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造之神,是族群升格后的最高杰作,耗费近百年,动用了数不清的物资,才最终实现的奇迹。它被视作族群对魔力掌控程度的一大飞跃,也是摧毁天海界的唯一手段。
此话一出,圣座中出现了短暂而诡异的沉寂。
海克佐德有那么瞬间想要收回自己的话,不过一想到战局有可能走向最可怕的结果,它生生忍住了自己的冲动。
它必须为族群的延续而负责。
过了片刻后,王毫无起伏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记得这个问题上次已经谈过。你应该知道,神造之神对于我族来说意味着什么。”
“战胜天海界的希望。”天穹之主点点头,“但也仅此而已。”
“什么叫仅此而已?”血腥终于忍耐不住,低吼出声道,“先不说解除浮游的限制后,我们完全可以凭借它反攻天海界,就算将它投入东线的战场,那也能给大幅减轻防线的压力!而这意味着千万族人和百万战士的生死,你说它不过仅此而已?”
“先是你的天才部下要求族群全力以赴,现在你又要调遣神造之神去对付虫子,还真是心意相通啊。”假面冷笑起来,它环视圣座中的众人,“不知道你们有什么看法?”
“……恕我难以认同,”憎恶之心简短地开口道。
其他大君也纷纷表达出了否决之意。
唯有沉默之灾一语不发。
对于这样的局面,海克佐德早有预感,它知道此事太过重要,哪怕单独告知王都不行。这也是它决意申请召开圣座会议的原因——如果不能在这里达成共识,它所做的一切将毫无意义。
人类现在像极了第一次神意之战后的它们。
通过吸收传承,族群获得了难以想象的提升,各种新式的魔力技术喷涌而出,几乎每隔数十年,就会发生一项大的变革。晋升率大幅提升令初升体不再罕有、共生体的开发使得一些劣等无魔者也能成为战士,对魔石的利用也是在那个时期普及开来。这些成果亦在第二次神意之战中反映出来——即使天海界同样获得了不亚于它们的升格,它们仍只用了三十年不到,就将人类赶出了曙光境。
如今命运似乎站到了人类一边。
而且他们的变化速度比当时的族群还要快——从投降的贵族口中可知,十年前灰堡和其他王国并没有什么两样,而当今的灰堡之王,温布顿家族的四王子更是不值一提之辈。
因此任何犹豫和拖沓都会让对方变得更强大。
它必须让所有人意识到这一点。
“西线战役至此已经失败了。”海克佐德深吸了口气,它完全能想象到血腥和假面会露出怎样的嘴脸,不过为了族群的未来,它已将个人的得失置之度外,“虽然我族仍占据着人类两个王国的领地,但已没有余力再推进下去——僵持意味着我们很难在短时间内得到传承碎片,这和失败没有任何区别。”
“你说什么?”假面讶异道,“那可是一支数量超过十万的军队,更别提还有不少共生体了!怎么可能会输给那些虫子?”
“你在欺骗王吗!”血腥征服者冲着天穹之主张开了血盆大口,“不久之前你还说西线进展一切顺利,我族已顺利踏上人类的土地!生命浮游覆盖的领域,你现在跟我说没法战胜虫子?简直可笑至极!”
“厄斯鲁克曾给过我警告,但我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正如你们此刻对待我的警告一样。”它缓缓说道,“毕竟语言很难描述西线所发生的一切,想要了解这些,你们还是用自己的眼睛来看好了。”
随后海克佐德向王低下了头。
让王读取记忆,这是它以前决计不愿做的事,只不过走出这一步后,它已没有别的选择——至于那些小小的、无心的过失之言,王应该不会计较才是。
诞生之塔上的眼睛一齐睁开,阴冷的感觉刹那间涌入脑海,海克佐德强令自己敞开意识,默念着我对王绝对忠诚,任由那股暗流涌遍全身!
空中飞行的铁鸟、从天而降的火雨、巨大且明亮的火球、以及从极远处射来的神石弩箭……一幕幕画面轮流浮现,它仿佛又重温了一遍与人类作战的经历。
阴冷感消失后,众大君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海克佐德知道,它们也跟自己一样,亲自品尝了一番被人类伏击、离死亡仅有一线之隔的感受。
连脚下涌动的雾海,都变得激荡了许多。
尽管厄斯鲁克曾报告过人类战争兵器的变化,但任何文字都比不上身临其境的体验,没有超凡之上,也没有魔力仪器,仅仅是一群无魔者驾驶着古怪的金属造物,加上几个女巫的配合,就切实威胁到了大君的性命。
“那真是……虫子能造出来的东西?”假面不敢置信道,“我感受不到上面有任何魔力的存在——”
“事实上,这正是他们的特点。”海克佐德知道,它唯一的机会来了,“人类的实力不能再以数量稀少的女巫来衡量,而应该将所有无魔者也计算在内。并且有了这些东西后,原本脆弱的无魔者在战斗力上已并不比原生体要差上多少,甚至有可能对初升体、高阶晋升者造成威胁。”
“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问各位,即使动用神造之神,你们有把握在十年内攻陷天海界吗?”
答案毫无疑问是否定的。
神造之神只是反攻的必要手段,却不是获胜的唯一条件。天海界同样作为升格种族,在自己的领地上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谁也说不准。本来最初的战略方针便是一边坚守黑石域,一边吞下人类的传承碎片,令族群达到一个新的层次后,再通过神造之神一举摧毁天海界。
“就算全怪在我身上也没有关系,但如今西线失败已成定局,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海克佐德将声音猛地提高了一截,“如果不求改变的话,十年后我们恐怕不仅没法反攻天海界,连人类也不一定能取胜!最终的结果就是族群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彻底消亡,难道神造之神比这还重要么!”
“这不过是你一个人的判断罢了——”血腥咬牙切齿道。
“当然不是。”
“难道你又想提厄斯鲁克?”
“不,”天穹之主停顿片刻,“我指的是梦魇大君。”
既然下定了决心,那么小小的欺骗也是为了忠诚,在这种时候,它已不可能回头。“我不清楚瓦基里丝到底在意识界里发现了什么线索,以至于它会抛开前线的战事而选择冒险,但在最后一次深入意识界前,瓦基里丝亲口告诉我,它已越发倾向于沉默之灾的猜测——人类恐怕已获得了某种传承。”
血腥愣在座位上。
圣座中一边倒的局势被撬动了。
瓦基里丝作为最早一批成为大君的高阶晋升者,说话分量自然不同一般,也只有它在和王对话时能保持平常的语气与心态,仿佛两者并没有高下之分。更关键的是,王亦从来没有表现出过反对,这点足以说明问题。
如果是梦魇大君得出来的结论,天然便会带有一定的说服力。
何况海克佐德也确实和对方讨论过人类传承的可能,除了没有亲口道出外,其他倒也算合情合理的推断。同时它还留了个心眼,特意将此事放到了展现西线战局记忆之后——王或许会在读取它记忆时顺带求证下这个说法,却不大可能会专门进行查证。
毕王的意识具有高度的自主性,所做的判断只会从事实出发。
这番话更多的作用是用来堵反对者的嘴。
血腥那可怜的脑袋瓜根本无法看清局势,不过是在凭本能回应。
假面为了推卸责任,必然不会轻易站到自己一边。
其他大君则基本是摇摆不定,把族群的未来寄托在它们身上简直是笑话。
因此这个小小的谎言海克佐德说得理直气壮,一点压力都没有。
现在退让才是对族群最大的不负责。
它必须亲手将整个局面扭转过来!
“未知传承什么的,这也太难以置信了……”假面低声质疑,“我们都看过魔力之源大殿中的景象,如果该种族真的存在,那么它的位置又在哪里?”
“谁又能保证,族群之前得出的结论就一定是正确的?”海克佐德信誓旦旦道,“我也不愿相信人类能得到命运的垂青,可他们的变化就摆在眼前!别忘了,在获得地底文明的传承前,我们同样不知道,原来碎片是能分割的。”
“你的意思是——”憎恶之心似乎想到了什么。
不,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唯一的目的就是引导你们走向自我构筑的回答,“在众多遗迹中,如果有那么一块碎片残留下来的话……”
所有大君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只有血腥除外。
“那又如何?我绝对不同意把神造之神用来对付虫子!天海界的攻势仍在增强,如今好不容易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我们应该趁势巩固防线才是,若是没了神造之神,东线很难承受住连续不断的激战,大军一旦溃败,十多座城市都会暴露在敌人的爪牙下!”
