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芭菈醒来时,手臂上已被缠上了厚实的纱布。疼痛感仍隐隐传来,只不过比起最初被红雾喷到时可以说微不足道了。
这让她不禁有些意外。
手臂上的伤口并不致命,理论上不会第一时间得到治疗,放到最后或是干脆等待自愈也不奇怪。毕竟小天使的能力特点和其重要性是任何一个入伍新人都会被反复告知的内容,她不觉得沙民会被特殊对待——如果是倾向坏的那一方面,反而还有那么点可能。
可如果不是能力所致,伤口又怎么会恢复得如此之快?
难不成……
她心底忽然生出了一丝不安。
或许得快点离开这里,回到军营去才行。
“法菈是吧?”一名护士注意到了她的举动,走过来看了眼挂在床头的名牌,“你现在的感觉如何?”
“并没有什么大碍,随时可以归队。”她翻身下床,装出不甘的模样,“我的好几个伙伴死在了魔鬼的手上,我想让它们立刻付出代价!”
“请节哀。”护士点点头,“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去一趟营地大帐,娜娜瓦.派恩小姐想要见你一面。”
卡芭菈微微一惊,“她……要见我?可我的伤差不多已经——”
“我也不清楚原因,不过这是她特意交代的。”对方笑道,“其他士兵想见见还见不到呢。跟我来吧。”
卡芭菈望着护士毫不设防的背影,犹豫片刻后还是跟了上去。
穿过层层关卡,在一座帐篷中,她见到了那名传说中的天使。
单就外貌来看,对方确实符合第一军中口耳相传的形象,既娇小又可爱,皮肤白里透红,一双眸子似乎还未完全摆脱稚气,压根就是贵族世家里出来的大小姐,用不经风雨来形容再合适不过。卡芭菈心里不由多了一份侥幸,也许事情并未糟糕到她预想的地步。
“那个……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可惜对方第一句话就打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我很好奇,你明明是女巫,为什么却要隐藏自己的身份,跟普通人一样加入第一军?”
“我……我不太明白……”卡芭菈硬着头皮回道,裘达果然还是向上面报告了这一点么……
“你的伤势。”娜娜瓦指了指她的手臂,“虽然破口很多,但大多是锋锐利器造成的,魔鬼的爪子做不到这一点,我想应该是匕首或刺刀类的武器。另外我在清理创口时发现了红雾腐蚀过的痕迹——它会侵入皮肤下层的肌肉,甚至直达骨骼,唯有女巫才会受此伤害。哪怕你故意破坏过伤口,这一点也无法作伪。”
卡芭菈闭上了嘴。
对方并不是从裘达那里听来的消息,而且条理也说得一清二楚,可谓连狡辩的余地都没给她留下。先前还以为对方天真单纯,或许可以用言语或装迷糊来蒙哄过关,现在看不过是个可笑的打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你见过被红雾腐蚀的女巫?”
娜娜瓦撇撇嘴,“我自己啊。”
卡芭菈怔住。
“都说红雾会对女巫造成极为严重的伤害,但具体的救治方法谁也不清楚,我只好亲自试验一番了。”小姑娘一脸坦然道,“万一真有姐妹被红雾所伤,我却素手无策,不就得后悔一辈子了吗。”她顿了顿,“还好只要不是吸入大量红雾,或是被喷中头部这种要害部位,短时间内都能抢救回来。所以你记住了,下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最保险的做法是立刻切断手臂。”
卡芭菈趟目结舌,她到现在都无法忘记被红雾侵蚀时的痛苦有多么强烈,一般体验过一后就绝不会想试第二次,而听对方的语气,竟像是重复了好几次似的。偏偏说到这点时,娜娜瓦的表情都没有太多变化,完全无法和她略显稚嫩的外表联系在一起。
贵族世家里出来的温室花朵?
别开玩笑了!
她长叹了一口气,现在回想起来,自己虽然曾贵为神女,但在谈判中仿佛从来都没有占过上风,无论对面的是碧水女王,还是一名北国小姑娘。
“……我的名字叫卡芭菈,来自砂岩氏族,法菈只是假名。”卡芭菈至此放弃了所有挣扎,将自己的过去一一道出。到了这一步,第一军已没可能再让她待下去,而因为她曾经效力于大酋长的死敌、灰堡三王女嘉西亚的缘故,被押回无冬城接受审判也不意外。
罗兰.温布顿固然坚持善待女巫,但不代表他会善待敌人的属下。
“我很好奇,在狼心的那场战斗中,你是怎么骗过教会纯洁者的?”娜娜瓦问道。
“指使术除了能命令他人,也可以用来命令自己——如果只是一个人的话,它甚至能做到一些超出自身极限的事情,死亡也是其中之一。”卡芭菈缓缓道,“收到指令后,呼吸和心跳都会暂时停止,而当时纯洁者和审判军还在追杀狼王,并没有把太多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原来如此,你脸上的那道伤疤就是当时留下的吧?”派恩小姐沉吟了会,“我有些不太明白,你说自己加入第一军,是为了残存的族人,那为什么还要隐姓埋名,连活着的消息都没有告诉氏族?”
“我能说什么?带着大家去争取永久的绿洲,最后却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卡芭菈露出一股难以言语的苦涩,“他们将信任与希望托付于我,而我却把他们变成了毫无理性的怪物。上千名青壮族人死在异国,砂岩氏族也差点被吞并,我还有什么脸回到部族中?”
“第一军在沙民中征召人手让我意识到,自己唯一能做出的补偿就是加入军队,然后用获得的功勋去换取可供族人生活的绿地。沙民的审查不像你们那样严格,我编造了一个身份,并在围剿怒涛和削骨氏族时获得了布莱恩的信任。”她低下头道,“至于你们要如何处置我都行,不过……请不要迁怒到砂岩氏族头上——族里剩下的都是孩子和妇孺,她们并没有为嘉西亚.温布顿效力过。”
“我明白了,”娜娜瓦点点头,“你回去吧。”
“什……么?”卡芭菈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我找你来其实是想问你,脸上的伤疤要不要祛除掉。”小姑娘摊开双手,“但现在看来,你的答案是否。既然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接什么好。
没错,她在谈判中从来没有占过上风,以前在和碧水女王交涉时也常被说得哑口无言,就如现在一样……
但两者的感受却是如此的截然不同。
“对了,星花剧团今晚有一场演出,就在西隘营地中,”娜娜瓦笑道,“如果你现在归队的话,说不定还能看个结尾噢。”
卡芭菈咬咬嘴唇,以沙民之礼向她躬身致意后,转身离开了大帐。
“这样做可以吗?”娜娜瓦回过头。
温蒂从垂帘后走出,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你都做出了决定,现在才问我不会太晚了吗?”
“因为我也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啊。”她嘟嘴道,“我又不像安娜姐那般聪明,做什么都信心十足。”
“能像她那样的,本来就没多少人吧。”温蒂柔声道,“所以选你觉得不会后悔的答案就行了。”
望着小姑娘若有所思的模样,她不禁生出了些许感慨。
记得第一次见到娜娜瓦时,对方还是天真单纯的丫头,看到鸟儿会上去叽叽喳喳说上两句,看到血会晕倒,别说为他人思考,就连自己的问题都闹不明白。
短短四年多的时间,她已经学会了站在别人的角度去看问题,并有了自己的主观判断,成长速度快得惊人。
事实上不止是她,闪电、洛嘉、莉莉,甚至是谜月,相较以前都有了明显的改变。
不管她们的选择是否正确,但至少她们敢于做出选择。
这大概就是年轻一辈的特性吧……
温蒂微微露出苦笑。
而自己……却不再有这样的勇气了。
……
卡芭菈一路向着戏剧演出地走去——她不需要路标的指引,夜幕下的灯火与鼎沸人声便是最好的路标。
她的步伐越来越快,渐渐从步行变成了奔跑,不知为什么,她感觉到身体都仿佛轻盈了许多,过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快点回到第一军队伍中。
她调动起魔力,给自己下达了一个小小的指令。
——在人群中找到裘达。
当然,这么做是为了尽快找到班组所在。
毕竟她确定的生还者,也就只有他了。
身体如灵猫般快速穿过人群,眼睛不断捕捉着周围的景象,并与脑海中的记忆对应起来,一刻钟后,卡芭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几乎是同时,对方也注意到了她。
“裘——”
“太好了,你没事!”没等她反应过来,裘达已经一把抱住了她。
卡芭菈顿时一僵。
如果换作平时,她早就一个闪身避开不说,还会顺带一巴掌抽过去,但望着比自己还要激动得多的裘达,她举起的手最终也没能拍下。
不过只维持了数息不到,裘达便反应过来,他惊慌失错的松开手,结结巴巴道,“抱、抱歉……我忘了你是……那个,我只是太高兴了,并没有别、别的意思……”
卡芭菈注意到,还有两名熟悉的面孔也朝这边走来。
看来钟楼里的幸存者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人。
她变抽为抓,一把将正在道歉的裘达拉进了怀里。
“如果是在铁砂城,你这种轻薄神女的行为,足以被拖出去喂沙蝎了。”她附在对方耳边说道,“但我现在并不是什么神女,而是一名沙民士兵,懂了吗?做戏就要做足,不要让别人看出破绽,否则的话,我一定饶不了你!”
