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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那个女巫txt下载

    “我说的公平,并不是指人数,而是指规则。”

    德尔塔俯身拾起裂开的面具,重新戴回脸上——被剑洞穿的裂纹合二为一,最后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止是面具,它破损的衣物和身躯也同样如此,片刻之后又恢复到了最初的状态。

    “在同等的规则下,创造者无法受到领域的额外保护,神使也只能以不高于世界上限的实力战斗,这才是本质上的公平。至于人数上的多寡,亦或是局势上的优劣,完全是我精心谋划的结果,何来不公平一说?”

    “呵……”斐语寒擦了擦嘴角,“我可不觉得被剑洞穿脑袋还能表现得若无其事也是规则的一部分。”

    “很遗憾,这确实是被铭刻进底层的规则。”德尔塔张开双手,向她一步步走来,“要怪就怪岚吧,它作为背叛神使,在创造这个世界时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后门——唯有创造者和神使自身,才能真正消灭一个神使。你可以伤害到我,但这些伤势最终都会被我的魔力所修复,这场战斗可谓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果。”

    “所以你才会如此提防洁萝?”

    “准确的说,是提防裂隙形成前的她。如今没有了世界的庇护,她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觉醒者罢了。”德尔塔顿了顿,“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和那些逻辑意识体不太一样,是从哪里听到过什么消息么?既然知道自己源自虚无,为何还要挣扎下去?”

    “什么是虚无,什么又是真实,你觉得这真的很重要吗?”斐语寒咧起嘴角。

    “什么?”

    “角度不同,这个答案也不会有定数,你又怎么知道自己不是另一场虚无?”她举起长剑,再次令自然之力充盈全身,“但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真实的世界了!”

    “简直——不知所谓。”德尔塔冷哼一声,抬手向她砸去。

    而她不退不让,迎着对方的势头挥剑斩下!

    两股力量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激起的气流甚至将翻倒的车辆都掀飞出去——在这样的战斗下,光是进入两人交手的区域,都有可能受到致命的伤害。

    神使自不必说,身上很快又出现了多处破口,并且在一次抵死相拼时,它被天才武道家掌中所爆发出来的璀璨银光切开了半边身子。

    但就像它所说的那样,即使是如此惊人的伤势也不能令其停止行动。随着神使用一只手抓紧自己的身躯,那道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胸口的伤口又慢慢合拢起来。

    斐语寒却做不到这一点。

    哪怕此刻她的气势比之前更盛,身上的伤口仍在不断增加,从细小的擦伤渐渐到深可见骨的伤痕,情况似乎正在逐渐恶化。

    洁萝忍不住捂住了嘴。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明知会受伤,斐语寒也不愿后退半步,非要选择硬碰硬的打法来直面对方了!

    那全是因为自己!

    想要减少受伤的可能,就得避实就虚,找出对方的破绽后再出手。而神使的攻击全反映在手上,以她的身手提前预判也并非不可能之事,如果裂隙中只有两人,她的攻击一定会更加灵动。

    可现在斐语寒却没法这么做!

    倘若放弃咄咄逼人的硬拼而选择游走的话,敌人完全有可能扔下她不管,直接冲着自己而来!

    想到这里,洁萝的心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为了不让神使有一丝伤到自己的可能,斐语寒才放弃了虚虚实实的打法,用最猛烈的攻势将敌人牢牢钳制在场中央。

    也就是说,她此刻所负的伤,都是替自己承受下来的——

    小姑娘觉得鼻子猛然发酸起来。

    她觉醒之后,对体内的力量也有了最基本的了解。斐语寒之所以看上去依然屹立不倒,那完全是将自然之力发挥到极致的结果。只是这份力量并不能免除痛觉,而且也存在限度,她不可能一直这样战斗下去,最后要么是被剧烈的疼痛压垮,要么就是耗光力量而衰竭,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不……不要再打了,她想要喊出声来,却只能发出细细的哽咽声。

    又是一次全力横扫,随着一声脆响,斐语寒用来格挡的长剑被敲得粉碎。她还没来得及找到新兵器,便被对方一把抓住右脚,并向上高高抛起!

    在空中无法借力的情况下,哪怕技巧再高超,也难以控制住下落的轨迹。

    而下方,神使早已等待多时。

    几乎是一击雷霆般的直拳挥出,后者顿时像一颗炮弹般飞出数十米,轰得一声撞在地上,又接连着翻滚了十多圈才停下。

    这一次,斐语寒身上的白光暗淡了许多。

    她想要撑着身子爬起来,却好几次都没能成功。血液顺着脸颊淌下,和汗水一同浸湿了衣襟。

    “不!”

    洁萝再也按捺不住,从藏身处冲出,一路跑到了斐语寒面前。

    “师傅……”

    “离我远点!”然而对方的一声厉喝让刚想扶起她的小姑娘身子猛地颤住。“去之前你该待的地方,咳咳……不要靠近这里!”

    斐语寒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焦急的神情。

    “可是我……啊————”洁萝还没来及回话,便被无形之手扼住身子,举到了半空中。

    “抓到你了。”神使一手虚握,一手正准备挥出。就在这一刻,斐语寒要紧牙关,将自然之力悉数灌注于双腿,不顾一切地朝敌人撞去。

    碰的一声巨响,两人贴在一起,共同滚出去老远。

    洁萝也从半空掉落下来。

    “能在这样的战斗中撑上三十分钟,你的实力确实值得称道,但继续坚持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德尔塔一把抓起动弹不得的武道家,送到自己面前,“你应该也知道,这个世界的出现不过是一个错误,它就像镜中花、水中月,开启和静止都凭系于缔造者的一个念头。我并不认为,他会把你们视作同类——你付出的一切,仅仅只是个笑话。”

    连续遭受重击的斐语寒浑身已血肉模糊,两条腿由于不计后果的爆发完全折断,正面撞击的肩膀和右臂犹如被巨物碾过,绽开的皮肤与骨骼分离开来,显得惨不忍睹。可即使如此,她仍勉力扬起嘴角,用俯视的眼光望着对方。

    “我……说过,那又如何?我无法……选择自己出身的世界,但我至少能选择……按自己的意志行事。而你呢,除了……神明之外,还剩下些什么?恐怕你连神明真正的模样都没见过吧……”她喘着粗气道,“何况,我并不认为缔造者会跟你想的一样。”

    “什么意思?”德尔塔皱眉道,不知为何,它忽然觉得有些心烦意乱。

    “他们是世界外的人……咳咳,明明不属于这个世界,却依旧在为这个世界努力奔走。若只把这里当作虚幻,他们又怎会做到此种地步。外来者都如此努力了,我还有什么理由不更加把劲呢?不信的话……等他来了你可以亲自问问,我想他的回答不大会和你认为的一样。”

    “莫非你坚持到现在,就是为了等待另一个缔造者的支援?”德尔塔摇摇头,“放弃吧,我谋划这么久,自然不可能给你们这个机会。在裂隙外,还有一名神使存在,单靠它或许没法击败主要缔造者,但拖住他一段时间毫无问题。而你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它松开手,任由斐语寒摔落在地,“我不杀你。现在用魔力护住要害,或许还能保全性命。等到这个世界重归本源的时候,你终会见识到神明的伟大。”

    说完德尔塔迈步朝此行真正的目标走去。

    只不过还没走出一步,它便陡然停了下来。

    回过头去,只见斐语寒伸出仅存的左手,死死地抓住了它的脚。

    “你——愚不可及!”它不禁勃然大怒,抬起手朝身后拍下,无形巨掌顿时将武道家的身躯压入地下,周围亦绽现出了一圈蛛网状的裂纹。

    抓住它的那只手,终于缓缓垂下。

    “我给过你机会了。”

    “不!师傅——!”洁萝撕心裂肺地大叫道。

    “放心,你很快就是下一个。”德尔塔压下心中本不该存在的情绪,重新朝缔造者抬起双手。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轰鸣突然响彻裂隙。

    光芒闪过纹理,宛如掠过水面的涟漪——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外面撞击着裂隙,引得这片空间有节奏的震颤起来。

    “怎么会……这么快?”德尔塔愣住,这不可能!利用魔力核心设下的侵蚀陷阱,虽无法像这片裂隙一样隔绝内外,但至少能困住对方好几个小时才对。

    “伊普西珑,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它隔空大喊道。

    “回答我,伊普西珑!”

