荡着炊烟与吆喝声,熬粥的余香与汗酸味混合在一起,彰显着此地的忙碌。虽然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但大家的神情中充满着活力,完全不像是一个外来流民的聚居地。
而赋予他们活力的,正是希望——只要忙上一天,便能填饱好几天的肚子,忙上十天半个月的话,就可在碗里添上两个鸡蛋或一片肉排,于是人们自然产生了期望,若是忙上一年半载,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怀着这份盼头,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抖擞了不少,尽管暂住区脏乱嘈杂,却没有贫民窟的那种灰暗阴沉。
这里的一切都是彩色的。
除了古德外。
越是看着邻里的笑容,他便感到越发晕眩,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不断回响——「瞧瞧你都做了什么,蠢货,你毁掉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全部!」
没错,如果不喊出那一嗓子,老老实实接受处罚,他依然会是空骑士学院中的一员。就算当不成驾驶者,那也是一份不错的工作,至少比继续当流民要好得多。
明明当时回答得毫不迟疑,但当公主殿下真的答应后,那股勇气又如潮水般退去,取代而之的全部是心虚与害怕。
若是失败的话,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古德有些失神地推开房门,走进屋内。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古德,你回来啦,快看我做了什么!”
瑞秋欢快地跑到他身边,将他推到桌边按下,然后揭开盖在盘子上瓷盆,“当当当当——鸡蛋烙饼,怎么样?”
盘中的鸡蛋和麦饼分成上下两层,与其说是鸡蛋烙饼,更像是煎鸡蛋放在麦饼上。不过这并不是一道失败的菜肴,蛋白摊得很薄,周边一圈焦黄曲卷,橙色的蛋心微微隆起,还保持着未凝固时的柔滑。完全化开的黄油夹在两者之间,从缝隙处淌入盘里,散发出诱人的浓香。
显然瑞秋在这道晚餐上下足了功夫。
古德怔了怔,“你买了鸡蛋?”无冬城的物价尽管不高,但对于他们来说,仍不能算是常吃的菜。
“嗯,”瑞秋将木叉递到他面前,“今天跟巴吉大叔去了一趟便民市场。放心吧,我带出来的积蓄还有剩,你又难得休假一天,偶尔吃一次没问题的。再说了,你如果成为正式空骑士的话,积蓄也会很快涨回来的,我可是心中有数呢!”说完她还拍了拍胸脯。
古德僵硬地接过叉子,“说……说得也是。”
“什么都别说了,先试试我的手艺吧。”瑞秋期待道。
他犹豫片刻,缓缓将柔软的鸡蛋叉起送入嘴中,刹那间,蛋心喷涌而出,与黄油的香醇融合在一起,瞬间填满了他的整个口腔。
而这美味同时也击中了他心底最深的地方。
从狼心一路逃到灰堡西境,两人可谓吃足了苦头,像这样的食物根本想都不敢想。可到了无冬城之后,情况发生了奇迹般的好转,不但居所稳定下来,衣食无忧的生活也指日可待,甚至连他所吃的“鸡蛋烙饼”,瑞秋说不定也能每天都吃上一个,而不是坐在一旁看着他吃——只要他继续待在学院就好。
的确,他无比渴望飞上蓝天,但为之堵上一切真的值得吗?
以前的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现在却不一样了。
明明说好了要照顾好她。
既然如此,又为何因一己私念,做出那样的选择?
甚至答应芬金去偷看飞机,也是因为他只考虑到了自己。
如此自私的人,现在却吃着对方用心制作的美食,简直太可恶了不是吗!
“怎么样,应该……还行吧?我很久没有做过这种事了,也不知道手艺退步了没。”瑞秋五指相对道,“喂,到底行不行,你说句话啊……等等,你为什么哭了?难道我做得有这么差吗?”
“不……”古德一边流着泪,一边往嘴里塞着东西,“好吃,你做得太好吃了,我只是……我只是忍不住……”
瑞秋愣了片刻,随后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按着他的头轻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对不起……我有可能没法再在学院待下去了……”
断断续续地,古德将自己所做的一切说了出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瑞秋沉默良久,直到他平息才开口道,“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喜欢飞行吗?”
“我——”古德张了张嘴,在对方直视下,他发现自己没办法说出任何违心之语,许久之后才点了点头。
“那就行了。”瑞秋笑道,“从小到大,这还是你第一次有自己想要去做的事吧?哪怕是带我离开那个地方,也是我主动提出来的。不管是在狼心,还是在逃亡路上,你都为我付出了许多,而这些本应该和你无关才是,能做到这一步的,又怎么可能是个自私的家伙?”
“可是我……”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从头开始,对吧?”她歪头道,“而且我可是识字的,即使不做……那些事,也能找到不少活呢。所以不管成不成,尽力去做就好了。”
“这样……真的可以吗?”
“反正后悔也来不及了啊,不如断绝其他念想,专注一搏。当然,下次遇到这种事情还是再三考虑为好,别再头脑一时发热了。”
古德呆望了她好一会儿,“我觉得有时候,你懂的东西比我多多了。”
“年龄本就不等于见识啊,是你非要让我当妹妹的。”瑞秋嘀咕道,随后转眼一笑,“要是你被学院开除的话,干脆就叫我姐姐吧。”
……
次日,空骑士飞行场。
十六名预备队员一字排开,立于跑道尽头——作为首批筛选出来的适格者,他们也将成为最先接受试飞的人。
四架崭新的飞机缓缓滑出机库,停在众人面前。
人群中顿时泛起了一阵骚动,大家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这四架漂亮的座驾,交头接耳里洋溢着兴奋之情。
芬金和海因兹则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古德却闭上了眼睛。
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凉爽晨风,他试图抓住脑海里的那个感觉——日复一日的训练、教官的教导、以及握住真机握把的瞬间,数个画面不断轮转,渐渐不分彼此。
当提莉出现在队伍前时,所有人都单膝跪了下去,芬金还顺带拉了古德一把。
“拜见公主殿下!”
“起来吧,”提莉面无表情地扫过众人,“这些飞机你们虽然是第一次见,但远远上不算陌生。无论是教材图示还是原理学习,都是以独角兽号为模板制定的,而它们则是独角兽号的优化型,从性能上来说更为稳定。只要按照训练的步骤操作,基本就能完成最简单的飞行。不过考虑到你们是第一次上天,我会作为指导者飞在驾驶位附近,一步步提醒你们该如何做,并根据表现来打分——当然,能让我什么都不说,无疑就是最好的表现。”
她停顿片刻,接着说道,“但是,我不排除如此简单的操作也会有人失误、犯错、甚至导致坠落,因此特意请来了娜娜瓦小姐——如今她就在飞行场内,只要不是立即死亡,失败者都能活下来。只是那也意味着,你们的得分会大打折扣。若今后多次实训无法改善的话,则会被淘汰出队伍,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竭尽所能、全力以赴。另外,若是导致飞机损毁的严重错误,分数将直接归零,毕竟学院没有那么多飞机来供你们浪费,明白了吗?”
“是,殿下!”十六人齐声道。
“那么开始吧,第一个试飞者,古德。”提莉沉声道。
古德深吸了口气,上前数步,顺着机翼爬进了驾驶舱。8)
一名卫兵将摇把插进机头,用力旋转数圈,接着猛地压下气门,剧烈的颤抖顿时从机头蔓延至了机尾。就在这震颤中,发动机发出一连串的啪啪声,带动螺旋桨快速运转起来。
当轰鸣变成连绵不断的嗡嗡声时,古德按照手册要求,缓缓推动油门杆,飞机仿佛被什么牵引着一般,滑上了跑道。
“哇……”人群中响起了一阵惊叹声。
居然真能行得通!古德同样大受鼓舞,它在听自己的指挥行动,自己正在驾驭这个大家伙!
他不禁偏头望了眼蹲坐在翼间左侧的公主殿下,只见对方的灰发迎风飘扬,眼中似乎带着微笑。公主……这是在称赞他么?古德信心又多了几分,接下来只要照着对方的指令做,飞起来应该没问题!