“是,我、我明白了……”裘达丝毫不敢动弹。
“很好,别忘了这点。顺便一提,若是我先拉的你,那么便是你的荣幸,自然也就不必喂沙蝎了。”卡芭菈顿了顿,“现在,和其他队友一同去庆贺吧。”
“你能这么快出院真是太好了!”
“手臂上的伤不要紧吧?”
说话间,另外两人已经围拢过来,大家相互拥抱,分享着生还的喜悦。而在临时搭建的剧台上,戏剧也已接近尾声,暴雨般的掌声连成一片,谁也没注意到九团中这小小的一幕插曲。
就在这时,第一军总指挥铁斧登上了剧台。
随着他的开口,人群很快安静下来。
“我知道在过去的八天里,你们经历了地狱般的考验,以前从来没有一场战争,会严酷到这个地步。”
“因为它并不是为了领地、权力和财富而已起,魔鬼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将我们消灭殆尽,除此之外,它们不需要任何报偿。”
“所以敌人不会关心我们投不投降,也不会在意自身的损耗,哪怕它们的伤亡远远大于我们,也绝不会停下进攻的脚步!”
“即使如此,你们依然抵挡到了现在,并在这场地狱考验中存活下来,这已足够说明,倾尽全力的魔鬼虽然强大,但亦有限——它们并没有传说中形容的那样不可战胜!这八天的考验,可以说其意义一点儿都不亚于塔其拉之战!”
“在那里,我们击败了一支魔鬼军队,而在狼心,我们面对的是六、七支魔鬼大军!敌方倾巢而出,从西山到东岸,到处都可以见到它们的身影!可直到如今,我们仍未被消灭!”
人群中泛起了一阵骚动。
铁斧稍作停顿,接着将语气提高了一层,“没错,为了避其锋芒,我下令暂时撤出了金石岭和风啸堡,细沙城与沉池湾或许也会如此,但这不是失败,而是展开反击的契机!”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不过别忘了我之前说过的话——这场战争无关领地与财富,消灭对手才是唯一的目的。我们舍弃的不过是冰冷冷的石头与空无一人的房屋,魔鬼却付出了数以万计的伤亡!
“你们才是赢得战争的关键,只要第一军实力犹存,夺回这些城市不过是早晚的事!”
“战火迟早会蔓延到笼山一带,这里也将会变成战场,不过在那之前,好好享受这一晚吧!放松是为了迎接更强的挑战,经受过地狱的考验后,我们必当以地狱奉还!”
“灰堡万岁,罗兰陛下万岁,人类万岁!”
当铁斧喊出这句结束之语时,营地中跟着沸腾起来。
每个人都重复着相同的口号,心底的那点疑虑与担忧也冰消瓦解。
与此同时,一首振奋人心的曲乐随之响起。
回音一步步走向台前,为戏剧的落幕划上最后的句点。
在激昂的歌声中,卡芭菈仿佛看到了军队如洪流般扫过魔鬼阵地的景象。
她知道这是一种能力,不过并没有刻意去抵抗。
感受着万众一心的呼声,她觉得这样也不坏。
卡芭菈撇了高呼中的裘达,不由得冒出了一个念头。
等战争结束、砂岩氏族有了稳定的安居之所后,她也能被族人所原谅了吧?
到了那时,她再去找娜娜瓦.派恩小姐去除伤疤好了。
次日,铁斧乘海鸥号返回笼山指挥所后,第一时间走进了参谋部办公室。
“这趟行程怎么样?”伊蒂丝正坐在红木桌前,好整以暇地喝着红茶。
明明这些天大家都忙得焦头烂额,工作到凌晨也是常事,但她依然保持着精致的形象,仿佛精力和时间天生就比别人要多出一截似的,这种本事即使是铁斧也敬佩不已。
“士气可用。”他简短的回答道。
“那我们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北地珍珠微微一笑,“顺便一提,就在昨天晚上,细沙城的守军也撤出了防守区域。”
“那么只剩下沉池湾了……”铁斧望向墙上的大地图。
“我建议让他们尽快撤离,并派出一支部队前去接应,不必再等到防线出现破口时行动。”
铁斧点了点头,他也认同这一判断。如今由西向东聚集的魔鬼很可能已超过五万,这一数目把沉池湾整个包围起来都不成问题,一旦大军汇合,第一军恐怕很难再找到适合撤退的时机。
既然他们的战略目标一开始就不在一城一地之上,那么为了保全军队而提早放弃沉池湾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决定。
自从敌人发起声势浩大的攻击后,疏散行动就一直没有停止过,原本维持城市运转的居民和商人被率先转送出城,之后是投效罗兰的世家和贵族。此刻的城池不过是一个巨大的空壳,只要下达命令,守军立刻就能动起来。
“我……不太明白……”在一旁翻看着最新战事报告的爱葛莎忽然喃喃道。
“出了什么问题吗?”铁斧走到她身边。
“伤亡数字和歼敌统计上的差距……足有三十倍之多,这是怎么做到的?”由于四座城市在过去的一周里皆有迎敌,且报告都是分批送来,因此需要手动汇总。为了防止错算,她将手中的算术式反复检查了数遍,得到的答案依然没有变化。
根据统计的结果,四座城市战斗到现在共伤亡一千五百余人,消灭敌人的数量却高达五万,这已完全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了。
如果在联合会时代,爱葛莎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认为这是故意作假、谎报军功,但她跟随第一军作战过许多次,在多方核对的制度下出现这样的问题可能性不大。哪怕抛去一两成的误差,仍不会改变其本质。
要知道第一军在北伐沃土平原时,面对的魔鬼军队也才两万而已!那时他们依托着延绵数百公里的铁路,建立起一个又一个堡垒,前后花费近一年时间,才取得了塔其拉之战的胜利。
而这一回参谋部的策略仅仅是不断撤退,就在八天时间里打出了两倍于沃土平原的战果?
尽管她对如今的人类充满信心,可这一结果仍令她震撼不已。
爱葛莎本以为,这场大战会打得焦灼难分才是。
“原来如此,”伊蒂丝看完冰女巫的统计后轻笑起来,“老实说,这个方案的效果稍稍超出了我的预期。不过这并非全部都是第一军的功劳,魔鬼的配合也十分重要,大概那次伏击让海克佐德伤得不轻,让它没精力再管控前线的细节了。”
“只是这个原因?”爱葛莎难以置信道。
“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伊蒂丝摆摆手,“看上去我们只是用几次后撤就换回了如此战果,作战计划简单得用一句话就能概括,但实际上却并不是这么回事。你在联合会时期常待在后方,不明白也正常——简单来说,只有现在的第一军,才能执行得了这个战术。”
“远征塔其拉废墟时的第一军也不行?”
