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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那个女巫txt下载

    佐伊站在舰桥围栏上,俯瞰着甲板上嘈杂的人群——罗兰号本身并不大,想要装下近千号人,只能靠强塞。结果就是但凡空着的位置都有人伫着,连个坐下的空间都没剩下。

    加上大多数难民还是第一次出海,颠簸的海况让他们很快产生了不适反应,晕眩和呕吐随处可见,而密集的人群更是加剧了这一反应——就算是身体素质较好的那一批,被人吐了个满面时,只怕也忍不住太久。

    她不禁有些庆幸,还好神罚之躯闻不到气味。

    “凡人还真是脆弱啊……”身后忽然传来了卡萝的声音,“简直不敢相信,我们以前会这么做。”

    “的确。”佐伊感同身受的点点头。

    她自然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

    当船长收到求援消息后,立刻找上了她们。由于罗兰号的主要任务是确定神石矿脉的大致方位,所以一切行动都由佐伊说了算。当时舰上搭载着地底文明的魔力核心,应尽可能避免任何意外,何况巨大的核心骨架差不多占据了整个后甲板,即使去了也运不了多少人。面对这样的请求,她本该一口拒绝才是。

    换作是联合会时代,数量极其有限、而且无法仿制的魔力核心根本不会和跟凡人相提并论。别说难民了,就算是在一座城镇和核心仪器之间做出选择,她也不会有一丝犹豫,但如今,她却产生了迟疑。

    和同伴商量了一阵后,佐伊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决定。

    她将魔力核心卸载在另一座临时停靠的海港城镇,委托当地的第一军分队进行看管,自己又和罗兰号一同折返回了极北港。她甚至向驻军交代,倘若这艘船没有按时归来,他们则务必要将仪器送回无冬城。

    “不过这样感觉似乎也不坏。”卡萝笑着耸耸肩,“老实说,一想到你很有可能会拒绝,我还感到挺纠结的。”

    “希望他们能对得起陛下的期待。”佐伊故意冷着脸道。

    是什么渐渐改变了同伴们的想法?她脑海中浮现出了众多片段,在圣城的废墟上与魔鬼浴血奋战的第一军、医疗院中照顾着她的护士、梦境世界里那些和女巫别无二致的普通人,以及罗兰.温布顿……

    “是啊,也不枉我们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回到红雾区域。”卡萝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朝舰桥走去,“不管怎么说,这次任务总算是顺利完成了啦。真想早点回到无冬城,一想到梦境世界的川味火锅,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咕噜。”

    佐伊忍不住滚动了下喉头,还好此时卡萝已经关上了通道闸门,没有听到这轻微的声响。

    她抛开杂念,望向远方天边隐约可见的红雾。

    四百多年前,带给联合会无尽噩梦的神意之战终于再一次来临,尽管时间提前了许多,魔鬼的实力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她的心情却比预想中的要平静。

    这一回,她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

    海克佐德漂浮在一座刚被占领的城市之上。

    没有滚滚浓烟,也没有血腥的战场。大多数建筑都保持完好,完全不像是经历了一场凶险攻城战的样子。

    人类的抵抗微乎其微,甚至还不如四百年前,如果不是对厄斯鲁克足够信任,它几乎以为占据这块大陆西南边的不是人类,而是天海界了。

    短短一周时间里,族群大军就将战线扩展至了数百里之外,并在生命浮游还未覆盖到的地方建立起了前哨站。这一过程能完成的如此迅速,离不开人类的帮助——听手下汇报,它们只是稍稍威胁了下那些领主和贵族,比如砍掉几百人的脑袋,对方就吓破了胆子,转头开始提族群运送物资了。

    而这一情况简直和第一次神意之战时一模一样。

    看来它攻陷首个城市雪映堡并纵火焚城的风声已然传开,对方无疑深刻了解到与族群作对的下场。

    随着攻势的扩大,海克佐德也逐渐从人类那边得到了不少情报。它不太理解为什么明明在联合会时期,这个种族就已经聚合成一团、成为一个整体,如今却再度变为一滩散沙。仅仅一块边角之地,居然还划分成了四个王国,彼此号令互不相通,原本统治人类的联合会更是烟消云散。

    这四百多年里,他们到底把时间用在什么上面了?

    要说缺乏实力强大的王国吧,似乎又不是这样——毕竟连它最看重的天才将领,都折在了人类手上。

    难道对方根本不了解团结的力量吗?

    但不管如何,海克佐德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西线攻势虽然出现了不少意外,到底还是按预定计划顺利实现,诞生之塔如今已成功激活,它没有辜负王的信赖。

    至少比起空有嗓子大的血腥、和说话只能信一半的假面,它好歹履行了承诺。

    通过一连串的扭曲之门,海克佐德回到了裂脊山脉的塌陷口。

    作为吞并曙光境最后一块拼图的据点,它已经决定将这座即将建立的城市取名为“天穹”,和自己的称号一样,这里必定会被族群所铭记。

    差不多是同一时间,副官也送来了其他方向上的推进报告。

    天穹之主很快翻阅完了各部递交的战果,有一个细节引起了它的注意,永冬王国到处都出现了大规模逃难,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足为奇,毕竟一般的逃难就算不去管他,大多数脆弱的难民也会死在路途上。

    而这种逃难似乎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方向皆为南边的狼心,而且是水陆齐头并进。想要阻拦他们的队伍不仅没能,反而遭到了激烈反击,其表现和厄斯鲁克提到的敌人极为相似。

    尽管好几只由晋升者带领的部队都获得了胜利,可想要彻底拦下他们,依靠现有的人手仍十分不足——这亦是选择在高山上竖立诞生之塔的弊端,没有扭曲之门的协助,原生体和初升体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跋涉进入人类领地。

    它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梦魇大君呢?”

    “大君阁下依旧沉浸在浮游池中,最近都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见鬼,都快十多天了,这家伙不会是涉入太深,被意识界吞噬了吧?

    海克佐德召唤出扭曲之门,一步便跨入了裂谷的最底层。

    只见瓦基里丝保持着最初静默的姿势,双腿盘坐在波光粼粼的池水中,脸上的神情自然,毫无被吞噬时的挣扎迹象,除了连接时间过长外,一点儿也看不出异样。

    这说明它仍维持着神志的清醒,游弋于意识之海中。

    如果对方是血腥,天穹之主只怕早就一巴掌甩过去了。强行脱离意识界会有损记忆,对于前者来说可有可无,但换成是梦魇,它却不敢如此轻率。

    什么时候沉迷不好,偏偏是现在!

    人类的撤离太过刻意,令它隐隐感到有些不妥,可这问题又没法向王说明,毕竟西线已有两名大君坐镇,不大可能为了追杀那些虫子般的凡人再调一个大君来,这话光是在圣座上说出来都会引来讥笑。然而事实上它为了输送部队就已经费尽心力,另一个则只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对战局毫无帮助,相当于西线一个可用的大君都没有,这使得部队的远距离追击能力大幅削弱。

    如果梦魇能协助它剿灭那些逃跑者,又怎会令它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

    干瞪了对方好一会儿,海克佐德无可奈何地离开了蜉蝣池。

    看来西线方面只能靠它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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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狼心王国,沉池湾。

    怀特拉着一车人驶进了热闹非凡的港口区。

    “先生们女士们,我们的目的地就要到咯,不论以前各位过得怎么样,但之后想必会有新的生活等着你们。我在这里提前祝大家一帆风顺,顺便提供最后一项便捷服务!”他一边拉扯缰绳让马儿慢下来,一边热情地吆喝道。

    最近他的日子过得实在不错——自打灰堡船队来了后,沉池湾的生意又突然兴隆起来,特别是在短途运输这一项上。把周边城镇的人拉到港口就能赚个十来枚银狼,这样的活一天至少能干上两次,如果不怕马车损坏,晚上还能再拉上一批,收入居然赶上了曾经帮教会打工的日子。

    更妙的是,这笔报酬并不是问车上的人收取,而是由灰堡人发放,只要在一张纸条上面盖上两地的签章,过了哨卡后便能按人头数的标准拿到酬劳,当即发放,绝不拖欠。

    正因为这个缘由,运输一时成了热门行业,不少水手杂工都加入进来,就算不会驾驭马车,还能找人搭伙嘛。跑起来不用挑客,到了地点随便点上一满车人就出发,效率可谓无比之高,唯一需要考虑的,也只有去哪个城镇运人了——毕竟距离是跟费用挂钩的。