然而十多息过后,身侧仍没有任何提示传来。
古德频频望向提莉,得到的却始终是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当飞机越过跑道的中线时,他猛地意识到了一个事实:自己不会得到任何指令了。
「不过考虑到你们是第一次上天,我会作为指导者飞在驾驶位附近,一步步提醒你们该如何做。」
这句话并不包括他在内,公主殿下关照的是普通学员,而不是违反条例、犯下错误的他。
就像其他学员失败了还有下一次,他却只有一次机会一样。
古德刹那间感到手脚冰凉,昨日的那股失落与悔恨再次涌上心头。
「能让我什么都不说,无疑就是最好的表现。」
他隐约猜到了殿下的想法——如果不能靠自己的能力飞起来,如果不能取得最好的成绩,那么学院就不会留下他。这便是犯错的代价,只有展现出足够的才能,他才有继续待在这里的价值。
但自己真的能让这架飞机飞起来吗?
此时跑道只剩下三分之一,尽头则是一片草地,而更远处则是飞行场围墙——若是径直撞上去,只怕娜娜瓦小姐也无能为力。
不……来不及了。
古德下意识地想要去拉油门杆,这似乎是唯一保命的方法,把速度减下来,避免正面撞击——面对避无可避的高墙时,这几乎是人类本能的选择。
但下一刻,他感到有一只手放到了自己头顶。
「你……喜欢飞行吗?」
瑞秋的声音彷如浮现于耳边。
飞行——
没错,如果是鸟儿的话,还存在一条出路。
那就是飞起来,从墙顶越过障碍。
现在收起翅膀,就什么都没有了。
仿佛一瞬之间,又仿佛过了许久,古德紧握住把杆的手才重新动了起来——不过不是回收,而是用力推上。
机头顿时发出咆哮般的轰鸣。
围墙像是迎面朝他撞来!
直到最后十来米,他才猛地拉起机头,随着机身一晃,跑道陡然消失在视野,取而代之是快速掠过的草地——有那么一刻,他感到自己失去了重量,好似身轻如燕一般。大地向下跌落,而他正在腾空而起!
快一些,再快一些!古德瞪大双眼,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墙沿,身体甚至做好了迎接撞击的准备。
但那一刻并没有到来。
飞机几乎是贴着墙头掠过,冲上蓝天。当眼前的阻碍完全消失时,一个从未有过的景象出现在古德眼中。学院的轮廓、海岸的形状、以及远方的无冬城都一一映入视野,并随着他的动作旋转,迎面吹来的晨风填补上了他感觉中的最后一块空缺,日复一日的练习也在此刻找到了基准。
如此自由的体验让他忍不住想大声叫出来。
人类能够飞行,实在是太好了。
……
飞机落地后,古德跪倒在公主殿下面前。
“感谢您给我这次机会,您让我见到了过去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的景象。”
历时近半个小时的试飞中,他基本完成了手册中的拉升、盘旋等几大标准动作,虽然过程有些磕磕绊绊,不过总算是一一做了下来。
至于最后能得多少分,则只能听天由命了。
哪怕他依旧未达到对方的要求,但至少留下了一段难以忘却的记忆,今后只要闭上眼睛,这个世界便会陡然扩大许多。
“你是为了什么加入空骑士学院的?”
提莉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古德迟疑了下,最后决定实话实说,“回殿下,一开始是为了赚取更多的酬金,后来是想要出人头地,而现在……则是飞行本身。”
“不管是酬金、名誉、还是飞行,我都能给你——只要你能杀死足够多的魔鬼。”公主的陈述毫无波动,就如同坚冰一般,“为灰堡而战,驾驶飞机干掉每一只出现在视野中的魔鬼,用它们的鲜血来换取一切,这便是空骑士的职责,亦是学院建立的目的。如果你能做到的话,就去向鹰面复命吧。”
古德激动地抬起头道,“殿下,您的意思是——”
“你合格了。”提莉头也不回地向列队走去。
……
一直到下午五时,首轮试飞才告一段落。十六人中有两人被淘汰,但幸运的是都活了下来。
芬金和海因兹则紧随古德之后通过了考核。
等到解散时,两人一把抓住古德,将他拖到场边,“你是不是疯了?提莉殿下说的是成功飞起来就算过关,你倒好,开始犹豫着不提速,差点撞墙不说,后面还飞出了学院区,在大海上转起了圈,就不怕掉进海里淹死?”
那是一个意外,古德翻了个白眼,“起飞前殿下不是让大家竭尽所能、全力以赴吗?我哪知道只要完成拉起和落下就算合格,只想着几个动作加起来的分数总比一个要高来着。”
“算你运气好。”芬金无奈地摇摇头。
“你们也不赖嘛,”他撇嘴道,“在没有指点的情况下,起飞还那么果断。”
“啥?什么叫没有指点,殿下不是告诉你拉杆时机了么?”
“对啊,就是指点得比其他人要少罢了,”海因兹附和道,“毕竟我们都犯了错嘛。”
古德不由得愣住,难道所有人里,就他完全没有得到过一句指令?
就在一路纳闷与不解中,三人回到了宿舍区。
刚进大门,古德便看到了站在操场中一脸寒霜的鹰面。
三人齐齐打了个哆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预备学员对这名教官的惧怕更甚于长公主,尤其是鹰面的那双眼睛,被盯上时简直跟无处可逃的猎物一样。
“大、大人……”
“你们挺能干的啊,好不容易放天假都能给我闯出个祸来。”他冷冷地扫过古德一行人,“我已经听提莉殿下说过了,你们得庆幸自己还没有加入军队,这里也不是第一军的辖区,否则……”
“大人,我们知错了!”三人连忙用最诚恳的语气反省道。
“既然殿下已经处置过了,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但只要想成为空骑士,今后迟早都会是军队的一员。”鹰面收起冷笑,正色肃声道,“为了加深你们的印象,避免再犯同样的错误,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厕所的清洁工作都由你们来完成,明白了吗?”
