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陛下,陛下……桑德.飞鸟先生从旋涡海回来了!而且……他们似乎遇到了大麻烦!”
亲卫突如其来的报告让罗兰微微一顿。开完扩大工业规模的会议后,他便回到办公室,打算继续完善接下来要用到的图纸,而这一意外的消息让他的思路彻底中断开来。
所谓的桑德.飞鸟,正是雷霆的化名。
“他现在在哪里?”罗兰猛地站起身问道。
“就在城堡大厅中,他说希望能立刻见到您。”
“快带他进来!”他吩咐道,“再让厨房多备一份下午茶。”
“是,我这就去办。”肖恩转过身,很快消失在门口。
夜莺有些担忧道,“我要不要去通知闪电?”
罗兰摇摇头,“他既然能来城堡,自身应该没遇到什么大碍,还是先问清楚情况再说。”
按照日期推算,雷霆出海才半年多一点,算上折返仅在海上航行了三个月的路程,考虑到他们还在幽影群岛逗留过一段时间,花在路上的就更短了。这远远低于探险家最初的计划——按照对方的设想,此次远航至少会花去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如果可以的话,雷霆甚至想看看旋涡海尽头有什么,遗迹中所见到的大陆,是否就在大海深处。
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人力无法抗衡的变故,才令这次筹备了许久的探险半途而终。
罗兰不由得望了眼窗外。
难不成……也跟红月有关?
化名为桑德的雷霆很快在亲卫的带领下走进了办公室,看得出他这次回来得确实很狼狈,连伪装的胡子都没来得及贴上,那身浮夸的羽毛装饰更是所剩无几,如果现在被闪电看到,十有八九会认出来。
但至少,他浑身上下依旧完好,对罗兰而言,有这一点就足够了。
“陛下,很高兴能再见到您——”雷霆抚胸鞠躬道,“我差点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罗兰亲手给他倒了杯冰凉可口的混沌饮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既然是集齐了峡湾诸岛最杰出的航海好手,我想普通的风暴或海啸不至于让你说出这话来。”
“风暴和海啸都有预兆,但成千上万只海鬼不会有,”雷霆此刻似乎仍心有余悸,“更何况我们遇到的不止是海鬼,还有比那更可怕的怪物……”
听着对方的讲述,罗兰仿佛感受到了他们当时的绝望,数不清的海鬼向船队蜂拥而来,翻腾的背脊仿佛令海水为之沸腾,速度慢的帆船则会被无情的拖入地狱。而海鬼之中还夹杂着恐怖的血肉之船,它们喷出的酸液能落到数公里外,只要粘上一点就会皮开肉绽,钢铁和木头都无法抵御这种腐蚀。即使满帆满速,探险队也无法拉开双方的距离……
“天海界……”他面沉如水道。
“陛下,那是什么?”雷霆问道。
“魔鬼对另一个文明的称呼,”罗兰缓缓将魔鬼正在双线作战的情报告诉了对方。肋骨般的拱顶、血肉和脏器组成的船身,既能像海船一样漂浮于水面,又能潜入大海之中,这些特点都与他在神明遗物中看到的景象相差无几。
“您的意思是,我们闯入了它们的地盘?”
“或许如此。当然也不排除红月现世让它们变得更加活跃,从而扩大了巡视范围的可能。”罗兰换了个话题,“之后呢?探险船队是如何脱离险境的?”
“事实上,并不是我们甩掉了它们的追击,而是它们自己发生了内乱。”雷霆苦笑道。
“内……乱?”
“的确如此,敌人的追逐不分昼夜,仿佛永远不知道疲惫一般,等到接近海线时,我们已经损失了一半以上的海船。大部分还活着的水手也因为长时间无法休息而接近崩溃,只有您制造的雪风号仍有余力——毕竟她不需要随时调整风帆和航向。”
“就在大家快要绝望之际,一只身形更为庞大的海怪突然冲出水面,缠住了其中一只海怪,那景象就好像两只血肉怪物在互相撕咬。尽管都是怪物,但前者显然更强,从体内伸出的副肢和触须很快便把后者撕得七零八落。之后无论是海鬼还是其他海怪,都停止了追击,如同呆住了一样围在两者身旁,我们这才趁机翻越海线,逃回了峡湾群岛。”
竟然还有这么回事,罗兰长吐出口气,“幸好运气站在你们这一边,看来这个船名果然没白起。”
“呃……船名?”
“不,没什么,”他摆摆手,“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雷霆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老实说,海船的损失还在其次,这次探险已经让绝大多人吓破了胆。现在峡湾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那些在海上拼搏了一辈子的水手,现在一望向大海东边就脸色发青。我估计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有人敢登船前往幽影海域了。”
罗兰默然。这并不意外,就像对方所说的那样,风暴和海啸都可以提前预知,勇敢的航海者总能找到与之共舞的方法,但这种毫无反抗之力、只能拼命逃窜的经历,已根本不能称之为冒险。
“那些大商会更是托我向您带话,希望能开高价在灰堡买下一块地来,作为他们的预备避难之所。”雷霆叹了口气,“毕竟谁也不知道它们还会不会卷土重来——大海一直是峡湾人眼中的天险,但如果敌人能在海中来去自如的话,整个峡湾岛都相当于毫不设防的空城了。”
真是计划不如变化快,一两年之前,他还打算将峡湾当做战败后供幸存者度过余生的最后据点来着,现在情况却整个反过来。
如果是他刚到边陲镇、所有家当不到三百枚金龙的时候,这种交易绝对是求之不得,但现在,纸币已经开始在领地中流通,所谓的“高价”已不再是一个具有吸引力的条件。
“你怎么看?”
“我说倘若是打着建立国中之国的想法,还是尽早放弃的好。”雷霆耸耸肩,“您绝不会容许他们在灰堡建立新的‘群岛’。”
罗兰笑了起来,不愧是峡湾最杰出的探险家,“如果只是想活下去,而不是为了世代积累的特权,灰堡将永远欢迎他们。”
“我会如实转告的,陛下。”
“这次航行应该累坏了吧,我准备了下午茶,你可以先去泡个热水澡,再好好跟我谈谈此行路上的见闻。修复雪风号也需要好几天时间,等你恢复了精力,再返回峡湾也不迟。”
“那就麻烦您了。”雷霆抚胸道。
就在他准备告退之际,罗兰忽然叫住了他,“对了,闪电的事……你还打算隐瞒下去吗?”
“我……”雷霆张了张嘴,一时哑然。
“你说过等到这次探险结束后,就与她相认,虽然此行不算太成功,但如今天海界已占据大半个海洋,峡湾又人心惶惶,想必很长一段时间你都没险可探了。”罗兰撑着下巴道,“而我需要人手来和魔鬼战斗,闪电也希望看到自己的父亲还活在世间——既然如此,等琐事完结后,留下来怎么样?”
雷霆沉默数秒后低下头来,“我会考虑的……陛下。”
“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等雷霆的脚步声远去后,罗兰向夜莺问道。
“我不知道,”夜莺缓缓回道,“但他最后一句话是认真的。”
罗兰点点头,不再接话。让雷霆留下了除开闪电的因素外,他也有着自己的私心,作为峡湾大名鼎鼎的探险家,无论是吸引峡湾人投靠,还是担任舰队核心,对方都是最理想的人选。
特别是后者——按照爱葛莎的推断,如今红雾应该已经将永冬覆盖过半,等到第一军就位时,恐怕连狼心边境都无法幸免。这样的情况下,沿着海岸线展开救援或侧翼打击都将是必不可少的一环。从极北港的撤退案例就可看出,一支拥有强大火力的支援舰队能为地面部队减轻多大的压力。
如今来来往往的商船看似有条不紊,但想让他们进入红雾区与魔鬼交战基本绝无可能,无冬城凑出几艘大船来倒不难,缺的是训练有素的水手和能够统筹舰队的人物。
如果雷霆愿意留下来,这些问题都无疑都可迎刃而解。
不过罗兰也清楚,这种事情强求不来,只能等对方慢慢考虑了。
他提起笔,准备继续之前的工作时,一台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从线路来看,拨打者来自城堡区内部的女巫大楼。
“喂?”
