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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卷捧着一大叠资料登上城堡三层,在办公室前遇上了正打着哈欠准备离开的夜莺。
“你还没睡吗?”后者停下脚步,讶异地挑了挑眉。
“大概是年纪大了,最近总睡不着。”书卷微笑着摇摇头,“陛下呢,他已经睡了么?”
“嗯,半个小时之前他就回卧室了。”
“那你还待在办公室里?”她掩嘴道,“该不会是在偷吃陛下的零食吧?”
“呃……啊哈哈,”夜莺先是微微一愣,随后咳嗽两声,“没错,我吃了他的香辣牛肉丝,还偷喝了两口混沌饮料,你可别告诉陛下啊。”
这回轮到书卷怔住了。
她这是怎么了……居然回得如此干脆。以前的夜莺只要不被当场抓到,可是从来不会承认的。
不过一想到自己和温蒂也经常摸走她的饮料,书卷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接啥好。
“那个,我先去睡了……”夜莺撇开视线,朝二楼走去,“你也别熬太晚,我听罗兰说,年纪越大睡眠不足的后遗症也越大。”她在楼梯下方仰起头,“晚安。”
“……晚安。”书卷有些莫名的回了句,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尽管壁炉的火焰已熄灭,但暖气的余温仍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些淡淡余香。看来夜莺在这里待了有好长一会儿了。
不再多想,书卷熟练的打开书柜,将手中的资料放入分类放入处理栏中,接着又将陛下待解答的资料取了出来。
那都是一串串极长的计算式,从字迹上看既有罗兰的,也有安娜和赛琳的。她的日常工作之一便是将这些资料带给算术院,让那群占星家去计算答案,再交由中枢载体进行核对。
单从文字描述看,这些东西应该跟陛下的新实验有关。只是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只在纸上算来算去,就能确定一个从来没有人见过、甚至无法想象到的装置尺寸。仿佛纸上的那些不是数字,而是在勾勒现实,这在她看来,跟预知未来也没什么区别了。
每逢看到安娜娟秀的笔记,书卷就忍不住心生感叹,这名出生于边陲镇的女孩,已经走到了一个她们全然无法理解的领域。明明大家一开始都是坐在这间办公室里,观看陛下做的那些有趣科普试验,谁都能插上一两句嘴。而现在仍能紧跟在陛下身边的,却只剩下安娜一人。
不过她心中并没有感到任何失落之情,有的只是满满的自豪。
因为那是她的姐妹。
书卷坐到罗兰的办公桌前,像往常一样翻开资料,打算把它们都记忆下来。这样即使分发计算中出现遗漏或缺失,她也能及时发现。
然而这次她却察觉到了一些异样之处。
“我这是……眼花了吗?”
书卷揉了揉眼睛,发现一些式子后隐约飘动着一串串字符,仿佛那就是它的答案一般。
如果这是一份考核试卷,又或是户口档案,那倒不足为奇。自从她掌握快速查找窍门后,往往在看到文件的第一眼,就能分辨出它来自哪里,以及跟其相关的所有内容。
问题在于,这份资料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不光那些算术式所代表的意义书卷无法理解,就连在后面飘动的“答案”也不明所以,连看懂都很困难。
而且并非每一个式子后都有类似的古怪符号,大部分栏目里仍是一片空白。
若是盯那些虚无缥缈的符号久了,甚至还会感到阵阵晕眩。
看来夜莺说得没错,熬夜太多果然有影响。书卷轻叹口气,奈何最近睡意一直不高,就好像大脑始终在高速运转一样。
要不明天让医疗院开点安眠蕨好了,她不由得想,这东西对女巫的副作用不大,服用一两次应该也没什么影响。
勉强记忆完所有资料后,书卷忽然觉得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袭上心头,连意识都有些恍惚起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之际,放在桌面上的笔架也被她失手带倒下去。
只是这股晕眩感来得快去得也快,短短数息不到,她便感到自己又恢复了正常,别说有任何不适了,思绪似乎比之前还要清晰了许多。
书卷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确实无碍后,苦笑着弯腰捡起了笔架。
也就在这一瞬间,她浑身如遭雷殛。
因为地板的模样……变了。
陛下的办公室是她绝对不会记错的场景,地板是来自迷藏森林的松木,上面铺着一层羊毛地毯,虽然外观略有些陈旧,但陛下始终没有更换过。而现在脚下的地毯依旧是羊毛地毯,可远处的地板却改变了材质。
从木头成为了石材。
这怎么可能?
书卷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一颗心持续向下沉去。
不止是地板,整个办公室仿佛都变了个样,夜莺常坐的躺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古旧的铁质文件柜,乍看上去竟有些像是行政厅中的档案馆。
可她之前分明应该是在城堡里才对!
对了,落地窗!
那是陛下最中意的装饰,也是办公室的特点,只要向外眺望,就能看到夜幕下点点灯火的无冬城
书卷猛地回身,拉开背后的天鹅绒窗帘。
而映入眼中的只有一堵灰色的砖墙。
毫无疑问,这里已经不是她所熟悉的国王陛下办公室了。
她慌张不安地站起身来,扑到墙边敲打了两下,墙体纹丝不动从沉稳的回响便能听出,显然那并不是什么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实体。
书卷感到了一丝绝望。
任谁被突然转移到一个完全封闭的陌生之地,只怕都会生出强烈的无助与脆弱感。
不……她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完全封闭并不准确,在两排文件柜相夹的墙角处,有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它和柜子几乎呈一个颜色,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就会忽略掉它。
这似乎是房间唯一的出口。
铁门会通往哪里?
外面等着她的是陷阱还是另一堵墙?
书卷忍住不去想这些问题,缓缓握住了门把。
“喀嚓”
铁门应声而开。
一缕金色的阳光射入了屋内,接着寂静被打破,无数声响伴随冰冷的空气一同涌了进来有喧哗的交谈声、有嘟嘟的鸣笛声,还有连绵不绝的脚步声。在她面前,数不清的人正匆忙低着头赶路,偶尔也有一些人会向她扫上一两眼,面上露出些许惊艳之情。
而这群人之后,一栋栋宛如山一般的巨型高楼此起彼伏,占据了书卷的全部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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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 第一千三百二十五章 领域 (第1/1页)
罗兰睡醒后按惯例赖了一会儿床,才依依不舍地爬离温暖的被窝。
安娜显然很早就已起床投入到工作中,桌边还留着她带上来的一份早餐。他懒洋洋的穿上外套,打算先去外面的水房洗漱一番,再回来填饱肚子。
没想到刚打开门,他便看到了守在门外的一群女巫。
“陛下!”
罗兰不由得一怔,这样的场景似乎有些似曾相识之感——毫无疑问联盟里发生了什么大事,才会让这么多未参加战争的女巫成员聚集于此。但又因为他还在梦境世界的缘故,所以大家才会守在门口等他。联想到此刻正是邪月寒冬,夜莺等人的脸上又是一副激动的神情,他下意识地问道,“有人在成年日进化了吗?”
“是书卷!她晋升为超凡之上了!”夜莺兴奋地回道。
……
跟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巫走近办公室,罗兰见到了大家口中的“超凡之上”,菲丽丝和安娜也都在场,三人围着一叠资料,像是在讨论着什么。光看书卷那平和的表情,他差点以为晋升的是身前这群欢快女巫中的一员,而非如平时一样宁静且沉稳的联盟老师。
“那么……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好奇道,“难道书卷真的……”
三人也注意到了他的到来,菲丽丝率先开口道,“回陛下,我已经用平衡魔石反复确认过这点,书卷阁下很可能是有史以来第一个非战斗型的超凡晋升者——她的一切魔力特征相比之前都有了明显改变。虽说这样的提升大多因人而异,也没有具体的例子可供对比参考,但按照联合会的惯例,她确实有资格被称为超凡之上。”
“阁下什么的还是免了吧……”书卷笑着摇摇头。
“那可不行,”菲丽丝认真道,“联合会时代,您是有可能成为三席候选的人,我这样已经很失礼了——”
“你也说了,那是联合会时代,”书卷打断道,“在女巫联盟里,大家都是姐妹。而且,我也更喜欢这种轻松的叫法。”
“好啦,这些事可以先放到一边,”安娜插入进来,“现在罗兰也来了,还是先谈谈书卷的能力吧。”
“我以为你早就去北坡实验室了。”罗兰朝她笑笑。
后者也狡黠地眨了眨眼,“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不过书卷的能力实在有些特殊,所以我才临时改变了行程。”
“特殊?”