“啊?”芬金和海因兹顿时露出了苦瓜脸。
唯有古德一人振奋的抬手行礼道。
“遵命,大人!”8)
持续近一周的实机试飞可谓令空骑士学院迈出了从无到有的关键一步,预备学员的培训工作也终于步入正轨,但它的影响远不只限于学院之内。
事实上,当天就有人注意到了盘旋在南城区上空的“巨大风筝”——尽管提莉偶尔也会驾驶独角兽号掠过领主城堡,但大部分时候都会选在无人区进行测试,加上民众对城堡区的天然敬畏,使得绝大多数人只听说过飞机的存在,而没有亲眼目睹过。
换成空骑士学院则没了这方面的顾虑,好奇者纷纷前往南区,围在道路两边,等待着飞机冲出院墙的那一刹那。一开始还仅限于浅滩港和工厂区附近的居民,不过随着消息的迅速传开,到了第三天,学院周围已被一群“吃瓜群众”包围起来。每当有飞机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人群中便会爆发出热烈的呼声和惊叹,仿佛冲上蓝天的是自己一般。
蜜糖更是看准时机,以《奇迹再现》为标题,用大幅版面报道了学院中正在进行的考核测试,并附上了双翼机的清晰近照,瞬间让《灰堡周报》的销量冲上了一个新高峰。
甚至无冬城中还掀起了一阵收购潮——兴许是意识到其中蕴藏的商机,当周报销售完后,不少外地商人开始出高价从民众手中收购报纸,资金不足的则请人摘抄,连飞机照片也一并手绘,一时引得市场纸贵。
在这轮轰轰烈烈的风波下,空骑士的名号终于传遍了整个无冬城。
罗兰也于一周后,得到了提莉做出的总结报告。
一百九十七名预备学员中,总计有一百五十人通过审核,也就是说,整个考核期间共发生了四十七起因操作失误而导致的坠机事故。考虑到首批试飞机只有四架,相当于每架飞机平均摔了十一次还多。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罗兰心里清楚,这些飞机的结构简单、重量轻盈,只要没有伤到发动机,很快就能修复完全。加上大多数坠机都发生在降落阶段,不是速度太慢整个拍在跑道上,就是速度太快撞断了起落轮、靠机腹摩擦才停下,这样的损伤在双翼机时代都是常事,拖回去修修补补又是一架好机。
当然打上补丁的飞机总不如刚出厂时那般好用,提莉也提到,目前还能飞的两架飞机状态已大幅下降,难以再满足训练要求,为了保证教学质量,学院急需要一批新的双翼机。另外由于训练内容的提升,以及后续人员的扩招,四架飞机已无法满足要求。综合培训效率与实际所需来看,至少得提供十二到十五架以上。
这亦是后世一个飞行大队的数量。
罗兰发现不管把这篇报告横着看竖着看,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句话——「我,空军,打钱。」
放下报告后,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只能说提莉确实有这方面的天赋,刚在起步阶段就看穿了空军的本质。事实上想要组建一支合格的飞行部队,既要有可供筛选的大量人口,又要有足够多用来摔的飞机,两者缺一不可。
如今无冬城各个行业都急需人手,一个大队的飞机在短期内显然无法实现,只能让安娜慢慢来凑了。
另外除了提莉外,总参部也提交了一份观察报告,撰写者正是伊蒂丝.康德。
报告十分简短,但内容颇有些意思。
北地珍珠认为,只要运用得当,空骑士将有可能改变未来战争的局势,甚至是成为左右胜负的决定性力量。她希望能从总参部抽调一批人成立研究小组,进驻学院内部了解这种新武器的性能,以便能在之后的谋划中用上。同时她还构思了一些只有空骑士才能办到的战法,想要与罗兰进行单独的详谈,其迫不及待的情绪可谓跃于纸上。
大概伊蒂丝算是无冬城高层里对飞机最为关注的普通人了——在看到具备批量生产能力的那一刻就能联想到战争中的应用,不说方案可行性有多少,光是这份敏锐便着实让人叹服。
就在罗兰打算召北地珍珠来谈谈她对空骑士的看法时,办公室门外传来了亲卫的声音,“陛下,建设部部长卡尔.梵伯特大人求见。”
他按住电话的手又收了回来,“让他进来吧。”
“是。”
“陛下,”卡尔走进办公室后恭敬地行了一礼,“您的「奇迹大楼」顺利竣工了。”
……
站在裙楼下方仰望巍峨的主体,罗兰确实感受到了奇观一词的魅力。
前后花费近两年时间,数以万计的金龙,足以建造三座赤水桥的钢材,以及能堆成小山的混凝土,才使得这座大楼最终得以完成。如果不是有莲、蜂鸟等女巫的协助,它消耗的人力和资源还得再多上几倍。
奇观误国绝不止是一句戏谑,但同样的,当它建完后给无冬人民带来的震撼,也绝对是无与伦比的——这一点从四面八方涌来观看竣工仪式的民众就可看出。
所谓的差距,正是在对比之下才更为清晰。相较周围大片两到三层的住宅区,高达五十六米、拥有十五层的奇迹大楼几乎称得上是一枝独秀。哪怕是见惯了高楼大厦的罗兰,心底也忍不住升起了一股澎湃之意。
作为无冬城的新地标,它并非一个简单无用的面子工程,而是凝聚了各种新技术的巅峰之作。比如给排水问题,卡尔就采用了在楼层中设置多级水箱的办法,来解决高差太大、抽不上水的难题。
另外主楼四角还安装有四台外挂的“电梯”,它们由地下室的蒸汽机驱动,可以一次搭载数十人往返于顶楼与底层之间。尽管做不到像现代电梯那么智能,必须安排专人控制运行,也无法做到每楼皆停,但对于这个时代来说,仍是一项叹为观止的设计。特别是提升梯采用了大量落地玻璃,搭乘的同时还能俯瞰城市美景,完全称得上是一种享受了。
“陛下,说两句吧,”登上裙楼后,卡尔抚胸道,“您的子民都在等着您的出现。”
罗兰点点头,走到围栏边朝下方密密麻麻的群众挥了挥手。
人群顿时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
“各位无冬城的人民,下午好。”
“今天是奇迹大楼建成的日子,它创造了无数个世界之最,历史必将记住这一天——但在此我想说的并不是它的意义有多伟大,而是你们最关心的问题,谁来住它?或者说……它为谁而建?”
“贵族?不,灰堡已取消了分封贵族的权力;王室?当然也不是,我并不需要这么大的地方来放我的卧床。答案其实很简单,那便是无冬城的居民——也就是你们各位。”
“是你们创造了奇迹大楼,你们毫无疑问也能享受这个奇迹!”
“每个房间都会在行政厅明码标价,不需要特权、也不需要家世,只要带上居民身份证,就可以申请购买,入住这座注定被载入史册的建筑!”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呐喊声。
“陛下万岁!”
“无冬城万岁!”
等到声音稍息,罗兰才继续高声道,“现在,我将点燃楼顶的火炬,今后每当黑夜降临,它便会熊熊燃起,成为无冬上空最耀眼的星光!”
在众人排山倒海的呼声中,他带着市政厅一行人进入“电梯”,登上了主楼的楼顶。
楼顶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石盆,中间盛满了漆黑的油液——这种粘稠的重油经过特殊处理,不仅能长时间燃烧,而且不会发出恶臭与烟尘,算是长明火炬最合适的燃料。
“陛下,”夜莺递上了一支火把。
罗兰点点头,接过火把,缓缓向石盆走去。
他脑海里仿佛响起了和缓的曲乐,以及那熟悉的台词——
「从水下第一个生命的萌芽开始……您已经历了许多……」
他扬起嘴角,垂下火把。
如果这是人类文明延续的火光,那么希望它永远不会熄灭。8)
狼心,沉池湾。
作为狼心王国仅有的两座海港城市之一,这里的码头区总是繁忙无比。每天都会有许多来自内陆的行商,将货物送上海船售往他国,或是直接从海商那里换取自己所需要的东西,因此码头区也颇像是一个大集市,从毛皮到奴隶应有尽有。
怀特百无聊赖地坐在自己的马车上,一边听着车旁的劳工叨唠,一边遥望大海方向。
自从赫尔梅斯和灰堡开战后,各地教堂向圣城输送孤儿的任务也随之中止,失去了最大一笔外快收入的他日子顿时难过了许多。但更糟糕的还在后面,被教会推翻的王国秩序并没有因为战争的结束而恢复,各地领主小冲突不断,像他这种依托于车行讨生活的马车夫基本失去了稳定收入来源,不得不来到沉池湾寻找新的营生。
尽管这里的繁荣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但好在领主们争权归争权,对享受的追求亦没有落下。加上横穿笼山的要道被托肯家族控制,其他领主想要的奢侈品更依赖于海运,使得城市依旧保持了战前的兴盛景象。
当然,这也跟沉池湾男爵始终坚持中立有关。
怀特选择此地亦有着稳定方面的考虑。
他年纪大了,已不想再四处奔波了。
再拉上几次货,就能买下一座外城的房子,到时候做点小买卖,应该也能过得下去。
“大叔,今天还没揽到活吗?”忽然一名年轻的劳工嬉笑着爬上了他的车。
“去去去,我揽没揽到关你什么事,”怀特像赶苍蝇一样的挥了挥手,“别随便上我的车,磨坏了轮轴你赔不起。”
“别这么说嘛,比起货物我才多重,看这里就知道啦。”后者先是拍了拍敞开的肚皮,接着往车厢里一躺,捡起根垫底的稻草叼在嘴中,四处打量了圈,“你上次运的是啥?怎么里面有一股酸臭味?”
“你再不下去,我就要揍你了。”怀特没好气道,这家伙没有名字,其他劳工都叫他机灵鬼,也不知道哪里机灵了。两人没有任何关系,纯粹是都在一个码头忙活,打过几个照面而已。
“就凭你那条一到阴雨天就痛得站不稳的假腿?”对方满不在乎道,“这天气似乎又要下雨了,你的骨头现在正隐隐作痛吧?”
怀特不禁噎住,这讨厌的小鬼,到底是什么时候——
“嘿嘿,别像要吃人一样的盯着我,我可是来帮你找活干的。”机灵鬼摊手道,“一艘船就那么多货物要运,你年纪大了,又挤不过人家,自然挣得少。”
“你到底想说什么?”