“陛下,我是温蒂,”听筒那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浅滩港检查口报告,她们发现了女巫。”
……
“请问……先生,您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戴兰拉着莫莫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就在不久之前,她们还和其他迁移民一样,顺着长长的队伍向关卡移动,但进入身份登记区后,她们便被黑衣人单独请出了队伍,进入了一间看似通透、却看守严密的小房间。
这让两人的心情顿时绷紧起来。
她不是没听说过,一些城市在检查流民时,会筛选出一些人来进行特别“审问”,如果拿不出相应的好处,就会吃大苦头。
但对方什么也没做,仅仅是将她们晾在屋子里半晌,接着问了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后,便将她们放了出来,由另一名黑衣人领着向内城走去。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瑟夫就好,”黑衣人语气随和道,“你们是女巫,对吧?”
戴岚不由得一惊,她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白地指出自己的身份,更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到底是如何鉴别出自己拥有魔力的?她自认为已经伪装得够好了。
“您……为何这么说?”
“我对魔力是一窍不通啦,是那些女巫告诉我的。”瑟夫摸了摸后脑勺道,“听说她们通过一种特殊的石头,可以感知到魔力的存在。至于带你们去哪,当然是女巫的居住地——你们一路上应该累坏了吧,放心,温蒂大人会照顾好你们的。”
戴岚和莫莫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眼中的讶异。
一个是无冬城竟然拥有识别女巫的手段,如果曾经的教会和那些狼心贵族能做到这一点,她们恐怕根本活不到现在。
二是听对方的口气,女巫似乎在和普通人相互合作,而且毫无隔阂?
关于这座位于灰堡最西端的城市,以及它的统治者罗兰.温布顿,两人并不是没有听主人提起过。而在登船之前的那段漂泊历程中,她们也曾多次听到过各种议论和传闻。只是这两者的内容相差极大,一个将灰堡之王形容成了残暴狂妄之徒,所谓的招揽女巫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邪恶的欲望;而另一个则肯定了新灰堡的成就,认为到那里的女巫已过上了和常人无异的生活。
可以说正是第二类传闻,才让她们下定了南迁的决心。
但两地毕竟相隔千里,谁也不知道真实的情况会是怎样,因此两人本打算先隐藏身份住上一阵,等辨明实情再做下一步打算,没想到才刚到无冬,底细便暴露无遗。
幸运的是,这里的人似乎确实没有再把女巫当成异类看待。
当她们来到城堡区外围时,一名红发女子带着两位小姑娘笑着走了过来。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是,温蒂大人!”瑟夫敬了个礼后朝两人挥挥手,快步转身离去。
戴兰也悄悄打量起了这名被称为温蒂的女子。
“我叫温蒂,无冬城女巫联盟的负责人。这两位则是我的助手,铃和灰兔。”对方微笑道,“能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吗?虽然名册上写着戴兰和莫莫,但我更想听你们亲口来说呢。”
她顿时感受到了一股如沐春风的感觉,已经很久没人用如此温柔的语气对她说过话了。而对方比那些所谓的贵族更像贵族,不光容貌成熟动人、衣着落落大方,就连气质也不同一般,简直就像是画卷中走出的人物一样。
“我是戴兰。”她低声道。
“莫莫,”伙伴跟着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都是不错的名字。”温蒂拉起两人的手道,“欢迎来到无冬城,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们新的家园了。来,我带你们去熟悉下今后要生活的地方。”
直到穿过围墙和庭院,戴兰才发现,原来领主城堡并不是这里最高的建筑,在它的背后,有一座看似更庞大的楼房。而两者间隔着宽敞的花园与草坪,好几个容貌出众的女子正围在一起闲聊,脸上都洋溢着轻松自在的神情。
大概,自己梦想中的生活也是这个样子的吧?
“她们……也是女巫吗?”莫莫忍不住问道。
“没错,”温蒂点点头,“如果是下班时间,你会看到更多。”
“呃……下班?”
“就是工作结束的意思啦。”铃解释道,“在无冬城,女巫和大家一样,每天都有自己的活要干喔。”
“那她们……”
小姑娘撇撇嘴,“总有勤快的和偷懒的,这点也和普通人一样。”
“你姐姐难道就没有告诉过你,我的耳朵可是很灵的?”一名长着尖耳朵的女子先是望向这边,接着嘴角含笑地走了过来。
“啊……洛嘉姐姐,我不是说你,”铃连忙摆手道,“我指的是——”
“哟,联盟又有新成员加入了?”另一人很快跟了过来,“你们好,我叫谜月,无冬侦探团的团长大人是也!不管你们有什么能力,都可以成为侦探团的一员,怎么样,有兴趣吗?”
“——指的是这位。”铃无力地捂住了脸。
“哦?你也正好介绍到我了吗?”谜月双手叉腰道,“记住,侦探团是靠头脑而非能力来破解难题,如果有人劝你加入探险团,千万不要答应。她们只看中能力,而忽视了内涵,比如这位狼女小姐。”
“揍你哦。”洛嘉露出犬牙。
“你看,这就是证明!”谜月连忙做了一个格挡姿势。
“好丢人……”
“那个,我能回去看书了吗?”其余几名女巫纷纷小声道。
戴兰一时目瞪口呆。
呃,这里的生活似乎和她想象的……有些不太一样?
温蒂笑着摸了摸戴兰的头,“别看谜月现在这样子,她以前可是你比还要胆小拘谨的。”
“啊——打、打住!”谜月连忙央求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哦?还有这种事情?”洛嘉翘起耳朵。
“那时候她只敢在大家都睡着后偷偷来找我,如果说起来,一天都讲不完呢——”
“停!”谜月大声嚷道,“开条件吧,温蒂姐!”
“放心吧,我不会随便透露的……不过书卷昨天向我抱怨,行政厅忙得不可开交,档案室已经很久没人打理过了……”
“我这就去,侦探团告退!”临走前她还朝两人眨了眨眼,“晚上我们会再见的!”
“切。”狼女撇撇嘴,跟着众人一同向院墙外走去,“我也去帮帮忙好啦,谁让我心肠好呢。”
直到几名女巫走远后,灰兔才伸肘捅了捅铃,压低声音嘀咕道,“我看洛嘉姐分明是不想被你归为偷懒的人,才跟着去的。”
“呃……是这样吗?”
“噗嗤。”莫莫忍不住笑出声来。
戴兰也有些讶然,尽管只有一瞬,但在逃离主人领地的路上,她从未见对方露出过笑容。
“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会闹腾了点,不过你们待久了会习惯的。”温蒂柔声道,“来,我们先从住所看起吧。”
……
等逛完这栋大楼,戴兰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舒适的房间!它们虽然不大,但个个精巧至极,哪怕是普普通通的床垫,也拥有着难以想象的细腻和柔软。她不是没有见过贵族世家的居所,或者说被主人囚禁的数年里,除了镣铐和锁链,她待得最多的地方也就是卧室了。即使如此,那些面料精良、用好几层纯棉垫起来的大床,亦无法与之相比。
当温蒂坚持让她躺上去试试时,她甚至不争气地发出了轻吟声,颠沛流离所积累的疲惫全部涌上心头,让她差点不想再爬起来。
而莫莫的表现也好不到哪里去。
温蒂还细心的解释道,这种床垫之所以如此柔软,是因为内部铺设了数百根弹簧,无论如何翻滚,都能获得床与身体的最佳贴合度。
尽管戴兰不明白弹簧到底是什么东西,但至少听出来它是用纯钢制成的——用铸造盔甲的材料来改善床垫舒适度,她一时都不知道是该夸发明者独具匠心,还是糟蹋东西的好。
而这只是其中的一点。
比如一扭动机关就会自动出水的管子。
比如挂在洗漱间、可以清晰看到自身每一根毛发的镜子。
比如踩上去松软且防滑的地板。
比如充入魔力就会发光的台灯。
哪怕是那些看似简单的木制家具,都有着一种与众不同之感,她说不上具体的差别,但就是异常好用。比起贵族那些宽大气派的府邸,这里更像是真正用于生活居住的“家”。
“女巫大楼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温蒂介绍道,“三年时间里,许多姐妹参与了它的改造,并把成功的方案推广开来。不止是城堡区,外面那些新建的住宅小区,也采用了部分女巫大楼的技术。当然,若想要抢先享受,自然还是住在这里更为方便。”
“我们……也能住在这种地方吗?”莫莫犹豫道。
“当然,只要你们愿意加入女巫联盟。”
“还能选择不加入的?”戴兰大感意外。
“因为我们曾经历过共助会的悲剧……”有那么一瞬间,温蒂脸上露出了些许遗憾与惋惜,“不提那些了,总之,你们可以自主选择自己的去处,还记得你们通过海港关卡时,审查官所询问的问题吗?”