“至少不会比现在做得更好。”北地珍珠解释道,“撤退和溃败往往只有一纸之隔,在承受巨大压力下依然能维持秩序,光是这一点就极为困难,更别提有序撤离了。换作那些贵族军队,恐怕一哄而散都已是最好的表现。如果不是第一军经受过塔其拉夜袭战的考验,以及先前疏散小队表现出的命令执行力度,我根本不敢冒险将这一方案付诸实施。”
“另外新武器的作用也很明显——至少在城市街巷中,他们在没有要塞炮支援的情况下,也能依靠通用机枪和野战炮的火力与敌人抗衡。而火器最大的优势就是距离,一旦能让整个军队动起来,始终把优势握在手中,取得这一战果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说到这里伊蒂丝顿了顿,“不过我们失去了外围防线亦是事实,所以接下来才是整个计划的关键。魔鬼一旦拿下四城,必定会开始谋划下一轮的进攻,而笼山既是屏障,又是太阳之辉的原料产地,因此以地换人的打法不可能一直用下去。必须在敌人恢复之前,进一步削减它们的力量。”
“红雾……”爱葛莎低声道。
“没错,这四城都已处于红雾区之外,魔鬼对补给线的依赖必定会大幅增加,血线重现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而目前的战线几乎横跨整个狼心,我不认为它们能顾及得面面俱到。”
“在储雾塔建立起来之前,魔鬼能依靠的便是相当于小型方尖碑的堡垒型畸兽和人力运输了。”铁斧补充道,“之前它们从侧翼发起的进攻全部是从畸兽开始,不过据闪电和麦茜的观察,在折损了大量狂魔后,它们对畸兽的保护已大不如前。另外进攻四座城池时,魔鬼正面主力的补给线全部隐没在红雾区中,但接下来它将会暴露在第一军的目光下。”
“问题是这意味着我们需要主动出击。”爱葛莎迟疑道,“堡垒型畸兽可以自主移动,本身也不怎么惧怕空骑士的扫射,想要击毁它们只能派出地面部队。但我们能看到敌人,敌人也能看到我们,就算对畸兽的保护有所下降,它们大可临时派出增援——算上一来一回的路程,我们很可能会失去距离上的优势。倘若被魔鬼追上的话……”
在毫无遮掩的遭遇战中,第一军就算能击退魔鬼,自身也必然会损失惨重。
“所以速度便是一切,”伊蒂丝扬起嘴角,“只要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完成反击就行了。”
然而要怎样才能做到这点?爱葛莎将目光投向地图,试图找出一条从笼山到四城的捷径。两地之间要说路倒有不少,其中既有以前的商道,也有后来为了加速撤离而修建的硬质马路。它们遍布在四城与笼山间,宛若一张蛛网。
不过这些道路并没有缩短距离的能力。先不说第一军根本没有骑兵部队,就算有大量马匹,能不能追上堡垒型畸兽还两说。何况轻骑能携带的火力有限,并不适合对付那些体型巨大的怪物。
“当然不是现在,”北地珍珠像是看出了她的不解,“这个计划还缺少一个关键因素,等它就位后,所有条件才算具备。不过按照计划,你很快就能看到它了。”
三天后,沉池湾守军赶在魔鬼合拢前,成功撤出了包围圈。
至此,狼心王国的八成领地都落入到了魔鬼手中。
而第一军则集中到了笼山西隘和中部关口,这也是狼心与晨曦间仅有的两处天然通道。
也就在同一天,南北大动脉的首条干线终于贯通,两侧延展而来的水泥路在笼山中部关口合为一体,这意味着无冬城有了直达狼心的专用道路。
当第一支“驼峰”车队缓缓出现在地平线尽头时,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了一阵阵惊叹声。
“那是什么?简直跟小山一样!”
“有轮子,我觉得应该算车吧……”
“居然连外壳都是铁铸的,这得花多少钱啊……”
“如果换成马来拉,恐怕十匹都拉不动吧?”
哼,没见识的家伙。扫了眼四周议论纷纷的同行,怀特露出不屑的神情,这都能大惊小怪,如果让你们看到那些能在空中飞行的铁鸟,估计眼珠子都会吓得掉出来。
他到这里自然不是为了庆祝灰堡人的道路开通,而是和大部分车夫一样,为了领到一份好委托——自从在狼心腹地遭遇魔鬼后,他再也不敢踏入除灰堡人控制区域之外的领地一步,毕竟铁鸟营救这种事情能遇上一次都是神明保佑了,他不认为自己运气能好到每次都被灰堡人恰巧撞见。
而难民自发组织的后勤运输队启发了怀特,虽然收入不及运送人员,但胜在安全,何况他的马再瘦弱、车子再破旧,那也比难民的手推车要强。
不过注意到这点的显然不止他一人,随着魔鬼的逼近和城镇居民的撤离,许多车夫也跟他一样辗转到了后方,原本自发形成的队伍如今陡然壮大了许多,已隐隐有了行业之势。
一想到这点,怀特便有些耿耿于怀,明明是他先来的,却还得跟这群年轻小伙子抢活。如果机灵鬼在这儿,估计已经拉拢出一支自己的运输队了吧?
就这么一会儿,那些庞然巨物已行驶至众人面前。
尽管它们看上去显得既沉重又笨拙,但速度并不比马车慢多少。特别是当它的身躯完全展现出来时,哪怕是自诩见多识广的怀特,也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压迫力。
无他,这些车辆实在是太大了。
光是轮子就有半人高,宽度比身躯还粗,钢铁轮圈外围包裹着一层漆黑的胶质物,压在路面上有种说不出的稳当。回头再看看自己原本视若珍宝的马车,怀特甚至会生出一种自惭形秽之感。
而透过车头通透的玻璃窗,与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车夫”对视后,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怀特忍不住心想,用它拉上一次货的话,该顶得上自己那辆马车拉多少次啊?怎么说也得十来次吧,按照灰堡人按量计价的方式,那就是十倍的收入啊……
“他们发布委托了!”
