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穿过数层看守严密的大门,走进了城堡区的金库内室。
还在边陲镇时期,所有金龙加起来也塞不满几个箱子,城堡地下室便足以塞下维持整个小镇运转的资金。自从出售蒸汽机和其他魔力造物后,收入节节攀升,很快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用日入斗金来形容都不为过。
地盘大了开销也随之增长,为了方便行政厅取用,他命人在城堡与行政厅中间的位置修建了一个专用金库。虽然守备严格,但只要手续合乎规范,各部门主管都能进入金库提取资金,这在当时还引起过一阵热议。毕竟把“自己的家财”全拿出来建设领地的贵族,几乎一个都没有,更何况还是允许外人进出。
只不过那时候除了巴罗夫略有所知外,其余人都不知道罗兰根本没有把这些硬邦邦的钱币当回事,多还是少都不重要,只要跟得上城市发展所需就行。有很长一段时间,无冬的收入都是大于支出的,他已经许久未听过储蓄告急的报告了。
“陛下,”早在库房内等待的巴罗夫上前行礼道,“您看……我们如今的金龙,只剩下最后这十二箱了。”
一般来说,一个箱子里的金龙在两千枚左右,总额也就是两万来枚,比起过去堆得满满的库房,乍看上去确实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至于那些散放在墙角的银狼和铜鹰,堆得倒像是一个个小山包,但根本抵不了多少用处。
“还能用多久?”罗兰问。
“按目前的趋势……最多两个月。”
“比我想象得还快,”他挑了挑眉,“主要都用在发薪酬上了吗?”
“是,这部分占了支出的五成以上——人口增长得太快,工程队和冶炼队的支出增幅最为明显。另外,您雇佣大量峡湾商会的海船,每月也差不多要花掉四、五千枚金龙,如果把这部分停下来,行政厅就能坚持到下一次联合商会的销售分成——”
“停什么都不能停止运人。”罗兰打断了老总管的话。
“那……”巴罗夫搓了搓手,“我记得您上次开会时曾说过,有种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是真的吗?”
“原来你还没忘,”罗兰笑道,打量起整间金库来。大概是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金库砌筑得颇为宽敞,而且窗明几净,把铁栏杆和屋里的货架清空后,基本和寻常房屋没什么两样,长时间待着也不会感到压抑,用来做印钞间正不错。“下一次发薪酬是什么时候?”
“一周后。”
“这些金龙存起来吧,暂时不要动了,”他点头道,“你随我去办公室一趟,我有个新部门要搭建起来,具体的章程到那里再说。”
尽管这一天来得比预期的早了些,但在大半年之前,他就开始着手这方面的准备了。发放给女巫联盟与沉睡魔咒的代币就是测试,如果连女巫也没办法寻得漏洞、偷仿纸币,那么用纸币取代金属货币的基础便已成熟,随时都能投入正式使用。
“是,陛下。”巴罗夫像是松了口气,看得出来,他对过去没钱的日子确实心有余悸,现在得到罗兰的首肯,眼角的皱纹都舒缓了几分,“对了,陛下,新部门的名字叫什么?”
“银行。”罗兰回道。
……
五天后,无冬城中央广场的公告栏更换了整版的新告示,并在居民中引起了轩然大波。行政厅再次派出专人宣讲,这在普及教育后已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灰堡周刊也在最醒目的头版,刊登了此次告示的详细内容——陛下要发行新的钱币,来取代金龙、银狼和铜鹰了
一时间,大街小巷都充斥着货币改革的讨论。
维克多居住的旅店也不例外。
他原本计划看完魔影就返回碧水港,没想到红月的突然出现打乱了所有安排。恐慌令秩序变得动荡不安,他立刻更改了计划,决定在这里多待上一阵子——倒不是出于对灰堡之王的忠诚,而是他相信如果红月真的代表着末日,其他地方只会更糟糕。当灾难降临,整个大陆最安全的地方恐怕就属无冬城了。
随着国王和王后露面安顿人心,警察与驻军严打犯罪,秩序很快便平稳下来。维克多还因为作为“魔影异化”的见证者,被叫去调查了多次,倒也算得上是有惊无险。就在他打算从侍女的温柔乡中脱身而出,启程前往南边时,却迎来了变革的消息。
而这一新政的发布,带给他的震撼甚至远比红月还要多。
无冬城要取消金币这种从人类王国诞生起、就一直使用至今的货币了!
身为商人,维克多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便是绝无可能,他还以为是哪个酒鬼喝醉后的疯言疯语,四大王国、乃至海外之地,但凡有人的地方,无不把黄金当作贵重之物,哪是那么容易废止的?
可侍女买回来的报纸,以及对方在外面的所见所闻,都印证了消息的正确性。
该项变革的第一条,便是「无冬城将发行新的纸币取代现有货币。它具有强制流通特性,当按照其面额使用时,不得被任何人拒收。」
这意味着国王可以凭借一张纸,买下所有踏入无冬地界商人的货物,从某种意义上说成是抢劫也毫无问题。
“我回来的时候,看到有些人正带着货物逃离城区,”玲珑趴在软榻上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些许担忧,也不知道是担心彩虹石的衣服被强买,还是担心他也像其余人那样远走高飞。
维克多苦笑了下,侍女并不清楚自己实际上已经和灰堡之王紧紧绑在了一起,没有叶子小姐提供的种子,便没有如今的彩虹石。
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可能轻易抛弃下无冬城的产业。
而且以他对罗兰.温布顿的了解,这些政策迟早会遍及王国各地。
加上对方的商业头脑不亚于晨曦的任何大商人,如今的情况也没恶劣到需要靠抢夺才能维持得了局面,应该不至于突发此念才对。想到这里,维克多沉下心来,接着往下看去——
第二条和第三条都跟民生有关。
「无冬城的工作薪酬将以纸币形式发放。」
「行政厅与便民市场所售物资,包括且不限于粮食、住所等,只接受纸币交易。」
而第四条显然考虑到了新币数量问题。
「行政厅将长期提供新币和旧币的等额兑换服务,任何时候居民都可以将手中的金龙、银狼和铜鹰换成价值相当的纸币,也可以用后者兑换前者。当用新币兑换旧币时,行政厅将收取百分之五的手续费。」
维克多隐隐意识到,这条里面似乎隐藏着什么更深的东西……
最后一条则像是专门针对外来商人而设立的。
「另外,得到行政厅许可、合法经营的商人可以通过申报身份,来免除钱币互换的手续费。」
在这则条款下方,还附带了一份申报样表。
上面除了要填写商人的基本信息外,似乎还得标明货物的售卖情况。维克多仔细查看数遍,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电光。
原来如此!他的目光快速在第四和第五条上移动,逐渐捕捉到了这两条规则的用意——税收!
和大多数城市一样,无冬城明面上没有免除商税,可实际的情况却并不是有税必缴。他一直以来都是按实缴税,但在商人之中,偷漏税的现象可以说再常见不过,像他这样的反而是异类。
那些买下固定店面的商人还象征性的缴纳一部分款项,租用店铺或游走的行商则基本是不掏分毫。相比过去还有敲诈勒索、吃拿卡要的巡逻队,无冬城稳定宽松的环境对于小商人而言同零税收的金穗城、雄鹰城等贸易城市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要更好——正是这一条件,使得新王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发展出了繁盛的市场。
不过看来这个局面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申报固然能免除手续费,但也得将自己的收入来源一并呈上,如果行政厅按此扣税的话,任谁都无话可说。
那么就没有避免的方法了吗?
显然还是有的。只要不将新币换回金龙,直接用所得购入无冬城的货物,再拉到其他地方去卖,就能弥补这部分损失。
但这也只是弥补而已。
维克多对这一情况再熟悉不过,没有人能保证收入和支出可以恰好相等,想要让生意维持下去,新币一般都会比旧币多上一些。它们要么去行政厅兑换成金龙,要么存起来等到下次使用。
时间隔得长了,便会渐渐变成这样的局面:许多商人手中都会持有一定量的纸币,既然它确实能买到东西,携带又方便,商人之间早晚也会进行互换——一开始只是等价兑换金龙,但到后面直接拿它购买货物也说不定。
这也意味着,无论商人做出哪种选择,都对无冬有利!