    灰堡这么做明显是想一视同仁,不管有钱没钱,只要愿意离开狼心,他们都会提供帮助。不过灰堡之王家大业大,经得起随意折腾,怀特却不想放过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终归有钱不赚是傻子嘛。

    何况他早已有所耳闻,北方似乎真的发生了什么变故,从边境涌入狼心的难民正在急剧增加,那些传闻也不是毫无根据的谣言。另外他还从机灵鬼那里打听到,沉池湾的领主让.贝特男爵悄悄从府邸里拖出了一大堆东西运上了船。如果连男爵都要避风险,他自然也得提前做好打算。

    现在多赚一点,以后亦能多些周转余地。

    “什么样的便捷服务?”果然有人开口问道。

    “一些有用的经验和提醒。”怀特指向大船云集的海港码头,“看那里,虽然大家都想去灰堡,但旅途却并不一样。在他们来这里之前,我就待在沉池湾了,对一些事情也有所耳闻,或许对你们今后的路能帮上一些小忙。”

    “那……请你告诉我们……”

    “当然,前提是你们得花上一笔小钱才行。不多,一枚银狼就好。”

    怀特清楚那些身无分文者并不在意自己的前路如何,只要有口饭吃就行,问不问差别不大。因此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定在小有积蓄的逃难者身上——他们对这种偏门好处总是特别上心,加上收费不高,搭乘马车至此也没有掏一个子儿,因此对买消息一事并不会太过抵触。

    因为他也曾是这样的人。

    “呵,老鼠的把戏。”一名穿得还算规整的赫发男子面露讥笑,“可惜胆子连老鼠都不如,一枚银狼,赏给他吧。”

    他身边很快有人将钱递了过来。

    居然还带随从,看来是个贵族啊……怀特讨好地笑了笑,心中却不以为意,落魄到连一辆马车都无,还得跟平民挤一个车厢,再是贵族又能好到哪里去。

    “……这是我的份。”另一名青年犹豫了下,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银狼。

    只有两个人愿意付账么,凡纳拉停马车等了会,见再无人吱声,便打算开门下客。无论如何,有总比没有好,就当这一趟多拉了两个人也不错。

    而这时,那名青年却对其他人说道,“你们下去了先别走散,等我打听清楚消息了再告诉你们。免费。”

    “小子,你说啥?”怀特面色一僵。

    “我付了钱的。”青年理直气壮道,“你告诉我是一回事,我告不告诉别人是另一回事,难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你——”

    “你或许想反悔,但此事对你来说并没有任何好处。哪怕我转身让所有港口的人都知晓,也不会影响到后面你要运送的人,而你少收一枚银狼的话,损失可是实打实的。”

    嘴利的家伙!怀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起好。

    “蠢货,你想这么做是你的自由,不说出来不就行了么?”那名贵族不快道,“非得浪费彼此的时间。”

    “这不是一件错误的事情,为何要隐瞒?”青年直言道,“我认为让车夫也知道,才是最公正的做法。”

    “公正?”贵族像看傻子一样扫了他两眼,随后不屑地偏过头去,望向怀特,“喂,这家伙我不管,我的钱已经付了,你到底说不说?”

    怀特狠狠瞪了青年一眼,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没错。“好吧好吧,就当我慷慨奉献一回好了,真是的……你们也别下车了,就在这里听完再走也无妨。”

    随后他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大致讲述了一遍,比如灰堡更青睐哪些人、乘船撤离的安排、排队和登记身份时要注意的事项,以及抵达目的地后要进行二次审核等等。特别是前后对照这一点上——前面那些只要进入码头,自然会注意到第一军引导人的宣讲,他不过是总结了几个要点而已。但后者却是他和士兵们闲聊时得到的宝贵消息,根据灰堡人的说法,审核会有女巫参与,任何谎言都会被戳破,一旦登记的身份与实际不符,就会被打上“不诚信”的标签,想要找份体面的工作都会难上许多。

    除此之外,贵族身份对提升待遇不仅没有帮助,老挂在嘴边反而还会招人厌烦,所以最好是一句话带过。只要能读会写,或是有一技之长,就基本不用担心往后的生活了。

    “多谢你的提醒。”下车时,青年走在了最后一位,“确实能让大家少走不少弯路。”

    “哼,不用谢,反正你是用钱买的。”怀特没好气地点燃烟斗,深深吸了一口,“倒是那些人,原本应该好好谢谢你才是——结果呢,一下车就全散了。我说小子,别总把自己当成个大好人,特别是在外面……不然迟早有一天,你要吃大亏的。”

    他自己就是如此。

    而得到的回报除了一条冷冰冰的假腿外,什么也没有。

    “或许,不过这是骑士应尽的职责。”

    “哈,你以为我没见过骑士吗?还是说,你指的是‘典籍’上的那些描述?得了吧,我上一次听到还是在酒馆的老鼠口中。”

    “大家都是如此,不代表这就是正确的。”

    “哦?”见他如此较真,怀特挑了挑眉,“你是骑士?”

    “呃……不,还没接受过册封。我父亲是,不过他已经……”

    原来如此,又是一个空有理想的愣头青,而且看际遇比之前那家伙还要落魄。他摆摆手,“我对你的家世没兴趣,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立刻昂起了头,“曼弗尔德.卡斯坦因。”

    “好吧,卡斯坦因先生,”怀特吐出口烟雾,爬回马背上,“我再附送你一个消息吧,灰堡已经没有骑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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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离开后,曼弗尔德发现果然就如车夫说的那样,没有一个人留下来等他,大家都走了个一干二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潮已全是陌生的面孔。

    不过他并未感到太多沮丧,做那些事情本也不是为了收获感谢,而是因为他认为那么做是正确的而已。

    根据车夫提供的消息,曼弗尔德很快找到了灰堡人的登记处——事实上那块区域不仅挂满了横幅,而且到处都有人在吆喝,想不注意都难。

    尽管人数众多,现场的秩序却不显得混乱,一道道铁栏杆将人群分成了折叠的数股,看似从入口到登记台的距离被人为延长了许多,不过这也使得人们只能按照栏杆限定的“道路”一个个向前移动。

    轮到他时,一名士兵打扮的灰堡人接待了他——这些外来者都穿着同样的制服,非常好辨认。

    “名字?”

    “曼弗尔德.卡斯坦因。”

    “身份,有无犯罪经历,有何特长?”

    对方的询问过程就和车夫所说的一样,曼弗尔德一一如实回答,像家世之类的内容全都一句带过,等到特长部分正准备详细道来时,士兵却只听到一个“能读会写”后就打断了他,“行了,去六号栈桥上船。这是你的登记号码牌,不要弄丢了。下一个。”

    他还未回过神来,就被挤出了队伍,进入了码头区。

    呃……这样就行了?

    难道真像车夫说的那样,光是识字就可以在灰堡混得安枕无忧?可是看登记台前的情况,似乎随便拉个灰堡人来,都懂得读写文字啊?在排队的时候曼弗尔德就注意到了,那群记录者换了好几轮,有时候甚至是临时找的监管秩序的士兵应急,也没见出现什么岔子。

    这一情况让他颇有些迷惑。

    而且灰堡人给他的牌子仿佛也暗藏玄机——那竟然是一块铁牌,一头还挂着麻绳,完全可以戴在脖子上当项链。牌子上凹刻着一连串符号,大概跟他登记时的编号有关。这么小小的一块金属牌找铁匠做花不了几个钱,但如果扩大到整个迁移者群体,那便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卡斯坦因的家族领地以前就有铁匠铺,他自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块铁牌可以用打铁留下的边角料来做,但一百块、一千块不行;刻上符号半天足以,可重复一百遍、一千遍,时间就会变得相当漫长。

    然而码头上的人何止一千?