“嗯,”安娜一字一句说道,“她看到了梦境世界。”
……
听完书卷的讲述后,罗兰惊讶地瞪大了眼。
“那你最后是怎么回来的?”
“我在看见那些宏伟的城市建筑后,突然联想到了您所描叙的梦境世界,然后不自觉就安心了许多。”书卷缓缓说道,“之后我回到最初出现的小屋内,试着集中精神构想自己脱离这间密室,再次睁开眼时,发现果然又返回到了城堡办公室。”
“啊……好羡慕!”
“那真的是梦境世界吗?”
“我也好想去看看啊!”
旁听的姑娘们早已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等书卷话音一落,便纷纷嚷了起来。
“唔……我觉得凭我自己的能力,是没可能创造出那般宏伟的世界的。”书卷微笑道,“至于是不是同一个梦境,等陛下下次入梦时或许就能知道。”
“不……恐怕这跟能力无关。”罗兰沉吟道。
“跟能力无关?”菲丽丝讶异道,“可书卷阁下的魔力确实发生了凝聚……”
“晋升只是前提而已。”他脑海中回响起了梦魇大君瓦基里丝的话语,「当对魔力的理解达到一定程度,便会在意识界留下痕迹,甚至是开辟出独有的领域。」这点也和岚的说法不谋而合。“书卷,你现在能再次进入那个密封房间吗?”
“可您并没有入睡啊……”书卷愣了愣。
“没关系,照我说的做就好。”罗兰思索了会,“如果行得通的话,你再试着打开那扇铁门,但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都不要踏出房间一步,伸手碰触也不行,明白了吗?”
“……我知道了。”书卷深吸口气,坐回到书桌后闭上了双眼。
“难道您认为她是——”菲丽丝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的目的。在和瓦基里丝会面时,她亦在现场。
“很有可能。”罗兰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大约一刻钟之后,书卷重新睁开眼睛,并露出了惊讶之色,“陛下,门后变成了一片虚无的红色空洞!”
果然!他心里已对整件事情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那里便是意识界,也是魔力之源的真实模样。而你第一眼所见到的小房间,则是属于你个人所有,独一无二的意识界领域了。”
“诶?”谜月迷惑不解道,“可您不是说,意识界是天上的红月么?”
“它们只是同一样东西的不同表达而已,事实上,意识界就在大陆北方的无底之境里。”罗兰将魔鬼大君闯入梦境世界却遭禁锢、并被自己发现的经历简单讲述了一遍,唯独瞒下了岚的消息,“这个领域并不需要依托梦境世界也能存在,只不过刚好在钥匙光柱的范围内,才和梦境世界连接到了一起。”
“哇……”女巫群中泛起了一阵惊呼声。
“我也要开辟领域!”谜月握拳道。
“得了吧,你没听陛下说吗,除开个人的学识外,这跟能力也有很大的关系。”莉莉撇了她一眼,“换句话说,就算你把陛下写的书都看过一遍,能不能成还得看脸。我觉得……很难。”
“叛徒!”
罗兰望向书卷叮嘱道,“虽然你可以沟通意识界,但以后尽可能在钥匙光柱内开启,将其和梦境世界驳接在一起。那个地方……充满着各种各样的危险,如果是在梦境中,至少我和神罚女巫能保护你。”
比如说充满敌意的神明、以及带来侵蚀的神使——书卷即使晋升为了超凡之上,战斗能力依旧约等于零,一旦遇到敌人,危险性不言而喻。
“是……”书卷稍稍恍惚了下,随后露出柔和的神情,低头向他行了一礼,“我明白了。”
“那么接下来就该好好测试下这份与众不同的新能力了,”罗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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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书卷晋升后能力变化的测试并没有花去太多时间。
事实上在罗兰到来之前,她就已经和安娜讨论了个七七八八——出现在算术式后方的答案并非幻觉,但也不是通过计算而来,而是对记忆进行检索的结果。
由于资料中含有大量重复使用的公式,书卷又恰好看过它们,所以答案直接在脑海中呈现出来。特别是那些复杂的函数,若其中的每个小项都被记忆过,那么打乱组合后的总项也能快速得出解,哪怕并不理解式子的具体含义也一样。
比起查阅考卷和档案比起来,这么做的工程量显然要大得多,过去也并非不能做到。不过如今她却能下意识地实现这点,显然其主要能力有了相当程度的提升。
但那些没有记忆过、或部分记忆不全的内容,则不会得到任何解答。
因此想要计算出新设计样品的可靠性,还得靠设计院和中枢载体来完成。
只是先经由书卷翻阅过一遍的话,可以减轻不少工作量。
测试的重头戏还是放在了意识界的领域“档案馆”上——虽说它目前只是简简单单一个小房间而已。
最先被确定的,是两界的物品交换规则。
毕竟书卷身为超凡之上,进入梦境世界的方式和神罚女巫、梦魇大君有着本质的不同。前者必须依托光柱才能抵达梦境,而后者更是擅自闯入,以至于连本身的形态都被改变了。而书卷的方式更像是驳接,犹如开着一辆小车驶入了停车场,无论是本体还是意识,都保持了相当高的完整性。
如果能把停车场的货物也一并带走,其重要意义可谓不言而喻!
然而事实证明,天下间并没有那么美好的事情。书卷可以将随身携带的物品“带入”领域,但无法将领域和梦境世界中的东西带回现实,哪怕是一颗石头都不行。
另外前一点说成是带入也不完全准确,因为那些测试物品并没有凭空消失,而是依然握在她的手上。
“抱歉……陛下。”数次测试后,书卷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有些沮丧地说道,“我的能力看来还有所不足。”
“不,这反而在我的意料之中,你无需介怀。”罗兰和安娜对视一眼,心中已得出了结论。档案馆恐怕和梦境世界一样,多多少少都有些扭曲现实的力量,只要在书卷的理解范围内,就能原样复刻出来,乍看上去便像是将外面的东西带入了意识界。但想要带回来却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这也让罗兰暗地里松了口气。
要知道能在意识界开辟领域的并非只有书卷一人。从瓦基里丝那里得来的情报可知,魔鬼一族的王不仅拥有“主宰圣座”,而且对领域有着极强的控制能力,当它身处其中时几乎和神明无异。
如果两界的造物能随意交换,那么神意之战显然会充满更多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接下来测试的是领域的包容性。
自从和岚交谈过后,他就曾猜测梦境世界也是意识界中的一个领域,只不过大得有些夸张而已。虽然他没法像魔鬼之王那样,在梦境中呼风唤雨,但领域的共性应该普遍存在,比如接纳意识。
书卷晋升后的光柱钥匙扩大到了一米左右,尽管离天选者的要求仍有一定的差距,却也已是无冬城中排名第四的女巫,仅次于罗兰、叶子和伊芙琳。
而这个范围的光柱是能容纳四名并肩站立的神罚女巫的。
如果说这群古女巫进入梦境是因为其身光柱恰好被梦境光柱所覆盖,那么她们能否通过同样的方式进入档案馆?
测试结果让罗兰大感振奋。
在他没有入睡的情况下,菲丽丝依靠书卷的领域,重新恢复到了四百年前的模样。
这无疑验证了他的推测。
意识界的轮廓在他脑海中逐渐变的清晰起来。
只不过进入人数和光柱范围似乎并不是单纯的等比关系,哪怕四名神罚女巫紧贴在书卷身边入眠,也只有一人能抵达档案馆。
当然,能进入一人已经足够。
最后的重点则是定位档案馆的位置,确定其在梦境世界的方位——如果书卷所看到的高楼大厦真是梦境中的一景,那么她和罗兰就必然能在意识界中相逢。
就在测试即将开始之际,安娜叫住了书卷。
“殿下?”