    然而裂隙另一端并没有任何回复声传来。

    “该死!”德尔塔抬手朝着洁萝抓去,也就在这一刻,一道极为耀眼的闪光从裂隙顶端穿过,在纹理上留下了一条灼烧般的痕迹。

    接着光芒向四周散开,驱散了世界的黑暗,那些虚化远去的景物又回到了大桥两侧。

    裂隙裂开了。



    凝固的光线刹那间恢复了流动。

    在新涌入的阳光下,神使抓住洁萝的无形之手不再坚不可摧,而是像泡沫一样扭曲、软化。耀眼的蓝光从天而降,取代了小姑娘自身用来抵抗的微弱银光——失去了神明的干涉,哪怕对方只是个新觉醒的意识体,它也没法轻松胜之了。

    与此同时,两个新的身影冲进了被封锁的领域中。

    它没有找到伊普西珑,却看到了另一个需要消灭的目标。

    也是这个世界的主要缔造者,罗兰。

    德尔塔挥起另一只手,狠狠朝对方砸下。

    但这一击连点灰尘都没扬起来。

    还未碰到他,力量便凭空消失,仿佛根本不存在过一样。

    数百米距离对于全力冲刺的武道家而言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德尔塔来不及做出下一步应对,便被罗兰一把捏碎面具,径直抓住了星盘。

    无论它作何挣扎,都无法摆脱对方的手掌,如果说在洁萝面前它的能力还只是被大幅削弱的话,在罗兰面前则几乎是完全无效。

    “这不公平——!”

    它的意识随着星盘的剥离开始涣散起来。

    而罗兰丝毫不为所动,他深知无论是纯魔力生物也好,还是这些来自侵蚀的敌人也罢,要害就在于体内旋转的星盘,只要将它强行拽出,它们便会像烈日下的冰雪一样化去。

    体内的力量在欢呼雀跃,仿佛在迎接那一刻的到来。

    直到现在,罗兰依然没有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与瓦基里丝分开不到半分钟,他便接到了斐语寒的来电,只是那边没有任何话语传来,唯一能听到的是嘈杂刺耳的碰撞与摩擦声。当电话中断的瞬间,他透过观光电梯看到了城市郊区方向发生的异变。

    一个诡异的半透明罩子将连通城内外的高速大桥包裹其中,这绝不是技术手段能做到的事。何况能令明星武道家连具体情况都来不及交代的异象,必然非同小可。

    他将车开出地下车库后,恰好又遇上了朝同一个方向奔行的瓦基里丝,于是顺带捎上了对方。

    不过没想到破开“罩子”后,他竟发现洁萝也在其中。

    而那名戴着面具、穿着长袍的怪人,则显然是神使的一员。

    因此即使没有理清来龙去脉,他也毫不犹豫地选择先干掉神使再说——协会一直在寻找这些入侵之敌的下落,只是始终没有得到可靠线索,如今它们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还妄图对洁萝动手,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就在星盘被完全剥离的瞬间,璀璨的光柱直冲天际,将他整个笼罩其中!

    果然,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又来了。

    “罗兰叔叔!”

    眼角余光中,他看到了洁萝满是泪痕的脸。

    他堪堪比出一个放心的手势,漫天遍野的光辉便吞没了一切。

    比起上一回的猝不及防,罗兰这一次倒多少有些准备,他不再刻意抵触那些涌入的意识,而是放开心神,任由自身去接纳、感受它们——

    毕竟就算再怎么抗拒也于事无补。

    不如放松下来,将注意力集中在纷涌的意识上。

    “嘶……嘶……”

    视野很快变得模糊不清,无数雪花片上下翻飞,构成了一片黑白之景。

    与雪花片一并浮现的,还有岚的那句低语。

    「比起我告诉你的,你亲自领悟到的东西才是真实的答案。」

    ……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逐渐变得暗淡,他才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

    罗兰不禁咽了口唾沫,只见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虚空中,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红色空洞——它没有厚度,却宽广得惊人。从他所处的位置来看,这个空洞的尺寸恐怕得用天文单位才能衡量。

    更远的地方则闪烁着无数光斑,它们和雪花片融杂在一起,分不清那到底是实物,还是模糊画面导致的错觉。

    在罗兰的记忆中,能和这样的场景相吻合的,想来想去也只有一种东西了。

    ——漆黑不代表无光,虚空也不代表空无一物,而是它太过庞大。

    那些明灭不定的光斑,常人穷尽一生也难以数尽,却是它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宇宙」。

    这跨度……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

    罗兰忍不住腹诽。

    原以为第一回看到传说中的无底之境就够惊悚的了,没想到这回视角不仅没有缩小,反而扩大到了一个新的层面上。

    问题在于,假设他现在看到的场景真是他所理解的那个宇宙的话,前后两个片段又有什么联系?难道“搭乘”无底之境光柱前往天穹的文明,实际上都被送进了太空?这么说起来,升格一词倒也挺适合的。可无论是放射族还是火柴人,都不像是能在迥异环境下生存的物种。

    既然火焰与锐器能伤到它们,说明在抵抗温度和压力的能力上,它们并不比人类强上多少。但在“升格”发生时,那些迈入光柱的放射族似乎压根没有进行相关的准备。

    不……不对,他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如此解释太过牵强,纯属把两个片段强行联系在一起的臆测。别的不谈,光是引导这一切的神明为何要干这种毫无意义的事就很难说得通。不管是不死不休的神意之战还是确实带来进化的传承碎片,都不像是为了这一幕而准备的。

    这里面必定有更层次的含义。

    忽然,罗兰注意到红色空洞下方有什么东西蠕动起来。

    仿佛受到念头的影响,视野开始朝出现动静的位置放大——这时他才注意到,在空洞下方漂浮着许多零散的陨石块,既像是星球散落的碎片,又好似本就如此,乍看上去宛若一片荒寂的废墟。以他的相关知识,很难判断出这些东西到底来自何方。

    而这些碎石犹如受到什么力量牵引一般,逐渐向着中心一块模样特殊的石块靠拢。在层层相叠下,石块的体积变得越来越大,每一次接纳新的碎石,都会引起表层的剧烈变化。此刻罗兰陡然惊觉,尽管这些漂浮的石块看上去既细碎又零散,但恐怕每一个体积都不可小觑,因此这场聚合才会显得如此惊天动地。

    同样的,在失去参照物的条件下,整个过程看似飞快,恐怕真实的时间跨度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

    像是在印证这个念头似的,雪花片开始变得密集起来。

    这段景象似乎即将步入尾声。

    在遍布视野的噪点中,石块已渐渐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球体,接着他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一层菱形的纹理悄然乍现,沿着其表面扩散开来,所到之处皆隐入黑暗,就好像在吞噬球体一样。如果不是那若隐若现的反光,他甚至会以为石块就这么凭空消失在眼前。

    当其完全被包裹时,球体彻底隐没于巨大的红色空洞下。

    随后雪花片占据了全部视野。

    而就在这一切结束前,一行从未见过的文字涌入了罗兰脑海。

    明明从未见过,他却能明白它的含义。

    或者说,那并非文字,而是直接映入他脑中的叹息。

    「这便是代价。」

    「从这一刻起,引力不再是这个世界中最为值得敬仰的力量了。」



    “喂,罗兰。”

    “罗兰,你在发什么愣!”

    “叔叔,快来救人啊!”

    两个声音交替响起,将罗兰从失神中拉回到现实,他眨了眨眼,光柱和雪花片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片狼藉的大桥重新映入眼底。

    洁萝和瓦基里丝正围在废墟中清理着什么,从她们的神情来看,这场变故似乎仍未结束。

    对了——他陡然想起,之前打通电话、令他察觉到异样的是协会的天才武道家斐语寒,可她现在人在哪里?

    难道洁萝口中的“救人”,是指——

    罗兰顿时神情一凝。

    思绪在此时终于重新回到了正轨上。

    他将之前看到的片段暂时抛至脑后,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两人身旁,接着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只见一个被重物生生砸出的浅坑中,躺着一名血肉模糊的女子。她的四肢除了左臂外几乎全被碾碎,寸断的骨骼和血块混合在一起,已经不成形状。身躯也是片体鳞伤,衣服差不多被鲜血完全浸透,脊柱亦扭曲成突兀的折线,甚至戳破皮肤露出半截来。

    就算是放到战场上,这也算是令人不忍目睹的场景了。

    而从那张残破的侧脸来看,此人正是斐语寒。

    她如今仍有一丝气息尚存,不过也仅仅就一丝而已。

    “怎么会……”

    罗兰蹲下身来,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好。急救吗?就算有绷带,也不能把淌出的脏器包回原位。止血就更不用提了,浑身上下连一个完好之处没有,体内的机能已经崩坏,完全是靠自然之力才维持着精神不至绝断。

    但这点力量就如同燃烧到底的蜡烛,已所剩无几。

    事实上,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保持意识需要极强的意志,哪怕是武道家,也没几个可以做到这一点。

    “师傅是为了保护我才变成这样子的……”洁萝已泣不成声。

    “她就快要死了。”瓦基里丝也看出了这点,“哪怕是大君受到这样的重创,放进蜉蝣池里也只能延缓片刻而已。何况这个世界的医术水平远比不上蜉蝣池,哪怕她魔力充裕,也无法逆转该过程。作为一名战士,她坚持到了最后。”

    “你总算……来了。”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斐语寒微微睁开了眼睛,“我该叫你……神明大人么?”