然而重点是,想要做到此点不难,兼顾到商人的感受就很难了。过去通杀的领主举不胜数,可无冬的这些政策并未实质损害到行商者的利益。
注册申报能为城市提供税收,从而营造更好的贸易环境,考虑到合法经营者常得到政策上的优待,总体来说也不会太亏。
而一直持有纸币的商人则跟过去感受不到太大的差别,他们依然可以躲避税收,同时变相将纸币扩散到更远的地方。只要无冬城的货物无可取代,新币就会一点点占据金龙的位置,哪怕是不归灰堡之王管辖的地域也一样!
维克多注意到,事实上不止是最后两条,新政通篇都透露着一种和缓的味道,默化潜移便是它最大的特点。
毫无疑问,只要灰堡之王一日掌控着领地的粮食交易,新币就必定具有价值,即使不乏政策推动的因素,可最主要的原因仍是无冬那广大的市场。
出逃的商人恐怕根本没有深思熟虑过这些条款的含义——因为对货币改革的畏惧而放弃如此有潜力的市场,只能说是短视之举。
他之前以为的痴人说梦,现在看来却并没有预想的那么匪夷所思,只要控制得当,罗兰.温布顿陛下说不定还真能把此事办成。
顺着该思路细想下去,维克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取代金龙仅仅只是个开始……
一旦所有人都接受了新货币的话,陛下就相当于拥有了无限的财富,任何商业计划与之相比,都显得不值一提。
若是消息传到晨曦王国,只怕那些以擅长行商而自豪的大贵族都会惊掉下巴吧。
如今唯一的问题,便是其他人能否仿制陛下的新货币了。
等到两天后发放薪酬的日子,维克多第一时间让玲珑以一点五倍的价格,从居民手中够回了一套纸币。
看到它的第一眼,珠宝商人心里的怀疑便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些纸片……好漂亮啊。”玲珑爱不释手地把玩着一张崭新的纸币,不住赞叹道。
“确实,”维克多深有同感。新货币看上去就价值不菲,和他心中预想的“纸币”相差极大,拿在手中摩挲时柔软而富有韧性,显然不是一般纸张能够达到的效果。
而最特别的是它上面的花纹与图案。
纸币一共分为六种,面值从一千到十不等,最大的等同于金龙,这一点也可以从它金色的纹路上看出来。剩下的分别是五百、一百、五十、二十和十,陛下统一用新单位“元”取代了原先的划分。根据面额的不同,其颜色和图案也各不一样,比如一千元正面印着的正是国王和王后的头像,看上去显得栩栩如生。下方则标有灰堡王室银行的字样,虽然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轮廓却十分清晰。
拉近了瞧,便会发现无论是字迹还是头像,都是有无数细小的条纹拼接而成,那些纹路甚至比头发丝还细,两两之间却没有一丝浸染或粘连的痕迹,光是这一点便足以断绝其他人仿制的念头。
维克多依次打量着其他新币,五百元印着的是女巫联合会,一百是工厂和工人,剩下的都是无冬城的新玩意,比如奇迹大楼、火车等等……而背面统一是高塔双枪的灰堡纹章。他忍不住扬起了嘴角,显然新币上的图案都是经过精心设计、并反复考量过的,光从外表上看,它已和一般的艺术品无异,就算不具备货币的价值,想必一些峡湾收藏家也愿意花钱收藏它们。
这着实是一种很聪明的做法,印制如此绚丽斑斓的纸币无疑会增加成本,但也会在潜意识里增强民众的信心。如果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纸片,说它能取代金龙,恐怕谁都不敢轻易相信,但换成是一件光鲜之物,效果则会好上很多——即使它们并没有本质区别。
维克多放下纸币,长出了一口气。
“怎么了?”玲珑好奇地问道。
“整个商界要大变了。”他低声回道。
“这些天的兑换情况如何?”
发放新货币后的第三天,罗兰在城堡会议厅中召开了一场部长会议,其主要内容就是讨论货币改革的反馈。
作为过来人,他无比清楚想要打破一个维持了上千年的传统有多么不容易,任何一个环节出纰漏,都可能导致问题雪崩。如果新货币倒下,行政厅……乃至他自己长期积累起来的信任,都会受到严重的损害。
“比预期的要少,陛下。”巴罗夫倒显得比较轻松,“三天里的兑换额度不到一千枚金龙,考虑到新政颁布初期往往动荡最大,之后金库应该也完全能满足需求。”
为了防止挤兑,首批发放的纸币数量和当月工资总额相等,哪怕全部兑换,亦能拖上两个月。但那种情况要是真的发生,实质上就等于该计划已经破产。
“我觉得您多虑了,”老总管摸着胡子笑道,“用新币兑换旧币相当于白白亏损,不到万不得已,大部分领民都不会贸然行事。”
“但也不能认为民众就这样接受了新币,”农业部长塞尼.达利谨慎地开口道,“我发现,最近便民市场的粮食销量高了很多,连带的还有各类干货、调料。”
交易不降反增?罗兰怔了怔,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他不禁哑然失笑,领民确实不愿在情况不明的时候承受手续费的损失,因此将避险物换成了其他必需品——而在过去,粮食也确实常会被当做一般等价物使用。至于干货和调料,一大特点不就是存放时间长、以后总会用得着么?
他脑海中仿佛浮现出了一句熟悉的广告词……纸片换粮食,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你还在等什么?
不过这也让罗兰放心下来。
短短几天就让人们改变观念不太现实,但表现只是转而购买商品的话,行政厅几乎没有任何压力。比如说小麦、鸡蛋和奶酪,无冬一城的产量就足以满足整个西境的消耗。等到三个月后,金库便能得到联合商会的新一轮售卖分成,那时则可以称得上大局已定了。
“无妨,让他们放开买。”他向塞尼吩咐道,“这阵子你一定要盯好了,市场不能出现丝毫短缺的迹象,只要没有达到规定的个人上限,他们想买什么都行。”
便民市场的货物都是生活必需品,也可以看做是国家控制并运营的店铺,需要凭身份证才能购买。只要不让那些握有大量资本的商人介入进来,卖空的情况基本不会发生。
“遵命,陛下!”
“对了,其他商人的反应如何?”
“回陛下,”巴罗夫接上道,“无冬城里的商人隐约分成了两派,大陆各地来的行商仍处于观望状态,不少店铺都宣布关门歇业,您看要不要……”他做了个驱逐的手势。
不能拒收新币干脆就直接关门么?罗兰摇摇头,“法不禁则可,店面的租期还没到,是否营业取决于他们自己。另一派呢?”
“峡湾的那些大商会则没有太多反应,依旧照常营业。不过我收到了不少峡湾商人的来信,询问可否用新币支付蒸汽机和明轮船的费用,我按照您的要求,都给予了肯定的回复。”
会客厅中顿时响起了一阵交头接耳声。
显然大家对这一情况感到颇为意外,在他们眼里,本国行商居然在支持国王这一点上输给了海外商人,简直是丢灰堡的脸面。
罗兰倒是不以为意。
看来在接受新事物上,海民确实要更积极一些,想当初蒸汽机面世时,也是峡湾人玛格丽最先表示出极大的兴趣,并为边陲镇的工业发展提供了第一桶金。
“不过……这里面也有例外,”巴罗夫咳嗽两声,“一家名为彩虹石的服饰店不仅没有歇业,反而打出横幅,说是为庆祝新货币发行开展打折促销活动——据我的人报告,前去买衣服的居民几乎挤满了整条长街。”
罗兰眨了眨眼睛,随后轻笑出声来……那个主动找上门来,请求和叶子合作的维克多.洛萨吗?
该说对方是胆子大,还是确实领悟到了自己的构想呢?
“很好,”他望向宣传部长蜜糖,“就这个专门做一篇报道吧,这种时候,信心比黄金更重要。”
“明白。”蜜糖点点头。
“没错,陛下……信心比黄金更重要。”一直旁听的伊蒂丝忽然说道,“请提防那些刻意编造的谣言,我想它们很快就要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巴罗夫皱眉道,“难道还会有人故意想对新货币不利?”
“这很正常,政策有得益者就有受损害者,比如那些不希望收受纸币的商人们,又或是单纯想动摇陛下根基的不轨之徒……你不会以为,曾经闹腾得那么凶的贵族仅过了两年时间,便真的偃旗息鼓了吧?”
“呃——”老总管一时语塞。
他们当然没有,罗兰心知肚明,他们只是暂时蛰伏下来,只要自己一露出颓势,这伙人仍会露出獠牙。
哪怕魔鬼已兵临城下。
“放心,蜜糖和阿夏会替我注意的。”
“还有我——西境的矿区永远不会嫌人太少。”会议厅里凭空响起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尽管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谁都不会认为这是一句玩笑话。
罗兰环顾众人,“听好了,这只是一个开始。度过最初几个月的稳定期后,货币改革就要尽快推广到全国,从层面上彻底取代金龙的流通。这点对于赢得神意之战具有重要的意义,诸位仍需努力!”