    如果沉池湾每天都是这样的情景,数以万计都是往低了说!而为所有迁移者都准备上一块这样的登记牌?所需要的材料和时间根本超出了他的想象,怕是集齐狼心所有的铁匠也做不到。

    光是这一点,就让他感受到了灰堡的富有和奢侈。

    明明以前这个头衔应属于晨曦王国才对。

    带着这份感慨,曼弗尔德登上了一艘三桅海船。

    不知道是不是特长的关系,他被分到了一间十人共住的舱室,比预计睡货仓的情况要好上不少。不过即使如此,舱室里浓郁的腥臊味仍令他难以忍受,家族哪怕再落魄,至少也能保证一处舒适的卧房。

    因此只待了一会儿,他就狼狈地逃了出来。就在打算去甲板透透风之际,曼弗尔德忽然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呼救。

    似乎是从走道尽头传来的。

    此时登船的人并不多,水手也都在上层忙碌,整层船舱显得有些空荡,除了他以外,并没有其他人听到这声呼救。

    曼弗尔德毫不犹豫地朝声音来源方向走去。

    尽头处是一间关实了的杂物间,除了船员外,只怕很少有人会到这种地方来。他轻手轻脚地将耳朵贴到门上,果然听到了一些异样的响动,像是有谁在挣扎一般。

    他果断地退后两步,沉肩一冲,碰的一声撞开了房门。

    而眼前的景象令曼弗尔德微微一愣。

    杂物间里站着的男子居然是马车上的熟人,那位一路同行、并嘲笑他愚蠢的中年贵族。他的两个随从正将两名女子按在地上,试图用绳子将其手脚捆绑起来。女子的嘴中被一团麻布塞住,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低吟声,显然她们是被强行带到这里来的。

    “哦?这不是自诩为公正的傻子么?”贵族不慌不忙道,“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也是一位贵族吧?我叫麦.金利,你呢?”

    “曼弗尔德.卡斯坦因。”这已是曼弗尔德一天内第三次报上姓名。而且他注意到,当说出自己身份的那一刻,女子刚刚亮起希望的眼神又熄灭下去,连挣扎的幅度都小了许多。

    “卡斯坦因?没听说过。”对方耸耸肩,“不过算你运气好,既然碰到了,也让你玩玩好了——不过得排在我之后。”

    “放了她们。”曼弗尔德沉声道。

    “哈?”麦.金利眼睛眯了起来,“你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知道她们是什么人吗?奴隶!而且是不知道被多少人玩过的那种。我开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没想到能在船上碰到这两个小东西。据我所知,她们的主人不可能放走她们,那么结论很简单了,她们是擅自逃出来的。即使这样,你还要护着她们么?”

    逃奴即使在奴隶中,也是最低等的一种,几乎和牲畜无异,无论贵族对其做什么,都不会受到指责。

    但就如他之前所说的那样。

    「大家都是如此,不代表这就是正确的。」

    “这艘船的目的地是灰堡,对吧?”

    “……你想说什么?”麦.金利阴着脸道。

    “灰堡的宣传想必你也听到了,温布顿王室已经取消了奴隶制度,因此从登上这艘船的那一刻起,她们就不再是奴隶了。”曼弗尔德毫不退让道。“而且别忘了,下船后还有一轮审核,其中就包括犯罪经历,如果我说出来,你觉得灰堡人会当做没有发生过吗?”

    “如果我非要继续呢?”对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问道。

    “那么先打赢我再说。”曼弗尔德撸起袖子,“我可是一名骑士——”

    话音未落,麦.金利手下就已经扑了上来。

    ……

    战斗很快就分出了胜负。

    对方的侍卫显然也练过,在狭小的杂物间里,曼弗尔德没能撑上十招,便失去了还手之力。当他鼻青脸肿倒下时,麦.金利还不忘上来补了两脚。

    “就这身手还想耍帅?我以为你的本事也跟嘴巴一样厉害呢。”中年贵族恶狠狠的呸了一口,“妈的,把老子的兴致全毁了。你既然喜欢护着这两个贱货,就让给你好了。不过别忘了,奴隶就是奴隶,不管到哪里都一样!碰到这么个傻子真是晦气,我们走!”

    房门碰的一声被关上,拥挤破烂的杂物间里,只剩下一时动弹不得的三人。



    曼弗尔德花了好一阵时间,才从头晕目眩中堪堪恢复过来。

    他的视野里一片模糊,脸上火辣辣的痛,想要睁开眼睛都颇为困难。

    该死的,说好的贵族间斗殴不打脸呢?

    费劲力气,他缓缓从地上坐起,一点点挪向那两名惊恐的女子,将她们嘴里的破布抽了出来。“别害怕,等我喘口气就解开你们身上的绳子。”

    两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停顿了更长时间,才积蓄起足够的力量松开绳索。“好了,你们可以走了。注意别再被那个家伙抓到就行……”

    那家伙应该也没有机会了,等到海船装满人出港,走到哪里都应该能撞见迁移者。当着大家的面干这种事,对方估计还没这个胆量。

    解除束缚的女子小心翼翼地绕过他,接着快步跑出了杂物间——急促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后归于寂静。

    从头到尾,她们依旧没有说过一句话,包括谢谢。

    曼弗尔德靠在墙上,缓缓出了口气,脑海中不知为何忽然浮现出了车夫的话。

    「我说小子,别总把自己当成个大好人,特别是在外面……不然迟早有一天,你要吃大亏的。」

    他摇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到脑后。

    这样的情景,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不是么?

    如今只希望能在正式启航前回到分配的船舱,别被人占了床铺就好。

    忽然,曼弗尔德听到细碎的步点再次传来,伴随着木板的“吱呀吱呀”声正一点点向他靠拢。

    见鬼,那个叫麦.金利的不会还没打够吧?

    脚步声在杂物间门口戛然而止,接着房门被推开条缝,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曼弗尔德愣了愣,来者正是逃走女子中的一位。

    而当房门打开后,他发现两个人竟然都在——而站在后面的那位吃力地提着一个木桶,动作之生硬,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一般。

    直到将桶子放到他面前,他才注意到,里面装满了清水。

    “你们……”

    其中一人取出块手帕,沾湿后轻轻擦拭他脸上的血迹,另一人则道歉个不停,“抱、抱歉,害你被打成这样子。我们当时实在太害怕了,所以才一句话都不敢说……因为、因为……你说自己也是一名贵族。”

    曼弗尔德忍不住笑出声来。

    即使浑身刺痛不已,他也不想控制自己的表情。

    “呃,你怎么了……”

    “我不是说了吗?”他打断了对方的话,“从登船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没有奴隶和贵族的区别了——因为灰堡之王不仅取消了奴隶身份,也收回了所有贵族权力,换句话说,我们是同样的人了。”

    没错,曼弗尔德并非不知道灰堡没有了骑士这一件事——来往于各地的商人早就将这一消息传到了狼心,在大多数贵族眼里,这简直是大逆不道之举,却让他对温布顿多留了几分注意。

    自从家道中落后,一个疑问一直盘绕在他心头,那便是到底什么是骑士?

    父亲还在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也以为自己继承这一身份不过是迟早的事。然而当领地在各方势力角逐中被吞并后,曼弗尔德发现事情变得出乎意料了,新领主对他视而不见,那些明显不够格的人却成了高高在上者,除了一个姓氏外,他仿佛一无所有。

    按照古籍上的说法,开拓的先祖们选出了他们中最杰出的代表作为王,王再赐予英勇善战者地位和荣誉,一同保卫家园和领民,这便是爵位的来历。而骑士作为最接近底层的人,更应该心存谦逊和怜悯,同时秉持公正与正直,才能令领地繁荣昌盛。

    正是由于这些常人所不具备的品质,他们才更为崇高。

    这也是曼弗尔德一直想要成为的人。

    可如今他却弄不明白,没有了土地之后,骑士到底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代表着他们崇高的到底是那些不凡的精神,还是一张地契?

    在权力和利益的争斗中,大领主们的地盘每天都在变,周围认识的人里瘸子可以是骑士,白痴可以是骑士,但唯独没有土地的他不行,这令他对所谓的“骑士阶层”产生了怀疑。

    尽管家族没落后遭受种种挫折,不过曼弗尔德的目标一直没有改变过。

    可以说他早有了去灰堡的想法,缺的只有路费,后来灰堡人主动进入狼心,大肆迁移各地的村镇居民反倒成了一个最好的契机。

    他想知道,在一个不再有贵族的地方,是否还能成为一名骑士。

    听到那句“我们是同样的人”之后,两名女子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不少,“真的……是这样吗?”