    她的语气中夹杂着些许诙谐,神情全然不像是一个身处绝境之人。

    “你……”罗兰不由得怔住。

    “抱歉……我偷听了你们的谈话。”她朝瓦基里丝眨了眨眼——这也是她唯一能做出的动作了,“不过要是能再来一次的话,我依然……会这么做。洁萝……她还好吗?”

    短短几句话,就像耗尽了她大部分力量,只有屏住呼吸,才能听到她近乎呢喃的低语。

    “师傅,我……很好……”洁萝呜咽道。

    “那这个世界……目前还算完好,对吧?”斐语寒轻出口气,“这样一来,我也算为保护它尽了一份责任。”

    “所以你明知道这个世界只是一场梦境——”瓦基里丝皱起眉头。

    “或许对于你们来说,世界有好几个,但对我而言……它却是唯一的一个。而守护这个世界,是武道家义不容辞的责任。”她稍稍顿了顿,“我说……神明大人,你既然创造了它,就应该多信任大家一些,不是么?”

    “信任……大家?”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只要你拿出证明来,协会高层……并不会那么固执。我们能做的事情不多,可也不是毫无用处……就算打不过神使,至少能帮你分担不少压力。这样……拯救世界也会变得更容易一些吧?”

    集齐大家的力量——

    罗兰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电光。

    没错,他是这个世界的缔造者。

    却并非无所不能的神明。

    有些事情他做不到。

    但其他人可以。

    把大家的力量结合在一起,说不定便能实现一些看似不可能的奇迹。

    “最后我想说的是……谢谢你。”斐语寒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谢谢你创造了它,哪怕它只是一场梦境——”

    “不,世界并非梦境。”罗兰打断道,“它就存在于意识界中,并且会一直存在下去。”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斐语寒闭上眼睛,露出满意的笑容。

    “另外,我觉得就算拿出了证据,光一个人宣称自己是创世神什么的,未免也太没说服力了。不过如果加上天才武道家的话,或许效果会大不相同。”

    她动了动嘴唇,「你这是在……安慰我么?」

    “这不是安慰,而是缔造者的断言。”罗兰站起身道,“听好了,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既然你提到了信任,那么就请相信我,这还远不是无可挽回的情况!”

    “因为,我可是神明啊——”

    梦境中断,罗兰猛地从躺椅上坐起身来。

    此刻仍是下午,窗外零零散散的飘着雪花,守在办公室里的夜莺第一时间闪身到他面前,面带担忧地问道,“怎么这么快就醒了?是有哪里不舒服么?”

    这是他昏迷两天后首次进入梦境世界,按平时的习惯通常会从午时一点睡至四点左右,而现在分明不到时候。

    “放心,我没有事。”罗兰郑重道,“你去通知书卷和蜜糖,让她们立刻来城堡一趟,我有重要的任务要安排。”

    夜莺仍细心检查了遍他的体温和脉搏,确认没有问题后才点点头,“我明白了。”

    等到对方遁入迷雾,罗兰回到办公桌前,摆出笔纸计划起来。

    要想保住斐语寒的性命,就必须让两个世界协力展开一场联合救援。

    一旦离开梦境,那边的时间就会静止,这无疑能为救援争取到极为关键的时机。哪怕仅剩下一口气,他不再次入梦的话,这口气就不会结束。

    起死回生的核心则在于娜娜瓦的新能力——附着有治愈力量的魔化物。只要一次用上足够多的数量,就能抑制住身体机能的瓦解。

    接着是书卷的领域——他没法将东西“带入”梦境世界,但那个小小的档案馆却可以。考虑到女巫的能力能被梦境世界接受并原样展现出来,那么魔化物品应该也能顺利抵达意识界。

    当然,只有这两者仍然不够。

    首先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些救命的治疗物从档案馆送至高速大桥。

    其次,附魔过的缝合线和纱布只能将斐语寒从死亡边缘拉回来,想要处理骨折之类的伤势就必须用到更专业的器械与工具,而这无疑需要专业医师的协助。

    唯有集合起大家的力量,方能创造这场奇迹。



    五天后,海鸥号降落在无冬城空骑士学院里。

    提莉带着娜娜瓦走下飞机,头一回没有先向罗兰质问专用机的问题,而是一脸急切地问道,“我们来得不算晚吧?”

    由于铁塔工程仍未编好配套的通讯码表,完成理论课程的预备空骑士也都前往荆棘镇进行下一步实机训练,因此最快联系到前线的方法只剩下飞行信使一种。跨越两个半王国、四天去一天回的速度虽然谈不上慢,但对万分火急的救治而言已是颇为漫长的一段时间了。

    “不,你们来得刚刚好。”罗兰回道。

    “是吗,那就好……下次我还是调一名空骑士学员守在无冬,以防这种不时之需算了。”提莉松了口气,“对了,受伤的人是谁?”

    “呃……”罗兰一时哑然,飞行信使携带的信息有限,因此他并没有提及太多详情,只是让提莉尽快将娜娜瓦送回无冬,现在被问到这点上,他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沉吟片刻后,他才开口道,“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

    “哈?”提莉抽了抽嘴角,“你是指梦境?”

    不愧是五王女,反应不是一般的敏锐……罗兰咳嗽两声,“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直说不就行了,非要拐弯抹角。”提莉嫌弃地撇了他一眼,“怎么,你是怕我们发现从千里之外辛苦赶回来,却是为了一场虚幻的梦而心生不满?”

    “一针见血。”娜娜瓦附和道。

    “猜到也不用说出来啦,”温蒂笑着摇摇头。

    你们三个家伙这是在唱双簧吗?

    “知道心虚是件好事,哥哥。”提莉踮起脚尖,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不过你也太小看大家了既然是你觉得有必要这么做的事,哪怕再荒诞不羁,我们也会先做了再说的。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大概也算是信任的另一种表达方式吧?

    罗兰将提莉的头按下,呼出一口白气道,“回城堡,书卷已经在那里等我们了。”

    ……

    有了充足的预先准备,娜娜瓦很快制造出了一大批“魔化缝线”。按照她的说法,就算不懂得缝合,只要把它们放置在伤口附近也能起到治愈效果,唯一的麻烦则是要事后取出,不然这些未经固定的缝线很可能会给伤者带来新的问题。

    考虑到现实中的物品不会凭空消失,书卷只需反复进出几次意识界就能获得大量缝线,因此娜娜瓦完全能留存下足额魔力,为后续医疗设备进行附魔。

    尽管预备工作花去了五天时间,但对于梦境世界来说不过是一瞬间而已。

    当然,这样一来梦境中的相关人员很可能会察觉到异样之处,比如洁萝、比如瓦基里丝……不过罗兰现在已经无暇顾及那些了。

    一切就绪后,他深吸一口气,朝书卷和其他女巫比了个放心的手势,率先闭上眼睛进入了梦境。

    一阵恍惚过后,熟悉的场景再次重现于眼前。

    斐语寒依旧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而另外两人则惊讶地望着他,洁萝更是迫不及待地抓住了他的袖子,“叔叔,难道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吗?”

    时间在这一刹那重新接轨,他仿佛又回到了五天之前。

    罗兰也没多作解释,迅速掏出手机,拨通了嘉西亚的电话。

    武道大会已经圆满结束,不出意外的话,嘉西亚应该就住在筒子楼中。

    电话很快接通,“喂,有什么事吗?”

    “你现在在哪里?”

    “外面。”

    罗兰顿时心里一沉,“为什么不待在家里?”如果这个方案失败,他就只能选择备用预案,通知协会镇守调人了。那不仅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去解释,而且不一定能达到他预期的效果。

    “喂,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下楼来买些零食都不行吗?”