“自从和罗兰相遇后,我从未再羡慕过任何人,因为我觉得这已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馈赠。”她缓缓说道,“哪怕是得知神罚女巫能进入梦境后也是如此——她们曾遭受了太多的磨难,梦境对她们而言更多的是一种补偿。但……我现在真的有些羡慕你了。”
这番话并没有避开其他女巫,而是当着大家的面婉婉道出,也令人群中泛起了一阵骚动。
“哇……我为什么觉得脸有点发烫?”谜月连忙捂住脸,却故意微张手指,露出两条缝隙来。
“安静,别插嘴!”莉莉狠狠瞪了她一眼。
“安娜……”罗兰忍不住开口道。
安娜向他微微一笑,接着望向书卷,“所以我有一个请求。”
书卷柔声道,“请说吧,殿下,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事。”
“他以前跟我说起梦境世界的事,都只有口头描述而没有画面,你能代替我的眼睛,将他所居住的筒子楼、经常生活的地方、还有那个世界的景色拍下来给我看吗?”安娜认真说道,“如果把图片记录在魔力之书上的话,我应该也能看得到吧?”
“当然可以,包在我身上吧。”
“哇——”谜语顿时嚷了起来,“我也要看!最好能把整个城市都拍下来!”
“你闭嘴啦!”
然而还没等莉莉拉住她,其他女巫也跟着鼓噪道,“能拍下传说中搭载上百人的飞机吗?”
“我想看看能同时容纳几万人的广场是什么样子的!”
“还有我,还有我——”
眼看着姐妹们将书卷和安娜两人团团包围,莉莉跺跺脚,也跟着挤了上去。
夜莺在迷雾中轻叹了口气。
大概这就是为什么安娜会走在自己前面的原因吧?
她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明明认为自己的感情丝毫不亚于对方,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还能说出这番话的,大概也只有安娜了。
她的勇气就像宝石般璀璨。
好不容易将大家的嘱托一一记下,书卷总算在办公室的软椅上躺了下来。
而罗兰则直接靠在红木桌前,打算像午休时那样进入睡眠。
除开两人外,菲丽丝、灵和法尔媞也做好了准备。
罗兰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安娜身上,而后者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第十轮测试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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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目睽睽之下,书卷比之前多花了一刻钟才沉下心来,捕捉到了脑海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魔力波动。
再次睁开眼时,她已身处于狭小的“档案馆”中。
菲丽丝随后也出现在她身边——以年轻女巫的模样。数百年的时光并没有在对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虽说菲丽丝度过的岁月远比她要长,但此刻她倒像成了对方的长辈。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书卷问。
“交给我就好。”菲丽丝露出信心满满的笑容,随后打开铁门,走出房间。
她连忙跟了上去。
繁忙而喧嚣的宏伟城市又一次呈现于眼中。
只见菲丽丝四处张望了下,很快锁定了一名迎面走来的青年男性。她拉起书卷的手,径直拦在了对方的面前。
“你好。”
听到招呼声的男子停下脚步,把目光从手中的一个小盒子上移开,略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来。不过当视线相交的那一刻,男子眼中露出了明显的惊讶之情,“呃那个,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我的手机丢了,跟朋友联系不上,你能不能——”
“我懂了,一百块够吗?”对方迅速从衣兜里掏出钱夹,将一张红色的纸币递到她面前,同时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惋惜,“被骗就被骗吧不过你们这身打扮,牵头人也够下本钱的啊。”
菲丽丝的笑容顿时僵硬了许多,“不,我只想借用下你的手机打个电话而已。”
男子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边尴尬地将手中的小盒子递上,一边连声向两人道歉。
菲丽丝耸耸肩,按下了一连串号码。
书卷此刻还没摸清楚头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好强装镇定站在原地,心里却格外紧张。这里和她熟悉的世界实在相差得太大,强烈的陌生感无处不在,仿佛一堵墙般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周围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她们俩,毫无掩饰的目光直直向这边扫来,其中不乏带着恶意者——这让她忍不住联想起了共助会时期那些暴露于众人面前的姐妹。
“别担心,他们能做的也只是看看而已。”菲丽丝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偏头安慰道,“您只要瞪回去,他们退缩得比谁都快。”
此刻,小盒子传来了嘟的一声。
“喂,是菲丽丝吗?”
那正是罗兰陛下的声音。
一瞬间,书卷感到陡然放心下来。
这里果然就是梦境世界,陛下离她并不遥远。
陌生感依旧存在,却没有之前那般压抑了,连带着那些**裸投过来的目光,亦不复最初的难堪与不适。
书卷深吸口气,循着目光回望过去,正如菲丽丝所说的一样,人们纷纷避开对视,心虚地撇开了头。
街道上的人潮仿佛重新流动起来。
“是我,书卷女士就在我的身边。这里的地址是对,地图上就是这么显示的。离筒子楼小区只有两公里么?那太好了。是,我会在这儿等您的,陛——哥哥。”菲丽丝结束通话后,将小盒子丢换给了青年男子,“谢啦。”
“不、不客气,”对方踌躇了好一会儿,才犹豫地开口道,“那个,我们能加个好友吗?”
菲丽丝随口报出了一串数字。
男子如获至宝地将其纪录下来,满脸欣喜地向两人告别而去。
“刚才你借用的小盒子,难不成就是陛下常惦记着的能跨越千里交流的无线电话机?”书卷问道。
“没错,这个世界的技术水平已经能令无线电话普及到每个人手中,不止是通话,还能定位方向和查找资料,如果没有的话几乎寸步难行。”菲丽丝解释道,“也正因为如此,只要记下号码,就能随时联络对方。如果遇上不想搭理的人,直接拒绝或随便报一个号码就行。”
“原来如此。”书卷恍然道,难怪陛下说如果两人真在同一个世界的话,很快就能重逢。
“倒是您,适应速度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不少,不愧是女巫联盟的导师。”菲丽丝笑道。
书卷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回答。
她知道自己的勇气来自何方。
明明都是国王了,还和以前一样没什么进步啊——会说出由国王保护属下这种话的人,恐怕也只有罗兰陛下一人了吧?真是的,他到底要多久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君主?
自己也是,从共助会受到庇护开始,就应该站在国王身前,可直到现在,她还在接受着对方的庇护,这实在称不上是合格的表现。
不过大家都这样的话,感觉也不坏。
既然如此,就让现状再多维持一会儿好了。
“喂喂,快看那边两人。”
“那是中世纪长袍吧,她们在玩cospy吗?”
“话说回来,两人还真是漂亮啊!”
“感觉不比明星差多少”
周围时不时传来一两句窃窃私语,但书卷已不再感到不安。
大约十分钟后,一辆造型浑圆的车辆停在了两人面前。
“久等了。”陛下从驾驶室探出头来。
“上车吧。”菲丽丝打开车门,拉着书卷钻入车内。
随后一行人在围观群众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扬长而去,消失在主干道的车流里。
“我们的运气还真不错呢,”坐在副驾驶的灵回过头来,“书卷阁下的领域驳接点和筒子楼只相隔两条街区的话,法尔媞的飞虫就能二十四小时监视这片区域了。”
法尔媞点点头,“此处之前就已经被清理过,如今也没有新的堕魔者活动的迹象,安全应该能得到保证。”
“如此就好。”罗兰笑道,“那么作为第一名自主进入梦境的女巫,书卷此刻你的感受如何?”
“这就是梦境世界的车辆么?”书卷摸了摸身后的椅子,又敲了敲车窗,“座椅比沙发还要柔软,开起来静谧无声,速度又如此之快,简直比蒸汽卡车好上太多了如果我们也能造出如此高档的运载工具该多好。”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罗兰的笑容有些凝固,另外三名神罚女巫也都抿住了嘴,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那个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咳咳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罗兰清了清喉咙道。
“对了,陛下,我们这是去哪?”书卷打量着窗外变换的景色道,“您不是要对意识领域进行测试么?”
“那个可以晚点再说,你还没有发现么,你们两个现在的打扮实在太引人注目了。”罗兰头也不回道,“菲丽丝的衣服就在车上,待会换掉就行,但适合你的目前没有。所以当今的首要任务,自然是先给你换一套行装!”