不知谁嚷嚷了一句,人们顿时停止了议论,一齐向营地内涌去。虽然这些前所未见的轮车运载能力远高于马车和板车,但想要把货物送到各个营地和山区,还得靠他们来完成。
怀特也不例外。
只不过他心中多了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
倘若自己能有一辆这样的钢铁轮车该多好。
……
法琳娜拉起手刹,跳出驾驶仓。
她没想到自己最终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到狼心——虽说下定了决心,可她毕竟曾是教会的一员,就算通过筛选,行政厅也不一定会允许她奔赴前线。
然而并没有任何人来提醒法琳娜曾为罪人的身份,驾驶员的路线安排全凭成绩说话。她仅花了一周时间便掌握了蒸汽卡车的全部驾驶技巧,最后测试也是满分通过,当她提出想要担任迎风领至闪光河这段路线的运输工作时,负责的官员当场便拍板答应下来。
她并不是第一次通过这处关卡,尽管周围的景色仍和记忆中的印象相仿,但整体模样已大相径庭——关卡附近多了许多临时搭建的房屋和帐篷,深色的硬质道路随处可见,路障、哨塔和铁丝网将营地分割成数个鲜明的区域,不管哪片营区里都能看到众多人影在忙碌。
即使不用问也可以感受到,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战争的味道。
这种味道对于法琳娜而言是如此熟悉,以至于让她稍微有些失神。
“怎么了?”乔的声音打断了她纷涌的思绪。
“不,没什么,”法琳娜摇摇头,“我觉得我已经得到了答案。”
作为审判军的一员,她对灰堡力量的感受可谓比大多数人都要深切,如果对手只是贵族,第一军根本没必要摆出如此阵仗。若说眼前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蒙骗她而制造的假象,那未免太过高看自己了。
唯有传说中的魔鬼,方能令罗兰全力以对。
“那我们接下来……”
“先帮助灰堡之王获得胜利吧,”法琳娜垂下眼睑,“这是我赎罪的开始。”
“我会陪你到最后的。”乔轻轻握住她的双手。
“是第二车组的法琳娜和乔吗?”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视。
“正是,请问有什么事吗?”法琳娜咳嗽两声,有些心虚地回身道。
那名军官模样的男子先是立正行了一礼,接着说道,“第一军总指挥铁斧大人想要见所有“驼峰号”驾驶者一面,他如今就在笼山指挥部中,请随我一同前往。”
早在训练时车队人员就已经被告知过,后勤运输亦属于军事行动的一部分,比起预定的运送计划,他们应优先遵循军队的调遣。
法琳娜和乔相互看了眼,随后点了点头。
……
进入笼山指挥部,看到在场众人的第一眼,法琳娜便发现此次见面可能没那么简单。
至少不会是一次简单的慰问与欢迎会。
因为立于人群正中的女子,赫然有着一头漂亮的灰发,而那正是灰堡王室血脉的象征。
等到有人站出来介绍一番后,她更是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灰堡长公主提莉殿下、第一军总指挥铁斧、火炮营营长凡纳、火枪营营长布莱恩、女巫联盟作战指挥爱葛莎,可以说整个前线所有高层官员都聚集到了这间大厅里。
“欢迎来到笼山,”铁斧开门见山道,“我有一个任务想要交给你们。”
“我知道你们不是士兵,也知道第一军预备部队和第二军中有一批人正在进行蒸汽卡车的驾驶训练,但时间不等人。”铁斧沉稳的目光扫过众人,“你们既然是第一批通过考核、并取得优异成绩的驾驶者,说明本身就足够出色,肩负这个任务应该绰绰有余。”
“任务内容很简单,”他走到平摊于桌上的地图前,将一枚棋子从晨曦移动到狼心东境内的一条黑线上,“这儿离中部关卡大约一百五十公里,你们只需将车上的人员和物资运送至此处,等他们完成攻击后再把他们带回来即可。停留时间大概为半个小时,运气好的话,你们甚至不会和敌人相遇。”
说到这儿,铁斧停顿下来。
而人群中也泛起了一阵骚动。
毕竟这句话的另一个意思便是,运气不好时他们将遇上魔鬼。
等待片刻后,总指挥才接着说道,“当然,承担战斗任务的依然是第一军,你们只要专注于驾驶就行。抵达笼山的车组一共十辆,而按照计划,四到五辆卡车便能实现作战目的,因此还是按照行政厅的惯例,用招募方式来选取出发人员。”
“每完成一个来回的前线运送任务,车组就能得到三倍于薪酬的额外奖励,这笔奖金由第一军发放,和行政厅开出的薪酬无关。那么……愿意应招的现在请上前一步。”
法琳娜毫不犹豫地迈出了脚步。
而令她略微意外的是,所有车组都选择了应招,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做出决定的快慢而已。
她本身就抱着来前线见魔鬼的目的,自己又曾在审判军中任职,对于踏上战场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可其他人不同——抛开驾驶员的身份,他们大多都只是无冬城的自由民而已。
能让他们做出这一决定的,毫无疑问是对第一军的充分信任。
铁斧很快按先后顺序挑出了五个车组,法琳娜所在的第二车组也在其中。
“他们就交给你了,”总指挥望向凡纳,“等明日天一亮,作战便正式开始!”
……
“我总觉得有些放心不下。”等所有驾驶者离开指挥部大厅后,爱葛莎低声道,“出动人数不多,却需要全军上下密切配合,而且这里面还有普通城民,练习时间却只有一天不到,这样的安排实在是太紧迫了。”
她现在算是明白北地珍珠所谓的“神速”是什么意思了,单从计划上来看,该方案确实有着极高的可行性。
之前为迁移而修葺的简易硬化路,此刻成了反击的基础。哪怕它的宽度、厚度和施工质量都比不上大动脉工程,但依旧比碎石路或土路要好上太多。在进一步限制载重的情况下,车辆未尝不能跑起来。
而在来回两百公里的距离上,魔方蒸汽卡车的平均速度远高于任何骑兵——后者哪怕是不惜马力、双骑换乘,也需要两天时间,换作卡车六到八小时基本就能跑完全程,更别提这支反击小队能携带的重型装备了。
唯一的问题是,它不仅将第一军兵种全部涵盖其中,还引入了非战斗人员,到时候会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实在难以揣测。
“这次作战的确有一定的意外因素,但比起收益而言几乎微不足道。”伊蒂丝坦然道,“魔鬼随时可能会重新布置堡垒型畸兽,与其继续等待时机,不如把握现在。”
“我觉得敌人也不会预料到,人类刚刚失去沉池湾一天不到,就会向它们发起反击。失败最有可能的结果是无功而返,而成功则能令魔鬼接下来的行动步步受挫,如何选择不言而喻。何况战争本身就充满意外,有时候看似周密万全的计划,也会毁在一个小小的巧合上。”说到这里,她展颜一笑,“所以……祈祷幸运之神站在我们这一边吧。”
……
次日清晨七时,微风,细雪。
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五辆蒸汽卡车排成一列长龙,缓缓驶出静谧的营地,朝着东边开去。
和运货时的模样不同,车厢后部都搭起了灰白相间的篷布,远远望去宛如一个个移动的小雪堆。其中三辆卡车尾部还拖挂着152毫米要塞炮,那长长的黑色炮管与车辙融为一体,只有靠近了才能注意到液压驻退器上折射出的幽幽冷光。
两个小时后,二十五架满油满弹的双翼机从荆棘镇起降场升空,在海鸥号的带领下赶赴预定战场。和平时作战不同,空骑士团没有选择更容易辨别方位的低空,而是打一开始就直入云霄,在云层的夹缝中飞行。
这意味着,他们将失去大部分视野,除了指北针外,唯一能为其指引方向的便只有海鸥号那若隐若现的身躯。一旦掉队的话,想要再找到机群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为了避免迷失,每个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机舱中除了发动机的轰鸣,一句交谈声都没有。
于此同时,闪电和麦茜出现在战场空域,分头排查有可能存在的侦查眼魔。
行动开始两小时十五分,第一个意外出现在车队中。由于路面质量问题,四号车组在过坑时抛锚。进行简单的换乘后,车队重新上路,只留下故障车组人员自行进行维修。
半个小时后,空骑士团也出现了意外,两架飞机在飞跃一处交叠云层时跟丢了前机,只能按出发前的规定调转方向独自返航。之后的归途里,他们都不得离开云层。
还好接下来一切顺利。
三小时零六分,蒸汽卡车小队率先抵达目的地。
“天哪,法琳娜……”乔向前微倾身子,低声喃喃道。
“啊,我看到了。”法琳娜稳稳停下车子,面沉如水地盯着驾驶室侧方——透过挡风玻璃,只见远处的一座山头上矗立着一截白骨似的支架,乍看上去仅有指尖的三分之一大小,不过考虑到其距离,她完全能想象出那是个多么惊人的庞然大物。
而在白骨周围,弥漫着鲜红的浓雾,差不多覆盖住了整个山头,与周边的雪景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绝不是人类的造物。
光是注视着它,就能感受到心底升起的阴冷寒意。
法琳娜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方向盘。
毋庸置疑,魔鬼已经来到世间。
“就是现在,伙计们,都下车!按演练时的内容行动起来,快,快!”
车厢后传来的喊声让法琳娜回过神来。
“我们也去帮忙!”她对乔说道,接着推开门跳出了驾驶舱。
短短数息时间里,随车队同行的乘员已然忙碌开来,他们一边拿着本子写写画画,一边在地面上竖立起了几个稀奇古怪的仪器。从对话来判断,那些仪器似乎是用来给士兵定位目标的。
到这一步,法琳娜就算再迟钝也知道第一军想要做什么了。
他们打算在此地轰击远在数公里外的敌人!
尽管她早就知晓灰堡人最擅长用火器远距离打击敌人,但明白归明白,当亲眼目睹这一幕时,她仍感到了一丝由衷的震撼——任何投掷武器都会受到风和自身重量的影响,而且距离越远,其影响就会越大,一点点细微的扰动,都会使得结果大变。他们到底是怎么保证火器射出的弹头在这么远的距离里,依然按他们的设想来飞行的?