    他猛然松了口气,“所以你就在小区里面?车钥匙有带在身上吗?”

    “废话,”电话那边传来了嘉西亚没好气的声音,“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罗兰咳嗽两声,转为最郑重的语气说道,“听好了,我有一个一生的请求,而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呃……”她的气势突然小了下去,“那个……非得在电话里说吗?”

    “没错,不然来不及了。你现在立刻驾车去两条街区外的六里亭,接一位名叫书卷的女士。她会站在路口处等你,而你绝对不会错过她。之后你再把她送到西郊高速大桥上来,也正是我此刻所在的位置。”罗兰顿了顿,“两地正常行驶差不多需要三十分钟,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所以你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造成的一切麻烦都由我来承担拜托了,现在就请出发吧!”

    “……”那头沉默了数秒,接着响起了有节奏的奔跑声,“也就是说,你现在没有时间做进一步解释咯?”

    “是。”

    “好吧,如果我等到了那里,发现这事并没有那么要紧的话,你应该知道后果会有多严重!”引擎点火声传来的瞬间,她挂断了电话,“还有,这是你欠我的。”

    罗兰接着又按下了镇守磐石的号码。

    这回他将事情的经过大致简述了一遍,“斐语寒小姐如今身受重伤,需要协会派出最好的医生和设备进行救治。但光有这些还不行,嘉西亚现在正带着关键的救命之物赶往事发地点,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协会能协调交通部门,对沿途道路进行管控,让她能尽快抵达大桥。”

    磐石当即应下,并告之他们会马上联络相关部门处理此事。不过罗兰也清楚,若没有事先沟通,政府及时做出反应的可能性十分渺茫,能否顺利抵达,主要还是得看嘉西亚自己。

    放下电话时,时间差不多过去了五分钟。

    接下来他能做的,便只剩下等待。

    不幸中的万幸是,大冬天里车流量不高,越靠近郊区就越是如此,只要不是上下班高峰期,嘉西亚应该能开出面包车难以企及的速度。

    “叔叔,师傅她……她……快不行了!”忽然,洁萝带着哭音的呼喊打断了罗兰的思绪。

    罗兰连忙回到斐语寒身边,只见她之前还微微颤动的胸口,现在已完全沉寂下来。

    “她的心跳和呼吸都停止了。”瓦基里丝皱眉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想出了什么方法,但恐怕为时已晚。”

    “不,她会坚持下来的。”罗兰伸出手,轻轻按在对方血迹斑斑的额头上,“都到了这一步,我相信她不会轻易放弃。”

    他听说过,身体机能停摆后大脑仍会运作一段时间,短的有数十秒,长的达几分钟,脑电波会呈现出睡眠时的波形,就好像真正睡着了一样。这期间的长短或许取决于许多因素,但就个人意志而言,天才武道家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

    十分二十五秒,桥上传来了高亢的轰鸣声。

    罗兰眼睛不由得一亮。

    紧接着一道红光撞开被砸得破破烂烂的车厢铁皮,直接刹停在三人面前。

    “陛下!”书卷打开车门,将手中的纸包抛向罗兰。

    后者顾不上另外洁萝和嘉西亚讶异的神情,一把撕开包裹,把治疗缝线均匀的铺在斐语寒的身体上。

    “这是……女巫制造的魔化物?”瓦基里丝挑眉道。

    “没错,”罗兰点了点头,“只要它能生效的话,哪怕剩下一口气也能救回来。”

    这一刻,娜娜瓦的力量越过梦境与现实的阻隔,作用在另一个世界的女子身上。她的身体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血肉和脏器在魔力的催动下,开始重新结合到一起。

    直到十多分钟后,众人听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噗通声。

    虽然无比孱弱,却比任何声音都要悦耳。

    斐语寒的胸口恢复了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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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无数身穿白大褂、戴着面罩的人围着她,满头大汗地忙碌着什么。

    从他们既震惊又凝重的神情来看,仿佛是在应对一件极为棘手的事情。

    对了,自己之前身受重伤,已陷入弥留,这或许就是大脑的自我安慰吧?

    她清楚自己的状况有多么糟糕,正常情况下医护人员只要看上一眼,就会转头要求交代后事,而不会花费精力来做无用功。

    虽然她相信罗兰是创造世界之人,但她同样清楚神明并非无所不能——否则也不会让神使找到机会。

    而她按照对方的要求坚持到了最后,也算是问心无愧了。

    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是一种奇妙的感受,浑身就像浸泡在温暖的柔光中,所受的伤痛全都不翼而飞,人们交谈的声音犹如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眼前的画面也越发模糊,令人昏昏欲睡。

    渐渐的,景象和记忆中的其他片段融合在一起。

    头顶灰色的天空变成了白茫茫的无影灯。

    医生忙完后一个个离开,她“看到”自己被医护人员抱起,然后送到一对男女面前。两人吻着她,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接着她摸爬滚打,一点点长大。

    走马灯……她意识到这也许就是大脑最后的回闪。奇怪的是,以前明明怎样想都想不起来、仅有几个极为模糊印象的记忆片段,在梦里却完整的重现出来。

    她看到了自己幼年时的住所、挂满被单的后院和……家人。

    原来那时候她生活的地方,是这样子的。

    躺在家人的怀抱中,她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当睡意完全将她笼罩时,头顶传来了充满溺爱的呢喃。

    「你说……孩子该叫什么名字好?」

    「要不,就叫斐语寒吧。」

    ……

    许久之后,斐语寒缓缓睁开了双眼。

    望着熟悉的病房天花板,她思绪空白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等等,自己……这是还活着?

    她试着感受全身,却发现手脚全部回应了她的意志,不仅如此,意识和动作间连一丝迟滞都没有,仿佛它们从未受过伤一样。

    斐语寒惊讶地将右手举到面前——虽然整个手臂都被绷带缠满,但从轮廓来看,用完好如初来形容亦无问题。而这只手之前分明被撞成了好几断,连骨头都碎进了肉里,以常规手段根本没可能再恢复原样。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家伙……还真做到了啊。

    当时居然信誓旦旦地说「因为我可是神明」——难道他就没注意到,自己的年龄根本不适合这样的台词么?

    “唔……师傅……”这时耳边传来了近乎梦呓的低语。

    斐语寒偏过头去,才发现床边趴着一个白头发的小姑娘——不是别人,正是神使口中的另一个“世界创造者”,洁萝。她双手枕着脑袋,似乎仍处于睡梦之中,不过从对方略带忧郁的眉角可以看出,恐怕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她一直都守在病床边。

    斐语寒笑了笑,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将洁萝抱进被窝,随后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病房。

    而在走廊休息区,她看到了罗兰、瓦基里丝,以及许多武道家同行。

    见到她出现,人群中泛起了一阵骚动,不少人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询问她的情况。而她却径直掠过,大步走到罗兰面前,抓起他的手道,“走吧,该做正事了。”

    罗兰瞬间感到数十道灼热的目光投到了自己身上,“呃……正事?”

    “光一个人宣称自己是创世神什么的未免也太没说服力,不过如果加上天才武道家的话或许效果会大不相同,这不是你的交换条件么?”她扬眉一笑道,“你兑现了承诺,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你就这样子过去?”罗兰讶异地问。

    此刻斐语寒还穿着医院病患的条纹衫,绷带从脚踝一直缠到脖子,只有脑袋露在外面,包得活像个粽子。

    她带着罗兰,朝楼道口走去,“当然,这样才更有说服力,不是么?”

    ……

    疗养院的会议大厅内,棱镜城高层围坐一圈,神色复杂地倾听着斐语寒的汇报。

    “当时的敌人和堕魔者有着鲜明的区别,它不仅拥有不可思议的能力,而且很难受到致命的伤害,哪怕我将自然之力提升到极限也一样。按照它的说法,唯有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和神使,方能摧毁它们的核心。”

    “事实也证明了这点,我曾多次命中它的头部星盘,但对方毫发无损。如果不是罗兰及时赶到,那么事情恐怕已无法挽回。敌人自称为德尔塔,来自侵蚀,是神明的使者。如果它就是毁灭棱镜城的凶手之一,那么完全可以推断,它的同伙也有着类似的特性。毫无疑问,我们的世界正处于极大的危险中。”

    这个说法令场内泛起了一片交头接耳之声。

    堕魔者不惧凡武,唯有武道家能将其击杀。可现在突然多出来一个神使,连自然之力也对其无效的话,岂不是意味着它根本没有敌手?