“书卷阁下,衣服换好了吗?”更衣间外,灵问道,“需要我帮忙的话,请不用客气。”
“不、不必,我……很快就好。”隔断后传来了书卷略显紧张的声音。
罗兰不禁挑了挑眉,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书卷显露出如此不定的情绪,以往的她总是波澜不惊,不管做什么都沉稳有加来着。这也让他对书卷换上一袭新衣后的样子多了份期待。
“哗啦——”
隔断被拉开,书卷小心翼翼地从更衣间中走了出来。
“这样……可以吗?”
罗兰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只见书卷里面穿着一件修身的深蓝色高领毛衣,将上半身的轮廓完美展现出来。外面则套着一件黑红相缀的半身长袍,袍口从双肩下部开始,一直延伸至小腿,颇有些晚礼服的神韵。而胸口则呈敞开状,以倒V型在腰间收拢,高耸的胸口与平坦的腹部线条半隐半现,乍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整体上衣饰以深色调为主,完全没有任何轻佻之感,反而显得无比庄重。加上书卷脸上的那副黑框眼镜,以及长及腰间的黑色发辫,更是为她添加了几份成熟与知性之美。
“真是漂亮,”菲丽丝感叹道,“哪怕是在女巫中,也足够让人称道了。”
“我就说我选得没错嘛!”灵语气颇为得意。
“可是……会不会太暴露了?”
书卷下意识的将手掩在了胸前。
“哪有,这不是包裹得严严实实吗?”法尔媞笑道,“宴会时的礼服您都能接受,何况是这套改良版冬装。”
“而且在梦境世界,大家都是这么穿的,我说得没错吧,陛下?”灵跟着起哄道。
罗兰轻笑着摇摇头,尽管里面有内衣和长毛衣打底,但这种上下开叉的外套比起她常穿的长袍来说确实会有些不太适应。“关键并不在于其他人怎么穿,而在于书卷自己的看法。”他顿了顿,望向书卷,“你觉得你喜欢这套衣服吗?”
书卷望着玻璃镜中的自己——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哪怕两个世界有着极大的差别,但美这种东西,总是能跨越无数鸿沟,引起人们心底的共鸣。她没法不承认,自己喜欢现在的装扮。
“是的……陛下。”她轻声回道。
“那就行了。”罗兰将导购叫了过来,“这一套我全要了。”
“先生,您可真有眼光,这些都是今年冬季的最新款,而且和这位女士堪称绝配!”导购掏出计算器按了会儿,“一共两万四千元,请来这边付款!”
“呃——”罗兰呼吸都停滞了片刻,这差不多相当于面包车价格的三分之一了。不过海口已经夸下,现在想打退堂鼓也来不及了。他偏头望向灵,“你选衣服时都是怎么选的?”
“选标签上数字大的!”灵吐了吐舌头,“学校里的同学都说,这世上唯有价格不会骗人。”
罗兰忍不住扶额。
“陛下,这些衣服……很贵吗?”书卷靠过来低声问道,“要不就算了吧……”
“我可是梦境世界的创造者,怎么可能会被钱难倒,小意思而已。”他强装出满不在乎的模样,将衣服买了下来,“接下来,商场二层吃晚餐!”
“遵命!”
三名神罚女巫一致欢呼道。
“陛下……测试呢?”
“放心,”罗兰摆摆手,“这里的时间流速更快,所以实际耽搁不了多久,何况你是第一次来梦境,当然要先享受够了再说,待会想吃什么尽管说!”
反正大头都已经出了,之后再怎么吃也花不了多少,干脆让大家开心下好了,他心想。
书卷望着精神振奋的四人,既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我明白了。”
……
从热闹非凡的大商场中走出来时,大家都已经吃得饱嗝连连。
在罗兰的带领下,一行人几乎将所有餐饮店都扫了个遍,看到有不错的便点上一份——从热腾腾的蟹黄包,到混杂着果仁的冰激凌,每一样对书卷而言都是无比美味。有些食物虽然无冬城也有,但同这里的相比,简直就跟陛下的小车与蒸汽卡车一般悬殊。
哪怕她竭力控制自己,也只是保持住了良好的吃相而已。
“这样的世界……真好啊……”漫步在宽敞的大街上,书卷遥望深邃夜空喃喃道。哪怕群星都已被掩盖,但城市依然灯火辉煌。一盏盏路灯将街道照得通亮,雪花在柔和的灯光下飞舞,宛如点缀夜幕的精灵。“城市既光鲜又亮丽,来往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看上去就像梦一般……我们有朝一日也能将现实建设成这个样子吗?”
“当然,只要我们掌握足够的知识就行。”罗兰背着手边走边说道,“这也是两边最大的区别所在——边陲镇能通过知识改造成无冬城,那么无冬城也总有一天能变成梦境世界。而开启这一进程的钥匙,此刻就在你的面前。”
“我的……面前?”书卷怔了怔。
“没错。”罗兰扬起嘴角。带书卷来这里的原因并不只是单纯为了购物而已,横跨过马路后,一行人站在了一座漂亮的建筑前。只见大门口挂着一副金色的牌匾,上面写着「市立图书馆」五个大字。
进入馆内,书卷忍不住惊叹出声来。
宽敞的大厅足有无冬中央广场大小,它上方直通十多米高的楼顶,如同一个通透的天井。周边自动运行的扶梯带着人们上上下下,而五层廊道则围绕着大厅层层相叠,数不清的书架一字排开,每条书架上都堆满了书籍。
显然把整个灰堡……甚至是四大王国的书加起来,都比不上这里的藏书。
书卷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在了胸口,她显然已明白陛下为什么带她来这儿了。
“这将是你今后必然会常来的地方。”罗兰笑了笑,“替我把钥匙带给那个世界吧。”
她深吸口气,朝罗兰低下头来,郑重说道,“书卷必不辜负您的嘱托。”
这注定是项耗时漫长的工作,而且在短时间内很难看到任何成效。
但变化从来都是从这样细小的地方开始的。
知识就像是养料。
只要撒下去,便能催化人们成长。
他之前一直在推动此事的进展,将灵等人送入学校也是出于这一目的,而书卷的晋升无疑将会大幅加快这一进程。
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罗兰相信在百年之后,现实世界的人们必然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管是无魔之人也好,还是拥魔女巫也罢。
那时候,他们将用自己的双手来创造崭新的「梦境」。
等到夜深后,罗兰才载着众人回到六里亭——也就是书卷最初进入梦境世界时的街区。
它和筒子小区一样,同是条年岁已久的老街,不过比起前者,这里更偏向于商业性质。街道两边有不少便民百货、苍蝇馆、量贩KTV和网吧,规模都不大,光顾的主力基本是附近的上班族和学生。
虽然看上去环境有些脏乱差,但反倒适合书卷隐藏身份。
驳接点的出入口就在街道旁,从外面看跟普通的铁门没有任何区别,至于这扇门原本就在于此,还是书卷进入梦境后才出现的,罗兰尚不得而知。不过这个位置显然极为重要,他已经在考虑是否通过协会和三叶集团的关系,将两边的店铺都收购下来了。
毕竟书卷的意识领域只能携带一名神罚女巫行动,如果被多只堕魔者盯上仍会有一定的危险。作为将知识传承下去的关键人物,显然一点风险都不能冒,若能在驳接点周围常驻上十来个战斗女巫,安全性无疑会更高。
趁着人流稀疏许多之际,罗兰对两个意识领域间的相互影响做了最后一轮测试。
当梦境世界停止运行时,无论书卷在什么地方,都会被排除出梦境,回到小小的档案馆中。
这也是和神罚女巫最大的不同之处。
后者的意识虽会回到自己的身体中,但在梦境世界中的位置却会定格于离开的那一刻。这也是罗兰要求她们都尽可能在蔷薇咖啡馆或隔壁仓库集中进出的原因——否则人员发生变化的时候,有可能会出现某人凭空消失的情景。
而书卷的这一问题显然更加严重。
至少在紧急情况下,神罚女巫还能和罗兰保持同进同出来实现“无缝连接”,书卷则无法做到这一点。这也意味着,她每次进入梦境都必须从档案馆开始,出梦时亦在档案馆结束。
不过考虑到只要教会书卷使用手机,就能时刻确保梦醒前双方处在正确的位置上,加上法尔媞的魔力飞虫始终监视着这片区域,因此倒也不算什么难以解决的事。
这个规律反过来也同样成立。
当书卷主动脱离自己的意识领域时,领域中的神罚女巫和罗兰都会被强制排出,前者回到现实的躯壳中,后者则出现在铁门门口。那种感觉并不好受,就好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一般。
而最后一点就颇为出乎罗兰的意料了。
书卷先行离开意识界后,铁门依然存在,但它的后面既不是墙也不是那个狭小的灰色房间,而是一片红色的虚无。
那正是侵蚀的象征。
按照嘉西亚的说法,侵蚀裂隙并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东西,它存在的地方一般都会有协会专员进行盯守。换句话说,这块侵蚀应该是档案馆带来的才对。
果然,意识领域之间并不是单纯的包含与容纳的关系,罗兰意识到,它们都是意识界的一部分,占用的是来自魔力之源的力量,此消彼长恐怕才是最恰当的诠释。这也和岚的说法相吻合——只要让梦境世界吞噬更多的核心,他便有机会侵入到神明的领域中。
另一个疑问也随之而生。
如果让其他高阶魔鬼的意识领域进入他的钥匙光柱范围,那梦境世界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它们也能像书卷一样,出现在这座城市中吗?