“如您所愿!”众人齐声道。
“陛下……”巴罗夫应下来后又面带犹豫,“几个月后就要造出那么多纸币,时间来得及么?”
“现在的量刚好能取代薪酬,不代表它的产能只有那么一点,这点你无需担心。”罗兰回道。
纸币虽说只是一张纸,技术含量却是无冬城的一个新巅峰。考虑到千百年积累下来的金龙银狼是一个极为庞大的数字,因此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让索罗娅独自扛起这个重担。纸张方面,新币在纸浆中参入了一定比例的橡胶虫粘液,晾晒成型后具有较高的柔韧度,不易撕裂折损;
防伪标记为锡箔制成的面额数字,造纸时便会被提前压嵌到位——而这种令金属锡薄如蝉翼的技术,只有无冬城才有;
制作则采用了全新的滚筒印刷机印制,颜料由乌云、断剑合力提供,色泽既鲜艳又耐久,比起这个时代的植物、矿物染料要好出太多,持续时间也足够撑到下一轮货币换代。
可以说,无论是顾及生产效率还是仿伪造上,新币都做到了最好,女巫仅仅只供应原料,制作大可交给普通人完成,这使得它在大量生产时不会遇到任何门槛。
纸币的平稳发放算是解决了罗兰的一桩心事,既然如今的无冬城已人财兼备,剩下的自然就是如何将这些资源转为生产力了。
“接下来我打算新增一批项目,人数大约在两到三万左右,”他朝行政厅总管说道,而这一数目在过去已和一座主城的总人口相当,“巴罗夫,具体的分配方案你和相关部门的部长协商确定。”
“是。”
“首先是化工部——”罗兰望向凯莫.斯垂尔。
显然是时候进一步扩大各类火药的产量了。
“我需要扩建一座合成氨工厂与一座制硝厂,这点你应该早就准备好了吧?”罗兰问。
之前这两者都卡在催化剂上,一直靠爱葛莎和白纸的能力解决,产量始终维持在一个不高不低的水平上。比起最初的硝石制酸法高出不少,但受限于女巫的魔力与人口也没办法进一步扩大规模。
自从补全完整的元素周期表后,化学实验室立刻就将首要工作放在了建立样品标本上,借助露西亚的元素分离,化工部如今已把表上的元素和实际标本一一对应起来。这使得一些颇为稀罕的物质不再陌生,比如工业制硝所常用的催化剂——铂、铑等。
或许在效率上,它比不过爱葛莎与白纸,可只要有人,厂子建多少都行。正所谓质量不够数量凑,而前者没有女巫质和量都无从谈起。
“是的陛下,”凯莫慢条斯理道,“我们已经在技术上验证过其原理,并制造了一个小型反应皿模拟了合成的过程。只要人手足够,随时都能动工建造。”
“我可以把识字的移民优先供给你们,散会后就去准备吧。”罗兰顿了顿,“另外,我打算再开设一条新的生产线,用于制造铅酸蓄电池。”
化工部长没有露出丝毫异色,其他人或许不清楚这是个什么玩意,但他早已将初、中等化学的书本翻得滚瓜烂熟,所有内容都铭记于心。
铅酸蓄电池还有一个通俗的说法,便是电瓶。所用到的材料极为简单,只需要铅、二氧化铅和稀硫酸,对于炼金协会都不是难事,更何况是现在的化工部——用电解质溶液点亮点灯,也算是高中化学一个极为经典的试验了。
电瓶的优点在于,它能反复充电使用,只需隔段时间补充点纯水就行。铅和二氧化铅板的制造难度接近于零,之前没有生产是因为用途狭窄,在人口不足的情况下优先程度不高。
“您需要的量大概是……”凯莫掏出一个小本子记录道。
“一个月百来台足以。”罗兰回道。
电瓶主要用于活塞机的冷机启动,作为无冬城最耀眼的工业王冠,双翼机起飞时还得让地勤摇个半天,实在有失格调。之前人不够也就罢了,现在无冬得到了大量迁移民的补充,自然不必那么束手束脚了。
人多就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这么点数量,工厂抽十来个新人就能完成,”凯莫撇撇胡子,“当然,铅板、外壳等部件的制造需要安娜殿下的帮助。”
“如果你能提供详细图纸,工业部没有问题。”安娜点点头。
“那么容臣思考几天,再将图纸送上。”
罗兰满意地喝了口茶,经过数年的培养,如今行政厅人才济济,跨部门合作已成为常态,这使得许多新项目他只用提个开头,之后便会有人去完成。
“接下来是工业部的任务——”
塔其拉之战结束后,他的脑子便多了一大堆需要改进和补充的东西,此刻总算可以放手开干了。
首先急需的是提升步兵小队的作战能力。
也就是所谓的通用机枪计划。
用更轻便的材料复刻马克一型重机枪,并优化其结构,使枪身、枪架能够分开来由单人背负,供弹采用弹盘或弹夹,这样一来任何时候遇到敌人都能立刻展开还击。即使对手是高阶魔鬼,只要不是突然遇袭,也能提供火力压制,给反魔鬼榴弹手创造机会。
由于结构没有大的改变,轻量化的重点就落在了材料上。比如铝合金,以及橡胶虫粘液制成的类塑料成品上——两者的产量都不高,而且双翼机的需求量极大,所以产量必然不会高到哪里去。
但有总比没有好,何况空骑士也是需要机枪的,将此项目提上日程可以称得上是一举多得。
在罗兰的想法里,第一军即使去狼心、永冬作战,也依然应当尽可能保持局部优势兵力和火力对敌,肩负侦查、掩护、救援等特殊任务的精英小队才会装备此武器。
另外,凡纳改造的半自动步枪已经转交兵工厂正式生产,目前正在以1:5的比例替换栓动步枪,也就是五人中会有一人持有“凡纳步枪”。没有完全替换是因为除了顾虑后勤压力外,联动机构外露导致耐用度下降、射击容易卡壳亦是一大问题。
不过它对提升士兵火力的作用倒是实打实的。
其次是双翼机——经过近四个月的高强度测试,第一代双翼机已经完成定型工作,并被命名为“天火”。它和“独角兽”相差不大,拆开来看结构也称不上复杂,不过真要交给普通工人来生产、组装,成品率能达到多少还是一个问题。至于发动机,短时间依旧只能靠安娜来制造。
即使如此,罗兰仍打算集中工业区里所有最优秀的工人来突破这个难关。从第一个蒸汽机厂到今天已有三年多,那些铁匠学徒也从挥舞铁锤变成了操纵机床的好手,无冬城的制造水平到底积累到了一个什么程度,目前就是最好的检验时机。
想要遏制住恐兽的机动能力,夺取天空是唯一的治本之法。
而“天火”无疑只是一个开始。
最后则是针对魔鬼新出现的蜘蛛型畸兽,以及第一军所暴露出来的不足而设——罗兰打算在迫击炮和要塞炮之间新增一种小口径火炮,用于攻坚和对抗畸兽。它的尺寸暂定为七十五毫米短管,不依赖蜂鸟减重和硬化道路,亦可随军行动。平时一两匹马即可拖带,没马时用人也行。
这种步兵炮在技术上没有难度,抽调一部分原炮厂的工人老带新便能开工——不过在那之前,他先得完成样炮的试制和试射才行。
这些内容罗兰早就和安娜私底下探讨过无数遍,压根不需要详细解释,一句话带过对方便心领神会。
近十个厂房同时开建,一次性投入两三万人到新项目中,算得上是无冬城建立以来最宏伟的制造计划了。
而随着移民的加速迁入,这个步伐不仅不会停滞,反而会越演越烈。
名为“国家”的机器已然启动起来。
另一边,灰堡空骑士学院的飞行场上同样是一副忙碌的景象。
所有教练机都被拖出机库,在跑道尽头一字排开,三十来名正式学员屏气凝神,倾听着长公主殿下的训言。而更远一些的地方,那些未通过考核、或是新选入的见习,则围坐在跑道旁,等待着观看新一轮的飞行。
“从今天开始,你们的训练将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提莉站在一群远比她高的人面前,昂着头振声道,“好好回想下这一个多月来你们学习的内容,然后大声告诉我!帕特,先由你开始!”