    如果是其他武道家这么说,众人估计还怀疑是能力问题,但由斐语寒来说却不会有这方面的质疑。

    一个不可战胜的敌人光是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更别提“神使”还有好几个了。

    “我很高兴你最终没事,也庆幸罗兰先生站在了协会的一边。”磐石沉吟片刻后首先开口道,“的确,从现场收集到的情报来看,敌人确实有着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将其击败的也必然是在场的武道家。综合各方的描述,我们有理由相信,击败「侵蚀之敌」的正是猎杀者罗兰。另外,他能将你从难以想象的重伤中抢救过来,也必然有着不凡的手段,不过……光凭敌人的三言两语,就认定他是世界创造者,这会不会有点……太草率了?”

    “我同意。毕竟这个概念可大可小,如果世界是某些人创造的,那么在它出现之前,这些人又在哪里?”

    “太荒谬了,我们的世界应该是诞生自宇宙大爆炸才对!”

    “倘若这是斐语寒小姐的判断,我倒愿意相信。她的伤势大家也都看到了,用起死回生来形容都不为过,短短一个昼夜就基本痊愈,除了神明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别忘了侵蚀之敌也自称神使!如果两者都算神明的话,到底谁说了算?”

    众高层一时议论纷纷,尽管他们刻意压低了音量,但在座的都是实力不俗的武道家,依然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交谈,其中质疑的声音占了大多数。

    “首先各位弄错了一点。”斐语寒打断了大家的议论,“我并不是因为这场战斗才认为罗兰是世界缔造者,而是对此早怀疑,不过是在战斗中得到确认罢了。至于具体经过较为复杂,就不在这里多作。我知道此事听起来难以置信,但大家似乎忽略了,缔造者就在我身边,如果他能拿出决定性的证据来,这事就自然有结论了吧?”

    罗兰忍不住摸了摸额头,他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让人取信的事情,因此一开始并没有向协会透露的打算。不过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怎么样也得配合下身旁尽心尽力帮他宣告身份的斐语寒才行。

    “不知协会还存有堕落的自然之力核心么?”罗兰望向镇守磐石。

    “大部分核心都在棱镜城的陷落中被敌人夺走,余下的只有少数近期猎杀获得的战果。”磐石点点头,“它们现在正由我亲自看管。”

    “那么把核心都拿过来吧。”他缓缓道,“是时候让被禁锢的魔力回归到这个世界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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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磐石先生!”有人出声似乎想要阻止。

    “没关系。”磐石摆手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些核心有三成以上都是这位猎杀者缴获的。若是他想打核心的主意,不至于等到现在。老实说,罗兰是不是创世之人我难以分辨,但在对抗堕魔者上,他绝对是最称职的一位。”说完他对秘书点点头,“去将核心箱取来吧。”

    这事在高层中并不是秘闻,许多人都听说过新晋猎杀者的杰出表现,旧派势力甚至为此扬眉吐气,有一段时间里说话的底气都足了许多。

    毕竟以往消灭堕魔者并取回核心是一个需要多方协作的任务,因为敌人一般只挑那些实力不强的武道家下手,平时则隐藏在不为人知的暗处,留给协会的机会少之又少。

    偏偏新猎杀者出现后,堕魔者就像扑火的飞蛾一般,一个接一个的落在他手里,这狩猎效率放到协会历史上也算排得上号了。

    大厅呈现短暂的沉默后,另一名中年男子搓着双手开口道,“神明什么的在证明之前可以先放到一边,我想询问罗兰先生另一个问题。”

    罗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斐语寒小姐重伤时的情景,我也找急救医生了解过,那根本不是自然之力和现代医学能够挽回的创伤。他们说你当时使用了一些看似平平无奇、甚至不符合质量标准的医疗器具,却产生了难以置信的效果,就好像……好像令血肉重生一样。”男子深吸口气,“也许你出于某些考虑,不便透露这些器具的来历和制造方法,我也不想多过问,只是——你能卖一些这样的医疗用品给协会吗?我保证价格好商量!”

    “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斐语寒忽然偏过头来,附在他耳边低声问道,“能把那样的我救回来,别告诉我你用的其实是另一个世界价值连城的仙草或灵药,医疗器具不过是幌子。我虽然有点积蓄,但离富可敌国还差得远呢。”

    罗兰顿时忍俊不禁,他没想到在其他人口中颇为难以接近的天才武道家,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放心吧,免费的。”

    “呼……那就好。”斐语寒松了口气,“不过对他们可别这么说,有时候越是免费,他们反而越不懂得珍惜。”

    罗兰比了个明白的手势,接着望向中年男子,“当然可以。武道家是对抗侵蚀的前线,我自然希望大家能放下伤痛的顾虑和敌人战斗到底。另外我也没打算隐瞒它们的来历——那些东西并非这个世界的产物,而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它们都经过了魔力的改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不属于凡物。”

    这绝对是一记重磅消息。

    会议厅陡然炸开了锅。

    “另一个……世界?”

    “魔力又是什么?”

    “等等,他刚才提到要释放被禁锢的魔力——难不成自然之力也是魔力的一种?”

    “你们会知道的。”面对众人惊讶不已的问询,罗兰平静地回道,“包括这个世界诞生之前我在何处,神明的本意又是什么,以及魔力与世界的关系……这一切,我都会告诉你们。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先让各位看下最直接的证据吧。”

    话音刚落,镇守秘书便提着一个保险箱走进了会议大厅。

    磐石核对指纹和虹膜后,箱子自动开启,露出了内部一排整齐摆放的玻璃罐。

    罐子一共六个,每个里面都封装有一块红色的晶体。

    而那正是凝固后的自然之力核心。

    “这些够了吗?”磐石问道。

    “作为证明的话足矣。”罗兰点点头。

    在镇守的示意下,秘书将玻璃罐送到了他面前。

    “每个罐子的封口处都设有报警装置,无论谁打开它,协会都会收到记录。”磐石解释道,“普通人与核心接触的话,会立刻被夺取神志,变成仅凭本能行事的低等堕魔者。而觉醒者则具有一定的抵抗能力,不过接触久了同样会遭到侵蚀,且这一过程无法逆转。为了不让它们再次被堕魔者利用,协会不得不建造出许多大型要塞将其深藏,可以说历史上那些赫赫有名的建筑遗迹,都被当做储藏点使用过。到了现代,技术虽然大为进步,但这一处理方式仍唯未有太多改变,棱镜城便是其中之一。”

    “从今天开始,你们没有必要再这么做了。”罗兰说完打开封口,将核心倒在了掌心上。

    周围顿时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见凝固的核心重新开始旋转,仿佛从静止中复苏过来。

    不止如此,它的颜色渐渐从深红转向天蓝,就好像是被净化了一般。

    接着核心化作一道光芒直冲头顶,钻入天花板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周边散落的点点荧光,宛若刚才的一幕仅仅是一场幻觉。

    所有人目瞪口呆。

    自协会成立以来,他们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哪怕追溯到更远的数千年之前,有关觉醒者的历史文献上也无一提到“核心还能凭空消失”之类的记述。一旦堕魔者出现,被侵蚀的核心就永远无法消去,将成为一颗蕴藏危险与灾难的种子一直流传下来,这几乎是众人的共识。想要毁灭堕落核心,唯一的方法是将其扔进侵蚀裂口,但那会使裂口急剧膨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采用这种方法。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彻底颠覆了他们的常识。

    “罗兰先生……核心究竟去哪里了?”饶是一向沉稳的磐石也露出了激动之色。

    “正如我之前所说的,它们回到了这个世界之中。这也是梦境世界和现实世界最大的区别所在——它的存在与延续,全建立在魔力之上。”罗兰拿起另一颗核心,令其化作一缕银光,“据我目前所掌握的信息来看,魔力几乎无所不能,它可以使得觉醒者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与体质,也可以让血肉新生,自然之力本质上便是魔力的另一种体现。这股力量的来源暂且不明,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它和神明离不开关系。”

    随后他将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以及背叛神使的存在大致讲述了一遍。为了减少理解难度,他有意跳过了许多细节部分,而将说明重点放在了不断轮回的神意之战上。

    “我不知道两个世界都有关于神意之战的记述是否只是巧合,但毫无疑问,如果不打破这个轮回,神明将摧毁现存的一切——或者说,它已经在着手这么做了。”罗兰顿了顿,“倘若我们只是袖手旁观的话,届时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都将不复存在。”



    会议厅中出现了死寂般的沉默。

    所有人面面相觑,神情极为复杂,唯有斐语寒例外。这也让罗兰暗地里颇感惊讶,看来在不知不觉中,对方已经对他的来历和另一个世界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

    许久之后,磐石才慎重地开口道,“梦境世界……是指它随时有可能像梦一样消散么?”