“很简单,我的兄弟们可以帮你去抢占好位置,比你一个人干要有用得多,有没有兴趣?”
“哼,你们总不会白忙。”怀特啐道。
“运费的一成,很公道吧。”机灵鬼笑了笑。
他一时沉默下来。此时头顶的天空已有些阴沉,海风吹得衣角呼呼作响,显然一场大雨将至。如果这时有船到港,他确实很难从其余同行手中抢到生意——那条假腿既是自身的阻碍,也是雇主筛掉他的理由。
见他没有回答,机灵鬼打了个响指,“既然不拒绝,那我就当你同意咯。”
“你帮的……并不止我一个,对吧?”过了好一会儿,怀特才瞪眼道。
“咳咳,如果大家都能排队来,我们也能省下不少事不是么?”机灵鬼刻意略了过去,“我说大叔,你这车就不能把稻草换成布垫子吗?沉池湾最值钱的货物除开峡湾的混沌饮料外就是香水了,虽然买的都是贵族,一般会自备马车,但谁家不会遇上个意外,总会有需要加车的时候。而你这车里臭烘烘的,就算我们帮你抢到了好位置,雇主也不一定会同意啊……”
扫了眼侃侃而谈的家伙,怀特忽然有些明白对方被人叫做机灵鬼的原因了,不过他活着大把年纪也不是吃素的,“对了,你之前不是问我上回拉过什么吗?”
“嗯?”
“拉的牛粪,用来当柴烧的那种。”他慢慢说道,“虽说都晒干过,但沾了潮气后留下点残渣什么的也很正常。”
机灵鬼的脸色顿时一僵,扭头吐出嘴里的稻草,趴在车架上干咳起来。
切,终究是个毛头小鬼罢了。怀特用鼻孔哼了声,再次望向大海,随后愣在了原地。
只见数艘三桅海船出现在视野尽头,正缓缓朝沉池湾驶来。每一艘都是峡湾商会旗舰级别的大船,主桅接近十丈,桅顶飘着金底黑边的旗帜,而那并不任何一家他所熟知的商会徽旗。
不过管他呢,只要有船就有生意,为哪家拉货不是拉?而且一次来三艘,就算不找这些劳工帮忙,他应该也能接到一两车的货。
怀特翻下车架,两三下解开马绳,正准备牵着坐骑去卸货区等着时,机灵鬼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服。
“喂喂……似乎有些不对。”
能有什么不对的,怀特不耐地转过头去——而这一望让他目瞪口呆。
在三艘海船之后,还有许多船桅正一点点显露出来,扬起的风帆隐约连成一片,在海面上形成了一道“白墙”。
“我的天哪……”
当一众灰黑色的船身进入视野,几乎覆盖住了大海本来的面貌,怀特一开始还试图数清楚究竟有多少只来船,但数到五十后,他便发现自己的目光已跟不上船只的出现速度。一百?两百……不,恐怕还要多得多!
这其中不乏巨大的三桅海船,但更多的则是冒着白烟的明轮船——对于这种无帆的新式船只,他偶尔也见到过几次,但如今一次出现这么多,可谓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发誓就算是住在港里的水手,也没有见过如此庞大的船队!
海港里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无论是商贩、水手还是劳工,都不由自主地放下手中的活计,屏气注视着浩荡船队的逼近。
原本喧闹的码头竟然安静下来。
随着船只的靠近,那飘扬的旗帜也越发清晰——金底之上,怀特依稀看到了高塔长枪样式的徽记。而所有海船皆悬挂着同样的旗帜,当数百面徽旗迎风招展,组成新的海天线时,任谁都能感到其中蕴含的威严。
机灵鬼倒吸了口凉气。
“难道这是……灰堡的王旗?”
怀特不敢置信地喃喃道,“你的意思是……灰堡之王,来了?”
由于沉池湾根本停不下这么多大船,因此大多数船只都在港外降下帆来,而十艘蒸汽船则笔直开进了港口。
它们刚刚靠岸,一群身穿同色制服的人便从跳板处鱼贯涌出,迅速在栈桥上集结成数列正队,整齐划一地步入了码头。这些人面无表情,眼神中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光芒,像是老练的战士,却又完全没有那种显露在外的桀骜与张扬。
怀特咽了口唾沫,他虽然从未见过这样的队伍,但心里却感到了由衷的畏惧,而且他知道并不止自己一人是如此——这些外来者很快占据了每座栈桥,却没有一个人敢对此提出异议来。
怀特意识到,这支船队绝不是来做生意的。
码头上的气氛仿佛为之凝固。
天空中的云层也压得越来越低了。
“这该死的天气,”让.贝特男爵站在窗边,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穹低声道,“又要下雨了。”
靠近大海的沉池湾并不缺雨水,特别是在夏秋两季,前一刻碧空万里、下一刻风雨大作也十分常见,因此城市做了大量准备,从石板路面到地下排水设施应有尽有。这里不像断牙堡或灰石城,下个雨就能让低地变成水洼,到处都泥泞不堪。一两场大雨最多会耽搁商船卸货,对城市的影响几乎微乎其微。
与其说是天气,倒不如说是他的心情。
可惜骤雨过后,阴云就会消散,心情却不会。
“大人,您考虑好怎么回答他们了吗?”书记官朱姆小心翼翼地问道。
“回答?”男爵冷笑两声,“被绞死还是被烧死,让你来选一个,你会怎么回答?”
“呃……”书记官一时哑然。
“没法选是吧?继续拖着吧。”
“可是……”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没能开口。
事实上即使他不说,让.贝特也知道,这事很难一直拖下去——就像天上孕育的云雨一样,不管商人有多么不愿意见到,它总会落下来。
一切的缘由都来自于那场与教会的战争。
狼心王城被摧毁后,一夜之间仿佛冒出了一大批狼王的私生子,各地领主拉帮结派,相互征伐,大有自己才是正统之势。一番角逐下来,渐渐形成了三大势力——盘踞西北方的托肯家族、占据南境的「红石门」家族、以及东部山区的「獠牙」家族。
前者由于距离较远,倒也没来麻烦过沉池湾,但后面两个家族就不一样了,两位公爵都想要将沉池湾拉入自己的一派,进一步扩大自身实力。
在纷争前期,男爵一直坚持海港中立,不得罪任何一方,这不仅使得城市快速恢复了繁荣,也令他获得了不菲的收入。为了保证货物能够及时换回粮食或金龙,加上周边区域未定,两位公爵也没有太过逼迫他。
可随着新一轮吞并与扩张,獠牙和红石门逐渐脱颖而出,成为了新狼王最有力的竞争者。加上托肯家族突然封闭笼山要道,使得这两大家族不约而同将目光再次放到了沉池湾上。
男爵用膝盖都能想到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
——吞下沉池湾,顺便禁绝敌方的物资贸易,必然能在这场竞争中取得极大优势。于是这一次他们不仅派出了使者,同行的还有数十名骑士与百来位佣兵,其态度已不言而喻。
海港只有维持秩序的巡逻队,以及一支保护领主安全的亲卫团,对付衣不遮体的海盗还行,面对全副武装的骑士压根没有自保能力。让.贝特也没打算反抗,若是三大势力已经分出胜负、定出了狼王,他会毫不犹豫宣誓效忠。至于新狼王是不是出自老狼王的血脉,他并不在乎。
然而红石门和獠牙偏偏势均力敌。
投靠便成了一条死路。
无论他选择站到哪一边,另一方绝不可能坐视失去海运贸易,那意味着粮食、铁器等物资都只能依赖自产,而对方却能源源不断获得补给,无疑等于将胜利拱手相让。
因此一但投靠,必定会遭到另一方的大举进攻。
沉池湾既没有坚不可摧的城墙,亦没有深邃的护城河,想要抵挡下来,就只能依赖投靠方的倾力支持。
但两大家族真会支持他吗?