    “好几个月前就在贵族圈中传开了,那些大世家都恨不得把温布顿说成是地狱来的魔鬼呢。”曼弗尔德吃力地笑了笑,“但现在,他们恐怕都得去投奔那位最可怕的魔鬼了。”

    擦拭他的人沉默片刻,“你为什么要帮我们?难道就不怕被那名贵族……”

    “他不敢下死手的,因为我已经提醒过他了。”曼弗尔德摇摇头,“我不知道灰堡人到底会如何审核,但听说有女巫参与,撒谎是件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就算他不认为欺辱你们算犯罪,可擅自杀死另一位贵族绝对是无法忽略的罪行,他对这点心知肚明。”

    说到这里他喘了口气,“对了,我叫曼弗尔德.卡斯坦因,你们呢?”

    还真有意思,这是他今天第四次报出姓名了吧?

    “我叫黛兰,”对方低声道,“她叫莫莫。”她顿了顿,似乎在下决心一般,“那名贵族说的都是真的,我们曾被卖给——”

    “我说过了,那都是上船前的事了,不提也没问题。”曼弗尔德摆摆手,“正如送我来这里的车夫说的那样,不管以前过得怎么样,但之后一定会有新的生活着我们——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们也不会下决心离开狼心,前往一个遥远的陌生之地,不是么?”

    “呜——————————————————”

    这时,悠长而浑厚的号角声响了起来。

    起航的时间快到了。

    “回去吧,要是位置被人占了可就麻烦了。”他强撑着站起身来,虽然浑身仍然疼的厉害,不过勉强走回舱室应该没什么问题,“我也一样,这么长的路程,我可不想睡在杂物间里。”

    两名女子对视一眼,犹豫片刻后,黛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白色的丸子,递到他面前。

    “这是……”

    “一种能延缓疼痛的药,”黛兰说道,“如果你疼到无法忍受时就舔一舔,或是掰下一小块来吃。但记得不要一次吃太多,因为它只能将疼痛延后,而无法消除它们。”

    曼弗尔德一脸疑惑的接过丸子,光延迟而不是止痛,这世界上还有这么神奇的药物么?

    黛兰和莫莫没再多做解释,提着桶子离开了杂物间。

    而这一次,两人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向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卡斯坦因先生。”

    曼弗尔德长出了一口气。

    并非所有人都是一个样子,不是么?

    这样就足够了。

    他打量着手中的药丸好一会儿,试着放到嘴边舔了舔。

    一股淡淡的甜味从舌尖扩散开来。

    大概这是……小麦粉捏成的丸子?或许还加了一点蜂蜜。

    也许只是从买下她的贵族那里偷带出来的安慰剂而已。

    然而当这个念头冒出的一刻,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几乎是一瞬之间,他感到所有疼痛都不翼而飞,就好像从来没有被殴打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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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堡,无冬城。

    一周时间内,第一军陆陆续续传回的情报不仅证实了红雾出现于永冬以北的消息,也让罗兰对疏散情况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果然就像伊蒂丝预测的那样,魔鬼并没有等到红雾扩散完全才侵入永冬,它们利用补给线缩短的时机,已从多个方向朝人类发起攻击,并与第一军的迁移部队交上了手——显然,它们为了这一刻已等待多时。

    而从铁斧那里得到的统计,交手结果并不乐观。在带着难民撤离的过程中,好几支分队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所击溃,撤退变成了溃逃,士兵也被恐慌的民众冲散。目前确定的伤亡人数已超过三百,差不多相当于远征塔其拉时夜袭战的伤亡,而迁移民更是过万,可谓损失惨重。

    敌人的迅捷行动明显让大家措手不及。

    将第一军先遣部队化整为零去转移人口固然效率更高,但也降低了其战斗能力。

    不幸中的万幸是,罗兰很早就向军队灌输了尽可能保存有生力量、非人为的失败基层官兵不应受到惩罚等理念,溃散的士兵总算没有转行去当兵匪,而是陆陆续续退入狼心王国,重新联系上了驻军。

    否则按过去一旦指挥系统被击溃就再也招不回来的情况,永冬北部的军队只怕会全军覆没。

    这些逃回来的士兵不但能快速形成新的战斗力,还给指挥部带来的极为重要的情报。

    比如有多个分队报告,他们在交战中发现了手册上所没有记录过的畸兽。

    一支成功从永冬极北港撤离的队伍就提到,魔鬼在进攻时投入了一种新的蜘蛛型畸兽,防御能力较之前的那两种大为增加,迫击炮和反魔鬼榴弹都很难瘫痪其行动,唯有152毫米要塞炮才可造成有效伤害。

    而另外几种畸兽则只有外形记述,具体能力尚不知晓。

    战争无疑在加速这种畸兽魔鬼的成熟。

    有了情报的支持,高层会议连着开了好几场,各部大臣都同意尽早出动大军阻击敌军,为转移两国人口争取时间。

    毕竟如今无冬人口的迅猛增长,劳动力越来越多,让官员们尝到了甜头——除了警察部门和安全局外。

    罗兰也这么认为,可惜灰堡的运力已达到极限,他倒想一口气把数万人送到狼心,弹药装备跟不上也是白搭。

    因此尽管调遣命令已经下达,大部队集结亦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这和远征塔其拉不同,后者从一开始就紧跟着铁路线推进,不管到哪里都黑河列车和叶子提供补给,现在在新的运输装备铺开前,总参部只能想其他方法了。

    报告中还有一点引起了他的注意。

    之前那支成功撤离的分队,正是由于浅水重炮舰的支援才得以完好脱身;而罗兰号之所以能够及时赶到,是因为佐伊和卡萝为了普通人暂时抛却了她们视以为无价之宝的魔力核心。这种观念上的改变让罗兰意识到,古女巫或许能令地底文明的遗物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他直接找上了塔其拉的三名高阶女巫。

    通过光幕,帕莎、埃尔瑕和赛琳布满触手的身躯出现在办公室的墙上。

    罗兰简明扼要地说出了他的想法。

    「您的意思是……将天谴仪器当做一种能力转化器来使用?」赛琳第一个开口道。

    “不单是天谴仪器,而是所有的魔力核心。”罗兰点点头。

    只要调整核心的气旋结构,理论上它能模仿绝大多数女巫的能力,这种从遗迹中挖掘到的失落文明造物塔其拉一共有四座,其中最大的那座最为特殊——它的核心气旋从一开始就极为复杂,根据破译的记录可知,它亦是地底文明寄予厚望的秘密武器,古女巫们将其命名为天谴。

    不过启动天谴仪器需要所谓的天选者,唯一看似合格的罗兰又不具魔力,因此它一直被安置在地下大殿中毫无作为。

    若能将核心更改成其他更有用的能力,显然好过继续放着吃灰。

    唯一的问题是,魔力核心无法复刻,损失一座就少一座,对于幸存的古女巫而言,它们更是塔其拉与坠星城分裂的直接原因,众多联合会成员为其付出了性命,其意义不言而喻。

    早在结盟之初,罗兰就允诺过不会强迫对方交出魔力核心,即便如今塔其拉女巫已宣誓向他效忠,他依旧打算用商量的方式来取得对方的一致同意。

    埃尔瑕有些犹豫道,「如果是在第三边陲城里,陛下您想怎么用都行……可搬运到山洞外面,万一损坏了该怎么办?」

    连平时最强硬的埃尔瑕都没有一口否决,这让罗兰顿时感到有戏,他趁热打铁道,“严加保护和看管都是必然的措施,外来者的破坏基本可以杜绝,倒是使用次数大增导致的损耗无法避免,但总好过现在空放着毫无用处。”

    埃尔瑕望向赛琳,「将天谴仪器转化成其他仪器后,再转换回来需要多久?」

    「我想……大概数十年吧。」赛琳估算了下,「毕竟它的核心气旋实在太复杂了,加上损耗的话,很可能永远无法变回天谴形态也说不定。不过我还是赞同陛下的说法——」

    「可是……」

    「那样魔力核心至少能为击败魔鬼做出贡献,」帕莎也附和道,「……现在我们已经不需要寻找天选者了。」

    埃尔瑕沉默了半晌,「好吧,既然你们都同意了,那就这么办吧。」

    有那么一瞬间,罗兰似乎看到赛琳向他单独点了点主须,「怎么样?我的劝说很有效吧?」

    显然这是一句“密聊”。

    他还没想好要回什么,对方的下一句话已经传了过来,「下次多让探秘会的女巫进进梦境世界啊陛下。」

    感情这还是一种贿赂。

    罗兰一时哭笑不得。

    「那么,」赛琳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切换回寻常语调——尽管她们的表情和神态变化很难在原初载体上看出什么反映,「您打算让天谴仪器转变成何种能力呢?」

    他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谜月的磁力赋予,应该不会太复杂吧?”