……
次日,罗兰收到了从前线送来的最新消息。
信封中分开叠放着两份信纸,一份是温蒂写给他的,信中先简单讲述了下女巫们的近况,后半部分则着重提到了娜娜瓦.派恩。
这名跟随女巫联盟一路走来的小姑娘,终于迎来了她的成年日。
并且和露西亚、谜月等人一样,她成年的那一刻魔力也发生了凝聚,按照联合会的分法,她已算得上一位名副其实的高阶女巫。
具体的能力内容信中并没有作任何阐述,也许是大家太忙,又或者娜娜瓦的魔力宝贵到根本不允许耗费在测试上……不过罗兰也不在意这一时半会,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便是娜娜瓦安然无恙的跨过了这道门槛。
而另一份信纸要厚实得多。
其中既有第一军的报告,也有参谋部呈交的方案——这亦是现有消息传递渠道的一大弊端,为了节约运输资源,前线往往会等到需要汇报的事情累积至一定程度时,才会递送回无冬城。因此明明是同一封信,有些内容在时间上却会差上数天或半月不等。
翻看到最后,罗兰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守在一旁的夜莺问道。
“魔鬼向第一军阵地发起了全面进攻。”他沉声道,“——就在一周之前!”
……
狼心,风啸堡。
凄厉的警报声又一次响彻城市上空。
这已是今天日出后的第三次了。
“该死的怪物,难道它们就不知道疲惫吗?”裘达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从怀中摸出一个纸袋,倒了半天却没能倒出什么东西来。
“给。”一只手忽然从身旁伸了过来,“你要找的是这个吧?”
裘达偏过头去,发现说话者正是法菈,而她递过来的,则是一颗白色的小药丸。
“你……不需要这个吗?”他迟疑地拿起药丸。
“我没你那么脆弱,只不过是一两天不睡觉而已,”法菈面无表情地回道,“而且我讨厌这些东西,谁知道它是用什么做成的!我劝你最好也少吃一点。”
“也许你说得没错,”裘达长出口气,将药扔入嘴中,“但它至少能让我暂时活着。”
当药在舌头上化开,一股苦涩至极的味道很快填满了口腔,于此同时,空气中刺骨的寒意、令人头晕目眩的倦意和疲惫都仿佛一扫而空,连带着僵硬的手指与四肢都变得灵活起来。他感到自己重新又变回了那个敏锐的猎手,而不再是一只筋疲力尽、等着被宰的猎物。
就是这种感觉——
裘达端起长枪,稳稳架在了射击位上。
这些药是半个月前才作为配给物资发放到每个士兵手中的,它的正式名称叫做延缓剂,但大家更喜欢称它为不倒丸。只要服下一颗,就能将身体的苦楚完全屏蔽,直到数小时后才会爆发出来。
尽管一开始有些沙民颇为抗拒这种药物,还把它和传说中的狂化丸联系在一起,可这样的声音没过多久便销声匿迹。原因在于第一军并不强制服用延缓剂,而且还在包装的纸袋上注明了其后遗症特点,要求不得连续服用——这种做法和裘达所听到的那些关于三王女的传闻截然相反。
另外除开沙民部队外,那些北国人同样领到了延缓剂,连军官亦不例外,这也打消了大多数人的疑惑。甚至有人称,药物本可以做得又香又甜,就是因为防止有人将其当零食吃,才加入了涩口的苦味。
而等到魔鬼发起疯狂进攻后,这颗白色的药丸顿时赢得了所有士兵的信赖——面对敌人从早到晚的攻击,裘达无法想象如果没有延缓剂,自己怎么可能在这种几乎没有休息的高强度战斗中撑上数十个小时。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猎人,他自然明白以完好的状态投入厮杀和带着疲惫连续作战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只要不是服用即毙,再严重的后遗症他都能接受。
倒是像法菈这样极度排斥不倒丸的,反而像异类。
不过看到对方精神确实还算不错的样子,裘达也没有再细想下去——战场上连保全自己都很难,更别提顾虑其他人了。
战斗打响至今已是第八天。
八天之前,他们的防线还在风啸堡之外,机枪和火炮的交叉打击令魔鬼寸步难行。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阵地各个方向都出现了敌人的踪迹。巨大的骨架开始直插入风啸堡与金石岭之间,将防守薄弱的区域变成红雾区。空骑士试图阻拦它们,但效果不大。
当魔鬼依托这些“堡垒型畸兽”从两翼展开包夹时,火炮的攻击被分散了,为了避免军队被包围,他们一边还击一边向后续阵地撤退。
接下来便是重复这一过程。
敌人的进攻如潮水般延绵不绝,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休息时间也从正常轮换缩减到了四五个小时,后方尽管有过几次增援,但人数上的差距已经大到了一目了然的程度。前线作战的士兵最多不会超过两千人,而魔鬼发起的冲锋基本都在两万以上。恐兽更是直接绕过防线,直扑笼山方向,虽然无法了解到那边的状况,不过显然后方也并非安稳之地。
而就在三天前,前线部队接到了全部撤入城内的命令。
与此同时,魔鬼在西侧的攻势陡然增强了许多,这无疑是一个信号:位于第一军西面的金石岭恐怕已经陷落,现在轮到他们了。
紧接着在一天之后,敌人第一次突破火线,与士兵发生了近距离交战。
至此,这场战斗完全成了双方意志的较量。
裘达将目光投向了数百米外残破不堪的矮墙,如今这道风啸堡的外城墙已是千疮百孔,上面挂满了魔鬼的尸体,淌出的血液令墙面染上了一层诡异的幽蓝。
而从矮墙到防线前的这段距离,更是像炼狱一般。士兵和狂魔横七竖八的混杂在一起,一半被雪掩埋,一半僵在寒风中,宛如自然形成的雕塑。由于敌人的进攻连绵不绝,他们甚至来不及将战死者进行收容。
长街两边则插满了骨矛与石针,像是大地长出的倒刺——由于不是每个人都能躲在坚固的工事中,因此每一次天降针雨时,对隐藏于民房和壕沟中的士兵来说便是一轮幸运抽签。其中一根就穿透了房间墙壁,落在离他不足一米的位置。如果再偏一点,他就已经去侍奉三神了。
“呸,”裘达摇摇头,将这些不吉利的想法抛出脑海,氏族陷入危机时,他无论多少次向三神祷告都没能得到回应,这一回自然也不是来自三神的庇佑。
也许他最终会死在这座异乡城市,但在那之前,他绝对要让敌人付出沉痛的代价。
大酋长承诺过,绝不会亏待每一个为人类命运战斗过的氏族。
这也是他来此的目的!
