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魔力的世界?”夜莺疑惑道,“那世界还会是现在这样子吗?我觉得你俩是不是都想太多了?”
“的确。”安娜回过神来,“力的影响是相互的才对,在一个平衡体系中引入一个不起眼的分力都能给整个体系带来新的变化,更何况是无处不在的魔力。如果它真是半途出现的话,那么之前的世界应该面目全非才是。可从你的描述来看,这里和你曾经所在的那个世界是如此相近,水会沸腾,雪会融化,太阳给予温暖,大地孕育生命,除开没有魔力外,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它才值得敬仰——我想那行文字或许就是在表达这个意思。”罗兰忍住背后泛起的凉意道,“不在四大力的框架之内,却能无缝般的接入其中,并对世界产生全方面的影响,就好像凌驾于万物之上。”
“这真的可能么?”安娜皱眉道。
“只能这样猜测了。”罗兰环握住自己的手掌,“而且魔力的出现一定带来了变化,只不过那变化可能并不是对方所预期的,”他顿了顿,“——所以它才称之为代价。”
“听起来似乎有点可怕。”夜莺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不,这反而是件好事。”
“哈?为什么?”
“如今的世界依然充斥着魔力,这说明即使是神明,也无力挽回这个代价。这样想的话,以后魔力也会永远存在下去吧。”罗兰认真解释道,“而魔力永存,你们也就不会突然消失了。”
“咳咳,”夜莺撇过头去,“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不过今年邪月已经过去三个多月,却一直没有新女巫出现,这该怪谁呢。”安娜似笑非笑道。
“呃,这个——”他一时语塞。
“好了,不开玩笑了。”安娜轻笑出声来,“如果按照此推论,神意之战开启和族群升格都发生魔力出现之后,并最终形成了我们现在所熟悉的世界?”
“单从逻辑来看,可以这么认为。毕竟传承碎片与意识界都和魔力脱不开关系,而现实中发掘到的各种遗迹,也证明在我们出现之前,这里曾存在过其他文明。”罗兰舒了口气,“我现在比较在意的是两件事,一是红色空洞下那个逐渐合并成型、并被棱光覆盖的球体,二是背叛神使口中所追求的解放。”
“你怀疑前者是我们所居住的星球?”
他点点头,“若能飞上去看一眼就好了可惜以无冬城现在的技术水平,想要验证这一点还是太困难了些。至于岚所谓的解放必然跟神意之战的中止有关,不过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恐怕只有等进入无底之境后才能真正知晓了。”
罗兰原以为,像武道家协会这样的庞大组织,哪怕达成了初步共识,走程序也是一件极为漫长的事情,没个十天半月恐怕订不出一个像样的章程来。与其等待高层的具体结果,不如先自己提几个要求,比如针对性地向书卷提供技术资料,以及展开对圣米兰、朵朵等塔其拉女巫的专业培训等等。
然而事实却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仅仅相隔一天,也就是当天晚上再次进入梦境时,他接到了嘉西亚打来的电话。
“磐石先生的秘书让我通知你,棱镜城方面已经商议并通过了第一项援助计划,该计划的具体实施需要你的参与,会议地点就在三叶集团的新能源汽车城项目部。如果没有别的安排,我们现在就出发。”
“等等,我们?”罗兰还没反应过来,对方便挂断了电话。
接着客厅外响起了砰砰的敲门声。
罗兰连忙披上外套,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嘉西亚。
“为什么这事得让磐石的秘书通知你,再由你通知我?”罗兰不解道,“镇守先生直接给我打电话不就行了吗?还麻烦你专门过来一趟。”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嘉西亚没好气道,“这代表着武道家协会对你的认可,也是高层交际应有的规格。何况这次会议有不少非协会人士参加,如果让你一个人去,那不是给协会丢脸么?顺带一提,以后像这种会议都会由我来负责联络,准备好了就走吧。”
“呃我还没洗漱。”
她翻了个白眼,“那就快去!”
见对方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罗兰只得照办。不过到了楼下,两人才猛然想起,嘉西亚的豪华双门座驾已经在上次的救援中撞成了废铁。
结果最后载着两人驶离小区的,仍是罗兰熟悉的那台面包车。
“那个你的车我会赔的,”他坐在副驾驶位上尴尬道,“不过开这个真的不会给协会丢脸么?”