不过这一次却没人再发声附和他。
“比起十多座城市,族群的未来才是你应该考虑的重点。”海克佐德面无表情地扫了它一眼,随后望向圣座中央的诞生之塔,“我尊敬的王,西线失去神造之神确实会让现有的劣势进一步扩大,但至少不会得到最坏的结果。如今时间并不站在我们这一边,人类正在快速吸收他们所获得的传承——既然牺牲无法避免,那么接下来的选择才是关键。”
“海克佐德,那是我的军队!”血腥咆哮道。
天穹之主则充耳不闻,“各位也都看到了,人类所制造出来的战争兵器有多么精妙,更重要的是,原生体同样能使用它!如果族群能吸纳他们的传承,将火雨和铁鸟用在我们的军队上,对天海界的局势就能瞬间逆转过来!哪怕失去整个黑石域,最后赢得神意之战的,也必将是我们!”
在听到融合新武器时,假面空洞的眼眶中绽放出了意动的光芒。
血腥大君怒不可遏,“而这些损失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够了。”王终于终于开口道,“我已明白你的意思了。”
海克佐德心中大定。
王不会受到它们争执的影响,只会根据实际情况作出决定,而其他大君也渐渐转为将信将疑,至少已不再明面上反对它的主张。这样一来,会议上通过的共识方能快速执行下去。否则大君间的争执和推诿会浪费大量宝贵的时间,西线好不容易给人类造成的压力,也会在举棋不定中化为乌有。
虽然这跟厄斯鲁克主张的“全力以赴”仍有一定的距离,但已是它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而且作为族群的最高杰作,神造之神本身就有大量部队保护,也是变相在为西线提供支援。
当这件终极兵器抵达曙光境后,人类的所有战术都将失去意义。
“沉默之灾的安排不变,继续增援西线。”王沉稳的声音回响在圣座之中,“等神造之神完成的那一刻,启程前往人类领地夺取传承碎片。东线向南收缩,必要时可以放弃部分城市,以减少劣等体的损耗——在攻守之势逆转前,它们也是重要的资源。”
“遵命。”众大君纷纷领命道。
“但血腥说得也不错,东边拖住天海界、西边吞下人类本就是第三次神意之战的既定战略,如今不得不调动神造之神前往西线,使得东线的预期伤亡大幅提高,天穹之主……你觉得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那一瞬间,海克佐德感到一股极为阴冷的寒意爬上了背脊。在它的视野中,诞生之塔上的眼睛全部合拢到了一块,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眼球。身处座位上的它与之相比几乎微不足道,光是瞳孔部分就足够装下好几个它。眼球悬挂于半空中,冷冷地凝视着海克佐德,仿佛只要稍稍向前滚动那么小半圈,就能将它压成粉末。在这样的压力下,它连打开扭曲之门的念头都提不起来。
在主宰圣座中,王和神明无异。
“你的能力固然重要,但不代表我会忽略这一点——这是西线计划最后一次意外,不要再让我失望了,否则……”
它的不悦不需要用高亢的言语来表达,那如同实质的压迫感已表露了一切。
“我……明白。”
眼球骤然消失,圣座也随之消于无形,天穹城的塔尖与雾气再次呈现在海克佐德眼前。
“大人,您还好吧?”
“无妨……”望着守在身旁的西亚西斯,天穹之主缓缓摇了摇头。它原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但真当面对王的恶意时,心里涌起的不适与抵触几乎如排山倒海般压倒了它的预想。
这些不过都是……自发反应而已。
海克佐德闭上眼睛。
一切都是为了族群。
它已经做到了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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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堡,无冬城。
罗兰翻看完前线送回的报告记录,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怎么了,陛下?”一旁的夜莺注意到了他的异动。
“不……没什么,”他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呼出口气,“大家的表现都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只是在高兴而已。”
“是吗?”夜莺怔了怔,随后微笑起来,“看来他们都有在努力啊。”
“没错,”罗兰起身倒了两杯混沌饮料,并将一杯递到夜莺面前,“他们确实很努力了……”
这并非随口应付之词,而是他此刻心底真实的想法,如果不是亲自一路走来,他很难把如今的第一军和当初那个手持木枪的边防队联系在一起。
长达八天的高强度作战、仍能维持建制的战略性后撤、空地作战的掩护配合,以及在战场上积极寻找制胜关键的意志,无一不证明这支军队的成长有多么惊人。除此之外,晨曦的大力配合与迁移民主动留下来协助军队后勤,也让他看到了人类整体的转变。
而最让罗兰惊喜的则是伊蒂丝。
尽管她此前的诸多举动早就表现出其绝非常人,但这一次的意外之喜可以说比以前加起来还要多。
利用蒸汽卡车的强大运载能力,在狼心的领土上施展起了机动作战,并将要塞炮射程远、威力大的特点完全发挥出来,这已隐隐有了几分闪电战的风采。
更别提主动撤离城市,使得敌人拉长后的防线漏洞百出,再以高机动部队突击其弱点的作战方案了。
第一军能以如此小的代价消灭魔鬼大量有生力量,并将它们推进的步伐滞留在红雾区外两三百公里的地方,参谋总长的功绩无疑是最显著的一个。
虽然罗兰曾和北地珍珠交谈过对今后战争形式的看法、以及机械装备对战争局势的演变,不过并未涉及到具体的装备类型——他寄予厚望的“装甲车辆”,目前仍以拖拉机的模样停留在工厂中。伊蒂丝能联想到运载用的卡车上去,这份眼光绝对称得上是跨时代的了。
个人与集体的力量结合在一起,才有了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魔鬼的行动如今已被牢牢牵制,而第一军新入伍的士兵与物资正源源不断地通过大动脉运往前线,双方的力量已成了此消彼长之势。
等到积蓄至顶点时,真正的反攻即会开始。
罗兰和夜莺轻轻碰杯。
人类的力量在一刻显得熠熠生辉。
……
喝完饮料后,他又回到了办公桌前。
按照第一军汇报的惯例,好消息之后就是各种暴露出来的问题了。
而这些问题往往只有他才能够解决。
例如伴随高强度机动而来,是令人心疼的损耗。
报告中把这点放在了首要位置——由于战场上的不定性,车组成员在故障车辆周围停留得越久风险就越大。在缺乏工具与修理环境的情况下,两个人最多只能处理爆胎、漏水等简易故障,面对悬架和传动系统这两个相对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几乎是束手无策。所以大多数蒸汽卡车抛锚后都只能卸下魔方离开,车体则被丢弃在战场上。
魔鬼发起全面进攻以来,前线损失的卡车已有十五辆之多,如果不是还要维持南北大动脉的运转,罗兰怀疑伊蒂丝会把所有车辆都抽调到狼心去。
想要改善这一情况,第一军不仅需要一支专门的保障部队,还得建立起相关的修理、养护场地,就像空骑士那样。战地维修车和拖车毫无疑问也是要纳入生产日程的必须品。
他再一次鲜明地感受到,想要将这些大型机械投入战场绝不仅仅只是造出来那么简单,它们背后吞噬的资源和金钱压根不是一个分封王国能担负得起的。
除了申请更多的蒸汽卡车外,军队高层还表达出了对75毫米野战炮与通用机枪的强烈渴求,各项统计都表明,它们的加入大幅提升了第一军的火力投射水平,如果不是需要消耗大量弹药外,它们几乎是一种完美的武器。
对于这种“看似吹捧,实则要钱”的总结,罗兰万分感动,然后批准了军队的申请。
翻到报告材料的最后,是一封提莉的亲笔信。
他猜里面的内容大概跟军方大同小异,不是催要专用机,就是要求生产更多的天火号来着。
「哥哥,许久不见。」
「你应该没有忘记答应我的事吧?」
「如今魔鬼的攻势已逐渐转弱,今年邪月基本能够平安度过,我会抽空返回无冬城一趟,希望那时候能看到它真正的模样。」
果然,罗兰忍不住抚住了额头,就知道会这样。
好在专用机的整体构架已有了眉目,他也确实需要提莉来验证新机体的可行性。
不过对方接下来的话却和他所想的大不相同。
提莉用大量的篇幅详细描述了天火号在实战中的不足,甚至认为应暂时停止天火号的生产,等到完成改进后再开工。其中最大的问题,便在于双座上。
综合了所有空骑士的总结和战果后,她发现能确认击落者的六十五只恐兽中,仅有一只来自于后座射手。
原因也十分明显,那便是在近距离厮杀中,敌人并不需要像双翼机那样进行长时间咬尾。狂魔的投矛相当于一门俯仰角从-90到90度,覆盖正前方270度的弩炮,只要距离足够,完全可以在天火号头顶和腹部发起攻击,而事实上它们也经常钻入这些死角位,令后座射手根本无可奈何。
就算敌人在机枪射界内,射手在没有参照物的空中也难以确定目标的相对距离,加上无法预判飞机的飞行路线,一百米外的命中率低得可怜,常常是打完所有子弹返航,也没能命中一个敌人。
同样的,天火号在扫射地面目标时,后座也只有拉起的瞬间才能找到那么一小会儿的射击机会。
可乘员、武器、弹药以及座舱防护的重量却是实实在在的。同时为了适应飞行,前后两人都需要完成全套驾驶培训,这也使得后座机枪成了一个性价比极低的摆设。提莉在信中直言不讳地提到,它更像是设计上的一个失误,如果取消掉后座舱,不仅空骑士的数量能立刻翻上一番,省下来的重量也能应用到别的地方去。
比如更多的油料。
比如一颗小型炸弹。
总而言之,哪怕没办法立刻生产改进型的天火号,那也至少得把后座用蒙皮封盖起来。
罗兰合上信后不禁苦笑,他完全能想象出提莉抱怨时振振有词的模样。虽然对自己的设计被大肆批判一番颇有些无奈,不过相对梦境世界里的参考资料,前者的实战总结显然更值得优先对待。
就在他准备翻出以前的天火号图纸进行修改之际,贴着行政厅标签的电话响了起来。
罗兰拿起听筒,那边很快传来了巴罗夫激动的声音。
“陛下,您的铁塔工程完成了。”
“是吗?”罗兰不由得一喜,听巴罗夫的语气,分明不止是设施建好了那么简单,“你也听到讯号音了?”