难不成那几样看似简陋的仪器能预测未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教会在寒风岭一战的惨败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只是这种技术活法琳娜完全帮不上忙,她自觉地走向车队尾部,希望能为卸载货物出一份力。
由于出于保密要求,驾驶者事先并不知道车上搭乘了哪些人,也不知道装载了哪些货物,但车队肯定是拖了不少东西的,这种时候多一人相助至少能加快点准备速度——她别的或许不擅长,力气却绝不算差。
然而后方的情景让她目瞪口呆。
只见一堆身形魁梧的壮汉正以极高的效率搬运着长条木箱,而那些沉甸甸的拖挂火器在他们手上也没有显得多么笨重,解除连接器的限制后,几个人围着钢铁长管连拉带拽,便将其拖下了硬化路。
更令法琳娜惊讶的是,她居然在人群中见到了几个似曾相识的面孔。
等等……这不就是神罚军么?
他们虽然没有穿戴盔甲,但从力量、身手和模样来看,分明便是赫尔梅斯曾经的那些杰出武士。
“哟,我们又见面了。”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法琳娜猛地回过头去,“佐……佐伊?”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的名字。”佐伊咧嘴一笑,“我还以为你仍会先喊出艾诺瓦军团长大人。”
她深吸了口气,“那这些人都是……”
“没错,她们都是塔其拉的女巫。”佐伊摊手道,“看,我没骗你吧?”
「无冬城里像我这样的还有好几百个,用的都是你们贡献的躯壳,以后遇到了熟悉的人,记得不要大惊小怪就是。」
对方当时的话语又重现于耳畔。
法琳娜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好。
乔则向后者深深低下了头,“佐伊小姐,上次来不及向您道谢,我一直感到十分遗憾,如今能再见到您真好。多谢您救了法琳娜小姐。”
“佐伊小姐?凡人,你很懂嘛,这份谢意我收下了。”佐伊耸肩道,“其他话以后再说,现在先专心对付魔鬼。”
“那个……”望着行将离开的背影,法琳娜忍不住开口道。
“嗯?”佐伊停下脚步。
“谢谢。还有……我对教会曾犯下的过错……感到万分抱歉……”
“错不在你,你也只是个被蒙蔽者罢了。”
她摆摆手,头也不回地朝架设中的阵地走去。
法琳娜张了张嘴,最后却只化为了一声轻叹。
不过她没有见到的是,离开的佐伊微微翘起了嘴角。
结果就像铁斧所说的那样,身为驾驶者的她最终什么忙也没能帮上,一刻钟不到的时间,第一军就做好了射击准备。
“报告,一、二、三号火炮已装填完毕!”
“开火!”指挥者果断下令道。
随着一声巨响,炮座下方刹那间扬起了一片薄纱般的雪雾,轰鸣声在山野中回荡不息,宛若滚过天边的惊雷。
滚烫的弹壳被排入雪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而新的炮弹很快装填入内,等待着下一次击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炮兵之间默契的配合如同一人,从这一细节就可以看出,他们平时的训练达到了何种程度。
法琳娜意识到,第一军和其他军队的差距绝不仅仅只是在火器上。
十余息之后,她看到山头终于扬起了一串雪柱!
……
“地面部队开始射击了!”
位于海鸥号上的希尔维则看得更清楚一些。
三发炮弹划过一道长长的抛物线后,全部落在堡垒型畸兽的附近,最近的一颗距离不到三百米。突如其来的爆炸令周围驻扎的魔鬼顿时混乱起来,几只恐兽则振翅飞上了天空。
将校正信息告诉底下的炮兵指挥后,她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敌人的动向上。
“魔鬼的反应如何?”提莉问道。
“主要目标还没有移动的迹象,目前暂时仅有少数恐兽升空,应该要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发现卡车队伍。”
“运气不错。”安德莉亚吹了声口哨。
的确,运气不错。希尔维微不可查地点点头——按照参谋部制定的计划,反击小队原本做好了在抵近堡垒畸兽前就被发现的准备,继续顶着巡逻恐兽的阻拦强行朝目标开火的。而这一方案的依据则来自之前在沃土平原和魔鬼先锋军作战所积累下来的经验,如果对手是厄斯鲁克的话,二十到十五公里便已是高危险区域了。
虽然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大量兵力都被派往了沉池湾,但作为极为重要的“移动方尖碑”,堡垒附近依然有恐兽和不少守军驻防。然而它们的警戒圈并没有做得滴水不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恐兽飞掠这片区域。
正是因为敌人没有早早发现反击小队,提莉才让希尔维继续指引卡车前进,直到距离目标八公里时才转入炮击阵位。
这只能说明,敌军在攻占四城后出现了松懈!
片刻间,第二轮炮弹也呼啸而至。
经过校准的次轮打击明显精确了许多,其中两发穿过堡垒畸兽高耸的骨架,一前一后落在其脚下,炸死了好几只狂魔。第三发则直接贯入了畸兽宽大的背部,掀起了一片积雪和血肉残渣。
畸兽发出刺耳的尖啸,同时向前迈出了两条腿。
更多的恐兽从四面八方飞出,并于空中结成了一支编队。
不过等它们确认袭击来自何方时,已是五分钟后——这在以往的战斗中绝不能算慢,但面对八公里外的要塞炮,五分钟已够炮兵打出十轮炮击,这还包括了调整射击参数的时间在内!
此次行动并未像塔其拉之战那般,以一发精确的“断腿打击”结束战斗,可对于敌人而言,结果却要惨烈得多。屡遭轰击的骨架之躯已伤痕累累,上面遍布着好几个弹坑,透过层层断裂的骨头,可以看到下方颤动的脏器和四处流淌的蓝血。尽管它竭尽全力想要逃跑,不过比起火炮的射速,这一尝试并未起到多大的效果。
当又一枚炮弹钻入畸兽体内时,它发出了凄厉的哀嚎,那庞大的身躯在闪过一道蓝光后,竟整个炸裂开来!内脏和血液如瀑布般洒下,将山坡上的积雪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空荡荡的肢体彷如失去了支撑,无力地折断、剥离、垮塌,轰然砸在那些来不及躲避的魔鬼身上,将它们压成了一滩扭曲的破布。
“当心,它们来了!”
与此同时,希尔维也向车队发出了恐兽逼近的警告。
“敌人发现我们了!快,收拾好东西登车,所有人按原路进行撤离!”