“拉升,殿下!”被点到的学员激动地回道。
“下一个。”
“盘旋!”
“魔影!”
“嗯?”
“不……”回答者连忙改开道,“我的意思是……抗晕眩训练,殿下!”
“奇怪……”芬金小声嘀咕了句,“提莉殿下的脾气,似乎比过去好了不少?”
“有吗?”海因兹同样压低声音道,“先不说只要犯了错,惩罚绝对免不了,刚刚扫完一个月的厕所,你现在就忘了?”
“我说的不是那个,”芬金望向古德,“你觉得呢?”
古德微微点了点头,“我也有这个感觉。”之前他一直觉得,长公主殿下似乎始终处于一种莫名的焦虑与急切之中,大概这跟空骑士学员糟糕的表现有关。扩招后两百来人的队伍,结果通过考核的只有站在这里的三十多个。
若仅仅是通过率少也就罢了,外面陆陆续续有飞机送来,但至今机库里可用的仍只有六架,其他的都在试飞时出现了损毁。听教官鹰面的说法,一架飞机的价格比海船还要贵,几千枚金龙说没就没,恐怕任谁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吧……
不过最近情况似乎有了转变,殿下的教导依旧严厉,眉间却少了份那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
他们近期摔的飞机……明明并没有减少啊?
“芬金,到你了。”周围有人提醒道。
芬金连忙站直身体,“纪律!殿下,我学到了纪律!”
“还有职责!”海因兹接着喊道。
人群响起了轻微的哄笑声。
“啧,我早就建议过了,应该先把这帮家伙塞进军营教育一两个月再说。”
“平民出身就是这样的啦,忍忍吧。”
显然这些话出自军队选拔出来的学员之口——被罚清扫厕所一个月后,他们的事迹已成为整个学院的典型。不过同平民出身的学员最多只会跟着取笑上两句,对他们这种行为嗤之以鼻、恨不得立马就押送北坡矿山的,也只有第一军的人了。
提莉倒没有多作表示,“下一个。”
古德抛开杂念,正色道,“热爱。”
列队中再次泛起了交头接耳声。
“这也算学到的东西?”
“恐怕是想不出别的词了吧……”
他原以为长公主殿下会表示不满或进一步询问,但对方的目光只是稍稍停留了片刻,便移向了接下来的学员。
等到所有人都回答完毕后,提莉点点头,“你们飞行的时间并不长,可学到的东西绝不算少!现在就把它们融合贯通起来,用在接下来的训练里——无论是技巧上的,还是意志上的!”
“遵命,殿下!”众人起身道。
“你们将分为两组,每边上三队人,进行模拟对抗!规则很简单,只要将对方套入准星十秒而不被甩开,就算一次成功击落。过去你们只在地面上练习过固定靶的射击,而这一次,你们将体验真正的空中决斗是什么模样!”
大家顿时兴奋起来。
“殿、殿下!”一名学员迫不及待地举起手。
“说。”
“枪里……并没有子弹吧?”
“傻瓜。”芬金小声嘲笑道。
“当然没有,”提莉摇摇头,“准确地说,连枪也没有……装在机头和机身上的仅仅是一个模型。你们不用担心一紧张就扣下扳机,真把队友给打下来。
众人齐笑。
“再说了,飞行中的射击远比地面上的模拟要复杂,并不是套进准星就必定命中,所以就算有子弹,你们估计也是十射九空。”她耸耸肩,“还有什么问题吗?”
果然殿下发生了些许变化,古德暗想,如果是以前的长公主,不大可能会露出如此轻松的表情。
“我我我——”芬金举手道。得到许可后,他瞥了那些第一军学员一眼,“殿下,既然是对抗,那怎么分出胜负?我就算咬得对方根本还不了手,也不代表对方愿意认输啊。”
正式学员虽然从未接触过空战,课堂上却教过基本的理念——空骑士想要击败敌人,就应尽可能将机头对准目标,这一过程被成为“咬”。后座固然也有机枪位,但射角有限,更多的是用于辅助和扼制敌人的追击。
“这点由我来判断。”提莉拉起身边两名女子的手——“她们是我特意请来的嘉宾,你们每个动作都会被我看在眼里,别想着蒙混过关。”
“……是希尔维大人。”
“另一个好像是沉睡魔咒的管事……”古德听到身后传来了第一军学员的低语。
“而那边的见习方阵,也不是单纯的坐着。”长公主接着说道,“看到他们手中的双色旗子没?从空中向下俯瞰,他们的队形正好排成六个数字,等你们起飞后,绿旗代表正常,红旗代表被击落,注意到自己的编号变红后就得退出交战区域,返回机场。明白了吗?”
“明白!”
“很好,我现在分队。”
意外的是,队伍并不是按照顺序依次拼成,而是有一张专门的名单。最后古德和芬金被分到了同一小队,编号为二。
“这就是第一批登机训练的人选,谁驾驶谁射击由你们自己决定。十五分钟后,一至三队先升空,不可在机场上空逗留。后三队隔五分钟后起飞,然后训练正式开始!”提莉拍拍手,“把你们所学到的一切都展现给我看吧!”
古德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拳头。
他感到胸口砰砰作响。
“你注意到了吗?”芬金凑过头来。
“啊。”古德回道。一组和二组并不是随意选出来的,前三队全是平民学员,而后三队皆来自第一军。
长公主殿下想要看看,到底是哪边出来的人更强!
“呵,正合我意,”芬金揉了揉鼻子,“我忍他们的嘲笑好久了。犯错被罚我认,但既然是空骑士,最终还得去天上分高低!”
古德倒不在意谁赢谁输,他只希望每次飞行时间都能再长一些,好让自己能在那份快乐中多逗留一会儿。他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它们正微微颤抖,仿佛在回应着自己的心声。一想到能紧握住操纵杆,他便感到浑身都涌动着热流。
“我来驾驶飞机,你好好射击就行。”芬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知道这不可能。”古德毫不犹豫道。
两人对视良久,最终芬金无奈道,“好吧,老规矩。”
无冬城流行着一种简单有效的裁决方法,具体来源已不可考,有人说是女巫联盟内部常用,也有人说是来自陛下,但不管如何,它确实很有效。
“石头——剪刀——布!”
“我赢了。”古德收起巴掌。
芬金盯着自己的拳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怨念颇深的嘟囔道,“一次而已,反正这样的训练以后还会有很多。”
两人来到双翼机停放处,按编号先后登上飞机。
“你们……加油啊!”海因兹在跑道旁用力使眼色道——他并没有在第一批对抗名单内,因此自觉当起了鼓舞人员,至于眼神的意义则不言而喻。
“哼,我们也不是白练习的。”芬金拉下防风镜,朝地勤举大拇指示意。
爬梯很快被撤走,随着摇杆飞速转动,机头的螺旋桨发出啪啪两声,缓缓旋转起来。
当活塞启动,油门接通的那一刻,古德感到身下的机械造物仿佛有了生命。
“跑道畅通,可以起飞!”地勤敬礼道。
他用力抬起手臂,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二号机,出动!”
双翼机在他的控制下滑入跑道,接着不断加速,直至迎着海风冲上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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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阵阵轰鸣声,第一组三架飞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机场。
“你们觉得哪边会赢?”提莉问道。
“……呃,要赌混沌饮料吗?”希尔维不确定道。
“不,随便猜猜好了。”
后者似乎如释重负,“那我猜二组,他们都是从第一军里选拔出来的,没错吧?”
“确实如此,”提莉点点头,“卡密拉你呢?”
“哪边都无所谓,我的公主殿下,”卡密拉.戴瑞叹了口气,“虽然这东西确实很神奇,但三十来个人也就相当于十来只恐兽,即使翻上一两倍,对局势的作用仍相当有限,恐怕不值得您如此上心。”
“只是目前而已。”提莉笑道,“我第一次来无冬时,河岸边的工厂还屈指可数呢。你看现在,都快延伸到浅滩港了。再说,如今的恐兽和四百年前没什么变化,但这些东西才出来半年多,就已经大改了好几次,谁知道以后会发展成什么模样呢。”
“……”卡密拉沉默了下,“我说不过您。不过沉睡岛那边还是得兼顾,我在这边待得太久了。”
“抱歉,是我让你担心了。”
“不,殿下——”
“我都知道的,”提莉坦然道,“你本该在北伐之后就离开无冬,但因为我的问题留了下来。谢谢你,卡密拉,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大管家和她对视数秒后,才微微颌首,“我明白了。不过沉睡岛光靠我一个人不行,您如果有空的话,最好还是回去看看。那些留守的女巫都在期盼着你的归来。”
“……她们还是不愿意来无冬吗?”