戴兰点了点头。当时只有她和莫莫被请进了那间小屋,还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
“那是威胁审核,只针对女巫而设,毕竟拥有魔力之人如果心怀恶意,造成的破坏会比普通人大得多。不过一旦确认你们对无冬没有威胁,就能自由地在城中生活——事实上,除开女巫联盟外,还有一个被称作沉睡魔咒的女巫组织,也是由逃亡女巫发展而来,其领导人正是罗兰.温布顿陛下的妹妹。”温蒂顿了顿,“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不加入任何组织,独立生活,而我亦会提供指导和帮助——以个人身份。”
“可我们的能力……”
“那并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们想过上怎样的生活。”温蒂笑着摇头道,“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和我谈谈你们的过去吗?”
这种温暖的感觉就像水一样包围了戴兰。
面前的红发女子仿佛天生就值得让人信赖。
哪怕只是虚幻短暂的片刻,她也不想离开。
或许等她说完自己的一切后,这份温暖便会不复存在,但至少现在,她仍能将时间再延长一些。
戴兰咬了咬嘴唇,缓缓说出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在觉醒为女巫之前,她和村庄里大多数人没什么区别,而觉醒后她的遭遇也和其他女巫大同小异,被驱逐、被憎恨、被追杀……走投无路之下,她听到了血牙会的传闻。一处安身之所无疑是她当时最渴望的东西,冒着被教会抓住的风险,戴兰好不容易辗转到大公岛,找到了血牙会的接引人。
没想到她迎来的是一个更大的灾难。
血牙会不仅没有接纳她,反而把她卖给了一名狼心贵族。之后的几年里,她被反复转卖过多次,直到落到前主人手中。她的能力也成了一种助兴方式——附着了魔力的“药丸”不单能延缓痛苦,也能延缓焦躁、快乐等感受。
对于治疗而言,它的意义微乎其微,因为负面体验并不会消除,只会拖到药效完结时一齐涌现,伤势不重还好说,若是疼痛超过一定程度,爆发的那一刻不亚于额外受到一次致命伤。
因此前主人完全将她当成了享乐的工具,不断利用“药丸”来获得更大的快感。不只如此,他还把她分享给其他贵族,通过这种交易来熟络交情。戴兰便是在那时候认识了莫莫,以及好几名被血牙会出卖的女巫。
她这才明白,原来所谓的“安身之处”,不过是血牙会和贵族联手编造出来的一个骗局——比起到处去抓捕她们,等着女巫找上门无疑要轻松得多。而再后来,戴兰惊恐地发现,随着教会的入侵,“私密宴会”上熟悉的女巫开始一个个少去,渐渐只剩下她和莫莫两人。
直到某次一位贵族说漏了嘴,她才知道,那些人要么把女巫当做了上缴的功绩,要么当成麻烦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至于解决的方法,光是听着都让她不寒而栗。
戴兰决定趁着赫尔梅斯教会带来的混乱,带着莫莫逃离这个囚牢。
而方法便是过量的“魔药”。
所谓的“魔药”并非必须是药丸才能生效,她一直没有告诉过那些贵族,自己的魔力能附着在任何物体上——吞服小片药丸固然方便控制用量,但也让他们忽略了这至关重要的一点。
在那场私密宴会上,戴兰对所有食物与饮料都施展了能力,只有在此种荒诞的场合,贵族对她的防备才会降到最低。
事实证明,当快感累积到足够高的程度时,和痛苦一样能致人于死地。当参与者意识到快感来得太过猛烈时,已经太晚了。他们一个个捂着胸口,抽搐着倒下,就算吃得不多者,也都手脚发软,一脸恍惚的模样,仿佛在享受世间极致的快乐一般。
屋内的女奴顿时吓得蜂拥而逃,而侍卫根本来不及阻拦,戴兰和莫莫也趁乱跑出了庄园。
之后便是东躲西藏的流亡之路。
直到听到灰堡大迁移的消息,两人才决定去沉池湾碰碰运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温蒂伸手将她们揽入怀中,“这一路上你们吃了不少苦头吧?我保证,这些事情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您……不嫌弃我们么?”戴兰咬了咬嘴唇。
“为什么要嫌弃?因为过去不堪的经历?”温蒂轻声道,“如果这么说的话,我曾经也险些被教会如此对待过。没有任何理由在这种事上去苛责受害者,而不是加害者。”
“但我们的能力……只会给人带来不幸。”戴兰掐紧了自己的拳头。
“那不是你们说了算。”
“可是,一旦体验过那种快乐后,就绝对不会忘记,要求只会越来越高,到最后除了追求享乐外,什么也不会顾及……如果留在这里,我怕……”
“怕国王陛下控制不住,或者视你们为潜在的恶魔?”温蒂宽慰道,“放心吧,我们的陛下……怎么说呢,虽然不太像一位国王,但绝对是个不同寻常的好人。”
戴兰怔住,“不同寻常的……好人?”她还是头一回听到王室能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
“意思就是,你永远猜不透他的想法,也无法用惯例去判断他的行动。因此任何事先的担忧与害怕都毫无意义,信任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温蒂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柔和,“共助会的姐妹们也是这样获救的。”
沉默片刻后,她望向莫莫,“对了,你刚才说「你们」的能力,难道莫莫也——”
这次两人犹豫了更长时间,最后还是莫莫主动开口道,“前主人因为不想再让我使用能力,而挖掉了我觉醒后异化的眼睛。”
温蒂早就注意到了这点异样,在莫莫的脸上,有一块脏兮兮的破布斜着包住了半边额角,她原以为是想要遮盖烙伤或刺字之类的疤痕,没料到结果比这更严重。
对方说完缓缓取下头上的破布,露出了下面那空洞洞的眼眶。
“但他们不知道,这样做只能让我失去一半的视力,唯有神罚之锁才能真正阻隔它。”
温蒂不由得叹出口气,能让魔力与身体完全结合的女巫,被称为超凡者。而莫莫这种情况,显然跟超凡无关,十有八九是能力恰巧作用在“视觉”上,使得眼睛遭到了无妄之灾。
“那些贵族一开始并没有把莫莫的能力放在心上,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些变故,才让主人对她下的手。”戴兰低声道,“他们称莫莫为地狱之子,把各种惩罚都用在了她身上,她差点就没能活下来。”
温蒂爱怜地抚过她布满伤疤的眼眶,“你究竟看到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莫莫低下头,“……一个数字。”
“什么?”
“一个倒数的数字,预示着最后的期限。”
温蒂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她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莫非戴兰所说的变故是指——”
莫莫点点头,“它应验了。一个原本只剩下一的贵族,在隔年死去了。”
温蒂不禁默然。
她算是知道那些贵族为何会下此毒手了——大限之期这种东西,对谁来说都难以接受,特别是当数字只剩下短短几年之时。即使是她自己,也不希望通过这种能力得到答案。
“不过……这种事真的可能做到吗?”温蒂思忖片刻道,“毕竟意外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啊。”
两人顿时一愣。
“怎么了,我哪里说错了么?”