    “不,这只是我的习惯叫法,因为只有在入睡时,我才能进入这个世界。”罗兰坦然道,“一开始我也以为它和梦境一样虚幻,但在这里所经历的一切改变了我的想法。你们也可以把我所在的世界称为梦境,将这里当做现实。甚至我相信当两边对魔力的研究进展到一定程度时,两个世界的联系会达到一个新的层次。”

    他的余光看到,斐语寒扬起了嘴角。

    即使不用继续说下去,在场的众人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世界的隔阂将消弭于无形。

    人们能够自由往来于两者之间。

    “那也得等实现了再说。”一名老者皱眉道,“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没有任何手段验证你所谓的真假,这一切又太过匪夷所思,恕我实在没法相信!”

    “罗兰先生,我并无意指责你,可你对此事的了解也基本来自背叛神使,谁知道它们背后又隐藏着什么阴谋?”很快又有人附和道,“关于神明的本质才是重点,可偏偏对方又以担心被神明知晓为由全盘隐瞒,实在很难让人信服。”

    “最关键的难道不是神明的力量么?一个能毁灭世界的存在,为什么始终没有动手?说不定我们轻举妄动,才是招致毁灭的真正原因。”

    一旦有人开了头,质疑声便像雨后春笋般冒出头来。

    “我倒觉得这根本是个死结,按神使的说法,袖手旁观的话世界会遭到灭顶之灾,可侵入神明领域后,战败的结果依然是灭亡。那么问题来了,罗兰先生你觉得自己有任何机会战胜神明吗?”

    “连这些说法是否成立都两说呢。依我的看法,为何不能是这位猎杀者凭空编造出来、想要谋求更高身份的借口?当然,旧派也不是没有嫌疑。”

    “你说什么?别忘了最支持他的可是你们新派的明星!”

    一开始还是讨论的会场逐渐有了火药味,罗兰也不插话,端起茶杯靠在长椅背上,静看众人相互争执。

    对于这一幕,他心里早有预料。

    凭心而论,换他自己被告知这样的事情反应同样好不到哪里去。而对方提到的质疑也全在点上,比如背叛神使仅仅只给出线索而不正面回答的做法有几成可信度,以及直面神明后他又能改变些什么,这些问题别说罗兰现在回答不了,就算真正到了那一刻,他恐怕也不会知道答案。

    为此他故意隐去了背叛神使就是岚的消息。

    这样协会高层在互相争执时,至少不会把矛头聚集到嘉西亚的师傅身上。

    至于最终的结果如何,他并不抱太多期望。

    像斐语寒那样拥有坚定意志、一旦做出判断便会全力以赴的人,反而是异类。

    能让梦境世界意识到危机正在逐步逼近,就已经是这场会议最大的意义了。

    将茶一饮而尽后,罗兰偏头正准备跟斐语寒说一声,自己打算先行离开时,却发现她忽然举起了右手。

    接着一道耀眼的银光从她指尖绽放而出——

    “喂……”

    罗兰还来不及劝阻,这道光芒就将已经将其身前的桌子斩成了两截!

    连带被一分为二的茶杯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你们是不是忘了,武道家协会成立的初衷?”

    她的声音不高,不悦之意却表露无疑。

    “千百年来,觉醒者集结在一起,目的就是为了对抗侵蚀,保护这个世界不被堕魔者吞噬!而现在的事实是什么?侵蚀中出现了更为强大的敌人,棱镜城在转瞬间倾覆,镇守怒焰身死,单靠觉醒者已无力与之抗衡,在如此危机面前,你们却在这里讨论另一个世界可不可信,不觉得好笑吗?”

    “斐语寒小姐,别忘了你的身份!”那名老者勃然变色道。

    磐石制止了他的进一步叱责,讶异地问道,“难道这不重要么?”

    “没错。”斐语寒毫不犹豫道,“我只看到了一点——武道家无法击败神使,但罗兰可以,那么保护世界做不到,协助能保护这个世界的人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请各位不要搞错了,他解释魔力和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不过是为了满足你们的好奇心,而不是给你们提供质疑他的借口!”

    “换句话说,哪怕罗兰只是一个普通人,只要他能杀死武道家无法消灭的神使,那么协会就应该全力支持他,将他放到和保护世界同等重要的地位,这才是符合本会宗旨的事情——否则,我们怎么好意思称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

    “正因为神明难以被战胜,所以才需要两个世界的共同努力。畏惧可怕的未来而放弃前进不过是怯懦之人的做法,就算我们最终会失败,那也是为之倾尽全力过!”

    “也许有人会怀疑,「武道家无法杀死一名神使」这一论点不成立,我能理解这样的想法。毕竟当时在场的仅有我和洁萝两人。不过我也欢迎各位来验证——”说到这里,斐语寒全身被银光覆盖,连语气也降低了几度,“只要你们也能在一对一的较量中将我打伤至那个程度,我就收回以上这些话,如何?”

    她扫过全场,目光宛若刀锋般锐利,而那些无论是年纪还是职位都大于这名天才武道家的高层,竟一时无人接上话来。

    “不愧是新一代的佼佼者……”磐石忽然笑了起来,他鼓着掌道,“我确实不应在多余的地方举棋不定,而忘了目前协会真正该关注的东西。你说的没错,不管罗兰先生来自何方,他对协会的贡献都毋庸置疑——无论是作为新人的表率,还是实际猎杀的堕魔者数量,都给重建中的协会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光凭这点,各位就不应预设立场,用满怀恶意的想法去揣测他。”

    镇守望向两人,声音颇有些感慨,“自从棱镜城被攻陷后,我也曾一度怀疑,人类能否在这场侵蚀浩劫中存续下来。如今的情况或许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但大家至少有了一个可以看得见的目标。至于另一个世界,我们大可在解决这场危机后再去慢慢探索,各位觉得呢?”

    “这……也算是最合适的应对方法了。”

    “没错,还是先以击败侵蚀之敌为主。”

    “我同意。”

    赞成的声音渐渐压倒了质疑声。

    毕竟消除侵蚀才是武道家们的当务之急,而想要推翻这个结论,首先就得先过斐语寒那关才行。

    任何一个了解过大桥上的伏击战有多么惨烈的人,都明白在这种时候站出来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就算能赢,亦只是针对比试而言。

    连那名老者也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

    斐语寒收回自然之力,回到座位上,朝罗兰笑了笑,“看,我做到了答应你的事情。”

    罗兰忍不住扶额,对方的方法未免也太乱来了点——尽管这样能暂时将棱镜城的意见统一起来,但必然会招来许多人的不满,她不会不明白这点,可看上去却像毫不在意一般。“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因为啊……”斐语寒望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神情看上去竟有些落寂,“我只能在这些方面努力点了。”



    是因为觉得自己无法真正消灭神使而感到失落么……

    罗兰也不知道是该安慰她好还是翻白眼好,正常人碰到这种事情第一反应基本是庆幸才对,面对随时有可能丧命的战斗,斐语寒却因无法参加而耿耿于怀,不得不说天才的思路总是异于常人啊。

    协会高层接下来很快达成了共识。

    关于神意之战和两个世界的情报被列为最高机密——在侵蚀危机尚未解决之前,会议上的谈话内容禁止向公众透露,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至于对罗兰来历与身份的定义,仍需要进一步讨论,若是按照斐语寒的说法,他的重要性甚至在协会会长之上。而这已不是单单棱镜城能做主的事情,必须通知云霄城和其他协会分部共同协商。这一过程估计会花费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不过为了不耽误对抗侵蚀之敌,棱镜城将在自身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罗兰一切便利与支持。

    既然基调已经定下,会议之后讨论的便是具体的支持内容。

    而这一部分他只需要静待结果就好。

    和斐语寒走出会议大厅,罗兰意外的发现瓦基里丝正在外面等他。

    她看了两人片刻,目光最后停留在罗兰身上,“我想单独和你谈谈。”

    斐语寒微微一笑,主动说道,“那我先走一步,洁萝还睡在病房里呢。”

    等天才武道家离开后,罗兰跟着瓦基里丝走进了大楼后方的庭院。

    虽然是冬天,但院子里依然绿意盎然,石板道路两旁的草地里仍留有些许未消融的积雪,尖尖的绿草则从中探出头来,仿佛提醒着人们寒冷的季冬已接近尾声,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如果是闲逛的话,这里倒是个不错的地方,不过瓦基里丝带他来此的目的显然不会是看风景。

    “你想说什么?”罗兰打破寂静道,“发现自己判断错误,决定相信我了?”