“是。有些人实在是……被伤得太深了。”
尽管只是一小部分,却也代表着那段血腥残酷的过往并没有彻底消去。
或许永远也没法消去。
“等到神意之战胜利,我会回去的。”提莉说道。
“要是战争没法取胜呢?”
就在这时,第二组的飞机呼啸着掠过跑道。
提莉没有回答,而是笑了笑,“训练开始了……来吧。”
……
“喂,你说长公主殿下真的能同时注意到六架飞机的动向吗?”
芬金在背后大吼道。气流贴着机身流窜,发出呼呼的啸音,如果是正对着海风,噪音几乎能填满整个机舱,不用力吼的话,根本听不到彼此在说啥。
“那是殿下的事,殿下说了算!”古德同样回吼道。此时他注意到,远处机场上的六个“数字”已有四个变成了绿色,这说明二组正在升空。
由于不能在学院上空逗留,一组的三架飞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向大海方向迂回。他现在看不到四、五、六号机的动向,但毫无疑问对手肯定注意到了他们的路线,因此绝对不会立刻尾随而来——爬升和提速都需要时间,贸然闯入先飞者的优势区域,必定会使自身陷入不利。
“一想到殿下在注视着我,我就觉得有些紧张!如果她能判断准星的方向,视线必然得和我重叠才行,那岂不是说,她就在我的怀——”
飞机猛地向下坠了一截。
被打断的芬金嚷嚷道,“你在搞什么鬼!控制稳点行不行?”
“我这是在救你,傻瓜!如果殿下能看到准星,你猜她能不能看到你的口型?到时候去矿山挖矿都是幸运的了!”
后面顿时闭上了嘴。
古德从上翼与机身的间隙中环顾一周,只能隐隐看到远方有一个黑点在海天线附近移动,另一架则完全失去了踪迹,显然大家都选择了各自为战。
除了一些基本理念,长公主殿下并没有教导过空中作战具体该怎么做,一切都得靠他们自己判断。兴许连殿下自己也不知道——毕竟空骑士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需要从零摸索也正常。
既然无规可守,选择一片开阔空域,等发现对手再随机应变,也不失为一种稳妥的应对之举。
他想了片刻,调转航向,朝着浅水港飞去。
“喂,你要去哪?”
“西边,从工厂区那边绕过去!”
“绕?直接在这里等他们来不是更好么?”
“但那只是机会均等而已!”古德一边转向一边吼道,“想想看,他们会怎么飞!”
他确实不在意胜负,不过胜利者的飞行时间明显会更长。
“还能怎么飞,等把高度和速度提起来,再去海上找我们呗!”
没错,由于不知道何时第二组才能准备完毕,因此先飞组无法得到准确的出击时间,这使得他们更倾向于防守的一方,就像选择好战场的骑士在等待着对方发起冲锋一般。
而有一个方法能让他百分之百抓到最佳的先手机会。
那就是在第二组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大海上的飞机时。
开阔地面上,队伍大范围的移动通常很难逃过侦查。
可天空不是地面,除开左右,还有上下之分。
“如果只有我们能看到他们,他们却看不到我们,才能打破均等的局面!”古德将自己的想法大声说了出来,“你不会觉得他们的练习就一定比我们少吧?”
“啊哈哈……原来是这样!”芬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以为自己已经够诡计多端了,没想到你这小子比我还阴险!不过我喜欢,就这样干吧!”
阴险……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古德翻了个白眼,压低机头,朝着海面落下。高度迅速转化为速度,也让机身隐没于海崖之下。最低时,飞机的轮子差不多和海船桅杆顶齐平,而这样的低飞也引起了船上水手的一致侧目。
当飞机掠过浅滩港时,码头上甚至泛起来欢呼和口哨声!
而那些迁移民的反应则明显不同,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地望着天空,神情惊惧不已,排队下船的队伍甚至出现了一丝动荡。
“别飞太低了,否则被警察部门告上一状,我们又得多扫一个月的厕所!”芬金提醒道。
“放心,这个距离应该已经够了。”古德缓缓后拉操控杆,飞机一点点跃出地平线,窜入了工厂区——此处相当于机场的西边,并常年有烟柱升腾,第二组选择在这里爬升的可能性不大。
“嗯?”通过魔力之眼聚精会神注视着天空的提莉轻轻咦了一声。
“那是……逃跑了?”希尔维同样注意到了这一景象。
“大概只是坐不住吧。”提莉似笑非笑道。
在魔眼的视觉下,整片天空可谓一览无遗——后飞组的三架双翼机此刻已全部升空,和第一组不同,第一军学员飞起来后并未第一时间去海边寻找对手,而是继续在北边盘旋,直到第三架飞机也做好准备后,才一字排开地向南飞去。
这个举动虽然花去了更长的集结时间,但也令三机始终没有分开太远。
有趣。提莉默念道。她既没有教导过学员对抗的方法,也没有安排模拟交战的空域和队形,可以说,无论是分散开来独自作战,还是结成小队集体行动,都是他们自己的决定。
毫无疑问,不管谁胜谁负,等到今天过后,《飞行手册》上关于战斗部分的内容便不会再是一片空白了。
“果然,他们不在这边。”古德确认未发现对手踪迹后,立刻将油门加大到极限,飞机嘶吼着向高空爬去,直到身边的风声渐息,他才转为平飞,方向东南。
一望无垠的天空没有任何参照物,这时候即使有第二组的人遥望过来,也只会把芝麻大小的黑点当成一只苍鹰。
二号机绕过一个大圈后,从后方折返回了空骑士学院。
而这时,第二组的三架双翼机已经飞入旋涡海,朝着离他们最近的目标加速冲去!
提莉看到,先飞组显然也注意到对手的逼近,一号和三号机不约而同地朝两个方向散开,似乎想从侧翼夹击第二组。
第二组的队形也不如最初那般整齐,但目标仍是最近的一号机。
这使得后者顿时陷入了一对三的不利局面。
借助魔眼的帮助,她能清晰得捕捉到飞行员脸上露出的紧张。
在两边几乎是迎头对冲的情况下,只要将准星死死套住一架飞机,一换一并非不能做到。可驾驶者的紧张影响到了其举动,仅仅瞄了两三秒,他就踩下左踏板选择了回避。此时双方的距离仍有五百多米,这使得第二组毫无负担地跟着调整航向,从迎击变成了追逐。
为了尽可能摆脱咬尾,一号机开始做出各种机动——倒像提莉开场时所说的那样,飞行员将自己毕生所学都拿出来了。能在短短一个月时间里熟练掌握每个动作的技术要求,必然是经过一番苦练了的。
然而第一军的学员同样毫不逊色,并没有被一连串的俯冲急转甩开,始终不急不躁地跟在对方身后。加上数量上的优势,他们并不需要时刻都将机头紧盯着对方,而后者却需要同时注意三架飞机的动向。大量机动动作令一号机的高度和速度都下降了不少,眼见无法摆脱,飞行员一咬牙,掉头朝着仍在赶来的三号机飞去。
第二组亦在同时得到了最佳的出手机会,保持在较高空域的六号机转为俯冲,从头顶斜切着向一号机尾端七点方向压去。
机枪手尽管观察到了这一幕,飞行员也做出了最大的挽救措施,可飞机已无力再甩开这一轮“扫射”。
十秒时间转眼及至。
提莉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号方阵,举红旗!”
这时三号机才姗姗而至。
他们面对的是一架正在爬升的六号机,以及另外两架状态不错的四、五号机。
局势看似压倒性的不利。
——如果没有把一直处于高点的二号机计算在内的话。
她将目光投向学院上空。
“我看到他们了!”芬金将半个身子探出座位,趴在机身上嚷嚷道,“等等,一号机似乎已经被击落了!”
“你确定?”
“机场上一号数字已经是红色,不过他们还没有退出战场!”
“那只是他们还没有发现而已,”古德皱起了眉头,队友坚持的时间比自己想象的要短,“三号机呢?”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从远处赶来的黑点就是!”芬金大吼道,“伙计,他们现在正乱成一团,是时候加入战局了!”
“再等等……看看你的背后,能瞧见太阳么?”
他回过头去,立刻被刺得闭上了眼,“嘿,不愧是我选出来的飞行员——现在正对着,我几乎睁不开眼!”