“不……”戴兰连连摆手,“我只是觉得……您的态度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居然会首先询问能力的详情。”
“哦?那你们预想中的我会怎么做?”
戴兰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一把推开莫莫,质问她有没有使用能力,然后把我们赶出城堡,离这里越远越好。”
温蒂哑然失笑,“能力是不分好坏的,关键在于使用它的人。何况了解得越详细,今后也更方便加以运用啊。”
“您觉得……我这种能力也会有用吗?”莫莫不敢置信道。
“说不准,不过陛下曾告诉我,每个女巫的能力总会有其用途,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她呆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回道,“这个能力并不能预测意外,我曾看到一些牲畜即将被宰杀前,它们头顶的数字依然有好几年之多。不过……”
“不过什么?”温蒂追问道。
“一些数字的颜色并不相同……我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但总觉得它们应该存在差别。”
“如果你愿意加入女巫联盟的话,应该很快就能知晓缘由——毕竟每一位新加入者首先要做的,便是学习如何控制自己的能力,以及测试它的方方面面。只有了解得足够深入,才有可能令其进一步晋升。”
“晋……升?”戴兰不解道。
“以后你们会知道的,觉醒魔力仅仅只是开始,接下来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呢。”温蒂朝两人摊开双手,“怎么样,你们做出决定了吗?”
戴兰和莫莫相互对视一眼。
“如果这样的我们您都能接受的接受的话……”
“我们愿意加入女巫联盟。”
她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像是带着不安和试探,又夹杂着憧憬与希冀一般,缓缓地放入了温蒂掌中。
“为了欢迎我们的新成员,干杯!”
傍晚,女巫大楼前的空地上摆起了长桌,一场热闹的迎新宴会就此召开。温蒂和书卷带头拿起酒杯,举向两人。
“干杯!”其余女巫纷纷应和道。
戴兰和莫莫抱着杯子,一脸地不知所措。
她没想到,自己答应加入联盟后,立刻被温蒂拖去洗了个无比舒适的热水澡,接着换上一套崭新的衣物,连内衣鞋袜都包括在内。还没等她从感激与心虚中回过神来,又再次被带到了大楼前,不过这一回,草坪上已变了个模样。
“这种时候只要大喊干杯,然后一口喝光杯中的饮料就行啦。”洛嘉演示道,“比如像我这样——咕噜咕噜咕噜——”
“干……干杯……”戴兰鼓起勇气模仿道,然后眼睛一闭,将杯子凑到嘴边。
“吨吨吨吨——”
人群之中顿时响起了一阵口哨与掌声。
“洛嘉又在哄人拼酒了,”莉莉撇嘴道,“谁说干杯后必须得一口喝干的,我看她就是想喝而已。”
“不过那是伊芙琳酿制的草莓白酒吧,居然能和狼女不相上下,是我小瞧她了。”谜月咋舌道,“这样的人才一定得加入我们侦探团才行。”
“所以你的团里以后都会是些懒鬼和酒鬼,确实与你很相配。”
“团里还有你!”谜月翘起食指道。
“我——没有!而且你还欠我一张十元卷呢!”
“呃,忘了它吧,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你走开!”
“嗝儿——”戴兰喝完一整杯酒后,感到视线有些飘忽起来,她以前被迫陪着喝过各种酒,但没有一种比得上如今喝的这般灼热。酒水入喉时并不苦涩,反而有种浓郁的醇香,直到进入肚子里,才能感受到它远超麦酒的浑厚。
不过最大的差异不在于酒水,而是她此刻的心情。
看着狼女斗志满满地往杯中添加第二杯酒,看着周围女巫热情的笑容,戴兰第一次感到,喝酒原来并不是一件那么痛苦的事情。它让自己忍不住想要和大家感同身受,也让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情绪开始松动起来。
这时,另一名身形高大的女子端着酒杯走到了她面前。
“欢迎来到无冬城,我叫安妮,和你一样来自狼心,就连寻找血牙会的经历都跟你差不多。”
戴兰怔了怔,“难道你也被血牙会……”
“没错,不过我是半路逃出来的。另外从狼心逃至灰堡的女巫不在少数,比如这一位……”对方被从背后拉出一名看似有些扭捏的女巫,“伊菲,她甚至还曾是血牙会的一员。只是赫蒂.摩根贩卖女巫一事,她当时并不知情,好在如今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好半晌戴兰才对血牙会的成立始末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原来因赫蒂.摩根的一己私欲而被迫流落到灰堡的,远不止她和莫莫两人。而这个如同噩梦般的组织,也在两年前烟消云散。
听到这里,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逃亡路上,两人曾无数次梦见被血牙会抓住,重新送回到贵族手中。现在得知这个组织已不复存在,相当于解开了心中一道沉重的结。
“抱歉,”伊菲低头道,“如果我当时能阻止赫蒂的话,这些事或许就不会发生……”
“这不是你的错,”莫莫摇了摇头,“而且……就算你能阻止她,也无法阻止那些贵族。”
“的确,为首者是不是女巫其实并不重要,没有赫蒂还会有别人来与他们达成新的交易。”戴兰很清楚那些人的欲望,只要尝到了甜头,他们绝不会轻易放手。
“你看,我就说她们不会怪你吧?”安妮笑道,“既然到了无冬城,以后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来找我们商量。连伊菲这样迷糊的人都能住下来,我相信你们一定没问题的。”
“敬过去。”说完她举起了酒杯。
“干杯。”这一次,戴兰说得顺畅了许多。
“下一个又轮到我啰!”洛嘉面带红晕地嚷嚷道。
“还有我!”闪电也加入进来,“我成年啦,可以喝酒了!”
“咕咕咕!”
“你不行,鸽子不能喝酒。”
“咕!?”
“喂,你们不要光喝酒,也吃点东西呀。”
“娜娜瓦,你还没成年,别跟她们一起闹啊!”
草坪上的气氛越发热烈起来。
“联盟已经很久没有新人加入了,如今突然多了两个,看来大家都很高兴啊。”长桌一旁,书卷不由得感叹道。
“先带她们参观女巫大楼果然是正确的做法,我渐渐领悟到陛下的手段了。”温蒂笑道,“就算她们先和沉睡魔咒接触,我也有把握将两人拉拢过来。按陛下的说法,这招叫糖衣……什么来着。”
“你也干得越来越有模有样了嘛,”书卷打趣道,“明明最开始还觉得自己能力不足,现在都准备打提莉殿下的主意了。”
“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哪像你从共助会时期起就什么事都上手得很快。”温蒂为她倒了一杯混沌饮料,“不过话说话来,这样热闹的场景还真是百看不厌啊。”
“可惜我们也只能在一旁看着了。”书卷耸耸肩。
“那有什么不好的,如果可以,我希望能一直守在她们身边看下去。”温蒂轻声道。
书卷没有再接话,两人沉默下来,一边遥望欢闹的人群,一边享受着晚宴的美味。对她们而言,这并非无言,而是一种长期相处所形成的默契。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插入其中,“等宴会结束后,陛下想见见那名叫莫莫的女巫。”
夜莺的身形从迷雾中逐渐显现出来。
温蒂很快意识到了罗兰的想法,原本轻松的表情微微一凝,“这……”
“带她去吧,”书卷开口道,“从你报上能力的那刻起,就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毕竟陛下的好奇心比谁都来得旺盛。”
温蒂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
“如果你不想知道答案的话,先行告退就行,我想陛下会理解的。”书卷顿了顿,“不过不管答案是什么,我们都会一如既往,不是么?”