    “不,我仍无法相信你。”瓦基里丝摇摇头,“神意之战的结果关系到族群的未来,我绝不会在无法验证的情况下做出决定。”

    “你也看到了,神使正在阻止我探寻真相——这不正说明,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吗?就算我能伪造西线战果,这些总不可能是我刻意安排出来的吧。”

    “的确,我承认这一点,”瓦基里丝平静地回道,“但我的想法不会改变。”

    罗兰有些恼火地停下脚步,“你这是在帮助神明毁灭自己的文明。”

    “建立在信息不平等上的指责毫无意义,不管怎么说,梦境世界和现实始终隔着一个意识界。”瓦基里丝转过身来,“换成是你,你能就此下定决心,和战斗了近千年的敌人协作么?何况我能得到的,仅仅是一个口头上的承诺。”

    罗兰张了张嘴,却始终说不出一个“是”来。

    他最终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我们也没什么其他好谈的了。”

    “我绝不会在无法验证的情况下做出决定,但是——”瓦基里丝顿了顿,“如果能验证事实的话,我会重新考虑你的提议。”

    罗兰不禁一怔,“什么?”

    “救治斐语寒时,那位乘车而来的女子是超凡女巫吧?”她缓缓说道,“而且她和守在你身边的那些女巫并不相同,这种差异不是指能力,而是指行事风格——前者让我觉得陌生,后者却颇为熟悉。用这个世界的话来说,差不多就是时代烙印的意思。想来想去,能让我觉得熟悉的,也只有第一次和第二次神意之战的人物了。毕竟人类退守边陲之地后,我就再也没和你们接触过。那么是否可以推测,这名女巫年纪不大,并且现在仍活着?”

    年纪不大……应该是相较岁数动辄数百年的魔鬼而言。仅仅几个照面,就能推断出书卷和神罚女巫并非同一时代之人么?罗兰不置可否地回道,“这跟你说的事有什么关系吗?就算你向她询问后得到同样的答案,也只会认为她和我串通过。”

    “当然有关系。联合会女巫的寿命不过百年,能从第二神意之战存续至今必定借助了地底文明的技术——自从被你设陷阱伏击后,我曾反复琢磨她们为什么能进入梦境,唯一可能的答案也只有地底文明遗迹了。”

    瓦基里丝走到一处结有薄冰的人工水景前,望着水中倒映的自己,“虽然使用条件极为苛刻,不过这个族群对魔力的奇特运用确实能大幅减少连接意识界的难度,而一度占据沃土平原的联合会挖掘到地底文明的遗产也不算意外。我原以为她们放弃了现实中的身体,转而将灵魂永恒地固定在梦境领域中。但看到那名女巫我才意识到,自己恐怕猜错了方向。”

    “能让一名活着的超凡者不借助任何外力,自由进出梦境世界,这已不是地底文明的魔力技术可以做到的事情。”她自顾自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但至少能够确认一点——如果现存的女巫能利用这个方法进入梦境,那么对我族的高阶晋升者应该同样有效!”

    “难道你的打算是——”罗兰心中一跳。

    “让天穹之主来见我。”瓦基里丝抬起头,“就算你是梦境世界的创造者,也没可能复刻出一个你完全不了解的人物。海克佐德作为西线统帅,无疑能验证我想要知道的所有问题。”

    罗兰眨了眨眼睛,不由得气笑了,“那可是一名魔鬼大君,如果我能指使得了它,还需要第一军在狼心奋战吗?况且之前它遭到过人类的伏击,现在连面都不敢露,我又上哪去找它?”

    “我会帮你创造这个机会。”她一字一句说道。

    “……”罗兰皱起了眉头,“你是认真的?”

    “但你要答应我两个条件,第一,不得用这个机会来攻击海克佐德。第二,无论我最后做出什么决定,你都要放它离开。”

    “你有没有想过,对我而言这里面有多大的风险?”

    “我们都在冒险!”瓦基里丝沉声道,“没错,你觉得这样有可能会暴露人类传承的秘密,但我何尝不是?让一名大君身处险境,若是你背弃承诺,我除了后悔外还能怎么办?不要以为我很轻松地就做出了这个决定!”

    大概意识到自己情绪略显激动,她稍稍平复了下语气,“总之,这就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至于要不要冒险,决定权在你。”

    罗兰凝视她许久后才问道,“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最初的主意?”

    “「畏惧可怕的未来而放弃前进不过是怯懦之人的做法,就算我们最终会失败,那也是为之倾尽全力过。」”瓦基里丝轻轻哼了一声,“一个人类都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那是斐语寒在会议上的发言。

    她当时……就站在大厅外么?

    “另外,你一开始有问我一个问题吧?”瓦基里丝正视他的目光。

    ——你觉得一千年前的「千形」西丝塔利斯做错了吗?

    罗兰点了点头。

    “我认为它没有做错。”她扭头向庭院外走去,“这就是我的答案。”



    ……

    “德尔塔和伊普西珑失败了。”伽马抬头看了眼地下室墙上的挂钟,上面的时针已离计划好的时间过去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神使消亡并不意外,与世界缔造者为敌,本身就充满不可预期的风险。只要它们能完成任务,身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只要时间拉得足够长,它们迟早会在神明领域中重新诞生。

    可十二个小时里,这个世界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布满魔力的虚构空间中,它连一丝泛起的涟漪都未感受到,更别提整个领域有崩塌的迹象了。这只能说明一点,两人没能完成预定计划,杀死那个名为“洁萝”的逻辑意识体。

    “虽然很遗憾,但我们还有自己的任务要完成。”贝塔将最后五颗核心融入体内,猛地张开了双手。

    只见一道红光闪过,接着一条鲜红的侵蚀裂口凭空出现在地下室中央。

    “情况仍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只要我们能达成目的,事情就还有一线转机。走吧,这里的魔力很快就要耗尽,两界交叠的状态也会随之复原,即使是武道家,亦有可能借此察觉到我们的踪迹。”

    它甚至没有去猜测战斗的过程和失败的原因,作为神明的使者,并不会因一时的失败而感到挫折,也不会顾虑失败的后果,唯一放在心上的,仅有尽全力完成神明的旨意而已。

    伽马无声地点了点头。

    贝塔转过身,率先迈入了裂口中。

    这并不是一道普通的侵蚀。

    它是在消耗了大量精力和堕魔者核心后,建立起来的“通道”。而与之相连的另一处侵蚀裂口,则通向针对主要缔造者设置的最后战场。

    伽马紧随其后,正打算进入通道时,楼梯口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它微微一愣,偏头朝声音来源处望去——这里被魔力所屏蔽,任何侦测手段都不起效,外面又有大量堕魔者守备,不可能有人进得来才对。

    很快,黑暗中现出了来者的身形。

    “怎么会是你?”伽马万分不解道。

    对方正是伪装成人形模样的伊普西珑。

    按照计划,它应该负责拖住救援者的步伐,为德尔塔争取足够的时间才对。如果后者没有成功,伊普西珑更不可能活下来。

    然而它得到的不是回答,而是一只并拢五指的手臂。

    这条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洞穿了它的胸膛!

    面具“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露出了兜帽下方旋转的星盘。

    伽马难以置信地望着对方,意识迅速变得迟缓起来,“你这是……为什么……”

    “果然有区别啊。”伊普西珑抽回手,任由伽马倒在自己身上,“……你和岚。”

    “你……想要背叛神明?”

    沉默片刻后,伊普西珑才低声道,“神明是谁?”

    “是——”伽马张开口,声音却不断重复下去,仿佛卡壳的留声机,最终也没能说出一个确定的答案来。

    “没错……我们以前从未思考过这样的问题,所以才无法解答。自从杀死岚后,我突然冒了许多想法,就好像它们一直盘踞在脑海中,只不过被什么刻意封闭了一样。而其中就包括这一点:岚真的背叛了神明吗?”伊普西珑在它耳边喃喃道,“而结论是我不知道。神使是神明意志的化身,若违背此点的话,我们还能算神使么?”