明明是你猜拳输了才对,古德无奈地摇摇头,用力压下操纵杆,“既然如此,我们走吧!”
“耶————————嚯!”芬金怪叫道。
星型发动机发出的轰鸣一时压过了风声,在剧烈的气流冲击中,整个机身仿佛都在颤抖,这种迎风而坠的感觉总是能令古德感到热血沸腾。
他是正在冲锋的骑士!
而驰骋之路则是整片苍穹!
三号机队友将注意力放在了速度最慢的第二组飞机上,另外两架则开始驱逐三号机,直到他们从金灿灿的阳光中杀出,如雷霆之势扑向后者,对方才从啸叫的破风声中察觉到新对手的存在——古德注意到,如果这两架飞机不去理会队友,优先将击落三号机作为目标,恐怕现在已经得逞。正是这顾前顾后的打算,给了他最佳的射击窗口。
双机意识到不妙时已经晚了。快速从四号机上方掠过后,古德毫不犹豫地将目标切换到了标记着五号字样的飞机上——早在俯冲时,他就牢牢锁定了前者,尽管这颇有些取巧之意,并不代表他能在那个距离上真正击落四号机,可长公主定下的规矩就是如此,他相信殿下已经看到了这一切。
队友随时都有可能被迫退出对抗训练,他必须抓紧时间。
四架双翼机相互缠斗在一起,局势一时变得焦灼起来。特别是五号机,古德甚至能看到对方射手狰狞的神情。虽说他的座机失去了隐蔽性,但在速度上依旧占优,经过几番角逐,古德终于攒出了一个长时间瞄准。就在他估摸着差不多了的时候,后座的芬金已经报出了结果。
“五号方阵的旗子变红了!”
几乎是同时,三号机也宣告出局。
机场上还举着绿旗的,只剩下六号和他们自己。
大概是第二组的双机压制给了队友太大的压力,三号机终究没能凑到足够的瞄准时间,六号机得到喘息之机后,很快出现在两人后方。
“那些家伙在搞什么鬼,居然连一架都没有打下来!”芬金骂骂咧咧地转动着机枪座,“这不变成三打一了吗!”
“谁让我们一开始把他们当成诱饵了呢,”古德不以为意道,“当然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对方六号是个难缠的对手。”
而这个猜测很快应验了。
无论他转向哪个方向,六号机都紧紧咬住,一点甩开的机会都不给。他又不能不动,否则后者一定会比芬金更早凑到十秒时间。
“该死的,”伙伴的声音明显比之前焦躁了许多,“你就不能飞得再快一点吗?”
“我已经尽力了!”
“这样下去我们早晚会被干掉,快想想办法!去港口区躲避怎么样?那里有帆船做掩护!”
“如果撞在难民船上——不管是不是我们,你觉得下场会是什么?”
“呃,大概是枪毙吧。”芬金的气势顿时往下一掉,“既然这样就算了,至少我们不是最先被淘汰出局的。现在除非有风送我们上去,不然我觉得我们是搬不回这一局了。”
“有风……”古德微微一怔,脑海中宛如一道电光闪过,“你说得没错,我想到一个办法了!”
“哈?”
“你还记得悬崖边的上风么?”
从旋涡海刮向陆地的海风并非一成不变,特别是在靠近海岸的一侧——由于岩壁的阻挡,气流会顺着障碍扩散开来,其中一部分会变成快速上升的疾风,只要站在崖边,就能时不时听到那富有节奏的啸音。
意识到他所指的东西后,芬金脸色不由得一僵,“你疯啦!先不说我们能不能遇到上风,太过贴近岩壁的话,你手一抖就全完了!”
上风的范围很小,一旦脱离海崖范围,就会立刻被海风吹散,而且受到凹凸不平的峭壁影响,其风的走向也更为复杂,从难度上来说,此举比穿梭于帆船的风帆之间更加困难。
“我不必冒那个险,只要蹭一下就行,好比打水漂一样!”古德迅速降低高度,朝着空骑士学院方向飞去。
六号机迟疑了片刻,也开始向下加速。
“你怎么知道强风何时出现?”芬金质疑道。
“那些载着移民的海船会告诉我!”他控制双翼机不断下降,一点点任由六号机拉近距离,拐过一个大弯后,他的路径和海岸线重叠在一起,高度也逐渐贴近地面。若是落在其他学员中眼中,这一动作几乎和认输无疑——尽管二号机仍保持着相当高的速度,但它已无路可逃。
对手尾随其后,牢牢地咬住了他们。
“数秒!”古德大吼一声。
“我猜还有八秒!六、五、四——”芬金咬牙道。
这期间,古德始终分出一部分精力盯着前方不远处一艘驶向浅滩港的海船,但他看的并不是旗子或风帆,而是站在桅杆上的鸟儿——旗帜与风帆始终在飘荡,根本无法辨别风力的大小,唯有这些长期与风相伴的海鸟,能捕捉到它们的强弱起伏。
仿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群海鸟展开双翼,从高高的桅杆上落下,朝着岩壁飞去——这一幕像极了展翼滑翔的海鸥号。他很早就观察到,鸟儿似乎热衷于这项娱乐,从船只到海崖,哪怕翅膀一动不动,也能乘风而起!
就在鸟群即将抵达悬崖边缘时,古德猛地拉起了飞机。
如果是平时,这一操作会使得机头仰角过大,很容易陷入失速,但也恰在此时,鸟群陡然升起,好像下方有张无形的手掌在托着它们一般。
风……起了。
刹那间,古德听到了刺耳的啸音。
疾风突然出现,猛地撞上了机翼——伴随着剧烈的颤抖,二号机再次加速,奇迹般的直冲而上,进而颠倒过来!
整个世界为之翻转。
有那么一瞬间,时间宛如静滞,他看到毫无准备的六号机从头顶下方掠过,对方驾驶者扬起头,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远处,海鸟正在跃出地平线,洁白的双翼仿佛构成了连接天空的阶梯。
他并没有欺骗殿下。
从加入学院的那天起,他对飞行的热爱每一天都在增加,而正是这种自由翱翔的感觉,让他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这便是古德所学到的一切中,印象最为深刻的东西。
攻守逆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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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场精彩的对决。”希尔维忍不住感叹道。
“的确。”提莉扬起嘴角,面带揶揄地看了大管家一眼——就连一直漫不经心的卡密拉在最后时刻都聚精会神起来,目光一直跟着两架缠斗的双翼机没有偏离过。
当二号机利用上风摆脱咬尾后,结局便已注定。
不过到了这一步,胜负已不再重要。
她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例如在多对单的情况下,数量占优的一方拥有极大的优势。他们能更宽裕地分配高度和速度,直至将对手逼入绝境。
但这个数量并非单纯指双方投入的力量之和。接着推想下去便可知晓,通过机动和变换编组,即使总体上处于劣势的一方,也能在局部得到以多打少的机会。
如果目标是更为灵活的恐兽,配合作战无疑将更加重要。
另外她也注意到,交战时在高处的一方胜算更大,若能把敌人拖入缠斗,再由高空中游弋的编队发起伏击,或许会是最为理想的开局。
至于多少人编为一队较为合适,抵近交火时又应如何变化队形,这将是她下一步要研究的内容。
不过提莉亦清楚,这样的训练始终是双翼机之间较量的经验,想要真正确定《飞行手册》下一部分的内容,还得去实际战场上检验一番。
令她欣慰的是,这批学员的成长速度比预期的还要好,照此进度下去,等到“天火号”正式生产,空骑士就能去狼心和永冬一试身手了。
当然,她也不会缺席这场复仇之战。
独角兽号只是作为教练机而存在,哥哥允诺的全新座驾,应该也已经在制作中了吧?