“……没错,”温蒂既像是重复,又像是自我肯定道,“无论答案如何。”
噺⑧壹中文網ωωω.χ⒏òм 哽噺繓赽捌㈠小説蛧
等到后院里的灯火撤去,罗兰在办公室中见到了报告上的那名女巫。
她看上去不大,最多也就十六七岁,手脚纤细、身形削瘦,有着明显营养不良的痕迹。虽然已经清洗打理过,浅褐色的短发依然如同稻草般枯黄。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她脸上的黑布眼罩,哪怕已经换成了新制的,相比起年纪轻轻的五官来也显得无比突兀。
“陛下,她就是莫莫。”温蒂说道。
这一声仿佛惊醒了她,女孩手忙脚乱地跪了下来,想尽可能将头压得更低一些,“拜、拜见国、国王陛下”
“拉她起来吧。”罗兰放下手中的图纸,用和缓的语气回道,“不必紧张,这不是什么正式场合,没必要那么慎重。我找你来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想让你对我施展下能力。”
重新站定的莫莫顿时露出了慌张的神情,“陛下……这个……恐怕……”
“我知道,不是每一个人都对自己的大限感到满意,甚至在得到不合心意的答案后会迁怒于人。”罗兰宽慰道,“而我只是想要知道一个结果,无论那是什么,都不会怪到你头上,这点我可以保证。”
按惯例,这种事应该放到温蒂进行完能力测试之后,只不过对方的能力太过特殊,让他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事实上,对于洁萝的灵魂战场,他一直有着一个猜测,不过始终无法印证。
而现在,他总算等到了一个验证的机会。
“陛下……”莫莫咬牙道,“难道……您就一点都不害怕吗?”
罗兰知道,如果是以前的他,绝对不会主动去询问这种问题,所谓庸人多自扰,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无疑是平添麻烦。但越是在王位上多待一天,他就越感到自己的责任重大,平凡者的心态显然已不再适合如今的境况。倘若对方的描述没有错误的话,预测年岁本身就是一种极为珍贵的情报,放到另一个世界足可以称作“泄露天机”,只把它当作沉重的负担未免也太可惜了。
不过这些想法即使说出来,对方也无法理解,因此罗兰只是笑了笑,“就算我再害怕,它也不至于不存在了啊。”
莫莫握紧拳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既然您如此要求的话……恕我无礼了。”
“陛下,”温蒂深吸一口气,“请容我先告退。”
罗兰凝视她片刻,“……我以为你和书卷是最想知道的人。”
“我无法做到像您那般镇定,不过就像书卷说的那样无论结果是什么,我们都会支持您到底。”
等到房门关上,罗兰偏过头,“你呢?”
莫莫怔住。
“那还用说吗?”接着夜莺显现于身后,令女孩吓了一大跳,“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不管它是好是坏。”
还真是性格迥异的两人啊……罗兰暗笑,“那么开始吧。”
莫莫惊疑的目光在夜莺和他之前来回打量了数次,最后才像下定决心般摘下了眼罩。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空无一物的眼眶中出现了一团红光。
那仿佛是魔力构成的眼珠,映在深邃的伤疤上显得格外诡异,罗兰能想象出它和眼睛重叠时的模样若在后世,这种奇特的瞳孔必定会受到大批人追捧,但在这个时代,被当做恶魔之眼也毫不稀奇。
“如何,你有看到什么吗?”
莫莫望向罗兰,接着猛地睁大了眼睛,红光不断跳动,犹如在被无形的风拨动一般。短短数秒不到,光芒悄然熄灭,她退后两步,无力地瘫坐在地。
罗兰注意到,对方脸上已经泌出了汗珠。
“怎么回事?”他站起身来。
夜莺抢先一步闪至莫莫身边,伸手扶住了她,“这是……魔力消耗过多的后遗症。”
“难道这种能力一次只能看一个人?”
“不……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莫莫喘着气道,“就好像有许多串数字在闪烁一样,它们不断出现又不断消失,颜色也全然不同……直到最后,那组数字才固定下来。”
“是什么?”罗兰问道。
莫莫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回道,“十七……红色。”
“怎么会!”夜莺大为惊讶。
罗兰心里微微一顿果然,他的猜测并没有错,灵魂战场确实能让胜者获得一切,但前提是胜者必须具有魔力才行。无论是寿命还是能力,最终都要通过魔力来实现它赋予了超凡者强大的体魄,也让那些大型混合种邪兽具备了支撑起自己身体的力量,倘若没有魔力,一切都无从谈起。
不过话说回来,十七年比他想象的还要短,尽管早就知道四王子体质不太好,可没料到会差到这种地步。难不成是早年花了太多时间在声色犬马上,以致掏空了身体?
“要不……我再看看。”莫莫强撑着想要站起来。
“不必了,今天就到这里。”罗兰摆摆手,“过度消耗魔力会让你陷入晕厥,何况在未摸清楚能力的细节前,多看也没有意义。”
“可是陛下”
“我说过,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结果而已,你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他制止道,“好好回去休息吧,从明天开始,温蒂会带着你们进行能力测试,以及学习如何掌控魔力,若想重看的话,到那时也不迟。另外,这件事帮我保密,行吗?”
莫莫讶异地望了他片刻,随后如梦初醒般用力点了点头。
将女孩送到温蒂手里后,夜莺又回到了办公室,一步步走到站在落地窗前的罗兰身旁。
“你后悔知道吗?”他偏过头去。
“你在开什么玩笑。”夜莺没好气道,“我从来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倒是你,十七年要怎么办才好?”
“早知道总比晚知道好,而且这是不是最终结果还两说呢。”望着窗外零星的灯火,罗兰发现自己的心情比预想中的要平静,“先不说塔其拉的灵魂容器能够保留意识,等到以后把魔力研究清楚了,再造一具身体或许也不是什么难事。”
“前提是「以后」真的存在。”夜莺皱眉道。
“没错,所以首先要做的,便是在这段时间内赢得神意之战。”罗兰一字一句说道。
如今已没有任何侥幸可言了。
佰度搜索 噺八壹中文網 м. 无广告词
狼心,王都獠牙城。
这座被教会洗劫过的大城迄今仍未能恢复元气,站在城堡最高处便可看到,外城区有许多街巷都变成了废墟。但比起遭邪疾荼毒过的断牙堡,它已经算是幸运许多,至少不会像后者那样,如今依旧可以在水井或排水沟中见到腐败成堆的尸骸。
数个月前,这里还是王室分支獠牙家族的领地,铁斧也本着先疏散小城镇与村落民众、最后再对付贵族的方针,没有去理会獠牙与托肯、红石门之间的斗争,但红雾的突然出现令他不得不做出了调整。毕竟哪怕獠牙城再落魄,也是狼心数一数二的枢纽城市,并且还联通着南北要道,打通这里,才能让永冬陆路撤离的队伍顺利进入安全地带。
战斗过程并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地方,即使没有要塞炮的支援,他临时调集起来的五支小队共计五百人,便用迫击炮和反魔鬼榴弹敲开了有天险之称的獠牙堡、以及墙坚壁厚的獠牙城。其城主希伯克在上前督阵鼓气时被精确射手点名,最后的反击还未发起便宣告瓦解,余下贵族纷纷投降,狼心的三大势力之一就此覆灭。
作为从边陲镇首战开始就追随罗兰的军方第一人,铁斧算是对无冬实力提升速度认知最清楚的一位,五年前他们还在和长歌公爵打得有来有回,而现在只要陛下愿意,第一军打穿任何一个王国都不成问题。
可以说他们的成长已远远甩开了其他人,和那些贵族早已不在一个层面上。
但这并不能让他感到一丝轻松或自满。
相差越是悬殊,他就越清楚人类与魔鬼之间的总体差距,究竟有多么惊人。