所谓的铁塔工程,正是无线电通讯计划的第一步——为了满足长波所需要的巨大天线,建设部在北坡山和银光城两地搭设起了近五十米高的收发塔。其中有一半以上的塔身仅成人躯体粗细,因此从远处望去就像一根尖细的长针。加上可收放式的氢气球拖曳金属线,天线长度最多能达到百米以上。
单就建设难度而言,它并没有太多值得称道之处,但通讯塔是一个系统工程,位于高塔下方的收发设备才是重点。由于调试过程中必然会多次发射出电磁波,哪怕是杂乱无章的信号,在这个没有任何干扰的世界中,被另一边捕捉到也很正常。
“正是,陛下。”巴罗夫兴奋地回道,“它目前确实有像您说的那样,会自发产生某种奇妙的反应。只是……我不清楚那是不是由银光城引起的。”
“我想这个疑问很快就能得到解答。”罗兰沉吟片刻,“通知行政厅各部长一同前往吧——他们应该也不愿意错过这一见证历史的机会。”
……
经过数年的开发,北坡山早已不是最初那个只有几条狭窄山道通行的险峻矿区,宽阔的水泥路和铁轨沿坡而建,搭乘火车的话只需要一刻钟即能抵达山顶。
铁塔不远处砌筑有一排朴素的红砖平房,低矮的屋檐边挂满了一列冰棱,看上去远不如赤水河南岸的那些新厂房气派。单就外表而言,任谁都很难把它和“新时代”联系在一起。
走进屋内,安娜正在指挥原奇物会的几位沙民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见到罗兰,她偷偷比了个“一切妥当”的手势,接着又一本正经地投入到了工作中。
罗兰忍不住咧开了嘴。
早在无线电计划定下之初,此事便在行政厅中引发过热议。大多数人都能清楚地意识到,该项目会给人类世界带来什么样的改变。如果消息能够实施传递,不管是对战争实力还是对无冬城的控制力而言,都是种极大的增强。
有线电话、飞行信使和聆听符印便是证明——在三者的共同作用下,灰堡的旧贵族势力几乎没有找到任何卷土重来的机会,许多官员曾认为中央集权将是一个长期而反复的过程,但事实是他们被第一军推翻后,至今没能掀起任何波浪。原因就在于面对高效的信息传递,贵族刚露出一点苗头就会遭到第二军、甚至是警察部队的剿灭,连点酝酿发展的空间都没给留下。
不过电话好歹有根线,后两者则跟魔力有关,官员们勉强也能理解。可铁塔工程不仅没有任何线路连接,而且理论效果还要强于魔力造物,这就着实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了。尽管初等教育课本中对电磁波有过基本的介绍,可学习归学习,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不少人仍是心存疑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比双翼机更加超乎想象。
当然,这种热议并不会影响到工程的实际进度,毕竟在罗兰的指导下,这些年无冬城里能称得上奇迹的东西实在太多,哪怕他突然宣布要登上红月,行政厅也会全力以赴。
只是无线电毕竟不是他的专长,把握不像研发机械设备那么大,这一套收发装置也是完全从灰堡设计局的样机复刻而来,实际效果谁也不清楚。有了安娜这个手势,他总算不用担心在众部长面前丢脸了。
“那么,开始吧。”
罗兰拉起安娜的手,将她牵到了发报机前。
“呃……罗兰?”
“这是工程部的结晶,你当然是首位测试者。”他朝对方眨了眨眼道。尽管已经事先知道,她在调试过程中确认了通讯的可行性,但会被记入史册的,必定是接下来的正式试验。
“还有一个接收位置,你们谁想第一个来体验?”
巴罗夫等人对望一眼,纷纷举起手道,“陛下,让我来吧!”
经过一番争抢后,老总管凭借着最深厚的资历,成功从人群中杀出,成为了“首次”长距离电报通讯的测试者之一。
理论上来说,电报的发射和接收完全可以由一个人完成,不过这种时候分开显然更便于验证测试结果——对于从未见过无线电的人而言,最关键的一点便是如何令其相信,数百公里之外的另一头真的接受到了这边传送的信息?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毫不知情的接收者通过电报道出本该只有发送者才知晓的信息。
罗兰将测试方法简单讲述一遍后,让亲卫蒙上了巴罗夫的眼睛。安娜则在一块小黑板上划下了三横两点,横代表长音,点代表短音。
等到所有人都确认无误,她按下了发报机的电键。
——「三长两段」。
电路被接通的瞬间,火花间隙中央绽放出了明亮的蓝光。
由于电键没有连接蜂鸣器,因此除了这道光芒外,屋子里再无其他动静。
大家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这道弧光是如此细小,站在房屋之外恐怕都难以看到,更别提远在好几百公里之外的银光城了。
而罗兰却情不自禁地冒起了鸡皮疙瘩。
就在那一刹那,他仿佛感到有什么东西掠过的他的身体。
毫无疑问那是错觉——在低功率的情况下,电磁波不会对人体造成任何影响。但在他的脑海中,一切都具现成了清晰可辨的画面。电火看似一闪即逝,传递出去的电流却在电感和电容之间反复震荡,每秒钟多达上千万次,急速变化的电场沿着天线和地线快速张开,并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在这个寂静的世界中,它是人类发出的一声啼鸣——没有人能听见它的声音,它却比过去任何声音都要嘹亮。
哪怕飞跃上百公里后,这道波澜依旧没有消失,并被银光城的天线如实记录下来。
迎接它的是两个接收器。
一台古老的粉末检波器在捕捉到电磁波后,玻璃管内的金属粉末由松散转为凝聚,这使得电路中的电阻陡然降低,原本熄灭的灯泡绽放出了柔和的黄光。它最大的作用便是告知监听者,啼鸣正在穹顶上空回响。
另一台则是矿石检波器。它不需要任何外接电源,永远处于接听状态,一块方铅矿石和插入的导线形成了天然的类半导体,电磁波辐射的能量在其内部形成了微弱的电流,必须佩戴耳机才能听到声响。
在没有蜂鸣调制的情况下,它发出的并不是清脆悦耳的滴答声,但依旧准确重现了发送时的频率。
接着便是将这一过程逆转过来。
距离不再是问题,光有多快它就有多快,或者说,它本身就是光。
安娜重复三次后放下了电键。
按照约定,银光城如果接收到了这边的传讯,则会发送一段完全相同的消息。如果是常规寄信的方式,在两地之间完成一个来回约莫需要五到七天左右,换成飞行信使,也至少需要一天。
但就在安娜放下电键的那一刻,接收机上的灯亮了起来。
前后不过数秒而已!