尽管不清楚第一军为何能对魔鬼的行动了如指掌,但听法琳娜听到命令后的第一时间便飞身奔上了卡车。
她娴熟地关闭排气阀,并将控制魔方开关的两根手柄重新推至启动位,车头气缸砰砰地颤抖起来,压力表的指针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右端移动,不一会儿便达到了标准点。
这意味着只要松开刹车,车子随时都能动起来。
她探出头,向山坡方向望去,只见刚才还雾气弥漫的山顶,现在已清晰了许多。那些如瘴气般的红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同时洁白的坡面上出现了许多芝麻大小的黑点,它们顺着坡道涌下,朝车队所在的方向扑来,犹如出巢的蚁群。天空中更是显露出数十只飞行魔物的身影,大有绝不放过他们之势。
这一幕令法琳娜不禁想起了赫尔梅斯高原的城墙。
在那里,数以万计的邪兽便是像这样冲击审判军构成的防线的。
“出发!”一名神罚女巫用力拍了拍她的车门,这是所有队员都已完成撤离准备的讯号。
法琳娜深吸口气,拉起了刹车杆。
蒸汽卡车缓缓移动起来。
其他车组这时也启动了他们的卡车。
从转向掉头到驶离射击区域,大家都做得无可挑剔,甚至比考核时还要更完美一些,不过即使如此,敌我双方的距离也没有被拉开。等到车队提升至最高速时,来自空中的追击者反而离他们更近了一些。
“不……不好,它们的速度太快了,这样下去我们会被追上的!”乔焦急地喊道。
法琳娜紧握着方向盘不为所动,长着翅膀的永远比地上跑的要快,这点可以算作是常识。既然敌人连飞行部队都有,他们被赶上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考虑到灰堡人和魔鬼交手已久,应该不会不知道这一点,那么现在唯一的希望便是,他们对此情况早已做好了防备。
无论接下来第一军要如何应对,那都将是她无法插手的战斗。
因此她目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掌控好这辆卡车,不要拖了其他人的后腿。
“不要去管追兵了,帮我盯着前面的路,有坑的话尽早提醒我!”她面不改色道。
乔咽了口唾沫,随后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
整整一个多小时,古德唯一能看到的只有海鸥号的尾翼与忽闪忽现的航迹灯。
长时间身处云层之中,令他失去了方向与高度感,这种状态下的飞行对体力和精神都是巨大的损耗,他必须聚集起全部注意力,才能维持住飞机的位置。
从指北针的变化来看,空骑士团除了一开始是向北飞外,其余时间都是在一个空域内盘旋,显然是在等待敌人出现。
至于其他同伴在哪里,现在的情况又是如何,古德心里一点头绪都没有。
除开这种挥之不去的茫然与压抑感外,云层中糟糕的环境也是一大问题,潮湿的水汽在挡风玻璃和机舱上凝结出了一层细霜,虽然寒风被飞行服的胶皮内衬阻拦下来,但潮气依然带走了部分体温,让他的手脚如同一块木头般迟钝。
如果不是后座还有个芬金能说上几句话,他觉得自己恐怕坚持不到现在。
提莉殿下曾透露过,陛下正在研究一种通讯装置,可以使两个不同地方的人隔空交流。他此刻心中最大的念头,便是期望这种东西能尽早成为现实。
“看,灯变了!”
芬金忽然喊道。
古德朝海鸥号望去,只见那盏悬挂在机尾的黄色灯光不知何时变成了鲜艳的红色。
他不由得精神大振!
红色代表着攻击信号,一旦航迹灯发出红光,则代表他们应立刻向下飞出云层,向敌人发起进攻!
至于敌人是谁,管他的呢。
总比继续在这迷宫般的云层中兜圈要好!
古德毫不犹豫地压下操纵杆。
洁白的云层顿时笼罩了他。
当视野恢复的那一刹那,古德感到全身都为之一轻,黑白相间的大地与灰蒙蒙的天空仿佛成了绝佳的美景,同时映入眼中的,还有一**错飞行的恐兽——后者完全没有注意到突然从云层中钻出的空骑士,它们离地面已不到三百米,其目标显然是雪地里那拖着长长轮辙的蒸汽卡车小队。
而他们的机头恰好迎着敌人前行的方向,这是一个绝佳的接战角度,只要稍稍控制飞机的俯仰,机枪射出的子弹就能纵向贯穿敌人的编队。何况空骑士在高度上占据着绝对优势,一轮扫射后无论恐兽作何反应,都难以摆脱双翼机后续的追击。
简直就跟教科书上一样完美。
之前躲藏在云层中的郁气一扫而空,古德控制着飞机俯冲而下,同时按下了开火扳机。
坐在后座的芬金更是发出了一声怪叫。
瞬间,天空中多出了十余道银色的流光,它们以不同的角度射入恐兽群中,并从头一直蔓延至尾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魔鬼根本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好几朵血花从空中绽开,被命中的狂魔和恐兽如石头般向地面坠去。
此刻它们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这战场上唯一的狩猎者。
兽群轰然散开,一部分继续朝着车队扑去,一部分则调转方向,似乎打算和空骑士决一死战。
二十六只,古德很快点出了对方的数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双方人数几乎均等,除开以前零星遭遇的几只巡逻恐兽,这一回算得上是他们首次大规模空战了。
“给海因兹打出旗号,让他跟在我们后面!”
他扯着嗓子喊道。
短短二十秒钟,空骑士团便已从恐兽头顶掠过,第一回合以他们的完胜结束。
凭借俯冲带来的速度,古德驾驶的天火号很快完成了折返,以一道完美的弧线从侧面切入到一只努力爬升的恐兽背后,双方距离不到两百米,他甚至能看到狂魔正努力转身,试图找寻最合适的投矛角度。
不过他显然不会给对方这个机会。
枪膛喷出火舌——绽放着明亮光辉的曳光弹如流星般穿透了恐兽的背脊。坐骑的陡然坠落令它的尝试化为泡影,即使没有被机枪当场命中,但从这个高度落下,结果也没什么区别。
芬金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其他队友也纷纷锁定了自己的目标,双方很快厮杀成一团。
第二个回合开始了。
右边,四时方向……两只!”队友的警告和机枪扫射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时断时续,“注意投矛!”
古德猛地向左推杆,双翼机顿时翻转大半,倾斜着向下方坠去
“咻!”
骨矛带着啸声从头顶掠过,其中一根直接洞穿了上机翼,在蒙皮上留下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他看也不看敌人,继续向下方加速,使得飞机很快达到了极速。
这即是空骑士与敌人交手以来,提莉殿下总结出来的作战方法。恐兽在低速下具有双翼机远不能及的灵活性,它们既可悬停于空中,也能在极小的半径内完成调头、倒飞等动作,这使得模拟对战时用战术动作来摆脱咬尾的那一套很难行得通,同时后座射手也几乎无法在有效射程内预判目标的路线,两者加起来对于缠斗来说极为不利。
但同样的,恐兽也有着十分明显的弱点,那便是它唯一的攻击手段仅来自于背后骑手的投矛,而且飞行和爬升速度都不如天火号。最多连续发力两次的投掷魔石无论从距离还是威力来看,只有在近距离内才具备足够的威胁性。
因此当被敌人盯上时,最稳妥的打法便是用机腹去面对敌人,同时尽快拉开两者的距离,然后再重新爬升起来,利用机枪更远的有效射程去杀伤对手。双翼机在两个座舱位置皆设有防护板,可以有效保护驾驶员不被投矛直接洞穿,而宽大的机翼看似是极脆弱的靶子,但只要不命中主骨架,在上面戳几个洞也不会对飞机造成致命影响。
如今天火号相较训练机的一大改进便是将翼面滚转操作也合并进了主操纵杆中,驾驶员仅需一只手,便能轻易控制飞机的俯仰和方向。
一旦达到满速,甩开敌人不过数十秒的时间,这期间狂魔顶多投掷两次骨矛,要命中快速远去的飞机绝非易事。
而多次实战也证明了该方法的有效,迄今为止空骑士损失过数架飞机,但还没有一人阵亡在战场上。
伴随着发动机高亢的轰鸣,古德转瞬间便飞出去了数百米,即使身后的狂魔此时再想投矛,也没机会挨到他的边了。
不过他拉起机头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回身去找这两只盯上自己的魔鬼,而是将目光放在了另一架被咬尾的友机上。
至于后面的敌人,还有海因兹在等着它们呢。
利用积攒出来的高度和视野优势,去攻击那些紧追队友不放的敌人,同时把自己的尾巴让给队友来保护,即是空骑士的第二大作战准则!
两次起落后,古德拿到了自己的第四个战果。
空骑士开始在战场上渐渐占据了优势。
闪电和麦茜也在这时候加入了战场所有魔鬼都惊恐的发现,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时隐时现的巨型同类,它看起来威猛无比,攻击的目标却是它们自己。在冷不丁出现的血盆巨口下,恐兽表现出了明显的畏惧情绪,哪怕狂魔愤怒的拉拽缰绳,它们的行动也大不如前。
这种混乱进一步加剧了魔鬼的劣势,闪电犹如幽灵一般穿梭在战场上,短距离的音速飞行令狂魔根本无力招架,往往等它们举起骨矛之际,闪电的转轮枪已经抵在了它们的脑勺上。
每隔几分钟,就有一只恐兽被击落,天空中宛如下起了一场“魔鬼雨”。
而这些庞然大物坠落地面的动静,自然也落入了法琳娜的眼中。
她亲眼看到一头浑身冒血的双翼怪物轰然砸在离道路不远的雪地里,强烈的撞击令它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而翅膀和四肢则像破布一般甩得到处都是。
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毫无疑问,第一军确实对来自空中的敌人早有准备,但她能想到的,也不过是专门用来对付这些魔鬼的火器可直到现在,她仍没有听到车厢后方机枪尖锐的嘶鸣声。反倒是头顶时不时传来奇异的嗡鸣,就好像那里正在爆发一场激战般。
问题是……在天上?