面对有红雾支持的魔鬼,第一军几乎无法在永冬站稳脚跟,每天都会有部队撤退回狼心,伤亡报告就没有中断过。缺乏永固防线的情况下,敌人的突进和追击能力让各个分队防不胜防,而且有情报指出,对方好几次突然出现在人员撤退的必经之路上——而明明之前那里已经经过反复侦查,确认安全无误了才对。
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无疑会给士气带来负面影响,最简单的应对方法是将全体人员立刻调回笼山一带休整,但铁斧清楚,命令和任务高于一切,既然陛下需要人口,他就不可能因为顾虑伤亡而回撤所有部队。
那么剩下的方法便只剩下反击。
用尽全力捏紧拳头,狠狠打在魔鬼脸上!只有这样,才能让它们肆无忌惮的追击暂缓下来,也可令疏散部队出口气。
他选择的阻击地点便是獠牙城。
“魔鬼的防备似乎正在减弱。”布莱恩举着瞭望镜道。自从陛下开始调集兵力后,他便随首支船队从极南境赶到了沉池湾,和他一同调来的,还有一千五百名莫金族战士。这也是灰堡历史上第一支以整编形式征召的沙民部队。
“从永冬边境就开始了。”铁斧点点头,“伊蒂丝说得没错,魔鬼把方尖碑建立在大陆之脊上是一把双刃剑。那里固然隐蔽,却也阻碍了它们南下。”
从城堡塔楼顶点向北望去,能看到天地间那片如血一般的阴云。那便是不断扩散的红雾,如今已越过永冬与狼心的分界线,正缓缓朝獠牙城压来。
而位于阴云下方的城市,便是狼心的金水镇——它已被红雾笼罩过半,却仍没有发现「堡垒型畸兽」的踪影。天空中盘旋的恐兽也少得可怜,仿佛被魔鬼遗忘了一般。
若是放在红雾出现之初,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情况。
经过这段时间的交手,参谋部已经对魔鬼的行动思路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竟和罗兰陛下的战略意图不谋而合,那就是控制更多的人类城市,驱使人类来为其效力,因此撤离民众的第一军才会被它们视作优先打击目标。
为了尽可能快地侵占人类领地,它们往往会主动出击,利用堡垒型畸兽制造小范围的红雾区,使得部队可以像青蛙那样,轻装从一个地点快速移动至另一个地点,抢在红雾抵达前朝城市发起进攻。
但当永冬王国大部分土地落入魔鬼手中后,它们的推进速度有了明显的减退。这说明,随着地盘的扩大,敌人已经有些忙不过来了。
从局势上来看,这一点也很好理解。
胁迫人类和建设营地都需要时间,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所占之地越大,能灵活调动的兵力就越少。而另一个关键之处在于,魔鬼尚不需要集结主力和人类作战,有了充足的后勤,它们依靠小股部队就足以对疏散中的第一军分队造成致命威胁,调遣大军反倒多此一举。
因此从永冬边境开始,敌方前出作战的频率就少了许多,或者它们并没有削减投入到进攻中的总人数,但此刻红雾与大陆的接触面已从最开始的“一点”,拉伸至现在长达数百公里的“一线”,想要面面俱到,在不大量增加兵力的条件下是不可能的事情。
铁斧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
“大人,从无冬运来的「货物」已经全部送到了獠牙城外。”一名士兵跑上塔楼,行礼汇报道。
“终于来了!”他顿时一振,转身对布莱恩说道,“随我一同去看看吧。”
……
一行人来到城外,只见城门口的空地上摆满了好几百个铁桶,它们差不多半人高,一肘宽,外表浑圆,周身上下连一个开口都找不到。
“大人,这是……什么?”布莱恩围着其中一个铁桶转了几圈,一时不得其解。若说是盛装用的容器,总得有个打开的把手吧?若说是武器……实战证明,固定安放的炸药效率远不如大炮,想靠它来击败魔鬼未免太不切实际了点。
他用手推了推,发现桶子纹丝不动,显然里面装满了东西,并且极为实沉。想要把这数百个铁桶搬运到前线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值得如此耗费弥足珍贵的运力,它们必然不可能是无关紧要之物。
“陛下想出来的新点子,只不过测试时你还在极南境为陛下开疆拓土,不清楚也正常,”铁斧笑道,“这些铁桶便是此次阻击方略的主角,倘若效果真如试验中那么理想,那么即使是运动战,我们也能打魔鬼一个出其不意!”
断牙堡的一栋废弃房屋内,裘达正透过观察孔,注视着獠牙城中的情况。由于地势高差的影响,他只能看到城门口的一小块范围——那里将是战斗打响后,他们所要第一时间夺下来的关卡要地。
此次阻击行动,莫金人将担任最先发起冲锋的排头兵任务。
这并非布莱恩大人有意把他们当做消耗品,而是他们自己争取来的机会。
通过武力来证明自己,用功绩去换取资源,是极南境通行的准则。
裘达来自于绿洲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部族,当银川绿洲一点点消退,他的氏族已处于生死边缘,若非如此,他当时也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与北方人打交道。但现在,族里所有人都已安然迁移到碧水港——那片他们曾梦寐以求的永绿之地,而这正是他为大酋长与怒涛、削骨氏族一战所换回来的报偿。
因此裘达主动请战的想法很简单,杀死更多的敌人,才能让族人过得更好。至于敌人是谁,那并不重要。就算是地狱来的魔鬼,也不会比饥饿、干渴、以及随时都可能看不到明天的恐慌更可怕。
他相信大多来此的沙民,都和他想的一样。
“你有发现什么吗?”身后有人问道。
“不,除了红雾越来越浓外,其他什么都看不到。”裘达轻手轻脚地堵上洞口,回过头去。
问话者正是队伍里个头最小的法菈,他背后的枪支几乎比他躯干还要长,脸上一道深深的伤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嘴角,看上去与他那副年轻的五官十分不搭。对于此人,裘达的印象颇深,对方尽管看上去年纪轻轻,但在训练与实战中表现出来的素质却异于常人,就连那些经验丰富的成名武者,都不一定能稳胜于他。
按理说,这样的人在小绿洲里不可能籍籍无名才对,可事实是,裘达以前从未听说过有这么号人物。
“我们已经等了快两周了吧?”法菈抱怨道,“好几百人窝在这么一个地方,简直能把人憋疯。”
“布莱恩大人不是说了么,魔鬼拥有可以飞行的巨兽,想要不引起敌人的注意,我们只能提前埋伏起来。”裘达略有些讶异道,“你难道没有参加过狩猎礼么?为了猎杀一只沙虫,在灌木丛中潜伏上半个月都正常,现在多等会儿能有什么问题?”
根据计划,铁斧总共调集了约两千人分散隐藏在断牙堡北部街区,并在更南一点的内城区安排了一支一千人的后备部队。藏身地点早已经过整理,表面看上去和废墟无异,内部却搭建出了一块简易的容身之所,上层用于侦查,下层居住,不仅备齐了水和食物,就连睡觉与排泄场所都作了区分。尽管无法完全隔绝味道,但比起狩猎礼来说,这已经算是比较轻松的环境了。
他不太理解,对方为何会突然埋怨起这个来。
“你……不懂。”法菈欲言又止,最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倚着墙坐了下来。“你说他们之前准备的那些铁罐子,到底有什么用?又是挖坑又是埋线的,结果敌人都过来了,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
“不知道……不过若是大酋长捣鼓出来的东西,我觉得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各种不可思议的用品、工具和武器,这一年多时间里他已见得太多。
“希望不会是下一个狂化丸。”法菈嘀咕道。
狂化丸?他似乎在哪里听说过这玩意……裘达刚想问对方,忽然有人从楼板下探出了头,“后方来消息了,进攻马上就会开始,你们赶紧准备一下。”
“呼——”法菈长出一口气,“终于不用再继续干等了,我这就下去。”
裘达则考虑得更周全一些,“进攻号令是什么?仍和计划的一样吗?”