人群中不由得泛起了一阵骚动。
蒙着眼睛的巴罗夫对此一无所知,他倾听良久,最后在纸上缓缓写下了自己听到的讯息。
当他摘下耳机和眼罩时,已无需去询问测试结果——从众人流露出的惊讶目光中,答案已不言而喻。
纸上的记号正是三横两点!
“陛下,我能试试吗?”凯莫.斯垂尔迫不及待地问道。
“当然,”罗兰微笑着颔首道,“这次就由你来发报好了。”
首席炼金师思索片刻,在小黑板上写下了一串长短交错的字符,数目共计二十多个。如果说三横两点还有恰好蒙对的可能,这段讯息则基本排除了运气的因素。
接收员仍是巴罗夫。
他显然不想这么快就结束这段不同凡响的体验,不等罗兰开口就抢先给自己戴上了眼罩。
跃动的电弧再一次绽放在火花间隙之间。
这一回,老总管花了更长的时间去倾听。
当他将答案记于纸上并展现在大家面前时,人群中终于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尽管二十多个字符里有两处错误,但数目却是一个不少,和凯莫写下的信息完全一致!
这绝不可能是凑巧猜出来的。
也就是说,在数秒不到的时间内,讯息已经在无冬城和银光城之间完成了一次交换——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为何能知晓凯莫所发送的内容。
“陛下,铁塔最多能将消息传出去多远?”巴罗夫激动地问道。
“只要加大功率的话,理论上数千公里也没有问题。”
“那岂不是能覆盖四大王国的全部领土?”
听到这里,众人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何止,就连沃土平原也基本囊括其中了。”
“永冬发生的事情,下一秒灰堡就能知道,这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点!”
“的确,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这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事情……”
巴罗夫则已经在考虑更深层次的问题。
“陛下,如果为这些符号赋予特定的含义,我们或许就能传达更加复杂的内容,比方说指示和政令……”
见证一项新技术后第一时间思考的是如何运用,不得不说老总管的见识和理念都比最初时宽广开阔了许多,显然在这些年里,他也为适应这个新兴王国的执宰之位改变了不少。罗兰赞许地笑了笑,“方向正确,不过可以做得更彻底一些。”
“您的意思是……”
“不去为符号赋予特定的含义,而是将现行的文字赋予特定的符号,这样一来,哪怕听不到人声,也能进行实时交流了。”
巴罗夫思索片刻后,眼睛不由得发出光来。
显然他也意识到了这种“新文字”的巨大意义。
由于该世界的文字采用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表音表意系统,因此并不能拿另一个世界的电报码直接套用,但在原理相同的情况下,只要多花些心思总能制定出一套合适的通讯码表来。而有了这些码表,任何文字信息都能转化成对应的电讯号,以光的速度传播于大陆各地之间了。
至于谁来制作这套电报码,罗兰心里早有打算。
——作为两个世界的信息记录者,没人比书卷更适合此份任务了。
“陛下……”农业部长塞尼.达利跃跃欲试地举手道,“我能试一试这台电……报机吗?”
“当然,”罗兰望向众人,“你们谁有兴趣的话,都可以亲自去体验下。”
无冬城高层们立刻炸开了锅,他们纷拥而上,很快将放置机器的桌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望着这一幕,安娜走到罗兰身边,好笑地摇了摇头。
罗兰自然明白她笑容中的意味,火花发报机和矿石接收机不过是无线电通讯计划里技术含量最低的一环,前者在全频段将信息排山倒海的发送出去,后者来者不拒的全盘接纳,双方看似天作之合,却也使得一个区域在同一时段内只能传递一组信息。事实上,火花发报机在被更先进的电子管无线设备取代后,还因为其特点在干扰领域发挥过一阵余热,效果可见一斑。
加上这套系统需要巨大的天地线和一定的输出功率,因此体积与重量皆难以缩减,注定只能安置在少数几个重要城市。
等到电子管试制成熟后,可以直接传播声音讯号且互不干扰的广播和电台才会使无线电通讯迎来首个巅峰。
不知到了那时候,他们又会露出何等惊讶的表情。
他知道安娜期待的正是这一点。
不得不说,就这一点而言,他和对方有着极为相近的爱好。
就在大家兴致勃勃地尝试与银光城“对话”之际,罗兰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感涌上心头。
它来得如此迅速,以至于屋内事物的轮廓都出现了重影。他下意识的闭上眼睛,想要抑制住晕眩的蔓延,身体却仿佛失去了重心。
安娜第一个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罗兰,你还好吧?”
我没事……罗兰本想这么回答,张开口换来的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捂住嘴,甜腥味填满了喉咙。
见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眼皮快速下沉,犹如千钧般沉重,张开的掌心中沾着点点鲜红,与周围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尽管竭尽全力想要维持清醒,但意识仍在离他快速远去,安娜似乎在冲着他惊呼什么,可除了纷杂的喧哗声外,他什么都听不到。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最后映入眼中的是夜莺的身影,以及快速延展开的迷雾。
……
等罗兰睁开双眼时,发现自己已回到了城堡卧房内。
“陛下醒来了!”
还没等他坐起身,身旁便响起了书卷的低呼声。
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安娜眨眼间便出现在床头——显然她一直待在屋内,并没有离开自己太远。
“感觉怎么样?”她俯身按住他的额头,轻声问道,“有哪里不舒服吗?”
“嗯……”罗兰潜心感受了片刻,“没有。我觉得浑身都十分通畅,就好像睡了场大觉一般,精神都比平时要好上不少。”
望着两人质疑的目光,他无奈地摊手道,“千真万确,除了……”
“除了什么?”安娜和书卷异口同声问道。
“除了有些饿以外……”罗兰摸了摸肚子,“我睡了究竟有多久?”
安娜的神情总算放松下来不少,“六个小时左右,算是你昏睡时间最短的一次,我这就去通知厨房准备餐点。不过……你真的没事吗?”
“好得不能再好了。”罗兰耸肩道,“对了,夜莺不是在么,她一听就能分辨出这是不是安慰之辞啦。”
话音刚落,夜莺便从阴影中现身而出。不过她并未靠近病床,也没有立刻作答,而是沉默良久后才点点头,“……陛下说的是真话。”
“看吧。”罗兰撇撇嘴,他此刻确实没有任何不适之感,说的也都是实话,夜莺的回复却比平时要慢上许多。他虽觉得有些奇怪,可也没有深究下去。“至于为什么会晕倒,大概只是单纯的没有休息够吧?”
这个解释颇有些牵强,但安娜和书卷一时也没能检查出更多的问题。
苏醒后的他无论体温、呼吸还是脉搏都处于正常水平,甚至连罗兰自己都很奇怪,晕眩来得毫无征兆,就好像突然被切断了意识一般,从北坡山到城堡的这段路完全是一片空白。
检查过程中,他也顺便从书卷口中了解到了当时晕倒后的情况。
有几个人听见了安娜的呼声,不过并没有目睹他倒下的那一幕——在罗兰失去意识的瞬间,夜莺将两人同时拉入了迷雾。之后安娜出面解释那不过是她差点滑倒时的惊呼,便将此事有惊无险的掩盖过去。
至于国王陛下去了哪里,大家反而不是特别关注。毕竟夜莺的强大已深入人心,想从她手上伤到罗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只要有她守着,罗兰并不需要亲卫队时刻随行。再说灰堡之王的行程用不着向他们通报,无线电通讯测试大获成功的情况下,陛下先行一步也十分正常。
正因为如此,一直守在他身边的仅有安娜、书卷、夜莺三人,连女巫联盟其他成员都毫不知情。
听到这里,罗兰终于放心下来。
不得不说夜莺在关键时候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如今整个灰堡的事务系于他一身,外面又有强敌需要对抗,上层和下层必须保持高度一致方能在神意之战中杀出一条血路来。如果这时候他倒下,势必会带来不安定的因素。哪怕只是短暂的昏迷,也会让人忍不住揣测他身体的状况。
最好的处理方法便是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多亏你了。”罗兰朝夜莺笑道。
后者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趁机开口要走几瓶混沌饮料,而是低低应了一声,“不,这没什么……你没事就好。”
吃完厨房送来的餐点后,时间才刚过晚上八点。
罗兰本打算再去办公室修改下天火号的设计图,却被安娜以病人就是要好好休息为理由摁回到了床上。无奈之下他只好照办,连带着取消了晚上的梦境之旅——毕竟这突如其来的昏迷让他也有些心虚,之前就因为长时间的加班导致悲剧发生,多休息一阵也不算坏事。
道过晚安,三人依次走出了房间。
房门被关上后,屋子里顿时被夜幕笼罩,只剩下窗外那一点隐约可见的城市灯火,映亮了窗帘布夹缝中的小块玻璃。
约莫过了一刻钟,罗兰听到了一阵沙沙的声响。
就在这寂静无风的卧室内,天鹅绒帘脚微微晃动起来。
他偏头望去,一袭黑影出现在窗口位置,挡住了唯一的光源。映照身后的微光为其轮廓勾勒上了一条细细的银边。
这样的景象让人莫名的觉得怀念。
罗兰坐起身来,毫不意外地说道,“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黑影走到窗边,露出了那一头漂亮的卷发。
来者正是夜莺。
“你知道我会来?”她怔了怔。
“平时的你才不会是这样子。”罗兰笑着摇摇头,从床头柜中取出发光魔石,放入灯槽中,柔和的黄光顿时照亮了整个房间。“刚才你的表情简直就像把心事写在了脸上。”
“那安娜她……”夜莺下意识捂脸道。
“我猜应该也注意到了吧?所以她才会把我留在卧室里。”罗兰长出一口气,“不过她既然没有主动询问,就等于默认了你对此事的判断——如果你觉得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她应该也不会再追问。”
这无疑是一种信任。
夜莺眼中流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老实说我也很好奇。”罗兰接着说道,“浑身舒畅、没有任何不适之类的话并不是故意安慰你们而编造出来的谎言,而是我本身的真实感受。你分明能听出这点,为何当时看上去仍充满忧虑?你在担心什么?”