“它们来了!”法菈提醒道。
没有火炮声……炮兵阵地在昨天夜里就已经彻底哑火,有人说是遭到了恐兽的偷袭,也有人说是炮兵们已经提前转移,但不管如何,他们现在只能靠自己去抵挡敌人了。
魔鬼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墙头!
率先开火的仍是机枪班组——除开要塞炮以外,机枪高亢而连续的鸣响已是士兵心中最动听的声音。横飞的子弹令墙垣旁的积雪四散飞溅,第一个翻墙而过的魔鬼瞬间就被打落下去,而紧跟在它身后的同类也被弹雨掀翻了头盖骨。
城市的东西两侧也响起了枪声,这显然又是一次猛烈的围攻。裘达没有去管正面冲击火线的魔鬼,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一百米附近的街巷上。经过三天的城市守卫战,他已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不是火力焦点处,而是那些看似安静的街角。
此刻第一军早已没了固定的防线,部队以组为单位,零零散散的分布在碉堡周围。
他们最重要的任务,便是阻止魔鬼偷偷摸摸靠近永固工事,而远在数百米之外的敌人,他即使想下手也难以准确命中目标。
忽然间,五、六只狂魔出现在一座两层土楼的屋顶上方,它们似乎打算利用屋子绕过火力最密集的区域,而这一行为令其完全暴露在裘达的枪口下。
他屏住呼吸,对准走在末尾的魔鬼扣下扳机。
目标应声而倒。
法菈和另外两名队友也跟着开火,脆弱的木头屋顶根本撑不住狂魔的大幅动作,它们缓慢的爬行使自己成为了最醒目的靶子。
“四时方向,四时方向发现大量魔鬼!”还没等解决这小波漏网之鱼,身后一个沙民惊呼起来,“它们朝着这边过来了!”
“这里交给我!”法菈喊道,“你们去对付另一边的!”
裘达立刻调转枪头,跑到了另一扇窗前——要说队友里射击最准的人,无疑就是法菈了,他说能解决剩下的魔鬼,那就一定没有问题。
不过看到上百只魔鬼一窝蜂向他们的藏身之处冲来时,裘达心里微微一沉。
“该死,刚才的那些家伙莫非是在试探?”有人惊觉道。
“恐怕就是了。”他立刻做出了判断,“所有人不要节省弹药了,干掉这波敌人后向六时方向转移!”
窗口瞬间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其中就有部队新发放下来的连发武器——比起马克一型的嘶吼,被称为通用机枪的新武器声音更为清脆,但在射速上一点都不弱于那些庞然大物。唯一的缺点是,它的弹匣只有三十发装弹,在压制能力上不如前者。
不过敌人显然未预想到,一座小小的钟楼顶端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火力,在通用机枪和火箭弹的迎头痛击下,百来只魔鬼顿时折损过半,而尚存的敌人则纷纷举起了骨矛。
“注意投矛!”裘达大声警告的同时,猛地伏低下来。
数十支骨矛如离弦之箭般,眨眼间便窜入了钟楼顶端!
“铛——————!”
被撞响的铜钟发出了阵阵嗡鸣。
如果是在平地上,这一击可谓大劫难逃,但地势高差形成了一片天然的遮蔽区域,从下往上投射的骨矛哪怕把窗口插满,也很难命中卧倒的士兵。枪声只停息了片刻便再度恢复,而剩下的狂魔则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
他们吃掉这支敌军小队已是十拿九稳。
裘达不由得松了口气,心里也略有些遗憾,听说通用机枪造价不菲,而且还得先供空骑士使用。如果前线部队能人手一支的话,就算不依赖掩体,魔鬼也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然而就在这时,法菈突然尖声喊道,“不好,快离开这里!”
他愣了愣,下意识扭头望去——
只见远处的城墙出现了一个破口,一只巨大的蜘蛛魔越过墙体后趴伏下来,张开了背后的甲壳,黝黑的石柱隐约绽放出光芒。
等等,对方难道瞄准的是他们?
裘达抬起头,挂在屋顶横梁上的铜钟仍在微微颤动。
见鬼,是刚才的钟鸣!
他提起枪就往楼下跑去。
而远处也适时传来了一声轻鸣。
“蓬——”
还没来得及跑下一楼,比人还要粗壮的黑色石柱在划过一条高高的抛物线后,笔直地砸在了钟楼腰部。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塔楼整个坍塌下来!
“咳咳……咳……”烟尘翻滚中,裘达咳嗽着从地上缓缓爬起。头顶此刻仍不断有碎屑掉落,刚还高高耸立的建筑现在只剩下底部小半截。幸运的是,垮塌的梁柱与墙基构成了一个狭小的容身之所,他也因此幸存下来。
“还有人活着吗?”他费力地喊道,不过纷涌的灰尘很快堵住了他的嘴。
显然队友听到他呼声的可能性不大。
裘达只得穿过横梁与石块间的缝隙,向透着光线的上方爬去。
借助着幽光,他能看到自己的胳膊和大腿上插着好几块破碎的木片,浸出的鲜血染红了军装。延缓剂无疑再次发挥出了关键作用,如果没有阻隔疼痛的话,他不知道要多久才能从这一摔中恢复过来。
好不容易钻出废墟,裘达陡然发现数只魔鬼就在离他不到十米处——对方分明是之前那支直冲着钟楼来的部队,如果蜘蛛魔的打击来得再晚一些,全歼它们不过是时间问题,可现在局势已然颠倒过来。
敌人围拢过来的目的不言而喻,就是打算消灭有可能逃过此劫的活口。
裘达并没有太多犹豫。
他知道自己活着离开这里的可能性已微乎其微,栓动步枪一次只能射出一发子弹,而以狂魔的身手,足够在他拉栓的时间内将他撕成碎片。
即使如此,他依然果断的举起了火枪。
对于沙民而言,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看不到希望。
他的死能换来氏族的延续,能让妻子孩子吃饱,这便已足够。
开枪的一瞬间,裘达不禁想起了自己扛着铁砂城大氏族的重重压力、毅然投效大酋长的那一刻——那天夜里,他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向着怒涛和削骨氏族发起冲锋的。
一只狂魔随着枪声轰然倒地,而另外三只则迅速朝他扑来。
这个距离内,利爪比投矛更有效。
转瞬之间,一只张开的大手已伸到他的面前——如果抓实的话,只怕半张脸都会被生生捏碎!
也就在这一刻,裘达忽然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归脑袋控制了。
他身体向后仰倒,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弯折角度躲过了这记致命的攻击,接着用枪柄作为支点,猛地向后一跃,借助着仰倒之势腾空而起,完成了一个漂亮的后滚翻。
而到落地之时,第二发子弹已被推入枪膛!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裘达完全愣住了!
难道是延缓剂的副作用?可他不仅没有感到叠加后的痛苦,动作反而更加灵活——除开这一切都不是出自他的意愿外。
即使在发愣,他的身体也没有丝毫停下的迹象。
魔鬼吼叫着猛冲过来,沙民握枪的双手却稳稳当当的举起,开枪的刹那枪口几乎已经顶在了对方的脑门上!
“嘭——”
敌人的脑袋整个炸裂开来。
第二只狂魔也已杀到面前,像是吸取了教训一般,它没有第一时间扑向裘达,而是拔出骨矛横扫过来。后者唯一能抵达的东西,只有手中的火枪,而他的身体也确实这么做了——结果便是在巨大的力量差距下,枪支被直接打飞出去,啪嗒一声落在了废墟里。
正当裘达以为一切都将结束的时候,身体再次做出了出乎意料的举动。他挺身而上,直接撞入狂魔的怀中,右手拔出了腰间的刺刀。
这一刀由下至上,从下巴处刺入了敌人的头盔。
红雾顿时喷涌而出!
等到敌人双手回抱、想要带着他同归于尽时,裘达已经如泥鳅般脱离了对方的擒抱范围。
狂魔歪歪斜斜走出两步,最终还是软软地跪倒在地。
在近距离厮杀中战胜体格力量远胜人类的魔鬼,对于裘达来说是件从未想过的事,但现在他不止做到了这点,还一口气干掉了两个?