    赛琳笑道,“交给我吧,陛下。”



    选择谜月的原因很简单,比起召唤型能力,附魔型能力更适合魔力核心发挥作用——例如安娜的黑火,即使拥有了相应的核心气旋,也没法做到像安娜本人那样收发自如。而后者则没那么麻烦,只需要注入魔力,激活仪器即可。

    这其中又以“变磁能力”对无冬城的提升最大。

    曙光一号一直是种短缺的资源,即使加上多莉丝的“魔化”协助,也只能称得上是勉强够用而已。如果今后要扩大工厂规模,电力供给立刻会陷入捉襟见肘的状态。

    偏偏发电和输变电又是一门极其复杂且庞大的学科,完全不亚于机械专业,利用中学知识搞搞电机、灯泡还行,想要打造一个靠谱的电网实在有些为难罗兰了。

    事实上他从梦境世界里也搬了不少关于电学的课本,但发现完全啃不下去,里面的内容甚至可以用「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来概括。与其从头学起,不如把希望放在塔其拉女巫身上——或许再过个十几二十年,她们就能在各个行业发光发热,但现在无冬城想补上这块基本是没指望了。

    因此扩大曙光一号的产量尤为重要。

    工厂有电就能连夜生产,居民区有电就能白天工作、晚上学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电力系统也算是一种时间装置了。

    赛琳表示这在技术上毫无难度,原初载体对魔力的感知程度远超人类,普通女巫利用平衡魔石只能确定被观察者魔力的种类和水平,而在她的脑海中,却能形成气旋的结构,只要让谜月当着她的面多用几次能力就行。

    倒是通知谜月时,小姑娘罕见地表达出了一丝抵触的情绪。

    她嘟着嘴道,“如果魔力核心就能取代我……那你们会不会不要我了?”

    最后在罗兰的连哄带拐下,她才答应下来。

    而且模仿变磁能力的核心也得以她的名字命名,即谜月仪器。

    用对方的说法则是:“这样即使你们不要我了,也会记得这个名字……另外为了补偿我受挫的心,能多发两瓶混沌饮料吗?”

    然后她就被陪同的莉莉拖了下去。

    调整魔力核心需要好几天的时间,设计一套遍及全城的直流电网亦是如此——虽然它只用到了最基础的串联、并联知识,并尽可能引入更多的曙光电源来简化计算,依旧算得罗兰精疲力竭。

    而这期间,无冬城来了一批意外的访客。

    雷克斯带着十来位奇物会成员,向灰堡之王递交了求见文书。

    罗兰很快在会客厅里,见到了这群来自峡湾的另类探险家。

    “我还以为你不会过来了。”

    他让侍从送上茶水点心后慢条斯理地说道。

    自从峡湾人和沙民离开无冬城算起,至今差不多已有三个多月,如果不是极南境隔三差五有成堆的遗物运来,他几乎都快忘了这回事。

    说话同时,罗兰也在细细打量着这群人。

    大概是跨海跋涉的缘故,众人面色都显得有些憔悴,看来在峡湾果然只有完全上不了船的人,才会选择另辟蹊径。

    “抱歉,陛下。”雷克斯不好意思道,“召集奇物会其他成员耽搁了太多时间,可惜我能力有限,尽管有您赏赐的书本作证,但仍有许多人心存怀疑,不愿将研究成果分享出来。特别是在我提到您发明了一种能将人送上天空的机械后,他们认为我中了跟范一样的魔。”

    “那这些人呢?”

    “他们都愿意相信您,陛下。”雷克斯躬身道,“这一次大家都带上了家属,准备长期在无冬城定居下去。您开出的条件,他们也完全接受。”

    “很好,”罗兰抿了口茶,“之后只要通过行政厅的审核,你们就算是灰堡的领民了。”交予对方的书籍其实本身也是一种筛选,毕竟加入奇物会算是峡湾人的无奈之举,必定会充斥着良莠不齐的情况,如果无法领悟到书上知识的价值,基本也就没有招募的价值了。

    “请问审核是指……”

    “成为灰堡正式一员的既定章程,主要是为了记录你们的身份信息,放心,并不需要签订契约之类的东西。”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看得出他们虽带上了家属,可依旧对未来充满了不安。

    或许应该多给他们一些信心才是。

    罗兰招来了亲卫肖恩。

    “陛下,请问有何吩咐?”

    “这些人算是初来乍到的客人,带他们到处逛逛,熟悉下灰堡新王都吧。”罗兰摊手道,“特别是奇迹大楼——如果新的发明协会建立起来的话,到时候也会和其他贤者之学一样在最顶层设置办公室,所以现在了解一下也无妨。”

    “是,陛下。”

    望着大家一脸迷惑地跟随肖恩离开后,他忍住笑意,低声对夜莺说道,“跟上去看看好了。”

    ……

    两个小时后,夜莺回到了办公室。

    “怎么样?”罗兰给她倒了杯混沌饮料。

    “你早就猜到了,不是么?”她撇撇嘴,将饮料一口喝下,“真是的,就跟炫耀自己玩具的孩子一样。放心吧,我想现在就算你赶他们,他们应该也不会走了。”

    “哪儿的话,我只是想给他们一点信心而已。”

    夜莺白了他一眼。

    “咳咳,好吧,你说的也有那么一点对。”

    “算你承认得快,”她毫不客气地将空杯子伸到罗兰面前,“想听更多细节吗?”

    “想。”有了前车之鉴,罗兰老实承认道。

    “那就多准备两瓶饮料吧。”

    作为无冬城的地标大楼,站在楼顶即可将大半个城区收入眼底,包括永远冒着浓烟的北坡山矿区,以及布满各式水泥船的赤水河。在这两者之间,载满原料的火车轰隆隆驶过城区,而更远一点的南边,双翼机的身影常会不经意地划过天空。若是在夜晚,还能看到河边灯火通明的工厂,从窗口绽放出的光点倒映在河面上,宛若闪烁的繁星。

    故事正如他构想的那样。

    对从未见过这一幕的人而言,登上楼顶的那一刻,便意味着新世界的到来。

    观看者见证了人类的文明。



    晚上罗兰把这件事告诉安娜时,逗得后者笑了好久。

    “如果那帮人知道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出自你手,恐怕眼睛都会吓得掉下来。”他一边把玩着对方的发梢一边轻松说道,“这样一来,他们应该也会对你服服帖帖了。”

    “工业部总算能多添些人手了,”安娜微笑道,“就是不知道他们的实际水平如何。”

    “能意识到那本书价值的,起码天赋不会差到哪里去。”罗兰耸耸肩,想当年,他就是靠一排氧化还原公式将首席炼金师骗到无冬城来的,”而且愿意顶着压力带上家属来到这里,好奇心应该算得上旺盛了……有了这两个条件,只有给予合适的机会,我想他们不会一直默默无名下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当然,在正式协助你前,他们还得先完成那些基础学科的学习才行。具体怎么做,由你来安排,这也算是一种建立上下级关系的过程。”

    安娜靠得近了些,将头倚在他胸口,“老实说,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带领好他们……”

    “想要担任工业部部长可是你主动提出来的,”罗兰取笑道,“怎么,现在终于不是光杆司令了,反而怯场了?”

    她伸出手,细长的黑火从指尖悄然而现,在罗兰面前划着圈圈,“你又想被黑火绑起来挠痒痒了?”