她垂下眼睑,“知道你昏迷这件事的,并不是只有三人。”
“不止三人?”
“娜娜瓦不在无冬,莉莉又没法治愈创伤,当时甚至没有人能断定你的状况。”夜莺缓缓道,“情急之下,我想到了一个人……尽管她对具体的病症束手无策,但至少能做出一个整体的判断。于是我瞒着安娜,将她带进了卧房。”
“你指的是……”
“莫莫。”
罗兰心里一跳,这确实是一个极为恰当的人选,寿命趋势本身就能说明很多问题。夜莺能在那样混乱的情况下理清思路,找到正确的处理方法,无疑比以前成熟了许多。不过联想到对方心事重重的模样,他隐隐觉得那或许不是一个好结果。
“莫莫看到了什么?”
“……十四,”夜莺凝视他许久后才低声回道,“数字从十七变为十四了。”
“缩短了……三年么?”罗兰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也太匪夷所思了点,如果是病症恶化的话,总该有点征兆吧。可他现在确实感到精神抖擞,更别提病痛了。
夜莺似乎猜出了他的想法,“不是疾病,也非疲劳……我对照过矿区罪犯的样本,没一个与你相符的。数月缩减三年显然不是常态,否则这四五年的实际时间相当于缩减了三四十年。它只可能是从最近才开始的。”
这么一说倒的确有可能,罗兰摸着下巴道,“但最近并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啊……”
“不,有一样。”夜莺俯下身,“也许你自己没有察觉,但我比谁都清楚——这几个月里,你进入梦境世界的次数比之前增加了数倍,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缘由了!”她伸手握住罗兰的手掌,语气也有了些许变化,“答应我,不要再进入梦境世界了好吗!”
原来如此,罗兰不由得恍然。没错,这几个月里最大的变化恐怕莫过于梦境世界了——关键不在于进入次数,而在于那些被吸收的自然之力核心。按照岚的说法,梦境会因魔力的增长而不断膨胀,直至侵入神明领域。他不知道最终意识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但却清晰感受到了一个世界的自我充实过程。
而作为与之密切相连的创造者,他承受的压力大幅增加似乎也说得过去。
现在想来,岚当时郑重提到的“时间不多了”,或许不单是指神明的意志,也是在暗指他的处境。
“也许你猜得没错,”罗兰沉默片刻后开口道,“但到了这一步,梦境世界已是指导无冬城快速发展的关键,我不能……也不应单方面关闭进入它的渠道。”
特别是在书卷晋升为超凡之上后,梦境世界的意义已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她每多进入一次意识界,就能为人类带来一份无法估量的知识。何况里面还有洁萝、嘉西亚、镇守磐石……他如今已没法将他们当做虚构的幻象来对待。哪怕没有岚的因素,罗兰也不愿意舍弃梦境。
夜莺的手握紧了,“那我呢?”
罗兰微微一愣,“什么……”
“那我怎么办!”她声音陡然提高了一截,话语最后带上了一丝颤音,“如果时间再这样缩短下去,过不了几年你就会——”夜莺咬住嘴唇,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后半句话截断在喉咙里,“安娜和我约定过,我也愿意遵循约定,但若是等不到那一天的到来,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罗兰抬起手,轻轻抚过她咬得发白的嘴唇,“所以我才需要进入梦境结束这一切。你知道,数字并不是只减不增,它表示的仅仅是趋势,而非结果。若能揭开魔力之源的本质,这些受意识界左右的不利影响都有很大几率消去。相反,只是一昧避开的话,它说不定会在某一刻变本加厉,等到那时候再想行动就晚了。”
如果岚的警告属实,神明的耐心恐怕已所剩无几,这时候任何将希望交予时间的决定都有可能招致毁灭。堕魔者和神使的频繁出现,似乎也在证明这一点。
他必须冒这个险。
“可是……”
“我保证,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罗兰认真道。
夜莺凝视他许久,“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他点点头。
后者没有再接话,她的身影渐渐淡去,直至完全消失在迷雾中。罗兰将魔石放入抽屉,黑暗很快占据了房间的每个角落,玻璃窗上的那抹微光又恢复了之前的色泽,一切就好似没有发生过一般。
但他知道那些并非幻觉。
平放在身侧的左手上,温和的触感一直没有消失。
——在他陷入沉睡前。
……
“滴滴,你有一条短信未查收。”
“滴滴,你有一条短信未查收。”
“谁啊?发短信这么勤快?”斐语寒在镜子前打理着最后的行装,“是协会里的人吗?”
“算是吧……”瓦基里丝恨恨点开信箱,又咬牙将它关闭,若不是刻意控制住力量,手里的玩意恐怕早就四分五裂了。
“不错。”
“不错是指什么?”
“那人有眼光啊。”斐语寒笑着戴上绒毛手套,“你没注意到,在武道家大会时投向你的目光数量仅次于我吗?不过大多数人也只敢看看而已,能率先鼓起勇气向你发送消息,当然值得称赞。有空的话,不妨也介绍我认识一下好了。”
“这事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瓦基里丝恼火地回道。伤愈出院后,她因为分组的关系和斐语寒住进了同一栋楼中,两人的卧房连着一个大客厅,彼此有什么动静也算是一清二楚。
对于这一点,瓦基里丝倒没任何意见,甚至有些庆幸——毕竟身处这个陌生的世界中,接触的人越多就越有可能暴露,而从探望期间就一直对她照顾有加的斐语寒也算是帮了她许多忙,因此这番恼怒之意不是冲着对方来的。
她恼火的是那名发信人。
毫无疑问,手中这个被称为手机的小盒子绝对是一件神器级的宝物,通过它就能搜索到大多数想要了解的知识,比起那些纸质书籍,它才算是真正的百科全书。自打斐语寒教会她如何使用这种“通讯工具”后,她就无法再放下手机了。
不过它也不是毫无缺点,比如当号码被他人知晓后,这东西就会变得异常烦人。更让人不快的是,她还不能轻易屏蔽对方。
“总之,此事你就别管了。”瓦基里丝揉了揉额头,失去三眼魔石总令她觉得少了点什么,“你现在要出去吗?”
“没错,协会最近招收了一位新人,镇守阁下让我去见见她。”
“新人?”瓦基里丝挑眉道。她自然清楚,斐语寒在武道家协会里的地位非同一般,接待新人这种事理应不需要她出面。
“没错,毕竟我以后可是要做她师傅的人。”对方笑了笑,随后挥手走出了大门。
师傅么……
瓦基里丝有那么片刻,脑海中浮现出了千形的身影。
然而这份涌起的情绪只持续了一秒不到便被手机的嗡鸣所打断。
“滴滴,你有一条短信未查收。”
“滴滴,你有一条短信未查收。”
——这家伙!