最后剩下的那只狂魔终于举起了骨矛。
不过它对准的目标不是裘达,而是钟楼废墟的一块断墙!
投矛如电光般洞穿了墙上的木窗,一个矮小的身影惊呼一声,从断墙后跌坐出来。
那正是法菈!
狂魔全然不顾萎缩的手臂,大步朝他奔去,而裘达也不由自主地调转方向,径直冲向敌人。两者几乎同时赶到法菈面前,在狂魔出手的那一刻,他的军刀也从背后刺穿了对方的咽喉。
红雾从伤口处溅出,喷撒在了法菈举起来的手臂上。
伙伴发出了凄厉的惨叫,裘达则惊觉身体的控制权重新回到了自己手中。
“难道你是——
望着对方快速溃烂的手臂,他猛然明白过来。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和北国曾经的教会不同,莫金人并没有把女巫当成邪恶的象征,反而视作拥有不凡力量的神女。由于数量稀少,因此能拥有神女的氏族,一般也是执掌铁砂城的潜在替代者。
裘达就曾听过,一个名为砂岩氏族的部落,在其神女的带领下跟随碧水女王远征遥远的北方,最后一去不复返的传闻。而那位神女便叫做卡芭菈,其能力可以指示他人为自己效力。
但他们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大量青壮年的离去使得砂岩一蹶不振,还留在的极南境的妇孺则被其他氏族吞并,直到大酋长重新制定了沙漠的律法和规则后,这个氏族名号才得以保留下来。
高超的战斗技艺、不受控制的身体、以及莫金出身的背景……在目睹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后,除了那位砂岩神女之外,他找不出其他合理解释了。
但现在显然不是细想的时候。他从腰包里掏出一卷绷带,为法菈扎紧胳膊,接着用刀刮去溃烂的表皮,再一把将对方抗在肩头,朝永固工事方向跑去。
“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背后传来了队友的轻声呢喃。
“可是——”
“求你了。”对方虚弱地打断道。
裘达犹豫了好一阵子后,微微点了点头,“好吧,我不说就是。”
四周的枪声仍在不断传来,但频率已经减缓了许多。
他看到那只闯入城内的蜘蛛魔被野战炮轰飞了半边身子,已彻底陷入了瘫痪。
等进入内城区后,每隔一段路便有人从隐蔽处跳出,交替掩护他们撤退至安全区域。当天空中出现空骑士的身影时,裘达知道他们总算是又挡住了魔鬼的一轮攻击。
也许下一回交锋就是驻军的最后一次防守,但至少到目前为止,胜利仍旧属于他们。
然而出乎裘达意料的是,半小时后,所有队伍都接到了放弃风啸堡、向笼山西出口撤退的新命令。
“大人,我的部下汇报,风啸堡就在不久之前已被我们攻克,那些虫子正在往南边逃窜!”一名初升者单膝跪地,大声说道。
“你干得很好!我会将这笔功劳上报给天穹之主阁下。”托托洛克赞许地点点头,“暂时不用管溃兵,继续向东切割虫子们的阵线,直到他们溃不成军为止!”
“是!”
“这场战争将会为你换来不止一次的晋升机会,好好把握住机会,去用他们的鲜血来交换荣誉!”
“属下领命!”
等到初升者告退后,托托洛克冷笑一声,望向人类贵族提供的地图,“虫子们也不过如此,海克佐德大人太过多虑了。他们的陷阱或许能生效一次两次,但没可能次次都生效。战争终究是要靠正面力量来定胜负的,他们的抵抗本事就算比四百年前强了不少,也无法弥补族群间的整体差距。”
“可我们的损失也不小,”西亚西斯下巴的触须发出嘶嘶声,“八天失去了近四万勇士,前线部队已经折损过三成,如果再这样打下去,后续力量可能会出现断档。”
“那又如何?前期顽抗,后期溃缩,这不是虫子的一贯表现么?”托托洛克不以为意道,“在神意之战中,唯有更能承受伤亡的强韧种族,才能赢得最后的胜利。如今狼心西部已落入我手,剩下的两座城市还能坚持多久?等到我们从四面八方进行包夹时,他们很快就会失去作战的意志——正如现在一样!”
西亚西斯没有反驳。
虽然人类的抵抗强度有些出乎它的意料,不过它心里仍认同对方的看法。
毕竟它已经见过太多次僵持的局势突然崩溃,就好像看似坚固的冰封河面瞬间破碎瓦解一般。
而起因往往只需要一道裂缝。
人类总是在一开始抵抗最为强烈,可随着伤亡的不断增长和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他们会渐渐失去信心,内部也会产生分裂,最后彻底失去对抗的意志。前期族群的伤亡会大于对手,但只要持续不断的施压下去,这一局势就会发生逆转。
到了后期,用望风而逃来形容人类也不为过。
这并非单纯的勇气问题,而是像托托洛克所说的那样,是源于两个族群间的本质差距。
他们需要大量休息,需要进食,需要温暖的被窝和防风的居所,可这都是战争时难以实现的条件。
它曾仔细研究过人类,此刻哪怕不用亲眼去看,都能想象出对方目前的处境有多么糟糕。
连续数天的不间断攻击,把原生体当作消耗品来使用,加上数量上的优势,人类基本没法在这样的条件下获得足够的休息时间,精神必然已经濒临崩溃;至于充裕的食物和居所更是想都别想。
这些不利条件会不断消磨他们的士气,金石岭和风啸堡陷落的消息也早晚会在军中传播开来,两者叠加在一起时,细沙城和沉池湾又能坚持多久?
而族群却不需要这些东西,无论是进食还是休息,都能通过生命蜉蝣来解决,战争越是残酷,这点优势便越明显。
西亚西斯同意海克佐德的看法,不过它坚信胜利最终将属于族群,人类——而非虫子,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我会将获胜的消息带回天穹城,接下来的进攻暂时就全交给你了。”它说道,“不要小看对方,争取用现有的力量占领狼心——这种时候我们不应该给后方添加太多负担。”
托托洛克喷出一口热气,“放心,如果兵力不足的话,我会亲自填上那一环。”
……
撤回到安全地带后,裘达一睡便是十多个小时。
当他醒来时,只觉得浑身无力,肚子里饿得有些难受。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摸腰包中的干粮,却发现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换成了新的,床头边也没有了熟悉的步枪。
营帐里还摆放着十来张木床,不过上面都是空的。
这里是……战地医疗院?
大概是自己晕倒时强撑着延缓剂失效带来的副作用而显得表情过于可怕,才被队友送到了这里。
不知道法菈现在怎么样了。
为了不暴露身份,她愣是忍着剧痛,将伤口破坏得面貌全非,就算不会危及到性命,估计也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一想到跟自己朝夕相处了大半年的战友竟然是名神女,裘达便觉得脸颊有些发烫——明明在撤出风啸堡时,他还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来着。
不过这点躁动和忐忑很快便被强烈的饥饿感冲散了。
如果不赶紧吃点东西,他怀疑自己随时有可能再次倒下。
裘达缓缓从床上爬起,拖着虚弱的身躯朝营帐外走去。
没料到刚掀开布帘,一阵浓郁的肉香便钻进了他的鼻孔,这香味是如此诱人,简直就像是天国来的美味一般。
“你醒了?”一名护士很快注意到了他,“上面不是交代过吗?延缓剂不可以连着吃,你要再多吃一粒,恐怕就醒不过来了。现在饿坏了吧,我带你去食堂。”
跟着对方走进一间大帐后,裘达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七八个铁桶在长桌上一字排开,里面盛满了热气腾腾的食物,从肉排到汤水一应具全。大家排成一条横队,端着饭盒依次经过长桌,而当桶子里的食物消耗过半时,就会有人往里面倒入新的——毫无疑问,这些饭菜都是后勤部现做出来的。
不过……这也太奢侈了吧?
作为一名过去经常和其他小氏族合作狩猎的莫金猎手,他自然知道为一队人马提供新鲜食物有多么困难,更别提战争时期了!第一军前线明明连人员和弹药都捉襟见拙,怎么可能把宝贵的运力用在这种事情上?