    “呃——我的意思是,你有任何不懂的地方,就去问提莉好了。”罗兰撇开视线,“听说学院里的那些见习空骑士,就没有一个不畏惧长公主的威严的。”

    安娜眼睛一亮,“对啊,我可以去找你的妹妹请教!不过……”她又有些犹豫,“我很长一段时间没和她聊过了,而且听说自从上次远征之后,她的情绪就一直……”

    “放心吧,都过去这么久了,她一定已经调整过来了。”罗兰宽慰道,“说不定你去找她聊天,她还会非常高兴呢——毕竟你们以前可是窝在一起出过考卷的。”

    关于灰烬有可能复活一事,他并没有透露给除开提莉之外的人,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担心她们在战争中将生死置之度外。

    “嗯,”安娜像是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见危机解除,罗兰换了个话题,“对了,魔方驱动的蒸汽卡车项目进行得怎么样了?”

    “第一台样车还需要几天才能完成,构造大体和之前那台魔方汽车差不多,操纵和动力系统都进行了简化,虽然灵活程度下降了很多,但可靠性提高了不少。”一提到正事,安娜的语气立刻认真起来,“另外用它来装载货物和人员都没有问题,前提是你说的道路工程能够顺利完成——如果只是一般的土路和山道,它基本没办法跑起来。”

    “那拖拉机呢?”

    “这个就差远了,”安娜摇摇头,“你交给我的图纸不够详细,很多地方都需要实际做了才知道,而且悬架和控制系统都和轮式车辆不同,想要造出一台合格的原型机恐怕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然而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光是防守的话,魔鬼只会越来越难以对付,想要摆脱对阵地战的依赖,装甲部队无疑是最合适的选择。可偏偏这种老旧大型机械的图纸并不太好收集,不像教科书那样有现成的成品,即使在梦境世界中,他也只能找到一些零散的部位详图,准不准确不说,能否相互匹配都是个疑问。

    如果直接套用现代部件,无冬的工艺水平又远不达标。无论是履带拖拉机,还是以后在此基础上改造的装甲车辆,都算是消耗品,总不可能全部让安娜去造。

    归根到底,还是可用的人才太少了。

    当工业发展到一定程度,任何一样产品都可能涉及上百个门类,光靠一两个人很难撑起全局。而这样的问题越往后就会越明显——例如现在提莉反馈给他的双翼机缺点和改进建议,他都有些顾不过来了。

    倘若第三次神意之战是五十年后才来,以上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不过敌人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我再想想办法吧,”罗兰缓声道。

    “罗兰,我记得你说过,那个梦中的世界已经越来越丰富了吧?”安娜眨了眨湖蓝色的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主意一般。

    “嗯,就好像在自我完善一般。若不是如此,我连后面的这些资料都没法带回来。”按照岚的说法,这是梦境在壮大自己的表现——它正在侵蚀神明的力量。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直接从梦境世界中寻求帮助呢?”

    “你是指……发动更多的人去搜索么?”

    “不,”安娜狡黠地笑道,“我想的是一种更直接的方法。”她贴到罗兰耳边,轻声将自己的构想说了出来,“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行。”

    罗兰不由得怔住,他沉思片刻后,越想越兴奋,“这……或许行得通!”

    “你待会就可以试一试,”安娜伸了个懒腰,“若是有效的话,我们都能轻松不少了。但现在,先陪陪我再说……”

    ……

    当罗兰在从梦境世界中睁开眼睛时,一个完整的计划已浮现于他的脑海里。

    安娜的想法实际上并不复杂,既然无冬城缺乏足够的人才,那么干脆从这边招募好了。而受此提示的罗兰则考虑得更深入一些——他大可在梦境世界中组建一个专属于自己的设计局:名义上是花钱找乐子,反正古玩和模型爱好者遍地都是,不管他怎么折腾都不会引起注意,实质上则能为现实世界提供研发支持和详细图纸。

    甚至连后续的测试与改进,都可以在这边完成。

    比起他大海捞针般的在网上搜索资料,此种做法无疑极具针对性,而且要高效得多。

    不过这么做的门槛无疑也很高。

    高到靠他打劫堕魔者积攒下来的钱财都远远不够。

    除非他能找到实力更雄厚的支持者。

    而目前似乎正有一个。

    三叶集团董事会成员之一,嘉西亚的父亲,嘉德。

    当然,以对方的个性,就这么去谈很可能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毕竟对于嘉德来说,这笔开支即使不大,也不至于随便就将其拱手相让。

    嘉西亚在此事上已很难再帮上他的忙,他还需要一些别的筹码。

    罗兰拿起电话,找到了棱镜城镇守的号码。



    “你好,罗兰先生,”电话那边很快传来了磐石沉稳的声音,“没想到你会这么早和我打电话,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听到对方的话,罗兰才意识到现在才清晨七点左右,他略有些不好意思道,“呃……抱歉,是不是吵醒你了?我遇到了一些麻烦,可能需要协会的帮助——它跟堕魔者无关,但确实是很重要的事。”

    “无妨,”磐石坦然道,“长时间睡眠不过是身体的惯性,对于到我这个年龄的觉醒者而言,一天有大半时间都是睁着眼的。有什么麻烦,你就直接跟我说吧。”

    最近他在武道家协会高层眼中的表现堪称无比活跃,不仅对付堕魔者最为积极,取得的战果也是名列前茅,仅低于两名镇守带队的讨伐组,以及斐语寒牵头的明星队。更关键的是,比起其他武道家,他向来都是单独行动,如此高效的剿灭效率令整个旧派声势大振,亦让他隐隐有了不弱于高层的影响力。

    当然,这已经是罗兰尽量隐瞒战绩的结果,大多数堕落核心都已冰消瓦解,回归到梦境世界中。他也从来不会一个人去猎杀堕魔者,每次行动后面都跟着一大群塔其拉女巫,面对各种稀奇古怪的能力,堕魔者几乎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不管如何,以上种种表现令他的名气很快在高层传播开来,如今他不仅可以随意出入武道家协会经营的各类设施,还配备了一个能够直接和镇守联系的电话。

    “在那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棱镜城和三叶集团是什么关系?”罗兰记得听嘉西亚说过,他父亲曾参与过棱镜城的建设。

    “简单来说,是长期合作的关系,”磐石回道,“当然,我们和许多公司都保持着密切合作,毕竟协会运作需要大量的资源。”

    “也就是说,我们算有影响力的大客户咯?”

    “可以这么认为。”

    “那就好。”罗兰很快将自己的需求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出现了难得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对方才略带迟疑的回道,“这么做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它真的对你有那么要紧?”

    “对这个世界来说同样如此。”罗兰用尽可能诚挚的语气说道,即使夜莺来到梦境世界,也无法断定这话是句谎言——因为要是人类在神意之战中陷入不利,他也难逃一劫,若真到了那种情况,梦境世界的时间亦会为之凝固,永远被冻结在意识界之中。

    “好吧,我知道了。”磐石没再多做计较,“不管如何,协会感谢你的付出。如果没有你挺身而出,决定留下来的年轻一辈绝不会像现在这么多,我们的处境也会更为艰难。”

    听到镇守坦诚的答复,罗兰心里忽然莫名有些感动,尽管他猎杀那些堕魔者的缘由和协会的目的大相径庭,对方的感谢之意却是实实在在、毫不作伪的。或许就像岚所说的那样,对于他们来说,这个世界便是真实的全部。

    他本想用“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之类的套话作为回答,到了嘴边却不自觉变成了另一句话。

    “……我会守护好这里的。”

    挂断电话后,罗兰先把洁萝送出了门——虽然她在侵蚀现世的那天觉醒了自然之力,但学还是得上的。而且圣米兰、朵朵、灵都和洁萝在同一所学校,也不怕堕魔者找上门去。

    接着他去了一趟蔷薇咖啡馆。

    自从联系上岚后,咖啡馆就再也没有正式营业过,卷闸门永远处于关闭状态,只有从仓库侧门进入咖啡馆,才能看到里面别有洞天。

    不管什么时候,这里总是热闹非凡。

    比如此刻,女巫们正在筹备着自己的早餐,刚推开门,一股诱人的烧烤香味便飘进了罗兰的鼻子。

    享受完丰盛的餐点,并交代好自由活动的事宜后,他才驾着面包车离开了筒子小区。

    三叶集团的总部大楼就在市中心里,罗兰很快便抵达了目的地。

    由于事先已和协会打过招呼,这一回他还没亮身份,就有人将他接上了楼。电梯最后停在一百层的位置,走进全是落地玻璃窗包围的宽敞办公室,他对三叶集团的财力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我们又见面了,罗兰先生。”嘉德主动上前和他握手道,“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你就从新人武道家一跃成为了协会镇守看重的人物,实在让人感叹后生可畏啊。”

    这么客气?之前他掏出猎杀执照时,对方都没有如此重视。

    果然比起个人能力,大金主的背景才是商人最在乎的东西。

    寒暄两句后,罗兰直接进入了正题,“不知磐石镇守有没有说明我的来意?”