“没错,”那人回道,“当爆炸声响起时,就是全军出动的时刻。”
……
“是时候了,”铁斧放下瞭望镜,转身吩咐道,“现在开始通电吧。”
“是!”爆破组的两名士兵用力转起手摇发电机来,而第三人则将手放在了压杆上。
漫长的准备和谋划终于到了验证的时刻。红雾的范围如今已将狼心王城覆盖在内,如果第一军继续后撤,断牙堡很快也会落入魔鬼手中——这两座城市就如同灰堡王都与银光城,几乎紧紧挨在一起,过去断牙堡凭借天险般的地形,成为了獠牙城绝佳的屏障,在狼心还流传着断牙不失、王城无碍的说法。但现在,他们却要以断牙堡作为踏板,给予占据獠牙城的敌人一记迎头痛击!
铁斧早就注意到,魔鬼并不是时时刻刻都会带着那套呼吸装置,大概对于它们来说,这些装束也相当于一笔额外的负担。除开四处追杀逃难者的狂魔小队,其余敌人基本只会在红雾范围内活动。
这显然给了第一军一个可趁之机。
“大人,爆破组准备完毕!”
铁斧沉声下令道,“起爆!”
随着士兵用力按下压杆,断牙堡北方陡然升起了一轮耀眼的红光!五百多个铁桶瞬间被同时引爆,无数道金色的烈焰冲天而起,将整个王城包裹其中——
所有人都听到了一阵连绵不绝的轰鸣。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桶内盛装的正是凯莫调配出来的橡胶虫凝胶,但更多的,是极易燃烧的油料与铝、镁粉等助燃剂。处于凝固状态时,它们看上去柔软而无害,不过当炸药的冲击波将它们撕成雾状体并送上天空后,这些散开的凝胶便成了极为致命的物质。由于燃烧扩展得太快,以至于和爆炸无异,空气极短的时间内便被加热到近千度,膨胀的气流进一步推动了火势。
连锁反应便在这一刻发生。
大概是超过了某个阈值,那些本应该落下的火雨突然撕裂了天空,竟宛如橙红的闪电一般,在城市上方构建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这扩散开来的火焰纹路并非由上至下,而是逆转过来,从地面向空中蔓延!
铁斧也被这惊人的一幕所震慑住了,片刻之后他才意识过来,那是火雨点燃了红雾!这景象看似步步分明,实际上仅在一瞬之间。快速分裂的红色“电光”刹那间就填满了整个上空,将网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罩子!
然后更大的爆炸出现了。
火红的罩子被轰然顶破,巨大的火球从中升起,像是破壳而出的火鸟一般,直冲云霄——
这一声轰鸣远远超过了铁桶被引爆时的声响。
铁斧甚至看到了王城周围空气被扭曲的异象!
大地仿佛颤抖起来!8)
在听到第一声爆炸时,裘达所在的小队就遵循了指令,挨个从藏身之地鱼贯而出。
但还未跑出数步,北边再次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声音之大甚至激起了废墟上的尘土,地面猛烈的晃动让众人差点摔倒在地。
裘达稳住身子,惊讶地向獠牙城方向望去——由于位于低势,他只能看到一团橘黄色的火球夹杂着滚滚烟雾不断升腾,宛如一只挥向天空的拳头。在火焰周围,红雾被映得通亮,仿佛天际都在燃烧。
沙民们眼中露出了惊惧的神情。
这声势……只怕能用三神之怒来形容了!
“不要怕!”裘达咬咬牙,振臂高呼道,“那是大酋长使出来的手段,是用来对付敌人的!该畏惧的是那些魔鬼才对!”
他的话让大家回过神来。
“没错,这是大酋长降下的天火!”
“别停下来,继续前进!”
停滞的小队重新奔跑起来,墙缝里、窗户口、倒塌的房屋角落……不断有人冒出,一并汇入到进攻的队伍中。很快,这支不起眼的人流很快变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浪潮,直朝獠牙城冲去。
裘达跑在了第一位。
虽然他早已对大酋长心悦诚服,但始终认为沙民比北国人更适合战斗,特别是像他这样出身于贫瘠绿洲、从小便和死亡斗争的小氏族武者。不光是弓箭弯刀,就算换成火枪也一样。接受布莱恩的训练后,他甚至练出了一手绝活,不光固定打靶出众,在跑步中射击也有不俗的命中率。
而现在无疑便是证明自己的时刻。
他不仅要首个冲入城内,还要取得军队的第一个战果。
他要让裘达这个莫金名字响遍全军!
然而当部队顺着缓坡一路向上,刚刚能看到獠牙城的城墙时,一股令人生畏的热浪迎面席卷而来——有那么一瞬间,裘达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极南境,而且还是盛夏午时的沙丘顶端。
滚烫的空气烤灼着皮肤,让他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后面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整个队伍仿佛撞在了一道无形的墙上,前进速度顿时放缓下来,甚至一些冲得靠前的北国人又狼狈地跑了回去,在坡道下方蹲下身来,似乎那样做就能避开这突如其来的灼热一般。
裘达强撑着走了数十步,越发觉得不对劲。
升至空中的火球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圈仍在扩散的烟团,原本铺天盖地的红雾到这里缺失了一块,就好像被只巨兽啃下来一口似的。周围的雾气并没有立刻填充过来,而是形成了一大片弧形的空白。
透过敞开的城门,他看到城内地面仿佛热浪翻腾,建筑的轮廓都变得扭曲无比,特别是被爆炸冲垮的木制房屋,七零八落的焦黑立柱犹如从地下伸出的魔爪。而敌人既没有冲过来阻拦他们,也没有惊慌逃窜——事实上他压根就没有找到任何魔鬼的踪影。
与此同时,裘达感到胸口喘不过气来,周围翻涌的热流让他根本不敢张嘴吸气,身体也像在抗拒继续前行,每一步都沉重如山。
该死的……自己什么时候这么脆弱了?