她捏紧拳头,忍耐许久后才点开收件箱。
「发送者:罗兰。你们的入侵部队在狼心南境一带遭到了我军反击,前线几乎溃不成军,伤亡者接近十万。能制造红雾的巨型骨架也损失了好几个,而天穹之主更是不见踪影,是不是被火炮吓破了胆?还有那些大君都去哪里了?再不过来的话,这群先锋军就全部要葬送在狼心了。」
「发送者:罗兰。我们已经发现了位于大陆脊柱上的黑石方尖碑,向它发起进攻不过是迟早的事。你觉得若是将燃烧弹投进那个大坑里会发生什么?虽然距离是有点远,不过能长距离航行的飞行器也已在研制中,如果不能尽早结束神意之战,同样的一幕还会重复上演,直到黑石域变成一座永不熄灭的火山,希望你能明白这点。」
「发送者:罗兰。顺便一提,来梦境世界这么久,你也应该明白人类在武器上能达到何种高度了吧?而这座山峰的峰顶之一——太阳之辉,就在不久之前进行了原理试验,离问世仅有一步之遥。你还想继续考虑下去么?」
像这样的消息,她每天都能收到好几条,不是前线战事,就是人类的最新研究成果。之前瓦基里丝一直保持沉默,既不拒收也不回信,但这一次她却在凝视屏幕许久后,缓缓按下了回复键。
「你在哪里?我们见面谈吧。」
……
「转发:你在哪里?我们见面谈吧。」
同样的信息也出现在斐语寒的手机上。
不错,看来今天又能了解到不少关于另一个世界的新情报了。她愉悦地合上屏幕,敲响了镇守办公室的大门。
“进来吧。”里面传来了镇守沉稳的声音。
“是。”
推开房门的瞬间,她便注意到了坐在茶几旁低着头,神情略有些紧张的小姑娘。对方有着一头柔顺的白发,个子不高,自然之力的波动也不明显,单就觉醒者的底子而言并不算出众。
但那不是重点。
仅仅是余光扫过后,斐语寒便恢复到了平常沉默寡言的模样,向镇守点头示意道,“阁下。”
“嗯,叫你来的原因你应该已经知道了。”磐石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现在对方就在这儿,我不由得想问问,你想收她为弟子的理由是什么?毕竟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向协会提出此类要求。”
“大概是……想找点事情做吧?”她淡淡地回道。
磐石微微一怔,随后抚掌大笑道,“哈哈哈……倒像是你的行事风格。不过不管理由如何,对于急需补充实力的棱镜城来说都是件好事。”他望向一旁的小姑娘,“我为你介绍下,这位便是斐语寒,协会公认的天才武道家,虽然看上去不容易接近,却是一个认真负责的人。她能成为你的师傅,对你今后的路将大有帮助。”
“而这名小姑娘,则是寄宿在罗兰家的新觉醒者——”
“洁萝。”斐语寒向对方伸出手,面带微笑道,“欢迎加入武道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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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面的地点依然和上次一样。
就连座位也没有太多变化。
瓦基里丝走进餐厅,一眼便看到了坐在落地窗旁的罗兰。人类的繁华都市在他脚下蔓延开来,宛如他身影的延续,这份视觉差竟给了她一种对方神圣不可侵的错觉。
她摇摇头,将杂念抛之脑后。
“我来了。”
她在罗兰对面坐下。
“有什么想吃的吗?”罗兰见她摇头后,招手叫来了服务员,“既然如此,那就每样都来一份好了,我们边吃边谈。”
咖啡和糕点很快被端上,瓦基里丝也没有表示拒绝,她自然而然地挑起一块半岛软糕放进嘴里,细心品尝它的糯软与香甜,就好像这不是一次与敌人的谈判,而是专程享受美味的茶会。
“你和之前有些不太一样。”罗兰凝视她道。
“我想过了,边吃边谈也不是种坏习惯。”瓦基里丝不紧不慢地回道。第一次见面太过被动,几乎被对方一直牵着鼻子走,但这一次不会了——她能想象出对方发送消息时那张得意的脸,可没人能永远得意下去,为此她已经忍耐得够久。
“好吧,”罗兰撇撇嘴,“你这次回复我,是因为考虑好了?”
瓦基里丝点点头。
“那么答案呢?”
“我拒绝。”
接着她在罗兰脸上捕捉到了一丝愕然与不解——大概是他没想到自己会回绝得如此干脆,连总是镇定自若的神情都出现了细小破绽。两人间的气氛仿佛为之凝固,罗兰一直维持着握杯的姿势,许久之后才将其送到嘴边,皱眉抿了一口。
“……理由是什么?”
“零成和半成的选择听起来确实有道理。比起族群的延续,一支先锋部队算不了什么,想要阻止世界的毁灭,付出一定的代价也是无法避免之事,老实说,我几乎就被你说服了。”瓦基里丝又往嘴里添了一块糕点,“可惜……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事实上才有意义。”
“我说的都是事实!”罗兰沉声道,他的语气第一次发生了变化。
“但我却无法证明这一点。”
“……”罗兰忽然沉默下来。
“你也发现了,对吧?我被困在这个领域中,所接收到的外界信息全部来自于你。不管是先锋军在狼心王国节节败退,还是所谓的太阳之辉,我连进行验证都做不到,更别提根据这些信息做出决策了。”
“我以为你会更聪明一点。来到梦境世界这么久了,根据历史文献去判断人类的战争潜力,这个结果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潜力不代表实力,”瓦基里丝针锋相对道,“没错,人类目前展现出来的力量确实很强,否则厄斯鲁克不会将你们视作同等的对手!但同样的,族群被天海界拖住了大部分精力,如果有人意识到两者不可全顾、必须放弃一边时,人类未必就能撑得住我族的全力一击!”
她顿了顿,“归根究底,你们所获得的提升并不是来自文明的升格。数百年后它或许会和碎片带来的效果无异,不过现在的局势走向会偏向何方,我完全无法断定。所以今后你的那些消息,都可以不用再发给我了。”
罗兰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也没能接上话来。
瓦基里丝望向窗外,感受着人类城市的辉煌。这一次见面可谓出了一口恶气,对方身上所透露出的从容不迫至此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失望之情。
只是她并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快慰。神明的威胁依旧存在,“千形”西丝塔利斯的警告仍未解除,如果对方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拒绝无疑是在半成与零成中选择了那个毫无希望的答案。
不过仅凭人类的一面之词,就让她做出对族群不利的事情,这更是一个草率至极的选择。两者相较之下,她宁愿选择前者。
哪怕该决定会带来极大的危险。
瓦基里丝将最后一块蛋糕咽下后,故作轻松道,“多谢你的款待,我以后会想念这种味道的。”
“你想吃的话,下次再约就行。”罗兰摇头道,“不用把这说得像最后的晚餐一样。”
“……”瓦基里丝不由得愣住,她所构想的对方失望后的一百种反应里,有恼怒翻脸、有轻蔑冷笑、有厉声警告,却不包括这一种——既然她已经拒绝了该提议,那么罗兰就算找机会动手解决掉她也不奇怪。毕竟她始终是一名大君,而族群亦是人类目前最大的敌人。
“我先回去了。”罗兰长出口气,站起身朝餐厅外走去,“消息我会继续发的,就算你想回避它们,那也是事实。”
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好好听自己说话!
瓦基里丝忍不住追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他头也不回道,“我的想法从来没有改变过,揭开魔力之源的秘密,彻底结束神意之战——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都一样。”
这到底是伪装,还是他真正的想法?
瓦基里丝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上一次会面时,罗兰问出的最后一个问题。
「你觉得一千年前的“千形”西丝塔利斯做错了吗?」
……
“你觉得武道家协会怎么样?”
斐语寒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问道。轿车拐入匝道后,开上了绿野高速大桥。桥面上行驶的车辆不多,视野极为通透,波光粼粼的宽敞河道与对岸密布的高楼大厦沿着天际线铺开,仿佛没有尽头。
这座大桥也是市区与郊区的分界线,从莱茵绿野疗养院前往筒子楼小区,基本都要经它而过。
“嗯……跟想象的有些不太一样。”比起眼前的景色,洁萝似乎对车的内饰更感兴趣,她一会儿捏捏门上柔软的真皮,一会儿摸摸中控台上升起的音响,如同红宝石般的眼睛从上车起就转个不停。
“哦?那你想象的协会是什么模样?”
“要……更神秘一些,而不是像酒店一样,就摆在马路边。”洁萝嘟嘴道。
“曾经的棱镜城倒确实如此,不过它最近出了点麻烦,所以我们暂时只能搬到这里住了。”斐语寒轻笑起来,在小姑娘面前,她自然不必故作冷漠来维持距离。“另外我问的不是这个,而是你之前参观园区的个人感受——毕竟今后要学习掌握自然之力的话,你得长时间寄宿在疗养院中。如果有什么生活上的需求,都可以跟师傅提。”
小姑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扭头反问道,“罗兰叔叔也在这里工作么?”