当裘达忍不住将心中的疑惑问出来时,那名护士轻笑起来,“这些吃的并不是从灰堡运来的,它们来自晨曦的各座城市。而运送它们的也不是第一军和商队,而是那些你们救回来的人。”
“我们救回来的……人?”
“是啊,”对方的语气里充满了温和之意,“里面既有永冬王国的逃亡者,也有狼心的难民,其中一部分去了无冬,而另一部分却希望能留下来,为抗击魔鬼做点什么。这些吃的,就是他们用手推车、甚至是手条挑肩扛,一点点运到这里来的。”
裘达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也执行过疏散任务,老实说,那些难民一开始并不是特别配合,两边偶尔还会爆发冲突,他曾私底下抱怨过此点,并将他们当成是无可救药的蠢货。但现在,正是这些“愚昧之人”,为他们来带了热腾腾的伙食。
“不止是被救者哦,”护士的语气显得很开心,“晨曦的那群商人也站到了我们这边,他们不仅提供了许多马匹,还主动降低了食物的价格,所以大家才能在这里享用到新鲜的热饭热菜啊。”
她扬起头,望着裘达微笑道,“这是不是说明,我们为全人类而战这件事情,正在渐渐被大家所接受?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呢!”
为全人类而战……
虽然大酋长确实说过,这场战争将决定人类的命运,但裘达加入第一军更多的是为了自己的氏族,也从未考虑过从其他人那里获得什么回报。
不管他们领不领情,这都是他必须完成的任务。
尽管现在裘达依然这么认为,可回想起护士的笑颜、吃着新鲜温热的饭菜,他心底莫名的涌起了一股热流。
他所做的事情,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要重要得多。
吃完一顿丰盛的餐点,裘达回到了自己的队伍中。
他隶属的沙民九团多了一些新面孔——这并不奇怪,后方正源源不断将士兵运送到前线,其中既有后出发的老兵,也有刚征召入伍的新人。由于每次大战后前线队伍都会有一定的损失,因此对人员进行调整和补充是必要之事。
令裘达欣喜的是,他还发现了两名当时同在钟楼防守的伙伴。
“我还以为你们都牺牲在了那里,只有我和卡……法菈跑了出来,”热情拥抱后,裘达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当时运气不错,钟楼倒塌时,我俩正在底层望风,侥幸避开了所有落石。”幸存战友回道,“倒是你才让人惊讶,在楼道中都能安然无恙,早知道如此,我们就不会先行离开了。”
“不,尽快撤离是正确的选择。”裘达摇摇头,在那种情况下,即使能够生还,十有**也会撞上正朝钟楼而来的敌人,如果不是卡芭菈救了他一命,他根本逃不出魔鬼的包围圈。“可惜其他人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十人小队最终只有一半活了下来——虽说对于早已习惯死亡的沙民而言,这种生离死别经历得太多,但他心里仍不免有些伤感。
毕竟经过大半年的磨合与训练,他们之间已形成了一种新的联系——这种联系的紧密程度不亚于氏族亲人。
不过高兴归高兴,裘达心中始终存在着些许疑惑。
风啸堡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即使是他也能明白这点。正是金石岭的陷落,才会令防线侧翼全面失守。同样的,放弃风啸堡会把这部分压力全部转嫁到,让细沙城和沉池湾面临同样的困境。
他原以为第一军会死守这座城市,直到彻底被魔鬼吞没为止。
能活下来固然值得庆幸,可他心中并没有预想的那般轻松。若是第一军全线溃败的话,不仅族人的战死将变得毫无意义,氏族好不容易看到的希望也会化为泡影。
只是因为恪守着服从命令的职责,以及对大酋长的信任,他才没有将这些疑问当着两名同伴的面说出口。
“愿三神接纳他们的灵魂。”
“愿大酋长庇护他们的往生。”
按沙民的习俗默默祷告后,对方换了一个话题,“别想这些了,说点轻松的。你可能不知道,今天晚上铁斧大人会来视察营地,而且这里还会有一场戏剧上演!”
“演出……戏剧?”
总指挥大人亲临至此除了鼓舞士气外,必然也会有新的命令下达,这倒不让人意外。不过戏剧这种东西,似乎和战争格格不入……沙民并没有如此雅致的喜好,他不太理解,为何两人的神情会这般激动。
队友显然看出了他的想法,“没错,来的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星花剧团!”
“所以呢?”
“你难道就一点没听说过吗?傲沙氏族的卓尔.银月大人,正是剧团的成员之一!”
……
经过一轮盘旋,海鸥号稳稳地降落在笼山西隘的机场上。
娜娜瓦走下舷梯,第一时间跟随医护人员赶到了医疗营地。
“伤者的情况都汇报下,”她一边套上白色的医师外袍,一边脚步不停道,“床位排序还是按急救手册上的规定来,关键脏器受创者优先。”
“是,”充当助手的护士连忙回道,“目前营地里一共收容了三百二十六名伤患,其中濒危的有五十五人,床位都排在一号帐篷里。为了延长他们的存活时间,大部分人都服用了过量的延缓剂。”
“延缓剂不是问题,注意失效后的抗休克治疗即可——如果疼痛过于激烈,就先用梦境水来中断后遗反应。你们应该已经配好待会要灌入的梦境水了吧?”
“没、没错。”
助手回道。
尽管不是第一次协助天使小姐,她依旧难以适应这名个头娇小、看上去和邻家女孩没什么区别的可爱姑娘会像经验丰富的年长学者一般,镇定自若的发出一道道指示。
“对了,”娜娜瓦在一号帐篷前停了下来,“之前我要求准备的治疗器具,每个病患都备好了吧?”
“是,不过……”护士犹豫了下,不自觉用上了敬语,“您真打算一次医治这么多病人吗?”
以以往的经验,五十多名重伤者至少要数天时间的流水治疗才能真正转危为安。
“当然。”娜娜瓦朝她一笑道,“放心吧,只要有我在,他们就都能活下来。”
望着对方信心满满的笑容,护士感到心头的担忧陡然消散了许多。
她深吸口气,跟着派恩小姐走进了帐篷内。
……
娜娜瓦戴上特制的橡胶虫手套后,站到了第一床病人面前。
成年日的进化让她的能力获得了新的特性,使得原本单纯的召唤形能力可以附着在物体上,并会持续对周围的伤势进行治疗。
比起之前直接灌输魔力来医治,新能力的效果明显不如前者,至少无法令伤口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同样的,它对魔力的消耗要小得多,而且不需要本人持续施展能力——这也是附魔形能力的最大优点。
只要被魔化的物体一直存在,病人的伤口就会慢慢愈合,这令娜娜瓦有了同时治疗复数个病人的可能。更重要的是,它从根本上免除了以前魔力不足时,需要长时间轮换治疗、并反复破坏病患伤口所带来的痛楚。高阶觉醒后,她曾在沉池湾后方营地做过实验,一块附着了她魔力的纱布,能持续生效数天到一周不等,这已足够让重伤者脱离险情。
唯一的问题是,魔力耗尽后,物体也不会自行消失,而是会留存在患者体内。同时想要令魔力发挥出最大效果,魔化物必须尽可能靠近受创最严重的部位。因此娜娜瓦参照梦境世界的医疗教材,将缝合线与纱布当成了一内一外的首选。
她拿起手术刀,娴熟地切开伤员染满鲜血的腹部,找到被骨矛洞穿的肠子断口,快速缝合在一起。
用羊肠制成的细线能被人体自然吸收,即使愈合后也不必取出,基本可以视作完美的医疗材料。
当然,对于骨折等硬伤,缝合线就有些力不从心了——不过这类伤势暂时也不会危及到性命,大可交给医师和护士们去处理。
无冬城的医疗院制度发展至今,已从最开始的救急处理,发展出了一批可以独立实施简易救治的医护人员。
“排出血水后缝合刀口,下一个。”
“是!”
“伤口设置引流条,监控他的伤情变化。”
“交给我吧。”
“这条腿先锯断,以后再想办法。”
“明白!”
“……”
就在娜娜瓦.派恩的一道道指令中,医护人员纷纷投入到了紧张而有序的救治之中。医疗营地顿时成了另一个沸沸扬扬的新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