等会训练结束后,索性去城堡提醒下他抓紧时间好了。
最后一架飞机此时也稳稳地降落在机场上。
无论是学员队伍还是见习方阵,都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现在我知道,您为什么要把他们分成阵营如此鲜明的两边了,”希尔维轻叹了一句。
“虽然的确有这个打算,但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我原以为至少得花个十天半月才能看到这一幕呢。”提莉笑了笑,挥手招来鹰面,将一份新的名单递给对方,“既然都回来了,让下一轮学员做准备吧。”
再等我一阵……她望向北方,我很快就能让魔鬼血债血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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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
舷窗外传来了悠长的号角声,这说明前方有船相会。自从进入灰堡境内后,类似的声音就频繁了许多,曼弗尔德几乎每隔半个时辰都能听到一次。而现在,这个间隔差不多缩短到了半刻钟,甚至更短。
他过去还从来没听说过,灰堡是个航海发达的国度。
在狼心贵族的普遍印象中,这个王国虽然地大,却称不上物博,大概也就和狼心半斤八两。论富饶程度,还是晨曦最为惹人眼红。
但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那么回事。
不过想想也正常,消息从一个村子传到另一个村子都能大相径庭,更何况是跨越两个王国。毕竟对方曾击败过教会,光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其国王手段不凡。
只是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抵达传说中的无冬城。
曼弗尔德想到这里,略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漫长的海上旅程比他想象的要轻松——船只抵达晨曦北方港口后并没有马不停蹄的向下一个海港进发,而是将拥挤不堪的船舱梳理了一遍,有严重晕船迹象的人改走陆路,其余人也给予了充分的休息时间。晨曦人甚至在码头区搭建起了大片临时住所,完全是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与灰堡的配合程度堪称天衣无缝。如果不是墙头飘扬的旗帜,他几乎以为这就是灰堡之王的领地。
显然为了转移他们,这两国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就是不知道罗兰.温布顿陛下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托该项举措的福,他身上的瘀伤好的很快,差不多一周时间便基本痊愈,那两名女子交给他的神奇药丸也没再用过。
不知道她们现在怎样了……曼弗尔德摸着怀中被包起来的丸子,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两人的身影。尽管她们当时颇为憔悴,身上也脏兮兮的,但他依然能从对方枯干的头发中捕捉到一丝亮色。如果稍加打理,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希望两人能顺利到达,他心想,若是能摆脱奴隶身份,她们大概就可以斩断灰暗的过去,迎来全新的生活。
忽然间,曼弗尔德听到了一阵怪异的嗡鸣,仿佛有什么东西掠过头顶。
接着上面的舱室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吵死了……”
“那些家伙在搞什么鬼?觉都不能让人好好睡了么?”
周围立刻有人抱怨道。
曼弗尔德却心中一动,他翻身爬下板床,从舷窗探头向外望去。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那些人脚步的去向,跟嗡鸣声基本一致。
外面依旧是蔚蓝的天空与一望无垠的大海,看似毫无变化,除了有几只大鸟在追逐嬉戏外……
等等,那是什么鸟?
曼弗尔德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当“鸟儿”与海面垂直时,那有棱有角的平直翅膀和尾巴,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生物啊!
等到它们再次飞掠船只上方,他确认自己并不是因为闷得太久而出现了幻觉,那玩意确实不是什么活物,而像是金属造出来的一般。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甚至隐约看到上面还坐着人!
曼弗尔德张了张嘴,想要喊出声来,却发现半个词也吐不出。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即使已经渐渐接受了第一军和蒸汽船的存在,对灰堡王都的繁荣兴盛也有了一定的预想,但这一幕仍大大超过了他的理解范围。
同样都是王国,他竟生出种灰堡和狼心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上的感觉……不,不止是狼心,它和永冬、晨曦也恐怕也截然不同,不然他之前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到听到过。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其他王国已经被甩到如此远的地方了?
正当曼弗尔德思绪无比混乱之际,船只再一次吹响了号角,只是这一回声音要绵长得多,通常是在提醒迁移者们即将靠港。
无冬城,到了。
“排队下船,不要推挤!”穿着黑色制服的灰堡人在人群中一边穿梭一边大喊着,“看清楚自己的号码牌,下船后找对应的检查口,不要走错了方向!”
仍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曼弗尔德就这样被人流推挤着,登上了久违的甲板。
忙碌的港口全景呈现在他眼前。
那绝对是他所见过最庞大的港湾,漫长的码头顺着海岸不断延伸,一眼看不到尽头。与往日港口潮湿、腐朽的印象不同,这里的地面都铺上了一层洁白的砖石,望过去显得整齐而干净。大大小小的船只往来不息,即使晨曦王国最繁忙的海港也无法与之相比。
这本应该是一个十分壮观的景象,从周围人惊叹的语气中亦能看出一二,不过对于他而言,只相当在错愕混乱的脑海里,再添上不那么紧要的一笔罢了。
曼弗尔德几乎是三步一回头地望向船只来时的方向,希望能再一次见到铁鸟的身影——这差不多是一种身体的本能反应,就好像在寻求证据与慰藉来表明自己并不是陷入了臆想一般。
可惜直到踏上栈桥,那些匪夷所思之物始终没有再出现。
他心里竟隐隐生出了些许失落感。
“请拿出你们的号码牌,对照前三位数字,进入各自的检查口!”码头上不少人拿着奇怪的金属通大喊道,那东西似乎有放大声音的能力,其话语即使在嘈杂的人流中也听得一清二楚,“之后听从接引者的指示,完成入境检查。欢迎来到灰堡王都,欢迎成为我们的一员!”
曼弗尔德用力摇了摇头,强行抛开心底的杂念,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来。
还真奇怪的迎接方式——他不由自主地想,这里的人都清楚,他们并不是主动迁往灰堡,而灰堡在狼心所做的一切,也带着强制性的意味,但现在听对方这么一说,仍令他感觉到了些许心安。
原本高耸的岩壁在此处陡然下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关卡,密密麻麻的迁移民排成长队,分数列缓缓通过检查口。光是码头上聚齐的人群,数量就已超过一万,而且迁移者显然不止来自狼心一处……能在短时间内调动如此多人手,并将统治者的意志投射至其余三大王国,这恐怕就是灰堡实力的最佳写照了。
忽然,队伍停止了前进,曼弗尔德听到身后方传来了一阵躁动。
不止是外来者,就连那些维持秩序的黑衣人都露出了讶色。
他回过头去,发现一艘庞大的无帆海船正缓缓驶入港内——它有着修长的身躯,通体仿佛由金属打造而成,两侧看不到外露的明轮,高耸而平直的干弦显得威武无比。这样的船只无论在哪里,都必然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不过很明显,真正让灰堡人惊讶的并不是大船本身,而是它的状态……
“这群人疯了吗,居然把铁拿去造船!”周围有人低声道,“他们难道不知道,铁遇水就会生锈?”
“或许灰堡之王只是想炫耀下自己的家底……不过铁船确实挺威风的,没见过石头船之前,我都不知道这么重的东西也能浮在水上。”
“威风个十天半月有什么用?我以前在海上跑得多了,什么情况没见过,盐水的侵蚀能力比你想象得要严重得多,一般的漆料根本保护不了多久。你看,这就是乱来的下场。”
的确,钢铁大船身上到处都是黑褐相间的锈斑,原本应该光鲜的表面坑坑洼洼,损坏痕迹十分刺眼,和洁白的码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头顶的桅杆甚至折成数段,无力地散落在前甲板上。加上它靠岸时迟缓的动作,就好像一只已进入垂暮之年的海兽一样。
不过罗兰.温布顿陛下制造这艘海船的目的,真的只是炫耀么?
看着那群黑衣侍卫迅速从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通道,供船上的水手先行通过,曼弗尔德隐约觉得事情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骚动很快平息,队伍又恢复了流动。
轮到他时,检查者只是简单核对了下姓名和编号,就放他通过了关卡。
直到凑满三十来个人,一名男子才走上前来,“我是无冬行政厅的办事员马特,暂时负责你们的安置工作。我相信大家一定有许多疑问,不用着急,在去居住区的路上,我会详细和各位说明。现在,请先喝下这边桌上摆放的净化水,它能治愈你们身上的邪疫——如果没有的话,它也是一杯甘甜的饮料。”
“必须得跟着你走吗?”有人质疑道,“我们现在已经算是灰堡的一员了,应该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只有在你们获得了身份证后,才算是陛下真正的领民。”马特摇摇头,“对于一般人而言,这需要一到两年的努力工作,并且在此期间不得触犯灰堡律法。不过你们都是拥有一技之长的特殊人才,只要通过问心审核,就能立刻成为城市的正式居民。但负责审核的大人不是总有时间,加上申请的人数众多,所以你们还得再等上两三天。”
“问心?不是审查身份么?”