男爵不敢去赌。
如果他是红石门或獠牙公爵,自然也能想得到,先用沉池湾的领民去消耗进攻者的力量,然后再趁势夹击,能有效降低精锐骑士的伤亡。甚至放敌人入城,再封锁退路,慢慢消耗之……毕竟对方要的是沉池湾,而不是这里的人。
或者说,没有他让.贝特管辖的沉池湾会更好。
正如之前所说的那样,这是一个选择被绞死还是被烧死的问题。
把两个使者团放在一个营地里,就是希望利用他们的互相敌视来拖延时间,如果能打起来就更好了。他还三番五次的提供过烈酒和女人,并刻意让他们一起挑选,可惜这帮人即使争得面红耳赤,也始终没有拔剑相向。
“滴答,滴答……”
雨终于落了下来,总督府的花园变得朦胧起来,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
凝视着在雨中轻轻摇摆的花瓣,男爵默然不语,这样等待下去并不是解决之道,可他怎么也想不出继续保持中立的方法。祖父常说,贵族经常在利益和权力的得失间摇摆不定,只要利用好这一点,就能左右逢源。或许他该静下心来,放弃那些小把戏,从谋略层面好好考虑下如何摆脱困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大、大人,不好了!”
“慌什么慌,有话好好说!”让.贝特不悦地瞪了来人一眼,“到底什么不好了?”难不成那些骑士终于打起来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可是个好消息!他盯着侍卫的嘴,希望能从对方的口型中看出“营地”或“骑士”一词。
“灰堡、灰堡之王的船队占据了海港!”然而侍卫的话却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令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不止如此,他们还封锁了码头区,禁止任何人靠近!”
“你说什么?灰……堡?”男爵下意识地重复道,“他们想买卖什么东西吗?等等……你刚才说封锁?”
“确实如此!”侍卫急切道,“他们赶走了原本停在栈桥边的船只,只允许自己的海船靠岸,还说这是「暂时征用」,秩序很快就会恢复。巡逻队想要阻止他们,但眨眼间就被解除了武装!据报告,港外的灰堡船只多达数百艘!”
让.贝特感到有些难以置信,“你确认是灰堡之王的船队?而不是某个领主的家徽?”
“是,我亲眼用瞭望镜看过了,”侍卫艰难地点头道,“确实是灰堡王室的高塔长枪旗。”
神明在上,难不成灰堡打算入侵狼心了?
为什么温布顿会放着富饶的邻国不要,绕道而来找他的麻烦?
就算灰堡之王想要开疆扩土,也没必要从海上发起进攻吧?托肯家族真能抵挡得住击败了教会的灰堡军队?
不,这根本说不通……
男爵一时间只觉得脑子里纷乱如麻,完全理不出个头绪来。
直到书记官朱姆走到他身边,低头耳语了几句。
男爵顿时眼睛一亮!
没错,这或许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机会!
灰堡的力量毋庸置疑,足够打破如今两强相争的僵局。假设这支船队真是为灰堡之王开疆扩土而来,初临这片陌生之地,哪怕再强大也需要当地贵族的帮助,只要稍加引导,说不定就能实现驱狼吞虎的效果。反正效忠谁不是效忠,若是向灰堡之王示好的话,兴许自己还能掌握更大的权力,成为一方执守也说不定!
即使温布顿失败了,自己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此刻又一名侍卫跑了进来,“大人,灰堡船队派出了使者,说是携带着罗兰.温布顿陛下的旨意而来,希望能与您详谈。”
让.贝特与书记官对视一眼,接着点头道,“远到即是客人,告诉使者,我随时都可以见他们。”
“随时都行?”侍卫愣了愣,“那万一是现在……”
“当然可以。”
这不算是一个合乎贵族礼节的回答,按照规矩,他应该先请对方休息一两天,再举办一场丰盛的宴会。如果不那么讲究,至少也得约定个时间,比如晚上——毕竟对方代表着灰堡之王,郑重点并不为过。
但男爵一刻都不想等了,如果不是太不矜持,外面还下着雨,他甚至想主动去码头看看。毫无疑问,规模如此庞大的舰队必然会引起「獠牙」和「红石门」使团的注意,万一让他们先和对方联系上,那事情就复杂了。
“对了,”想到这里,让.贝特连忙对侍卫补充道,“你再跟灰堡人提及一下另外两个家族的事,就说沉池湾能做主的,只有我一人。”
“是,大人。”
等侍卫离开后,男爵忽然又有些后悔了。
或许不该说随时的,万一对方遵循礼节,过一两天后才登门该怎么办?
归根到底还是自己心底的那一丝自尊心作祟,应该说得更直白一点才是。
这场雨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简直像跟自己作对一样!
男爵望着窗外的大雨,陷入了纠结之中。
然而侍卫回来得比他想象得还要快,前后仅用了半个时辰不到,同时还带来了令他喜出望外的消息。
“大人,他们来了。”
让.贝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快,带他们去我的会客厅。”
……
男爵很快在总督府的大厅中见到了灰堡来客。
一行人不多,总共只有十位,其中一半大概是卫兵,直接站在了门外。剩下的几人穿得则比较正式,大概是文书助手一类的人物,而坐在正中间的应该就是灰堡之王的代言人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对方脱下来挂在墙上的外套似乎有着防水的作用,哪怕外面下着如此大雨,众人身上并没有什么湿痕,而且那外套色泽鲜亮,既非皮也非毡,显然是件好东西。
看来相传灰堡近几年多出许多奇物倒不是虚言。
不过当他仔细打量负责人时,却暗地里皱起了眉头——那分明是一位莫金沙民。这样的野蛮人一般多出现在奴隶市场上,怎么成为了灰堡的上层贵族?
只是长期养成的素养让男爵并未将讶异显露在脸上,他堆起热情的微笑,张开双手道,“我便是沉池湾的领主,让.贝特男爵。如你们所见,这座城市繁华而秀丽,十分适合作为远航之后的落脚休憩之地。不知各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这姿态已算是放得足够低,就算对方是一名公爵,也应该会笑着接纳。
可莫金人脸上毫无波动,“我叫铁斧,陛下的第一军统帅,也是此次远征行动的负责人。虚礼就免了,让我们长话短说吧,永冬和狼心王国很可能会变成布满血腥与死亡的战场,我奉灰堡之王、莫金大酋长、沃土平原的统治者罗兰.温布顿陛下之命,来拯救这里的人民。”
什么……情况?
让.贝特一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大……酋长?那是什么称号?沃土平原又在哪里?抛开这些细枝末节,把永冬和狼心变成战场是指武力威胁?问题是哪有一开始就这么说的,一般不应该放在自己拒绝之后么?可他还没问自己答不答应呢。
“呃……”
倒是书记官接上了话,“请问……第一军就是那支击败了教会的军队吗?”