    嘉德摇了摇头,“磐石先生只说你有一些事情需要集团的帮助,让我们尽可能协助你实现。但你也知道,以三叶集团如今的体量,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

    这话言下之意大概就是退出筒子楼的征收不大可能,就算他答应了,董事会也不会通过。罗兰不由得笑了起来,对方恐怕以为自己是来替嘉西亚说情的。事实上只要他不点头,没人能在一群女巫的守卫下拆掉大楼。

    另外镇守的说法也给予了他相当大的自由,这种充分信赖的做法,令他对协会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不是什么太复杂的事情,”罗兰摊手道,“我想要办一个小型的制造厂——或者说模型厂都行,主要是设计、制造一些具有时代情怀的机械设备,比如蒸汽车、老式拖拉机啊……就是让人看一眼就会构起回忆的那种……多铆蒸刚,你明白吗?”

    嘉德抽了抽嘴角,“用来拍电影?”

    “可以这么认为,但和那些空有样子的道具不同,它确实能动起来,而且还会有一些特殊要求。”

    “据我所知,这类东西的市场恐怕小的可怜……”

    “我也没打算卖出去,造一两个玩玩就行,流水线什么的都不需要,这样还能缩减不少成本。”

    嘉德半响没能接上话来,在他的眼中,这根本就是纯亏钱的做法了。

    “看不出来,原来罗兰先生还有这方面的爱好。”好一阵子他才开口道,“换句话说,你希望三叶集团能找来这么一座小厂,并配齐相关的设计者和工人吗?”

    呃,这么一听似乎还挺不好弄的,抛开厂子不提,设计者至少得是有相关经验的工程师才行,就算以集团之力,想要凑齐这些条件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差不多就这些,时间拉得长一点也没关系。”

    “我先问问秘书。”嘉德回到办公桌前,拿起了电话。

    一刻钟之后,秘书便回拨过来。

    嘉德听完后转过身望向罗兰,“或许有一家工厂符合你的需求。”

    “这么快?”罗兰微微惊讶道。

    “运气好而已,”尽管对方嘴上带着谦虚,神情中却有着对集团实力的自傲,“如果没有其他安排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看看。”



    嘉德所谓的厂房位于城南郊区的一处工地里。

    既然跟着部门总裁出行,罗兰自然不必再开着他那辆光吼不走的小面包继续奔波,而是借机体验了一番豪华座驾老板位的感觉。

    不得不说,躺在比沙发还要柔软的宽敞座椅中,喝着从后排冷柜里取出的冰镇香槟,这种滋味确实容易让人上瘾。

    当然,如果把香槟换成可乐就更完美了。

    当车辆开下平坦的公路,驶入坑坑洼洼的临时道路后,机械的轰鸣声变得络绎不绝,卡车和挖机的身影随处可见。

    在一排接一排的板房上,可以看到悬挂着“三叶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横幅,更远一些的地方,高耸的桩基密集如林。

    大概是看出了罗兰的好奇,嘉德主动解释道,“集团打算在这里兴建一座现代化的新能源汽车城,目前由建工部门负责营建,等到所有设施完工后,就会转交到制造部门手中。这个项目审批了很久,直到几个月前才落实下来。”

    不难怪最近嘉西亚都不怎么提抗议强拆的事了,感情是三叶集团暂时转移了目标。

    “那工厂呢?”

    “会被拆除。”嘉德回道,“它之前是一座农机厂,经历过好几次改革,但最终还是跟不上时代所需了。考虑到你的要求比较特殊,我可以留下一间厂房供你使用——虽然它并不归我管,不过我已经跟那边打了招呼,暂时放着也没什么大碍。”

    “人手仍齐全吗?”比起场地,罗兰更关心的是专业人才。

    “走得差不多了,”嘉德耸肩道,“只剩下一名快退休的老师傅和十来个工人,他们都算是家族里的人,等到汽车城建好,后者估计也会转到新的岗位上去。”

    呃,听起来似乎有些寒酸啊……罗兰忍不住腹诽道,不过有总比没有好,虽然和自己期望的那种大拿云集、专家济济的传奇设计局尚有一定的差距,但总算是起步了。

    而到达目的地后,他将心理预期再次下调了一截——映入眼中的是一座略显破败的厂房,面积差不多五百来平方,钢板拼成的墙壁上已露出斑斑锈迹。走进厂内,角落里的灰尘差不多能印出脚印,零零散散摆放的机床也好不到哪里去,显然很久没人打理过它们了。

    跟随嘉德登上厂房当头的楼梯,靠近管理室时,罗兰敏锐地捕捉到了房间里传来的谈话声。

    “哎,不知道公司什么时候才会拆到这里……每天坐在同一个地方,我屁股都快发霉了。”

    “闲着也没什么不好的啊,反正调到新公司也不会加薪水,说不定还得天天加班,我倒宁愿坐着不动。”

    “说的什么话,”一个颇为年长的声音插了进来,“年轻人应该充满活力才是。”

    “活力又不能当饭吃……如果我现在能退休领工资,保证二话不说就答应。”

    “对了谢师傅,这次你总该退休了吧,听说老板都劝过你几回了。其实现在就算你不来打卡报道,上头估计也不会说什么。”

    “我是舍不得这里啊……都待了快三十年了,趁着如今还没拆,多看一眼是一眼吧。”

    “要不,我帮你拍几张照?”

    “混小子,照片能和实物一样吗!”

    “等等,好像有人来了——”

    房间里顿时响起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等到嘉德的秘书上前推开房门时,屋里的各位都已回归原位,有的整理着桌上的资料,有的坐在电脑前敲敲打打,仿佛之前就在忙碌一样。

    “嘉……嘉总,您怎么来了?”见到嘉德露面,所有人都为之一愣,显然他们口中的“老板”并非这位董事会成员,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村子忽然来政府高官一样。

    “带朋友过来参观下,”嘉德望向人群中年纪最大的那位,“你就是谢师傅,对吧?听说你在这里干了几十年了?”

    罗兰也将目光投向对方,从模样来看,他差不多已有六十岁,头顶的头发只剩下周围稀疏的一圈,鼻子上挂着一副硕大的老花镜,身形干瘦,手里捧着一个变了颜色的保温杯,除了眼神比较精神外,其他地方就和筒子小区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大爷们没什么区别。

    恐怕这位谢师傅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工龄长这一点了。

    “是,您说得没错。”对方搓着杯子回道,语气里带着一些讨好的意味,“从入厂的那年起,到今年刚好二十九年。”

    好吧,这气质也跟那些拥有一身绝活、看谁都爱理不理的民间高手相差老远……罗兰心里的预期降到了谷底,看来或许得自己在网上招人了。

    “真是辛苦你了,”嘉德笑了笑,“正好,我的这位年轻朋友对厂子有兴趣,你陪他转一圈,介绍下厂房的情况吧。”

    “好、好的。”谢师傅惊讶的看了罗兰一眼,“可是工厂不马上要……”

    “如果他看中这里的话,厂子就能留下来。”

    随着这句话道出,罗兰注意到对方望向自己的眼神顿时炙热起来。

    “请问您怎么称呼?”

    “叫我罗兰就行了。”

    “好的罗兰先生,请跟我来!”

    谢师傅兴致勃勃地带着他下到厂房区,正准备介绍工厂悠久的历史时,罗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比起那个,我更想知道你以前曾干过哪些活?”