“等你亲自体验过就知道了,”马特笑了笑,“比起你的过去,审核更看重的是你的现在与将来。我也是通过这样的审核,才成为行政厅办事员的。现在,喝完水的请跟我来——”
这个十有八九就是车夫所说的“绝不可能撒谎的审核”了,曼弗尔德暗想。
一路上,马特确实说了不少迁移者最为关心的问题,比如他们今后能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又能获得怎样的待遇等等……至少从灰堡之王公布的政策来看,取得了正式身份的迁移民和本地人不会有任何对待上的差别。
对方还拿自己做例子,生动地讲述了从最初惶惶不安到后来逐渐适应的心路历程,这让众人的情绪都稳定了许多。
正当一行人进入郊外的临时居住区时,一阵刺耳的奸笑声忽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曼弗尔德循声望去,只见一群难民打扮的男子将一位女子围在中央,并不断向她逼近。周围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一幕,却没有一个上前阻止。有些人还在不断起哄,甚至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
该死,怎么到哪里都能遇上这样的事……
他原以为无冬城会不一样来着。
曼弗尔德皱起眉头,“有谁去通知黑衣侍卫吗?”
从马特先前的介绍可知,被称作警察的黑衣人取代了原先的巡逻队,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否靠得住,但现在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然而没人有动作,“我劝你还是别多管闲事,年轻人,在迁往内城区之前,我们还得在这里住上几天呢。”
“没错,如果被这种渣滓记恨上,吃亏的终会是自己。”
“你们——”他欲言又止,最后望向马特,“我去拖延点时间,你赶紧把负责治安的人叫过来!”
没想到马特抓住他的手,微微摇了摇头。
曼弗尔德心头顿时涌起了一股失望之意。
他用力甩开对方,一字一句说道,“我以为你们和其他王国都有所不同——是我错了。”接着他挽起袖子,头也不回地朝着人群奔去。
“借过,借过,麻烦都让让!”曼弗尔德挤进人群,立刻引起了那伙难民的注意。
“你这家伙是谁?”有人面色不快地拦在他面前,“就算憋不住了,也得等老子先爽过再说吧?”
一开始奸笑的也正是此人,他心念急转,看来对方十有八九便是这伙人的头目了——想要在十来个混混面前带走女子可能性不大,自己又没有武器,唯一的机会恐怕只有先放倒带头者,再趁乱带人离开。
“我是来给各位提个醒的,刚才那边已经有人去通知黑衣人侍卫了,你们现在不跑,待会就来不及了。”曼弗尔德摊开双手,装作坦然的模样又向对方走进了两步,同时暗地里朝女子使了个眼色,希望她能明白自己和这些混混并非一路人。然而后者不仅没有做出任何表示,反倒微微偏过头,露出一脸迷惑的神情。
见鬼,这家伙难道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吗?
为什么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能如此的……淡定?
“什么黑衣侍卫,不就是巡逻队么?”为首者阴恻恻地咧开嘴角,“他们会帮谁还说不定呢。你这小子,应该还是个雏儿吧!”
“哈哈哈,看他的模样,大概还是个大户人家出来的。”
“结果还不是落魄到和我们一样了?”
“识相点就快些滚,趁老大还没发火——”
哄笑声顿时四起,也就在这一刻,曼弗雷德动手了。他沉肩猛力一顶,狠狠撞在放松警惕的头目胸口,接着轮起拳头,将对方打翻在地。
不得不说,比起麦.金利那两名训练有素的侍从,这些混混要好对付多了。从他动手到倒下,带头者连哼都没有哼出一声来。
人群顿时哗然。
“妈的,你找死!”
“快救老大!”
曼弗雷德立刻感到背部和腿部挨了好几下,但他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么多,半挡着头朝女子伸出手去,“快跟我来!”
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女子确实将手递了过来,不过不是放入他掌中,而是抓紧了他的手腕,随后用力一拉,将他拉入了包围圈。
“喂,你……”曼弗雷德正想质问对方有没有搞错,却看到了女子身上跳跃的电光。
等等……电光?
还未回过神来,细小的电光刹那间变成了电弧,蓝色的光芒陡然大盛,如长蛇般扑向冲上来的混混,像烤串一样一个接一个的贯穿了他们。在这样不可思议的景象面前,作恶者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之力,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呼就浑身僵直地栽倒在地。
“这样就行啦。”女子拍拍手,轻松说道。
“呃……难道你是……”曼弗雷德目瞪口呆道。
“没错,我是女巫。”对方十分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可……女巫不都应该是美貌无比、身材傲人、一举一动皆充满着魅惑之力么?他仔细打量的女子片刻,所得到的感受和这些形容完全联系不到一起。容貌就不提了,平平无奇都是种夸赞;身形也颇为干瘦,如果只看背影,简直跟小姑娘没什么区别。
“那他们……要怎么办?”曼弗雷德指了指地上的混混。
“我会联系警察部门来处理后事的——放心,我只用了一成左右的力量,最多让他们晕上半个小时而已。不过矿山和炉窑区那边估计就不会那么轻易放走他们了,我想至少也得待个十天半月才能出来吧?”
曼弗雷德发现自己已全然跟不上她话里的内容了。
怎么听她的语气,这场冲突全像是计划之中的事情一样?
“对了,我叫雪伦,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女子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个,曼弗雷德……”
“你是我第一个见到主动站出来的人,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曼弗雷德揉了揉被踢到的部位,“阻止罪恶发生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只是我没想到你根本不需要帮助罢了。”
“理所当然?”雪伦撇撇嘴,“如果每个人都这么想,先前那些起哄者现在也不会都跑得无影无踪了。”
“但总会有人明白这一点。”在史书上,贵族就是由这样的人转变而来的,他们为混沌的世界带来了秩序,在荆棘中开辟出了道路。
“说得不错,总有人知道对与错。”雪伦笑了起来,“你是刚来无冬的迁移民吧?以后有没有想法加入警察部门?”
“你是说……成为黑衣人么?”
“没错,打击犯罪、维护秩序、保护居民便是警察的主要责任,我觉得这项工作或许会很适合你。另外,他们也不一定会一直穿着黑衣,比方说现在。”
“诶?”曼弗雷德愣了愣。
“好啦,我得去行政厅报告了,接待人还在等着你呢。”雪伦挥挥手,转身向着内城区走去。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去了吧?”
回到队伍后,马特冲他笑了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曼弗雷德一脸不解道。
“一种能震慑犯罪的有效方法。”马特边走边解释道,“原本郊外的临时住所区并没有这么混乱,至少我住的时候是如此。但自从迁移民翻了几番以后,治安水平就严重下降了,而所有犯罪中,又以针对弱势女性的暴行最为突出——当然,我不是说错误在于你们,因为这里面也有许多从灰堡各地迁来的流民。由于人数实在太多,警察很难顾及得过来,而且十分重要的一点是,一旦事情发生了才报警,等人赶到时犯罪者很有可能已经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么,把大量渣滓聚集在一起,再好的地方都会变得乌烟瘴气。”有人嘟囔道,“依我看,灰堡之王根本就不该接受这些来路不明之人。”
马特摇摇头,“陛下希望任何人都能派上用场——特别是在神意之战面前。不过这个主意并非出自陛下,而是女巫们主动提出来的。对于她们来说,这样做既能消耗魔力、打发空间时间,又能维持治安,无疑是一举两得。”
打……打发空闲时间?曼弗雷德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事实也证明这一招非常有效,任何看似羸弱的难民都有可能发起致命反击,足以让那些一时兴起的人打消念头。加上警察部门绝不会放过一个犯罪者,惯犯也会再三考虑其代价。两者展开联合整治以后,这里的治安已经比最糟糕的时候要好了许多。”
“原来如此……”曼弗雷德若有所思道。看来无冬城的黑衣人和过去的巡逻队完全不是一回事,反倒有些像是他心目中的骑士形象了。
如果雪伦没有骗自己的话,这或许是一份理想的工作。
抵达临时住处,分配好房间后,马特挥手向他们告别,“我明天还会过来,带你们领略下无冬城的历史与特点,这对于今后的生活和融入当地都很有帮助,另外,你们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尽管提出来。”
曼弗雷德本想打听下成为警察需要什么条件,话出口时却鬼使神差地变成了另一句话,“我在来时的路上,曾看到了一些巨大的铁鸟,不知道你是否也——”
“啊,我见过啊,如果你在无冬待得久了,就知道那不是什么稀罕事。”没等他说完,马特便笑着回道,“第一次遇见确实会有些震撼,但习惯就好了。如果天赋足够,说不定还能亲自驾驶它飞上蓝天。”
“你说的……是真的?”曼弗雷德心头猛地一跳。
“当然,如今中央广场上还贴着长公主殿下的招募令呢——有关新一轮空骑士选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