“没错。不过他并不一定有时间每天陪着你。”
“我知道,”洁萝撇了撇嘴,“他有好多姐妹需要照顾,经常忙到半晚都不停歇。”
车子突然向前冲了一截。
斐语寒收回踩错油门的右脚,装作不经意的模样咳嗽了两声——这还真是一条爆炸性的情报!尽管她已经知道,那些容貌惊人的女子很可能来自于另一个世界,但她却忽略了一个关键因素,那就是她们称他为国王陛下!
没错,既然身为国王,那么妻妾成群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她甚至可以进一步推测,她们会不会正是和世界的创造者罗兰存在着亲密关系,才拥有了进入到这个世界的能力?
主动将洁萝收为弟子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通过瓦基里丝和洁萝两人,她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一点一点探明那个世界的秘密。
等等……这样想的话,岂不是自己想去“现实”看一眼的话,也得……
“师傅,师傅……你还好吧?”
洁萝叫了数声后,才将她从走神中拉扯回来,“不,没什么,你继续说。”
“所以只有成为武道家,才能有更多时间见到叔叔。”洁萝总结道,“那么不管武道家协会是什么样子,我都会继续待下去!”
斐语寒哑然失笑,好吧,还真是一个简单的理由。
简单,却坚定。
她原以为小姑娘即将离开熟悉的居所,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适应,此刻才发现是自己多虑了。
对方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成熟。
“放心,等办好转学和入住手续至少还需要一周时间,而且在协会中也有外出假期,不用把武道家之路想得太艰辛。这次回去后,先好好和同学们道别吧——”斐语寒说到一半时忽然注意到一丝异样。
对面车道的一辆载重货车向左变两条车道,猛地撞上了中央隔离带,整个倾覆过来。
她瞬间踩下刹车,同时朝右猛打方向。
然而下一秒,巨大的货箱碾压过隔离带,宛如一道高墙般横扫而来。道路被完全封死,前面遭受撞击的车辆像纸片一样支离破碎,根本不存在幸免的可能。
一切都来得太快,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反应时间——
随着轰地一声巨响,两人所在的轿车也和载重货车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由于向右急打方向,车身几乎是横着被拍飞,剧烈的冲击力顿时撕裂了车架,驾驶室的位置更是整个瘪了下去。
洁萝从粉碎的玻璃窗中爬出时,身上已是伤痕累累。
之前还锃亮如新的轿车,此刻和一团破布没什么区别——扭曲的钢架几乎卷成麻花,车身差不多缩水了一半,黄黑相间的机油从地盘渗出,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这本应是一场毫无生还可能的车祸,如果没有自然之力的保护,她估计早就被变形的车体绞得血肉模糊了。
洁萝忍着疼痛,努力站起身来。大桥上已是一片狼藉,被撞飞的车辆零件到处都是,卡车则横在不远的地方,将去路完全封死。她回过头,发现后方竟也被好几辆水泥搅拌车堵住,就算车子躲过撞击,也没可能离开高速大桥。
如果事故纯属意外,后方的司机应该早已下来救人了才是,可直到现在,她都没有见到一个人影,整个桥面上寂静得可怕。
如果是平时,她只怕已经哭出了声,但此刻即使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身体颤抖个不停,她也咬紧牙关,没让眼泪滴下来。
洁萝常听叔叔说,堕魔者会将觉醒了自然之力的人当成目标,而这或许就是一场早有预谋的伏击。
在敌人面前,绝不可露出软弱的姿态。
那不仅于事无补,还会使自身的处境更加恶化。
她已经不再是小孩子,而是一名觉醒的武道家了!
“吱呀。”
一阵酸涩的摩擦声打破了桥上的死寂。
翻倒在地的卡车车顶被什么东西生生从内部撕开,一个带着面具的人影从驾驶室里走了出来。
在如此惨烈的车祸中毫发无伤,并能徒手撕裂车体,这显然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
洁萝不由得贴紧了背后报废的汽车。
透过面具,她仿佛感到了一股极为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明明看不到对方的眼睛,她却能感受到,对方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她身上,就好像盯上猎物的毒蛇一般。
“这就是您要对付的目标?她看起来不过是个毛都没张齐的小鬼。”接着又有两只“怪物”从车厢上方现身,一个还能勉强看出人形,只是手脚长得有些畸形,另一个则长着翅膀獠牙,和传说中的石像鬼无异。
不过堕魔者本就有可能发生异变,因此演化成什么模样都不奇怪。从它们胸前闪耀的红色气旋可以断定,两者毫无疑问都是堕魔者。
“这种小丫头,根本没必要兴师动众,只要找个机会一口咬下,她连呼救的机会都不会有。不如,就让我替神使大人收走她的性命吧——”犹如石像鬼的堕魔者发出一声怪笑,张开翅膀便准备朝洁萝扑去。
然而阻止它的却是面具人。
只见后者抬起手指,微微往下一指,刚跃起的敌人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摁倒在地,撞击力度之大连桥面都出现了裂纹!
“蠢货,谁允许你擅自行动了?”面具人冷声道,“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
“大人,她不是……刚觉醒不久的武道家么?”长手怪讶异道。
“没错,但不是一般的武道家。你们只能看到她微弱的气旋,我却能看到她周身闪耀的光芒。”面具人向小姑娘躬身行礼道,“我说得没错吧?世界缔造者——洁萝小姐?”
它到底……在说什么?
世界……缔造者?
洁萝咽了口唾沫,“你可能认错人了。”
“原来你并不知道这回事。”面具人微微一愣,随后笑了起来,“不过无妨,一切很快就会结束。在那之前,请允许我先介绍下自己,我是神明的使者「德尔塔」,来自你们所谓的「侵蚀」。”
“你要杀了我么?”
“杀并不准确,我只是奉神明之命,让一切回到正轨,并把被盗走的力量送回源头,而你们所在的世界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神使大人……我们不能杀了她吗?”石像鬼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一脸迷惑。
“不是现在。”德尔塔缓缓道,“作为武道家,她的力量不值一提,可任何时候都不要轻视一个缔造者,特别是在她缔造的领域中。你轻举妄动只会破坏筹谋已久的大局。为了适应规则,我能发挥的实力不足万一,但她却拥有无限可能。所以在动手之前,必须切断她与世界的联系,这样才能保证万无一失。用不着等太久,裂隙很快就要形成了。”
洁萝这时候才惊觉,原本灰蒙蒙的天空布满了半透明的菱形纹理,并不断向大桥中央合拢。纹理之外的景物逐渐虚化,就好像正在远离这个世界一般。
“放心,从你进入这座大桥起,就已没有任何逃脱的机会——那些愚蠢的逻辑意识体以为武道大会才是我们攻击的目标,真是可笑至极!他们越是派遣更多武道家前往,其他地方的防御便会越空虚。”
德尔塔张开双手,“就在桥梁下方,一共暗藏着上千个核心,而武道家协会对此一无所知!有了它们提供的魔力,我才能将这片区域拉进两界交叠的裂隙。在裂隙中,你所仰仗的意识界领域会被神明干涉,无法再给你任何帮助。我们将在这里平等对决,直到一方——回归本源!”
他话音落下之际,漫天的纹理恰好合并在一起,外界的万物陡然黯淡下来,最终化作一片漆黑。失去光源的大桥本该也一同陷入黑暗,但就像世界被强行割裂出去了一般,属于此地的光芒依旧存在,并和之前一样照亮着裂隙的每个角落。
“现在你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面具人沉声道。
两个堕魔者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纵身而起,一前一后朝洁萝冲去——
洁萝紧紧抓着车架一动不动,在外人看来就如同被吓傻了似的。
小姑娘也确实感受到了极大的恐惧,特别是敌人那张丑陋狰狞的血盆大口离她只有咫尺之遥时——如果不是斐语寒的叮嘱,她恐怕连保持站立都很困难。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但唯独记得两件事。
在轿车遭受撞击的瞬间,师傅将车身完全横置过来,令驾驶位直面横扫而来的货车车厢。同时,对方还顺手将她揽入怀中——那涌动的白色光芒眨眼便将她包围起来,之后的天翻地覆仿佛都变得轻柔许多。
而第二件事,则是从光芒一侧传来的温和低语。
“不要离开车子太远,站起身来直面敌人。”
“我会保护你的。”
直到石像鬼堕魔者一口朝洁萝咬下时,她都没有后退半步!