“正是。”莫金人点点头。
“铁斧大人,我们自然不希望战火蔓延到这片土地,但这不是沉池湾一座城市就能决定得了的。总有人希望能得到更多,如果您能说服得了他们,狼心也就不会成为战场了。”
干得好!男爵暗道,这样一来,就能自然而然地将另外两个家族拖下水了。他装作遗憾的模样点点头,望向铁斧,却意外地在对方脸上捕捉到了一丝讥讽。
“会不会变成战场并不取决于你们,当敌人来临,整个人类都将为此而战。事实上战争已经开始了——在你们所不知道的地方。”铁斧淡淡地说道,“我想你们或多或少应该听到过一些传闻,关于教会、关于神意,以及异族袭来的消息。”
让.贝特愣住,作为海港领主的他,确实听到过类似的话,海商们去过的地方多了,总会见到些稀奇古怪的事,但这些仅仅是餐桌上的谈资而已,拿到正式的外交场合上说就很不妥当了。可是对方的语气里却没有任何戏谑的意思,难道……
“没错,这些都是真的。”铁斧一字一句说道。
窗外响起了滚滚雷鸣声。
……
“哇,这伙人都是铁做的吗?”机灵鬼趴在马厩的围栏上,望着码头方向嚷道。
“就算是铁也会生锈,我看他们根本就不是人。”怀特擦完马背上的雨水,才有工夫打理自己被淋湿的衣衫,“哪有正常人会故意淋雨的?只有傻子和疯子例外。”
短短的半个多时辰里,从船上下来数百人很快就控制了整个港口,商贩在风雨变大前纷纷撤离,他们却反其道而行之,在空旷的场地中央搭起了一座又一座帐篷。转眼间,这种墨绿色的棚子就布满了大半个码头。
除此之外,灰堡人还在路口和较高的地方堆起了障碍物,一些粗壮的金属管子被架了起来。它们看上去不像是武器,否则不会任其暴露在雨水中,可望着那冷冷的黑色反光,怀特总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感觉。
每个这样的“关卡”前,都有人驻守。虽然他们披上了遮盖全身的挡雨斗篷,但想要在这样的天气下隔绝雨水是不可能的事情,时不时掠过港口的海风会将大雨吹得四散横飞,灌进衣领和袖口之类的缝隙可谓轻而易举,怀特已经能想象出他们的衣服被浸湿一片的模样。
那种感觉肯定很不好受。
沉池湾本就潮湿多雨,当地领主也在码头区设立了许多临时避雨之处,可这帮人仿佛毫不在意一样,别说去躲雨了,连看都不多看一眼,加上一身漆黑的斗篷,简直就像是一块块矗立雨中的石头一样。
灰堡人都疯了……怀特在心里嘟囔道。
“咦,奇怪,”机灵鬼突然发出了一声低呼。
“又怎么啦?”怀特没好气道。
“你看他们正在搬运货物的这条船,再看看港口外的那些——”他指指点点道,“明明都是三桅帆船,吃水却差得太多了点。”
“吃水?那么什么意思。”
“你就当成衡量装货多少的标准好了,”小鬼摆摆手,“哪怕是已经卸下了这么多货,可它的吃水仍比外面的深得多。难以理解……灰堡人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想要故意造势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怀特不耐烦道。
“我想说的是——那些船有可能都是空的!”机灵鬼压低声音道。
……
当铁斧停止陈述,让.贝特才从不可思议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他听到了一段关于人类与魔鬼厮杀不休的漫长历史,每隔四百年,它们便会卷土重来,而这一次,魔鬼竟有可能从绝境山脉边界发起攻击!
“你……确定?”如果没记错的话,永冬王国以北是遮天蔽日的群山,宛如一道拔地而起的绝壁,从那里发起进攻?开什么玩笑!
“不确定,所以我们派出了侦查队伍,以求万无一失。”铁斧耸耸肩,“但不管魔鬼从哪个方向入侵人类领土,都没有本质区别——不集结起全部力量,这片狭小的大陆边缘之地,皆会陷入火海。人类,将不复存在。”
男爵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飘忽感,就好像明明坐在会客厅中,却如同在做梦一样。不止他一人,书记官和侍卫似乎也是同样的感受。
“咳咳,好吧,我先当你说的都是真的,”过了好一会儿,让.贝特才清了清喉咙道,“那灰堡之王派你们来狼心做什么?若要和魔鬼作战,不应该去永冬才吗?”
“永冬当然也在计划之内,这点不用你担心。我们来此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尽可能带走多的可能受到战争波及的人——自由民、奴隶、流民、浪人,都在名单之列。”铁斧顿了顿,“唯一例外的是贵族,走不走取决于你们的意愿。若是你全力配合第一军的行动,当我们撤离时,财产、领地、爵位……这里的一切都会原封不动地归于你所有。若是阻拦……”
男爵咽了口唾沫。
“你就是第一军的敌人了。”对方缓缓说道。
让.贝特绝不想成为灰堡之王的敌人。
虽然从没有和灰堡人真正打过交道,但关于他们的传闻却着实听过不少。横扫狼心和永冬的神罚大军败在灰堡人面前;晨曦贵族拉拢起来的联军一天之内被击溃;罗兰.温布顿在王国内更是所向披靡,短短半年时间便一统全国;甚至相传前阵子大公岛的变故,其中也有着灰堡插手的影子。
他原以为这些的传闻就足够惊人了,没想到第一军在过去整整一年中,都在和异族魔鬼交手——如果是别的领主这样宣称,他只会嗤之以鼻,可从第一军统帅口中说出时,男爵却发现自己不敢轻易说出怀疑之词。
当然无论真假,沉池湾都没有亲身一试的资格。
问题就在于,灰堡之王的计划实在太宏伟、或者说异想天开了,倘若对方要的只是狼心王位,那让.贝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投效。可事实是,对方竟想搬空两个王国的人口!听听这位统帅怎么说的,多路推进,海、陆运并行,先乡村后城镇,还真有不搬完不罢休的架势。大多数贵族并不会太在意领民的死活,只要他们死得有价值,或是能换回足够的利益。但全搬走就是另一回事了,那意味着领地里空空如也,粮食收不上来、税金跌落谷底、产业无人打理……除非一切都已无法挽回,否则绝不可能轻易答应。
第一军就算再强大,也难以同时与所有贵族为敌吧?毕竟这里不是灰堡,没有当地人的支持,行军、后勤的负担会大幅提升,而他们偏偏还想分兵行动,简直就像把两国贵族当成空气一般。
沉默了好一会儿,让.贝特才低声道,“我不太明白为什么灰堡之王一定要这么做。万一魔鬼并不打算越过绝境山脉发起攻击,我们在这里也能全力支持他。可一旦人没了,城市、农田、矿洞都会荒芜,这样的损失实在难以估量。”
“我没法回答你这个问题,作为第一军统帅,我唯一的任务便是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不过……”铁斧稍作停顿,“只要你亲自去一次无冬城,应该就能得到答案。”
“好罢,那我也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男爵舔了舔略有些发干的嘴唇,“你之前说,贵族全凭自愿。如果我决定和你们一起走呢?”
铁斧点点头,指向身边的文官,“这位是无冬城行政厅的迁移人事官雷米,他会告诉你陛下的意思。”
“您好,男爵先生,那样您就是灰堡王国的一员了。”人事官快速翻动着手头的文件,“首先可以肯定的是,罗兰.温布顿陛下是一位仁厚之君,他不会亏待任何为灰堡付出的人。由于灰堡已经取消了分封贵族制度,全国统一律法,所以您将失去土地的继承权和分封权。但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管理者,您可以加入行政厅,来成为一个地区的执政官,或是替陛下开拓新的领地——比如说沃土平原。当然……若是魔鬼没有入侵四大王国,您想要继续管理沉池湾也是可以的。幸运的话,您负责的区域很可能比现在要大上许多倍,毕竟不是每一位贵族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文件内容很长,对方几乎宣读了近一刻钟才停歇,而且各方面情况都有所考虑,显然不是短时间内编造出来的。让.贝特意识到,写这份东西的人一定是位能力卓绝的大臣,他试问自己绝对写不出如此面面俱到的文书。
简单来说,内容就是用短期的利益,去交换长远的利益,只要表现出众,他能得到的远比一个港湾领主要多——至于这两者相较而言是否值得,则是一个因人而异的问题。
面对不可知的未来,仓促做出决定并不明智,可当现在足够糟糕时,怎么选择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相比被绞死还是被烧死,期待未来至少能多出一条活路。
何况大范围转移人口绝不是一两年能完成的事情,在这期间,他还可以继续待在沉池湾领主的位子上,而不用担心另外两大家族的虎视眈眈。
让.贝特深吸了口气,“我愿意加入灰堡之王麾下,为他的王国效劳。”
“明智的选择。”铁斧的神色毫无变化,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那么从现在开始,你就可以调动周边的人民进行转移了。我们有专门的团队负责此事,他们会给你最合适的建议。”
“这么快?”男爵不由得一怔。
“没错,我不会在此停留太久,最多三天,第一军就会继续向狼心内陆开进。”
“可是——”让.贝特犹豫了下,最后还是咬牙说道,“獠牙和红石门的骑士不一定会放任我这么做。他们或许不敢公然和灰堡对抗,但沉池湾只有一些巡逻队,想要干涉我的命令轻而易举。”
这话实在有些难堪,毕竟半个时辰之前,他才说过沉池湾能做主的只有自己一人。不过男爵清楚必须要在此刻提出来,否则让那两个家族知道自己投靠了灰堡,而沉池湾又大门敞开的话,保不准会暗地里闹出些事情来。同时这也是一个试探,如果对方表现得不以为意,那么之前的允诺也就大打折扣了。
然而铁斧的回答还是超出了他的意料。
“沉池湾是迁移计划的关键枢纽之一,必然不能出现任何意外,所以即使第一军离开,我也会留下百余人驻守。”莫金人向一名随从点点头,后者很快离开了会客厅,“另外在抵达这里之前,我也对狼心的情况有过一定的了解——正如我之前所说的那样,并不是公然对抗才叫阻拦,背地里下手段也是妨碍的一种。为了避免后者拖累迁移计划的效率,我们往往会采取一些主动措施,来打消这类人的侥幸。”
“你的意思是……”
“比起用说的,亲眼目睹反而更加直观。”铁斧站起身来,“放心,你所担心的威胁,很快就不会存在了。”
……
“这雨完全没有减小的征兆啊。”机灵鬼将手伸出马厩草棚,感受着从屋沿处洒落的雨帘。
“所以呢,”怀特用力捶了锤自己酸痛的断腿,“为什么你还赖在这里?”