法琳娜实在按捺不住好奇,趁着车队经过一段直道的机会,探头向后方的天空望了一眼。
而这一眼便让她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神明啊……”
她情不自禁地喃喃出声。
只见低沉的云层下方,银色的流光闪烁不息,犹如一道道破晓的晨曦,而光芒的源头则是一群造型独特的灰色巨鸟和红雾骨架给她的那种突兀异样感不同,法琳娜能明显的感受到,那些和魔鬼作战的巨鸟都是人造之物。
它左右对称、整体平衡,方方正正,无一不透露出战争兵器的美感。不过正是如此,才让她倍感震惊。
人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能像鸟儿一样飞上云霄,涉足那片只属于神明的领域了?
「我们」……竟也能做到这一步了吗?
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曾在灰堡周报上看过的一篇报道头版的醒目位置上,刊登着一张黑白图片,图片内那台硕大的机器似乎就和天上的这些铁鸟一模一样。
是吗,原来它们就是天火号。
当时报道的用词是“人类历史性的一幕”,她并没有太过在意,毕竟这种自吹自擂的话她以前实在见得太多。但现在法琳娜才发现,就算那些说辞再夸张上十倍,也无法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有感叹、有懊悔、有可笑、有激动……而最多的,却是骄傲。
为她亦是人类的一员
而骄傲。
躲在乔的屋子中闭门不出的那一年里,自己到底错过了多少东西啊……
法琳娜的身体微微颤抖,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更紧了。
虽然错过许多,不过好在她已回过头了,不是吗?
……
希尔维清楚地看到,空中追击的魔鬼已有了崩溃之势,在空骑士和闪电、麦茜的交叉打击下,对手完全落入了下风。有好几只恐兽正不受驾驭者控制地向后逃窜,而这一举动势必会影响到其他同类。只是这个距离内它们未必能逃过闪电的后续追杀。
至于那些扑向车队的魔鬼也没能占到任何便宜十来只狂魔按照以往的经验,在恐兽飞掠车队时直接从坐骑背部跳下,希望能靠此举避开机枪的优势距离,然而它们面对的是一群堪比超凡者的神罚女巫,同时这些女巫手中还握着四十毫米霰弹枪。
它们的下场几乎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看到神罚女巫们在近乎狂热的狞笑中将敌人撕成碎片时,连希尔维都忍不住闭上了眼。
至此,这场胜利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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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情况如何?”提莉问道。
“阻截车队的敌人几乎被全歼,还留在天上的魔鬼也都在向后逃离,应该是我们赢了。”希尔维回答道。
“可惜到最后我都没有表现的机会,”安德莉亚无不遗憾的耸耸肩,“看来上次那位魔鬼大君伤的不轻啊。”
海鸥号并未参与到战斗中,而是一直盘旋于云层中,防的就是有可能出现的海克佐德或其他高阶魔鬼。毕竟目前对付这些能力诡异者最有效的手段,依然是安德莉亚的近距离狙击。
和意兴阑珊的伙伴不同,希尔维心里却松了口气。
她深知此次反击和上次针对天穹之主的伏击并不是一回事,敌人之所以始终未能察觉到海鸥号的存在,是因为她当时并不在飞机上。战场上的局势变化都是通过聆听符印来传达,哪怕她一直暴露在警戒眼魔的视野内,海鸥号也是销声匿迹的。
但这一回由于需要远离营地作战,她必须跟随海鸥号行动,才能起到指挥全局的作用。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天穹之主若是带着新的警戒眼魔出现,海鸥号也会一同被对方发现。换句话说,只有当海克佐德或其他高阶魔鬼单独现身时,安德莉亚的攻击才能取得出其不意的效果。
否则一击不中的情况下,后面的战局会发展成怎样,实在难以预料。
因此它们不出现反而是件好事。
毕竟没有什么能比顺利完成任务、同时大家都安然返回更值得高兴的事了。
“你还是不出手的好,要是海克佐德真来的话,我不觉得车队还能全身而退。”提莉无奈地摇摇头,“我猜伊蒂丝制定这个计划时,大概也是在赌可自由移动的警戒眼魔并不是损耗掉就能立刻补充上的东西,所以天穹之主才不敢贸然出场。”
这话几乎说出了希尔维的心声。
她忍不住连连点头,不愧是长公主殿下!
“对了……”提莉驾驶滑翔机钻出云层,“既然胜局已定,那么在撤离前先确认下战果吧。”
对于这种事情希尔维也算得上经验丰富了——没有了障碍物的阻隔,她只需用很少的魔力,就能完成战场的粗略审视。
然而得出结论的瞬间,她不由得愣住了。
“两千……不,接近三千左右……”
“三千?”温蒂讶异道,“怎么会有这么多?”
“那些狂魔——”希尔维遥望着山坡方向深吸了口气,“它们之前并不是冲着车队而来,而是在四散逃离!”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山顶上那密密麻麻的孔洞——显然为了减少雾气消耗,大部分敌人都钻进了地里,只有在需要战斗时,它们才会被唤醒。可当堡垒畸兽倒塌后,没有供给源头的红雾快速散去,这些魔鬼就迎来了灭顶之灾。
它们的蜂拥而出并非为了消灭袭击者,而是察觉到雾气的消散,在本能的驱使下钻出藏身之处,向着山下狂奔,希望能在呼吸断绝前赶到下一个红雾补给地。
不过无论是细沙城还是沉池湾,离它们都太远了一点。
红雾化去的世界重新变得洁净清晰,可对于魔鬼来说,却是一个无法生存的死地。它们没跑出去多远便纷纷栽倒在地,均匀的在山坡脚下摊了一圈。除了少数备有气罐的狂魔,大部分此刻都已悄无声息。
参谋部在这点的判断上无疑是正确的——正如灰堡没办法为每一名士兵都配备神罚之石一样,敌人也无法将雾罐和呼吸装置发放到每一个狂魔手中。当把装备齐全的军队调去进攻人类城市后,留守此地的则只剩下了那些原本就在红雾区内活动的部队。
如果再晚上两天,情况或许会截然不同。
哪怕招募军队外的驾驶者,也在赶在第一军撤出沉池湾的次日发起反击,不得不说这一决定果断到了极点。
“我觉得,北地珍珠这个名号要在此战后传遍四大王国了。”提莉撇嘴道。
……
以不到百人的队伍歼灭近三千敌军,前后损失仅为一辆蒸汽卡车与两架天火号,参战人员更是无一人伤亡,这次大获成功的反击令第一军指挥部士气高涨,大家连汇报工作时的嗓门都高了许多。
但伊蒂丝并没有因此露出任何满足之色,她几乎在胜利消息传到笼山的当天,便抛出了下一步作战计划。
该计划立刻得到了总指挥铁斧的首肯。
车队甚至还在返程的路上,就接到了转道前往笼山西隘的命令。载着魔方专用纯水的卡车在半路上与其汇合,为整支小队补充水分后并入队伍,一同向西边驶去。
空骑士则回到荆棘镇,经过短暂的整备后再次起飞,在夜幕降临前抵达了西隘机场。
次日中午,奔波了整整一昼夜的车队也进入了狼心西境。由于夜间行车更难避开道路上的坑洞和其他障碍,一路上又有三辆蒸汽卡车损坏,而剩下的卡车则马不停蹄地投入到了对另一座堡垒型畸兽的进攻中。
尽管魔鬼已经意识到,人类在打这些移动方尖碑的主意,不过它们没想到的是,仅仅一天半的时间里,反击小队就完成了横跨狼心的转移。另一座堡垒畸兽此时才刚刚撤至风啸堡内,在缺乏外围保护的情况下,车队顶着几只巡逻恐兽的扰袭逼近至十公里内,放下了四门要塞炮。
空骑士再次充当了“狩猎者”的角色——在希尔维和提莉的默契配合下,这群才上战场不到半年的新人几乎复刻了上一战的过程,趁着敌人飞行部队将火炮当做首要目标时,他们从敌人头顶俯冲而下,瞬间便冲散了对方的阵型。