“你闭嘴。”嘉西亚面色铁青道。
罗兰识趣地挪开了视线。
开出城区后,她的神情才恢复了些。“之前的事情——既然是为了救人性命,也倒能算得上万分紧要,我姑且可以放过你。而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会遵守协会纪律,暂时不向你过问。”
罗兰怔了怔,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好,片刻之后才应了一声“嗯,谢谢。”
“但这并不等于你欠我的一笔勾销,明白了吗?”嘉西亚话锋一转,重点强调道,“等到保密令取消后,你必须原原本本的把当时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告诉我——包括洁萝的身份,以及你那些乡下亲戚的真实来历。”
她果然看出异样了。
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救治斐语寒时嘉西亚一直守在现场,自然也目睹到了前者从濒死到复苏的全过程。无论是带着魔化缝线而来的书卷,还是对此毫不吃惊的神罚女巫,显然都不会是什么普通人。
即使如此,她还是愿意等待他给出解释,这份信任让罗兰心中不禁涌起了热流。
还有斐语寒、磐石在许多人的推动下,这个世界的确在走向他所不知道的未知。
但正是这份未知,才更值得去保护。
“等这一切结束后,我会全部说给你听的。”他郑重回道。
车辆驶入工厂区后,罗兰发现原本立在门口、看上去颇为醒目的新能源汽车城项目招牌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竟是崭新的鎏金字牌。
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字样分明是灰堡设计局。
而厂区的改变不仅仅只是如此。
罗兰注意到,一路上有不少工人正在拆换道路两旁的广告牌,平时轰鸣不息的建筑工地此刻静悄悄的,仿佛偌大的汽车城项目转眼间就人去楼空;用来分隔施工场地的矮墙内外已经搭起了脚手架,似乎打算在此基础上砌筑新的外墙。
更夸张的是,他还看到不少荷枪实弹的武警,在项目部外立起了警戒线和哨卡,出入者都需要审核身份,车辆则一概不准靠近项目部大楼。
验证完他和嘉西亚的证件后,武警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接着为两人打开了门禁。
“天哪……”嘉西亚低声道,“你到底让协会干了些什么?”
“老实说,我现在知道的不比你多。”罗兰无辜地摇摇头,“我还什么要求都没提呢。”
两人走到大楼门前,嘉西亚脚步微微一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站在门外迎接他们的,正是她的父亲,三叶董事会成员之一的嘉德。
“我等候你多时了。”对方先是朝女儿点点头,随后主动伸出手来,“罗兰先生,虽然第一次认识时我就知道你非同一般,但没料想到还是超乎了我的预期。从今天开始,这座工厂就是你的了。”
嘉德明明说着恭贺之辞,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道喜之意他的神情却颇为复杂,犹如矛盾的集合体。如果说初次见面时这名中年男子有着明显的轻蔑之情,到了第二次则因为镇守的关系换成了伪装出来的融洽,那么这一次的情绪流露恐怕才是他最真实的感受。
“新能源汽车城原本是三叶集团重点开拓的项目吧?这样拱手送人真的好吗?”嘉西亚讥讽道,“之前不顾民意一心想要拆除筒子楼,我还以为三叶集团会表现得更硬气一点呢。”
意外的是,嘉德并没有表现出愠色,而是苦笑了下,“武道家协会开出了家族无法拒绝的条件,我虽是董事会成员,却也无法阻止这一决定。另外,三叶集团也正式中止了筒子楼小区拆迁与改建的计划,之后便会在招待会上公布出来你今后无需再为那些居民摇旗呐喊了,女儿。”
嘉西亚猛地怔住。
“拆迁……结束了?”