“我可不想淋成落汤鸡,再说这棚子是领主建给大家用的,我爱待多久就待多久。”他回头做了个鬼脸。
“你——”老车夫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这该死的小鬼,看来不给他吃点苦头,他是不会懂得尊敬长辈了。正当怀特起身打算抽对方两下时,忽然注意到一队灰堡人离开了他们的驻地。
哪怕是在漫天大雨中,这百来人也排出了整齐的两列纵队,急行的脚步在石板路面上溅起了一连串水花。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背后背负的东西——全是各种长短粗细不一的金属管子,通体泛着冷光,就和哨卡里架起的黑色器具一样散发着不详。
望着一行人渐渐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怀特突然意识到,这股不详感来自何处了。无论长短粗细,那些金属管都不像是铁匠能敲出来的东西。超乎人力之外的造物,其本身就意味着非比寻常。
其他避雨者也注意到了这一幕,草棚中一时响起了窃窃低语声。
怀特却意外地没有听到机灵鬼的嘟囔。
他转过头去,才发现身边已空无一人。
红石门和獠牙家族的营地位于城外的大道边,这里原本是为商队佣兵提供暂居之地的驿所,现在则被专门腾出来交给了使团使用。
由于背靠沉池湾,几乎不可能遇上什么危险,因此驿所周围只有一圈低矮的木栅栏,连门禁都未设置。加之唯一有可能对使团造成威胁的势力恰恰是另一方使团,因此双方并没有替彼此看门之类的打算,还用长矛和盾牌在驿所中央立隔出了一条分界线,以表示各自营地的归属。
当然,大多数人都清楚,这条分界线也不过是象征之物。只要沉池湾领主未做出决定,两个使团就不会彻底撕破脸皮,因此平时安排的哨卫也只是意思意思而已,更别提现在外面还下着大雨了。
因此当第一军的百人队逼近到驿所两百米外的距离时,两个家族仍毫无察觉。
直到劝降的声音穿透雨幕,响彻在营地上方时,骑士们才意识到情况发生了变化。
“这里是灰堡第一军,如今已正式接管沉池湾。根据无冬城法律,你们目前的行为构成了非法侵占罪以及武装干涉罪,限你们在一刻钟之内解除武装,缴械投降,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一切后果由你们自己负责!”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便是莫名其妙。
獠牙使团的团长揭开窗帘,看到一名男子正站在栅栏外,举着一个奇怪的圆筒高声喊话。不远处确实矗立着一杆垂落的旗帜,上面异色的徽记若隐若现,绝非狼心常见的家纹。只不过他始终无法把这突然出现的百来人和灰堡联系在一起。对他来说,那是一个遥远到陌生的国家,一般只会出现在各种传闻里。
另外那些人全身被斗篷笼罩,雨水毫不留情地拍打在他们身上,显得狼狈不堪,远远望去既可笑又可怜。加上稀稀拉拉的队伍却叫嚣着要强制解除七八百人的武装,更是加深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团长走下楼,发现一层的佣兵正挤在窗边,用极为粗俗的语言谩骂着对方母系亲属,并纷纷比出各种下流的姿势,如果不是屋外下着雨,谁也不想轻易淋湿自己,恐怕他们已经将唾沫吐到了喊话者脸上。
倒也对得起他们卑劣的出身,团长略有些幸灾乐祸地想,不过作为贵族,他必然要考虑得更周全一点。
比如万一对方真是灰堡人该怎么做。
或许应该先看看老对头红石门的反应。
毕竟这伙人的要求是缴械投降,他总不可能真的下达这个命令,何况若是只有他一个人派出手下交涉,感觉便落了下乘。
双方相隔这么远的距离,团长倒不用担心对方突然发难,佣兵都已把武器拿在了手边,“斗篷人”队伍里也看不到一匹马的踪影,足够手下做好准备了。
就在这漫不经心的安排中,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完全忽略了第一军的警告,或者说,他压根意识不到警告中的威胁之意。
对于狼心贵族而言,交战是一件耗时漫长、过程分明的事情,从观察敌人、做出决断到下达指令、结阵迎敌,都是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一步步完成,哪怕强如赫尔梅斯教会,也没有脱离这一范畴。
可以说经受过魔鬼洗礼的第一军,光是从意识层面,就已和这些贵族不在一个层次上。
战斗爆发得如此突然,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反应过来。
当一刻钟过去,最先开火的是四门迫击炮——它们完全取代了沉重不便的老式前装野战炮,虽然威力不及要塞炮,但对付简易工事和木垒哨塔可谓绰绰有余,由于可以拆开来背负行动,士兵对这种武器充满了信赖,在统一之战中便经常用它来充当进攻的号角。
两百米外的驿所瞬间化成了齑粉,使者团的叫骂声也一同淹没在炮弹的轰鸣中——木质结构的房屋根本经不住迫击炮的打击,爆炸产生的气流撕裂了墙柱与门窗,数轮轰击后,营地的房屋便径直垮塌下来。
第一军小队指挥官下达了冲锋命令。
众人端起枪迅速向驿所围拢过去。
更多的敌人位于营房之后,不过两个家族并未组织起任何有效的反击,小簇悍不畏死的佣兵刚从烟雾后冲出,便被接二连三的枪声击倒在地。为了避免暗箭伤人,第一军一直在驿所外等到烟尘被大雨压下,才翻过栅栏继续向内推进。
每一名士兵开枪都十分谨慎,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他们都知道,陛下的矿洞需要更多的工人。
与此同时,劝降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大多数人选择了遵从。
交火来得快结束得也快,不到三十分钟,令男爵左右为难的威胁便已不复存在。
……
回到总督府后,让.贝特仍无法之前的激战中回过神来。
尽管他对灰堡的强大有一个心理上的预期,但远远没想到,他们竟然强到了如此地步,以至于这完全不像是一场常规意义上的战斗了。
男爵此刻总算明白了铁斧那句「比起用说的,亲眼目睹反而更直观」——作为见证者,他确实很难用言语去形容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非要说的话,那便是一种异类的赏心悦目,灰堡人在雨幕中沉默地执行着每个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和交流,这种无言的寂静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几乎比他们所使用的武器更让人印象深刻。
这些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现在你相信,我们能守住沉池湾了?”铁斧的声音中断了他的思绪。
让.贝特发现自己除了点头外,什么也说不出来。
“放轻松,”对方难得地笑了笑,“你不必为第一军的力量感到惊惧,特别是在你决定为罗兰陛下效力之后——任何进攻沉池湾的敌人,都等同于在侵犯陛下的威严,这已不再是你一个人的麻烦,别忘了,你现在也是灰堡的一份子了。”
灰堡的一份子?真是奇怪的说法……男爵心想,他在狼心这么多年,从未觉得王国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可在第一军统帅的语气里,这两者似乎天然就联系在一起一般。
他不太明白其中的缘由,却发现自己并不反感这种说法。
沉默片刻后,让.贝特长出口气,“召集领民的任务,就交给我吧。”
不得不说,沉池湾男爵行动得倒十分迅速,不仅将总督府一半房间分出来供军队指挥使用,还调集了一批侍女来服侍众人,可谓考虑得颇为周全。不过铁斧以防止泄密为由,将她们悉数拒之门外。
望着参谋团队中几个露出不舍神色的年轻人,他面无表情道,“该工作了,都行动起来吧。别忘了你们的表现会被记录在册,并交由伊蒂丝.康德审阅,若是出现纰漏,你们应该知道后果。”
一提到北地珍珠的名字,众人齐齐打了个哆嗦,立刻散开忙碌起来。
“地图、我来挂地图!”