也就在这一刻,一道耀眼之际的银光从扭曲车身中绽射而出,并从敌人头顶径直斩下。光芒一闪即逝,而冲在最前的堕魔者猛然僵在原地,随后细小的裂口从中线处涨开,将整个躯体分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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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手怪立即改变方向,直转九十度朝一侧跳开,同时双拳向前猛击!
只见它的手陡然拉长到了极限,竟从数米外的地方直插入车体内,在麻花般的车身上轰出了两个大洞!
如果有什么人藏在这里面的话,必然会结结实实挨下这一拳。
这也是长手怪引以为傲的攻击手段。
可以伸缩的四肢加上无穷怪力,让它对付觉醒者时往往不必动用到自然之力。它干掉过的武道家里,很少有人能在它出手前反应过来,他们死的时候脸上不敢置信的神情,一直是它汲取快意的泉源。
但命中的刹那,长手怪神情陡然大变。
被锤飞起来的车身下方,露出了一名女子的身影。
她的姿势完全不像是被重拳直击的模样,而是好整以暇地微微下蹲,身子前倾,分明是早就做好了进攻准备。
它自认为反应已经够快。
可对方显然比它更快。
而且还要快得多!
飞舞的银光从她的手中再次绽放,并形成了一道旋急的涡流——锋锐的光芒不仅将轿车搅成碎片,也令它的双手一同粉碎!
长手怪发出一声惨叫,挣扎着向后退去,好不容易才从那道旋涡中挣脱出来。
不过收回来的手臂只剩下肩膀边的小半截,腥臭的脓血连同碎肉在地上洒出了一条斑驳痕迹。
一个照面之间,两个令正式武道家倍感头痛的变异堕魔者便已一死一伤。
“你所谓的公平,就是三个人合力欺负一个小姑娘?”斐语寒抬手一挥,耀眼的光芒散去,露出了下方一柄朴实无华的长剑。“我觉得现在才能勉强算得上公平。”
“师傅……”洁萝连忙上前抓住她的手。
“我已经给你的罗兰叔叔打了电话,不用担心。”斐语寒朝她眨了眨眼,悄声说道。
“诶?”她怔了怔,“可这种事不应该通知协会么。叔叔还不如嘉西亚姐姐能打,平时做事又不靠谱,来这里会不会太……”
“这事恐怕只有他来才有用了。”斐语寒摸着她的脑袋道,“而你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尽量离这里远一点,能做到吗?”
小姑娘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在对方的凝视下,最后只是咬咬嘴唇,转身朝后方的纹理边界跑去。
“该死的,你怎么可能在那样的撞击下毫发无伤!?”长手怪愤怒地咆哮道。
“道理很简单,和你们一样就行了。”斐语寒耸耸肩,自然之力随着她的话音覆盖至全身。
长手怪的瞳孔猛地缩紧了,“利用外放力量来实现凡武无效?这……不是镇守级别的武道家才能做到的事情么!”它震惊无比地打量着她,“难道……你就是那个被协会称为天才的——”
“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毕竟哪怕是最低等的堕魔者,也能做到这一点不是么?”斐语寒不以为意道,“倒是你们——我本想看看袭击者有多少,再决定应对方案,没想到让我听到了这么有趣的消息。我得说一声谢谢,因为你们帮我验证了一个存在于心底很久的疑问。”
“神使大人,这家伙……”长手怪面色变得格外难看,之前狰狞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在天才武道家的目光下倒退了两步。
德尔塔抬起右臂,对着堕魔者张手虚抓——后者剩下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间,身子僵在原地,就好像被一只巨手捏紧了一般。伴随着一阵骨骼碎裂的声音,它胸前的红色气旋竟从背后脱体而出,带着丝丝血肉飞至神使面前。
失去核心的长手怪则一脸惊愕的倒下,再无生息。
而被斐语寒斩杀的石像鬼堕魔者也同样如此,落在地上的气旋凭空而起,汇聚到它的手中。
接着凝固的气旋重新旋转起来,化作一团红色的雾气流入了德尔塔体内。
“对敌畏惧者不配享有神明赋予的力量,你们的使命至此已经结束了。”德尔塔的声音毫无起伏,仿佛不过是处理掉了手头的垃圾一般。它望向斐语寒,“多么可笑……明明缔造世界之人才是真正需要全力以赴的目标,它们却被表象所蒙蔽,对区区一名武道家倍感畏惧。这到底是因为它们曾是你们的一员,还是因为虚构造物固有的短视所致?正如你一样——”
也就在这一瞬间,斐语寒动手了。
她一直在等待洁萝的就位,而不是对方的磕叨,何况根据以往的经验,越是自认高高在上之人,被打断说话时会越愤怒——过激的情绪也是影响发挥的一大因素,她必须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去与敌人战斗。
目前斐语寒唯一能判断的是,面具人的实力和变异堕魔者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攻击方式也颇为诡异,想要不让它伤到洁萝,最好的方法便是用密不透风的进攻封死它的所有行动!
她拔起一根撞断的钢棍,全力掷向德尔塔。
后者不得不闭上嘴,一掌隔空将钢棍击飞出去。
而下一秒,斐语寒已杀到面前。
自从她掌握将自然之力实体化的技巧后,就已经很少携带兵器,不过那并代表兵器毫无意义,令力量附着于物体之上不仅省去了构思功夫,还能进一步扩展攻击距离。由于擂台上不得使用武器,很少有人知道,她在剑术上的造诣远胜拳脚!
自然之力包裹的利刃直斩而下,哪怕对方由钢铁铸成,也会被这不讲理的力量一分为二——
然而刃尖还未碰到对方,便被一道无形的波纹阻挡下来。
它虽无形,却坚不可摧!
毫无疑问,那必然也是和自然之力同源的力量。
斐语寒保持着斩击姿势,抬起左脚便向神使腰间抽去。
这次她明显踢中了目标。
神使腰间一折,整个被踹飞出去,轰得一声撞在卡车车厢上,连带盖板都凹陷了不少。
敌人的能力不能连续施展?还是说……必须配和双手使用?
她心中念头急转,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紧跟着冲向了车厢。
短短数秒之间,斐语寒就已经和对方交手了十余合,神使被削中数次,身上多了几处破口,可放在常人身上足以致命的伤势,连影响它行动都做不到。看上去她像是一直压着对方打,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敌人绝不会就此被击败。
是需要命中要害才行么?
神使全身看起来,最可疑的恐怕也就是那张面具了——至少在之前的交手中,它对头部的保护更为看重。
思及此处,斐语寒故意减缓了暴风骤雨般的攻势,并向后撤出一步。
这正是摆脱缠斗的姿势。
得到喘息之机的德尔塔毫不犹豫地伸手前抓。
斐语寒则猛蹬地面,不退反进,将自己化作一把利剑,以电光火石之势插入了敌人跟前。将退转化为进看起来简单,但在高速中做到这一切却要克服巨大的惯性,光靠关节和躯干无论如何都难以实现,只有对自然之力控制精确到极点,才能行云流水的完成这一过程——哪怕迟上片刻,都会被那看不见的力量抓个正着。她甚至能感受到背后如刀锋般扫过的劲风。
趁着神使一把抓空,斐语寒全力刺出长剑,笔直地贯入了对方的面具中。
“咔嚓!”
画着怪异花纹的面具应声而裂。
然而她却感受一丝异样。
按道理,这一击刺中的不止是面具,连脑袋也应该捅个对穿才是。
刺入的那一刻分明无任何阻碍,剑身也没入面具一半,可她并没有看到剑尖从脑后冒出,就仿佛消失在敌人的脑袋中一般。
当面具滑落的瞬间,斐语寒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只见它的头部是一团漆黑,犹如深不见底的黑洞。而在黑洞中,无数星系围着中心缓缓旋转,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星盘。她手里的剑便没入星盘之内,无法掀起丝毫涟漪。
对了,在联合剿灭行动中,废弃工厂里出现的那只怪物,似乎也拥有同样的东西——
这个不可思议的景象令斐语寒的回撤稍稍迟缓了片刻。
也就是这一转瞬的迟疑,令她没能避开神使的第二次拍击。
那股无形之力猛地撞在她身侧,将她狠狠抽飞出去!
自然之力能免疫凡武,但无法抵消同源力量带来的冲击。
她感到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剧烈的刺痛卡在喉间,却叫不出声来。在地上翻滚数圈后,斐语寒才稳住身子。她驻剑站起,张嘴咳出了一口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