    “差不多什么都干过吧……”谢师傅笑呵呵道,“从钳工到车间主管,后来还当过一段时间副厂长。忙的时候,一个人要顶三四个人用,白天安排流水作业,晚上教导小伙子们修理机器,直到眼睛不好使了才清闲下来。”

    罗兰不由得停下脚步,“设计也干过吗?”

    “嘿,那当然,我虽然没有读什么正经大学,不过工厂之前办过夜班,我自学的东西也不少。只是笔和尺怎么样也比不上电脑,加上公司早几年成立了专门的设计部门,这些纸质图纸估计也没什么人在意了。”

    “如果我想要一台履带拖拉机,和市面上的要求、规格都不相同,你也能造出来?”

    “拖拉机?哈,我对它可比自家媳妇熟悉多了。不是我瞎吹嘘,罗兰先生,只要给我几个学徒搭把手,我闭着眼睛都能把它削出来。”

    他讶异地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三叶集团没把你召进设计部去?”

    “哎,现在他们捣鼓的东西都离不开电脑啦。听说新工厂的所有生产线都是自动化运行的,机械臂和机器人包办了大部分的活,老厂里的人全干销售和行政去了,就算请我过去,我也什么都做不了啊。”

    谢师傅的语气中流露出了一丝落寂。

    而罗兰对他的看法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观。

    形象普通?这样的员工才不会抢风头;

    气质老实?老实的队伍才更好带不是么?

    不懂电脑那更是微不足道的问题,廉价的绘图员要多少有多少,招个一打来都行。

    “很好,很好,”罗兰忍不住扬起嘴角,连连点头道。

    “啊?”谢师傅一怔,仿佛没明白这到底好在哪里。

    “厂子不会拆了,”他直截了当道,“我会把这里改造成新的设计局,而你就是我的首任总师。”

    “设计……局?”

    “没错,”罗兰向对方伸出手,“欢迎加入灰堡设计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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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罗兰先生,”谢师傅握完手后才问道,“不知这设计局,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完成一切我所需要的构想,”罗兰笑道,“例如现在,我想让你们打造一台全新的拖拉机出来,它必须简易可靠,又要便于制造,同时具备一定的改造潜力。”

    “这样的拖拉机,市面上应该有不少才是……”

    “我的要求当然不止这么一点,上面说的只是最基本的框架。”他摇摇头,“首先,它除了发动机外,每个部件都得由我们自己来生产。”

    “那样成本会很高的。”谢师傅咋舌道。

    “它不需要量产,价格可以类比一些纯手工产品。我有几个收藏家朋友,愿意花大价钱够买它们。”

    “原来如此……”

    “另外,生产工艺中不能有自动化的机床参与,嗯……”罗兰环顾了下四周,“现在厂房里摆着的这些工具就很合适。我需要知道每个零部件的规格和制造流程,也就是说,设计局不光要把它造出来,还得绘出所有的流水线布置图。”

    见对方面露难色,他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会招一些应届生来协助你的工作,你只需安排他们做事就行。”

    “那就好……如果只靠笔纸的话,恐怕得花上大半年才能理出个头绪来。”

    “最后一点,也最为重要。”罗兰接着说道,“制造它必须得拥有一定的想象力才行。”

    谢师傅愣住,“您说什么?”

    “我举个例子吧,比如这台拖拉机,它采用的是蒸汽动力——因此理论上它需要一个大大的锅炉,以及储存燃料和水的舱室。但实际上,它并没有以上部件,你可以将它的动力源想象成一台核动力发动机,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对方的神情似乎有些呆滞了。

    “因此制造样车时,必须将这部分‘理论上需要,实际上却不存在的部件’影响降至最低,这样试车时才能得到最为贴合的数据。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呃……”谢师傅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子,才小心翼翼地回道,“您的意思是,我应该把它假想成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产物来设计?”

    “这个概括满分。”罗兰咧嘴道,“不知技术上有没有难度?”

    “理论上没有,不过……”他迟疑了会,“不瞒您说,即使把它造出来,恐怕也没有任何实用价值。”

    “没有实用价值就对了,我的收藏家朋友并不在乎那些东西。”

    谢师傅松了口气,之后又多问了一句,“那个……罗兰先生,不知总师的薪水是……”

    “就按你的退休工资两倍来算好了,”罗兰笑道。

    ……

    回到车上,嘉德放下酒杯,朝他耸耸肩道,“怎么样,还满意吗?”

    “不错,就是不知道工厂的花销该怎么算……”罗兰故作客气道。

    “这些细枝末节就不用提了,能帮上武道家协会的忙,对三叶集团来说也是一种荣幸。”嘉德摆摆手,“待会我就和那边沟通下,把这事定下来。从今天起,你就是他们的新老板了。”

    保留一间预定拆除的工厂,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至于土地、厂房等固定资产,仍归三叶集团所有。而对方需要支出的,无非是一些人员的工资,和几台本就等待报废的加工机械。能用这点代价换得棱镜城镇守的人情,无疑是比极为划算的买卖。

    若罗兰想凭一己之力凑到这些,恐怕少说也得花个上千万,还不一定能办得下来。

    不过话虽如此,罗兰也不想放过任何薅羊毛的机会。

    “这样真的好吗?我琢磨了下,工厂想要恢复正常运作,至少还得再招一批人。而且为了提高他们的积极性,奖惩制度也得列出来,这些都需要不少经费。”

    “唔……”嘉德思索了片刻,“我之后调一名财务给你好了,有什么额外支出的话,你跟她说一声就行。不过罗兰先生,数额太大的话可不行,你知道三叶集团……”

    “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主动派财务来显然也是一种避险手段,至少能防止他毫无节制地烧钱。罗兰笑着举起酒杯,“这件事真是谢谢你了。”

    “举手之劳罢了。”

    两支杯子清脆地碰在了一起。

    三天后,农机厂正式改名为灰堡设计局,虽然外表依然破旧,但在升职加薪的诱惑下,里面已经忙碌开来。

    ……

    搞定此事后,罗兰顿时觉得肩上的负担轻松了许多,连带着隔日去办公室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一想到他还能不断扩大灰堡设计局的项目和规模,剩下宝贵的设计时间,就忍不住喜上心头。

    而且这样一来,安娜也不必每天都工作到半夜,可以把更多精力投在她自己喜欢的发明创作上,简直是一举多得之事。

    或许那些员工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绘制出来的图纸会在另一个世界变成现实,并在广沃大陆的一角与异族敌人展开血战,以捍卫人类最后的延续与荣光。

    “你在傻笑什么那,陛下……”夜莺带着鄙视的眼神从他面前显出身形,“昨天晚上就过得那么开心吗?你不会在梦里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怎么会……我像是那种人吗?”

    夜莺撇撇嘴,“其实有也很正常啦,我听菲丽丝说,古女巫对这些东西并不看重的,就和吃饭睡觉没什么区别。”

    “……她真这么说了?”

    “没有,骗你的。”夜莺半眯着眼睛俯下身来,“你刚才莫非在打这方面的注意?”

    感情这还是一个钓鱼执法的陷阱。

    “我只能说你想太多了。”罗兰瞪了她一眼,“我这么高兴,是因为解决了一个大问题,才不是你瞎猜的那样。”

    “唔,诚实度95%,算是真话吧。”夜莺摊手道。

    “现在都能精确到百分比的个位数了?”

    “嗯,或许是用得多了吧,总觉得比过去的感觉要灵敏不少。”

    “那5%又是怎么回事?事先声明,我可没说谎。”

    “也许是你潜意识产生的悸动也说不定哦。”夜莺扬起嘴角道。

    呃……罗兰一时语塞,他总觉得这样说下去早晚会被对方带进圈套里,干脆不再接话。

    “对了,”夜莺嚼了一会儿小鱼干后开口道,“你最近都不怎么看红月了呢。”

    “是啊……”罗兰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已有长时间未向天空仰望过了。那猩红的圆盘仍高悬于窗外,无论何时抬头,它都处在一个位置,仿佛静止了一般。“大概因为知道,它只是一个虚无的空洞罢了吧。”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是行政厅打来的。

    “巴罗夫吗?什么事?”罗兰提起话筒道。

    “陛下,移民的增长速度远远超过了预期,”老总管诉苦道,“这样下去,金库的积蓄快要撑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