明明城墙就在不远处,他却觉得浑身都失去了力气,视野也跟着模糊起来。
裘达踉跄了两下,扑倒在地上。
他所看到的最后景象,正是法菈拖拽他时一脸嫌弃的脸。
……
这场阻击战的走向完全超出了铁斧和参谋部的预想。
在原定计划里,围绕着狼心王城北面排开的燃烧桶会将大半个外城区化作一片火海,熊熊翻腾的烈焰不仅将吞噬那些易燃的房屋,还会将城内外的红雾焚烧殆尽。这将使得獠牙城暂时成为一座“孤岛”,而那些没有携带呼吸装置的魔鬼必然会陷入混乱与恐慌。
最后一锤定音的,则是趁乱发起袭击的伏击部队——他虽然不清楚对方的具体数量,但从以往的情报来看,魔鬼会根据所占人口的多寡来调配人手。獠牙城被疏散一空之事必然会落入敌方的侦查者眼中,因此红雾覆盖的最初几天,入城的敌人应该不会超过五百之数。换句话说,无论是人数还是气势,第一军都将占到绝对优势。
至于最后能歼灭多少敌人,那并不是此战的重点,毕竟为了避开恐兽的侦查,士兵只能事先隐藏在暗道和废墟中,所有重武器都派不上用场。单靠步枪和反魔鬼榴弹压制敌人不难,想一路咬在后面追杀对手却难以实现。
此战的主要目的是打击魔鬼的进攻气焰。只要让它们意识到,撤退中的人类依旧有着反击的能力,就能进而减缓疏散队伍身上的压力。
但作战只进行到“起爆”阶段便戛然而止。
设想中的火墙并没有出现,而是变成了惊天动地的爆炸,烈焰横扫过的王城变成了一片禁入之地,伏击部队连城门口都没能跨过,就被热浪逼退回来,并且好几个人还出现了灼伤与昏厥症状。至此,后续的进攻显然已没可能再执行下去。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阻击战失败,城墙外都能感受到炙热的空气,城内是什么情况,他闭着眼都能想象出来。
从来没有任何证明表明,魔鬼比人类能耐烧。
唯一让铁斧觉得遗憾的是,他没法亲自去战场走上一圈,看看这次阻击战的具体成果了——城内的温度不知何时才会降下来,而此处显然不是久留之地。
“大人,所有部队都已退出断牙堡,只剩下我们了。”布莱恩走进临时指挥所,眼睛里满是兴奋。对于没有经历新武器测试,而是直接在实战中目睹了这一幕的他来说,此战确实是个足以铭记终生的场景。
“很好,我们也撤退吧。”铁斧点点头,“我估计要不了多久,敌人就会注意到这里,等到它们的追击部队到达,再想走就没那么容易了。”
……
事实便如他预测的那样,仅隔了一天不到的时间,一支魔鬼小队便骑着恐兽赶到了獠牙城,其领头者正是天穹之主,海克佐德。
十个时辰之前,它接到报告,称狼心方向出现了异响和巨大的火球,一支补给部队遭受重创,而当时它还在永冬西部的一座城市中,接受人类领主的效忠。
老实说,海克佐德并不想理会这种芝麻大小的事情,如果不是汇报者反复提到爆炸的蹊跷和不同寻常的破坏力,它本不打算亲自前来。
和人类打交道已经够让它烦心的了,可整个西线里偏偏又只有它能做。并不是每一个手下都像厄斯鲁克那般聪明,总会去学一些有用没用的东西——大部分晋升者都把人类视作虫子,更别提去学习他们的语言了。
它的将领也不例外,个个忠心耿耿,能力无可置疑,但也只限于战斗而已,让这些家伙去跟人类交涉,要不了半天,它们就会暴躁地把对方撕成碎片。
然而人类又是一种极为容易驯服的生物,这个族群体格虽然孱弱,脑子却很好使,在开拓初期,他们能取代许多劣等体的工作,全部消灭并不符合族群的利益。
说到底,这都是瓦基里丝的错。
它本来是最擅长此道的大君,现在却仍旧泡在蜉蝣池里,海克佐德总觉得自己的耐心正一点点接近底线。
不过当它飞抵獠牙城上空时,立刻意识到此事有些不对劲。
城市中的浮游显得十分稀薄,似乎被什么清理过了一般。而城内更是一片狼藉,到处都能看到被冲毁的房屋和烧焦的木架。
队伍降下后,海克佐德发现地面散发着暖意,刺鼻的怪味扑面而来。
它很快就找到了味道的来源。
一群模样稀奇古怪的劣等体浑身缩卷着僵在街道上,它们的皮肤已经变黑脱落,显然是被大火烧死的。但奇怪的是,劣等体周围并没有明显的引火物,除了砖石就是泥土,很难想象出火焰是怎么烧到它们身上的。
而这样的景象还不止一处。
“托托洛克,你和你的手下各带十人,去搜寻人类军队的动向,如果有发现,立刻向我汇报。”
“遵命主人。”
“西亚西斯,调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顺便找找还有没有活着的家伙。”
“是,大人。”
晋升者很快领命而去,海克佐德则沿着长街,缓缓向城市破坏最为严重的北区走去。
根据报告,遭受袭击的是一支劣等体补给队,这些永远没可能晋升的可怜虫处于族群的最底端,相当于人类之中的劳工或奴隶。它们当时正负责将一批黑耀石和次级蜉蝣池运进獠牙城,以便接下来在此地搭建出一座可供初升体或晋升者歇息的营地。
从现场的残骸也能看出这一点,切好并浸染过的黑曜石散落得到处都是,一部分劣等体甚至仍保持着搬运时的模样。没有厮杀的迹象意味着人类并未和补给队正面接触,战斗爆发得十分突然,也结束得异常迅速。
因此合理的推断是对方在此地布置了一个陷阱,而非在博格尔翼兽的眼皮子下集结起了一支大军,托托洛克此次搜寻很可能一无所获。
但越是如此,便越让天穹之主觉得心惊。它宁愿敌人成群结队地涌来,那样至少更容易被发现。海克佐德并不在乎劣等体的死活,但西线战役不容有失,像这样的陷阱若是被主力部队撞上,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毫无疑问,敌人使用了“火”作为攻击手段——海克佐德对火并不陌生,过去的神意之战中,它们也曾用火焰攻陷过人类的城池。只不过因为生命蜉蝣不喜高温,以至于族群里鲜少见到罢了。
可能够隔空烧死劣等体的火焰,它还是第一次见到。
除非把整座城市都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炉。
但这怎么可能?
如果人类拥有这样的手段,那就必须得让王知道,西线有危险了。
等等……火焰?
海克佐德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画面——那是在意识界搜索卡布拉达比的记忆时所看到的的景象,一团明亮无比的火球陡然绽开,就好像初升的太阳一样。
难道……当时卡布拉达比所看到的,便正是这种火焰武器?
它不禁感到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就在天穹之主惊疑不定之际,西亚西斯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它的思绪,“大人,基本情况已查明,这支补给队一共有三百五十只劣等体,同时还有十来名原生体为其提供护卫。目前尚未发现幸存者,不过我想我已经摸清楚了那些虫子的手段。”
“哦?说来听听。”
“请跟我来。”
海克佐德跟着西亚西斯飞到了北边城墙附近,一些原生体正埋头挖掘着什么,在它们周围,散落着一堆漆黑的金属碎片。而更远一些的地方,几台攻城车横七竖八摆地翻在路旁——自从更为强大灵活的共生体培育成功后,这些老式的战争器械就成了专门的搬运工具。
“您看,”西亚西斯伸出触须,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片,断口处有明显的熔化痕迹,“如果把它们拼起来,应该是一个容器。而这样的东西沿着城市边缘排开,差不多有好几百个。我想虫子们大概在里面塞满了雪粉和可燃物,打算将补给队后路切断,然后再趁乱发起进攻。”
和人类交手至今,他们所使用的武器自然也不再陌生,在追杀对方的过程中,海克佐德还缴获了不少。无论是「火枝」还是「火弩」,都是利用雪粉这种爆燃物来作为引子,比起魔力驱动的武器,它显然要繁琐许多。也正因为如此,那些武器的结构大多都十分精妙,这亦是四百年前未曾见到的技艺。
“如果只是普通的火焰,怎么可能造成如此大的破坏?”
“大人,这火焰恐怕并不普通,至少温度要远高于一般的流火,但即使如此,也无法隔空杀死所有劣等体。我想关键之处也许就在那些攻城车上。”
“什么意思?”海克佐德追问道。西亚西斯是一名心灵术士,这个分支进化而来的晋升者大多都拥有着敏锐的观察力,这也是天穹之主派它来调查战场的原因。
“当时这些雪粉被引爆时,很可能波及到了当时正在通过城门的攻城车——后者一般多用于运送重物,不是蜉蝣池就是储存罐。高温使得它们发生了爆燃,并进一步加剧了此地生命蜉蝣的瓦解。”对方快速摆动的触须不断发出嘶嘶声,“您知道,当温度高到一定程度,任何东西都能被点燃,包括我们。”
西亚西斯的解释让海克佐德稍稍松了口气,先不论这场大爆炸是否有巧合的成分,至少那硕大的铁桶碎片就让它安心了不少。需要预先大量埋设和随时都能进行投射完全是两个概念,只要之后严加防范,这种陷阱便很难对野外的大部队造成威胁。
当然,它也清楚想要快速检查一座人类城市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禁止蜉蝣池和储物罐紧密运输、堆放亦无法彻底消除这一威胁,它不认为单靠那些头脑简单的原生体和劣等体就能办妥此事。
最有效的方法,还是得利用人类自己。
“大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放缓入城速度,让人类替我们去检查,”海克佐德很快做出了决定,“其他地方暂时也没法抽调更多的劣等体过来,这次的损失就让雪映堡来补充,我想马维恩伯爵一定很乐意为我效力。”
“另外,我们不是缴获了一些敌人的武器吗?”天穹之主顿了顿,“有不少贵族似乎都对灰堡人恨之入骨,就交给他们去试试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