畸兽在炮火轰鸣声中被炸得粉碎,而面对神罚女巫守护的车队,少量狂魔即使近身也没有拖住他们的能力。
到了第三天,敌人终于开始着手扩大四座城市的防御圈,并派人破坏城市间那些简易铺设的硬化路,但整条战线长达数百公里,想要做到滴水不漏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当日蒸汽卡车在细沙城外数十公里的区域驶过,将魔鬼的目光吸引在自己身上,二十五架天火号则按计划绕过高耸的绝境山脉,直接杀入金石岭后方,对运输红雾的补给线实施了扫射。
也就在这时,两次空战的连续失利和过长战线对魔鬼造成的影响渐渐显露出来,等它们聚集起足够多的恐兽赶到现场时,空骑士早已消失在寒风呼啸的天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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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半个月里,狼心战场上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僵持局势。
早早攻下四城的魔鬼本应该竖立起新一批储雾塔,为吞没狼心、进而攻入晨曦做准备。但实际情况却是,它们在第一军机动力量的打击下处处受挫,除开靠海的沉池湾外,其他三城始终没能建造出储雾塔。
受到空骑士的轮番袭击,原本负责搬运红雾的贵族领民也出现了动摇,这使得魔鬼不得不将一部分部队抽调出来,以监督、管控血线的正常运作。加上防线的向前扩展,人手不足的状况已越发明显。
而第一军本着只要开炮就是赚到的想法,并没有执意向四城发起进攻,那些巡弋在防线最外围的魔鬼,同样是他们的猎杀目标。数辆蒸汽卡车快速抵达预设阵地,然后放下要塞炮,朝魔鬼聚集之处打上两轮,接着装车撤离,这种小规模战斗几乎每天都会发生数次。
在双翼机和炮兵部队的前后夹击下,魔鬼也没有一味的被动防守。它们曾组织过多次进攻,甚至在先头部队冲击笼山时,后方还组织了一队人类魔鬼混合部队,趁机对笼山附近的道路进行破坏,并在此过程中用上了黑火药。
不过这时南北大动脉已经贯通,由晨曦王国生产的水泥随时都能调往前线,那些被炸毁的简易道路,往往在莲和工程队的协力下一个晚上就能修复如初。尽管低温和风雪使得水泥凝固时间大为拉长,但归根到底只是效费比问题,稳定砂石面层被压坏了抢修就是——完成大动脉工程后,大批空闲下来的施工队伍都聚集到了笼山区域,第一军根本不缺这方面的人手。
随着拉锯的持续,魔鬼的攻势也越来越迟缓,全然没有了最初全线压上的势头,双方的锋线一时凝固下来。
……
“大人……”
海克佐德抬起头,望向欲言又止的西亚西斯,又缓缓闭上了眼,“说吧。”
从对方的神情就可以看出,这必然不会是个好消息。不过最近的糟糕消息实在太多了点,它已没兴致去表达自己的愤怒与失望之情了。
“托托洛克亲自带队进攻人类位于笼山的指挥所,最后英勇战死在前线上。”西亚西斯垂首道,“……它践行了自己的诺言。”
它实现了自己的承诺,却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对于这个早就预料到的结果,海克佐德并没有太多反应。它甚至不想去询问部下战死时的具体情况——在和联合会作战时,每一个高阶晋升者的陨落都意味着挑战者来头不浅,收集其情报是必要的工作。可和如今的人类战斗,稍有不慎就会死在那些稀奇古怪的火器下,它完全能想象出部下最后所遭遇的景象。
托托洛克亲自带队意味着那已是西线军最后一支可作战的部队。它是获得了荣光,可对族群来说毫无意义,如果不是这名部下由地狱领主转化而来,只擅长冲锋陷阵而不善于操纵魔石的话,与其被人类的火器杀死,不如转化成高阶寄生眼卫,用处可能还会更大些。
但这些话天穹之主不可能当着另一名部下的面说出来。
何况目前的局势也不是托托洛克一个人的问题。
就算再勇猛多智的将领,手下没有足够的部队也难以起到大用。
下令立刻进攻的是它自己。
而限制西线军数量的……是王。
不,不对,王已经给了它足够多的支持,最可恨的是血腥和假面,如果前者能抽调更多的犄角,如果后者能遵照约定提供足量的共生体,结果应该会完全不同才是——
海克佐德不由得狠狠攥紧了那只已长出肉芽的新生手掌。
不过……真的会完全不同么?
下一刻,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浮现于脑海。
人数再翻上一倍,西线军确实能占领整个狼心,可接下来还有晨曦与灰堡,它还要再加多少人才够?
“全部人……”天穹之主不禁脱口而出。
“大人?”西亚西斯不解地问道,“您说什么?”
“没什么。”它摇摇头。没错,厄斯鲁克已经给出过答案了。
「放弃那些开采完神石矿脉的城市,把大半个陆地让给天海界,然后将所有兵力都投入到曙光境来。不是现有计划的十倍,而是全部——包括已有的和新生的,前赴后继,直到人类灭亡为止。」
这就是那位自己最为看重的部下所得出的结论。
当时所有大君都认为这只是不切实际的臆想,如今看来,它却有些能理解厄斯鲁克那时的想法了。
迟疑许久后,海克佐德下定了决心。
它深深看了眼一动不动的梦魇大君,起身走出了蜉蝣池。
“大人,您要去哪?”
“诞生之塔的塔顶。”天穹之主沉声道,“我要向王申请召开圣座会议!”
……
脚下翻腾的雾海和中央布满巨眼的诞生之塔逐渐呈现与眼前——看到这一幕,它稍稍松了口气。圣座会议一般由王来发出,这种主动申请的行为有所逾越不说,同时还会惹来其他大君的不满,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进入这片王掌控一切的意识领域。
如果是以前,海克佐德也对进入主宰圣座有着本能的抵触,不过它现在已没有更好的选择,只有通过这个方法,它才能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王和所有大君。
还好王并没有拒绝它的申请。
大概一刻钟之后,其他大君陆陆续续地出现在悬挑的座位之上。
“又是你……海克佐德。”血腥瓮声道,“我不知道西线的事到底有什么好谈的,居然需要劳烦王展开圣座。难不成你接下来要汇报的事情,比梦魇迷失在意识界还重要?”
“没错,瓦基里丝失去意识时,你也只是单独向王进行了报告,”假面随后附和道,“现在却如此煞有其事召开圣座会议,千万别告诉大家你的天穹城马上就要被那些虫子攻克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抽调出一大批资源,全力为你培养共生体来着。”
这家伙……又在拐弯抹角给自己推卸责任了。海克佐德冷冷地瞟了它一眼,说好的五倍共生体,结果至今为止也才送到了一半左右。这里面固然有天海界攻势加强的缘由,但没有达到约定的数量也是事实,如果放在以前,它绝不会错过这个攻击对方的机会。
只是现在海克佐德连一点口舌之争的兴趣都提不起来。
“够了。”王的声音传入了每个人的脑海,“我认为天穹之主申请圣座会议必然有着自己的理由,你们听完后再发表意见也不迟。”
“另外……”诞生之塔上的眼珠一齐望向了海克佐德,“梦魇的迷失并非你的过错,我也同意了增遣沉默之灾协助你作战的请求,因此希望你的报告最好别是诉苦和讨要部队这种陈词滥调,否则只是在浪费彼此的时间。”
海克佐德顿时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它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回道,“尊敬的王,我想谈的确实是西线的援助情况,不过并不是单纯的一两支部队或更多犄角,而是……”
天穹之主顿了顿,迎着王深不见底的眼瞳望去,“——神造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