“行程安排呢?我再核对一遍。”
“谁来和我对接下口粮筹备数量?”
房间里顿时变得热闹非凡。
“不愧是年轻人,真有活力啊……”雷米笑着摇摇头,“男爵眼力倒是不错,恐怕已经看出了这些人的底细。”
“贵族的惯用手段而已,”铁斧皱眉道,“最好他也能将同样多的心思花在迁移行动上。”
“放心,这方面我们行政厅会进行跟踪督促的。”雷米拍着胸脯道,“总之如此一来,第一块跳板就算顺利拿下了,过程可以说比我预想得还要顺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獠牙和红石门家族反倒等于帮了我们一把,不过接下来可能就没那么容易了……”
“不,并没有什么区别。”铁斧打断道。
“是……是吗?”后者怔了怔。
“因为他们已经落后于这个时代了。”他说完后不再回话,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雨云此刻正在散去,阴沉的天空中出现了一小片蔚蓝。
「因为他们已经落后于这个时代了。」出发前一周,伊蒂丝就是这样对他说的——不过这一回不是私下见面,而是直接把他请进了总参部办公室,并且安排了会议记录者。而讨论的话题,便是如何高效的完成陛下的人口迁移计划,「意识不到外界的变化,所有目光都盯在手头的那点财富上,毫无想象力,自诩于擅长计算利益得失,大部分贵族都是如此。如果我没猜错,你打算一个个打过去,对吧?」
「若是他们妨碍陛下的计划的话。」
「太慢。」伊蒂丝直言不讳道,「这次行动和灰堡统一之战不同,陌生的领地需要派兵驻守才能保证迁移路线畅通,可动用的士兵会被不断摊薄,即使最终的胜利毋庸置疑,也会将整个计划的时间大幅拉长。其次,灰堡的力量可能使得他们不敢正面冲突,而背后谋划又不一定会立刻暴露,等到他们造成实质性损害,你再采取行动既显得盲目、又会损害陛下的威严。」
「那要怎么办?」
「提前确定目标,拉一派打一派即可。」伊蒂丝递过来一份表格。
只见上面列满了选项,后面标注着+1+2的分数。
「这是什么?」铁斧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特别的表格。
「威胁评估表?叛乱分级手册?……总之叫什么不重要,这是我根据贵族心理编写的玩意,参考条件包括性别、继承人、领地大小、部队数量、日常行径等等。你只要将相应情报填入框中,就能得到一个大致结果。可用的情报越多,自然更有利于判断,由于狼心和永冬的局势已经大变,所以这一部分工作总参部没法全部替你完成,如果遇上名单中没有的,照着表计算即可。」
「计算之后呢?」他一边翻看一边问道。
「低于五十的,可以拉拢,他们的实力平平,野心同样有限。不过这些贵族能做的事情却不少,当地的地图情报、城镇分布、人口细节都可以从他们口中得知。而且更重要的是,有了当地领主的支持,迁移工作才可能达到最高效率。」伊蒂丝解释道。
「至于高于五十的……」她顿了顿,「可以视作没有交涉价值,或者说不值得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不管对方有没有表现出臣服,都应主动出击,不给其留一点幻想的余地。」
即使是铁斧,听到这话也感到了一丝震撼。他并不忌惮将那些胆敢反抗陛下的贵族全部剿灭,但从方法和手段来看,实在差得太远了——北地珍珠仅仅用一张表,就定出了这些贵族的前途,哪怕她从未见过对方,也没有和他们说过一句话。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道,「结果……准确吗?」
作为第一军总指挥,铁斧自然明白时间的意义,也清楚这份表格能为他省下多少功夫——迁移船队很大一部分海船都是陛下从峡湾商会那里租借来的,即使魔鬼没有在绝境群山中竖立方尖碑的打算,迁移行动也应越快完成越好。
「不排除有偏差,就连把分界线定在五十也只是我个人的看法。考虑到时间宝贵,具体怎么做还得由你来决定。」伊蒂丝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毕竟,参谋部只负责提供意见而已。」
铁斧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已经得出结论的名单,情报应该来自于晨曦方面,其中五十分以下排在首位的,正是舰队计划的第一个登陆点,沉池湾领主。
离开总参部办公室前,他问了对方最后一句话。
「难道就没有不会落后于时代的贵族吗?」
「当然存在这个可能,」伊蒂丝挽起发梢微笑道,「不过即便没有这张表,我相信你也能很快分辨出来——因为那个人必然和我很像。」
想起那副自信满满的神情,铁斧叹了口气,他收拢思绪,转身向第一军营地走去。正如北地珍珠所说的一样,贵族并不是问题,如何有序而高效的转移民众才是难点。
然而仅仅隔了两天,沉池湾码头区竟聚集起了上万名迁移者!他们密密麻麻的挤在广场外,等待着登船出发。这个数量不但超出了铁斧和雷米的预期,甚至连让.贝特男爵也大感意外。
第一军不得不推迟了启程日期,以维持人流的秩序。
“这是怎么回事?”铁斧向雷米询问道,“难不成你在宣传中夸大了陛下的允诺?”
“我怎么敢擅作决定,”雷米连连摇头,“一切都是按照以前行政厅总结出来的流程走的,其效率取决于策动者的威望。如果是无冬城倒不奇怪,可这位男爵根本没法和陛下相比,因此原计划里一天转移的人数只定在三百到五百人之间。”
“结果现在翻了二十倍不止。”铁斧心情复杂地说道。移民自然是越多越好,但超出计划的事情总是令人有些忐忑不安。他清楚要让这些人舍弃自己的土地、相信危险即将到来有多么困难,哪怕陛下许诺了一定的补偿,可灰堡对于狼心人来说始终是一个极为遥远而陌生的地方。现在突然多了这么多迁移者,其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想让人不怀疑也难。
“非要说的话,有一种情况或许能和现在对应得上。”雷米沉吟了片刻才说道,“那就是逃难的流民。”
因为这类人本就一无所有,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们便会像飞蛾逐火一样扑上去。
“可这些都是沉池湾附近村镇的自由民。”
“理论上是没错,不过我的人手在宣传时听到了几个有趣的传闻——比如红石门家族和贝特男爵有世仇,打算攻下沉池湾后将周边的领民都变成奴隶。又比如北边的丘陵区出现了吃人怪物,有些城镇被一夜吃空,骸骨都摆到了路中央,而现在那些怪物如今正向东南边扩散开来。类似的传言还有不少,而且一个个有鼻子有眼,弄得当地人心惶惶。我想这恐怕也是迁移者如此众多的原因——假若迫不及待想要离开家园,不就和流民一样么?”
铁斧愣住了,“传言是什么时候的事?”
“至少一个半月前了,那时候我们才刚刚从无冬城启程不久。”雷米摸着下巴道,“该说我们运气真好吗?”
才怪。铁斧的脸色沉了下来,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并且对第一军此行的目的一清二楚。
到底是谁散播了这些传言?对方为什么要帮助灰堡?他们是朋友还是敌人?一串令人迷惑不解的问题纷纷涌上他的心头。
——直到有一名士兵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人,有个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
“谁?”铁斧暂时将杂念压下,接过信封。
“没有留名字,是个小不点,”士兵回道,“不过他说自己也是转交,大概写信人不希望被别人看到吧。我已经检查过了,里面除了一张纸片外什么也没有。”
信封是普通的麻草布,比起羊皮或牛皮要便宜许多,常见于平民集市间。袋口亦没有用蜡油封口,就那么直接敞开着,显得十分随意。铁斧取出里面的纸片,却讶异地发现它通体漆黑,坚硬且光滑的质地绝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
翻过面来,上面仅仅只有一行金色的小字。
「这是您忠实的仆从献上的礼物,希望您能够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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