    伽马没有接话,或者说它已无法再发声。

    “接下来的任务需要两个人完成,那么换谁都一样,如果你有机会见到神明大人,就请代我询问下这个问题吧。”

    伊普西珑张开衣袍,将同伴整个包裹起来,一阵蠕动后,它完全转变成了伽马的模样。

    随后它拾起面具戴在自己脸上,走进了侵蚀裂口之中。

    越过由魔力构成的曲翘通道,伊普西珑再次睁眼时,映入眼中的已是另一番景象。

    钢筋混凝土筑成的桶状结构从下至上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宛若一座宏伟的高塔。

    塔身内侧环绕着一层层悬挑走道,并由梭形电梯相连。

    走道上则均匀分布着数不清的方格,它知道那些方格里锁着的东西便是它们此行的目标——这个世界从神明领域中窃取来的魔力核心。

    借助这些核心,神使才有足够的力量来布下杀死缔造者的陷阱。

    “怎么这么慢。”贝塔回头看了它一眼,“准备好了就开始吧。”

    “当然,交给我吧。”伊普西珑平静地回道。

    ……

    接下来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里,罗兰都趴在办公桌上长吁短叹。

    梦境世界中一连串的突发事故可谓令他应接不暇,醒来也不意味着解脱,无论是融合星盘带来的记忆片段,还是之后与瓦基里丝的详谈,哪一个都令他头疼不已。

    特别是前者。

    在进入无底之境直面神明之前,它毫无疑问是有关情报的唯一来源。从岚的话里也可知道,这些信息的重要性非同一般,可他反复琢磨许久,都没能想明白之前看到的内容和第二幕景象有什么内在联系。

    还有那行文字同样令他无比在意。

    ——「从这一刻起,引力不再是这个世界中最为值得敬仰的力量了。」

    为什么偏偏是引力?

    在宇宙四大力中,引力除了作用范围大以外,并没有其他特殊之处。单就运用领域而言比不上电磁力,论强度又远不如强互作用力,正因为宏观尺度大,往往是文明首先注意到的基本力,这也意味着它身上的神秘色彩最少。按常规思路考虑的话,除开钦定外,很难将它当做最值得敬仰的力量来看待才对。

    至于后者,梦魇大君表达出初步合作意向后,两人又回到初次见面的高档餐厅进行了充分而坦率的交流,并再一次引起了其他顾客的侧目。

    按照瓦基里丝的说法,一旦它确认前线的情况属实,便会将“赢得神意之战”的目标转变为“彻底中止神意之战”,这也包括说服天穹之主,协助人类前往无底之境。

    比起单独从对方那里套取情报,这份合作的收益显然要大得多,但问题在于,天穹之主愿不愿意被说服是另一回事。何况魔鬼的大君不止一个,而大君之上还有王,光凭海克佐德能否决定西线军的动向,始终是一个不确定因素。



    现在摆在罗兰面前的有三种选择,一是利用瓦基里丝创造的机会,设伏击杀海克佐德。这样做风险几乎为零,相当于空手套下一名魔鬼大君。

    考虑到高阶晋升的不易与海克佐德的特殊能力,此举对于前线而言受益是实打实的。之后再把对方未能赴约的原因推给意外或别的什么因素,瓦基里丝也未必能从中看出什么。运气足够好的话,或许还能用同一个方法引诱到其他大君。

    二是让海克佐德进入梦境,与瓦基里丝进行面对面的交谈。由于后者已主动将合作意图大幅向前推进了一步,因此关键点不在于梦魇自身,而在于那名交谈者。最理想的情况是梦魇验证现实后反过来说服天穹之主,率军撤出人类王国,并将「神意之战必须中止」的情报扩散到魔鬼族群中去。如此一来,从永冬到无底之境的通路将再无阻碍,只要消灭掉最后的神使,他就能在无底之境中直面神明。

    如果这仅仅是一场人类与魔鬼之间的战争,罗兰无疑会选择前者,毕竟干掉海克佐德属于稳赚不赔的事情,北边的战局也能因此获得更大优势。时间拖得越久,工业化的战争潜力就能发挥得越充分。

    但将视野放大到全局,情况就会变得截然不同起来。

    除了魔鬼和天海界,神明的威胁已近在眼前,一个天穹之主反倒成了无足轻重的战果。就算赢得神意之战,人类文明也逃不出毁灭的结局。

    至少罗兰想不出,要发展到何种程度,才能在那样恐怖的天灾面前幸存下来。

    时间并没有站在他们这一边。

    大概也正是看到了这点,瓦基里丝才选择冒此风险。

    不得不说,这种做法透露着一定的诚意——至少在目睹侵蚀与神使的袭击后,它已经将岚的警告当成一件头等大事来认真考虑了。

    问题是,这里面梦魇的启蒙者「千形」起到的影响甚大,可以说早在神意之战尚未彻底爆发之前,它就在瓦基里丝的脑海中植下了这个念头。能暂时抛开一场战争的胜败,从更高的角度去争取族群延续的机会可以说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但海克佐德并没有这方面的体验,在交流后能否和瓦基里丝达成一致仍是个疑问。一般来说,这种关乎种族命运的抉择恐怕不是一次谈判就能确定下来的事情,而在梦境中碰面的次数越多,风险便会成倍增长,这亦是罗兰难以接受的地方。

    目前而言,他更倾向于第三种选择。

    那既是暂时维持现状,争取凭借人类自身的力量抵达大陆尽头的无底之境。

    老实说,这一选择最合罗兰的胃口,也是他一直努力追求的目标——不管魔鬼作出何种反应,人类都有跨越上千公里的距离直抵目的地的能力,无疑是最稳妥的结果。

    只是永冬以北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地形,想要越过大陆脊柱,就必须开发出航程远大于天火号的飞行器,同时还得具备防护空中袭击的能力。从研发到生产,这一过程无疑需要耗费不少时间,在此期间前线局势是否会发生变化也是一个未知数。

    正如他之前所意识到的——面对神意的威胁,选择稳妥同样是一种冒险。

    唯独和前两个选择不同的是,该选择的风险程度或多或少可以依靠人类的自身努力来进行一定的弥补。

    下次进入梦境时,试着向协会寻求相关方面的支持吧。

    罗兰心想。

    吃过晚饭后,安娜夹着一卷图纸走进办公室,在红木桌对面坐了下来。这是两人例行的交流时间,也是一天中颇为轻松愉快的闲暇时光。只要晚上研究所不开工,她都会来办公室待上两三个小时,闲聊的内容从当天的工作成果到突然冒出的奇思妙想应有尽有。

    这时候夜莺也会现出身形,一边靠在茶几边嚼着零食,一边翻看书卷从梦境中复刻出来的漫画书,偶尔还会插上两句话,氛围显得平和温馨无比。

    解决完技术上的难题后,罗兰顺便谈到了梦境中困扰自己的问题。

    “原来让你叹气个没完的是这个……”夜莺撇嘴道,“两者就一定要有什么联系吗?万一梦境给你看到的景象只是随意拼凑出来的呢?想得越多头发白得越快,有些人怎么就是不明白。”

    罗兰翻了个白眼,“大脑不用是会退化的,如果大家都跟你一样的话,那这世界就完蛋了。”

    “可你再这么想下去,只会比世界完得更快。”

    “……”他决定收回之前平和温馨的看法。

    安娜倒没有接话,她沉吟许久后才若有所思道,“我觉得,这次恐怕夜莺说得对。”

    夜莺和罗兰不由得齐齐一愣,“诶?”

    安娜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说的不是指不去思考,而是这件事本身……两个场景的联系或许并没有你预想的那么复杂。”

    “难道你发现什么线索了?”罗兰好奇道。

    安娜摇摇头,“只是一些猜测罢了,并不一定正确。”她挽起耳边的碎发,凝视着自己所做的笔记道,“比方说……两者发生的先后顺序,或者说——「时间」。”

    “联系是……时间?”罗兰皱眉思索片刻后讶异道,“倘若第二幕发生在第一幕之前的话……”

    “它们就能连成一个完整的故事了。”安娜接上道。

    「这便是代价。」

    代价不是指升上天穹、最终去向不明的放射族。

    更不是指那些被海啸、风暴吞噬的遗留者。

    两者在时光尺度上相差数万年……数百万年……甚至更遥远。

    代价是指别的什么东西。

    导致的结果便是引力不再值得敬仰,宇宙中出现了巨大的红色空洞。

    而如果这行文字中所暗指的是魔力的话,那么「从这一刻起」则指向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罗兰和安娜对视了一眼。

    “——这个世界曾经并不存在魔力。”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道。

    没有魔力,意味着需要魔力维持存续的生物也将不复存在。

    比如说魔鬼。

    还有……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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