“嗯,都结束了。”嘉德缓缓道,“我知道这事即便过去,你也不会轻易原谅我,不过我们至少不再是「敌人」。以后如果想见你弟弟的话,随时可以来家里,当然……”他望向罗兰,“带上他也行。”
将一脸错愕的两人送入大厅后,嘉德摆摆手,离开了项目部大楼。
还没等两人回过神来,负责接应的秘书已经把他们带进了主会议室。
近百平米的房间内围坐着四五十人,几乎每个人都穿着正装,全然不像一场开在工地里的会议。长桌首端一共摆放着四张椅子,除开镇守磐石外,还坐着另外两人一个大约四五十岁,长着一张干练的脸;另一位虽头发斑白,眼神却充满活力。
而剩下的那张椅子显然是留给他的。
嘉西亚此刻像是从之前的迷惘中清醒过来,在背后轻轻推了他一把。
罗兰点点头,稳步上前,坐在了磐石身侧。
有过当国王的经历后,他自然不会对这种场合有怯场之意,心中反倒越发好奇起来从此番做派来看,协会显然是打算给他个惊喜。
不过在镇守秘书宣布会议开始并挨个将与会人物介绍完毕后,罗兰很快就只剩下咂舌的份。尽管知道武道家协会历史悠久,对政府层面也有着相当大的影响,但这份“惊喜”仍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从冶金到材料、从机械设计到自动控制,在座众人几乎都是某一个领域的权威专家。其中既有来自国家科学院的学术大师,也有来自私人企业的技术领军者,更关键的是,这四五十人仅仅是代表,而他们每个人身后还有一支庞大的团队,完全可以包办从研发到生产的全部过程。
而坐在他右边的两人,则分别是技术总负责人吴院长和行政主管刘主任。前者统筹各项研究的进展,后者负责人事与资源的调配,整个体系的专业性可见一斑,绝非灰堡设计局原先那套小班子可以比拟。
正因为如此,协会才会将这片地全部拿下没有足够的地盘,根本没法同时展开这么多项研究工作。
另外他们两人也都是政府代表,为会场内为数不多的知情者。
整个项目被命名为「女娲工程」,将补天的传说用在对抗侵蚀上倒十分贴切,不过由于只有少数政府官员才知晓“另一个世界”的信息,因此在纸质文件上将该工程解释成了一场“复苏演练”,即假设人类文明最终毁于侵蚀,逃过一劫的幸存者利用战后资源在废墟上重建文明的推演。
其中有一个关键背景便是,部分觉醒者在侵蚀的作用下发生了罕见的异变,进化出了与现有自然之力大相径庭的特殊能力,因此任何研究项目都必须将这些因素考虑进去。至于特殊能力具体是什么模样,则由协会的首席猎杀者罗兰全权定夺。
看到这里,罗兰差点没把刚喝下的茶喷出去。
换句话说,该会议的主要内容就是听他宣布能力以及探讨其用途,哪怕他信口胡编,众人亦必须认真考虑该能力会对重建文明带来何种影响。
也多亏是武道家协会来做这种事情,如果由他自己宣布这种近乎儿戏的条件,只怕在场的专家立马就要走掉一半。
“不知罗兰先生对这个方案是否满意?”磐石望向他笑道,“之前你向我提出那个要求时曾说到它对于这个世界无比重要,我还以为只是夸大其词的说法,如今才明白你话里真正的含义。考虑到两个世界的魔力表现形式并不相同,如此一来,无论你的要求有多么奇怪,他们也不好提出异议了。”
罗兰挑了挑眉,“你相信……我所说的一切?”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他收回视线,“但只要我们能携手战胜侵蚀,以后总会有机会去验证它,不是么?而这座全新的设计局,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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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战斗来得快,结束得也快。
当它把进化出来的尾钩刺入另一只分巢之眼的中枢时,胜负便已成定局。快速扩散的神经毒素将摧毁对方本就不多的那点意志,失去控制的「刃」和「足」也会四散而逃。
望着分巢之眼轰然垮下的身躯,它满意地收回了尾钩。
曾经它也和这些可怜虫一样,重复着漫无目的的收集,并等待主巢之母决定它们的命运。现在后者仍未有太多变化,而却它已成为了巢眼的猎杀者。
相较最初的模样,它的变化可谓翻天覆地。
利用一些深海鱼类的信息素,它将眼睛与脏器分离开来,附着在表皮上,同时在肋骨周围进化出了充斥魔力的甲壳。这使得躯体的防御能力大为提升,就算再次碰上那个可恶的两脚虫子,也不会被对方轻易侵入体内了。
另外,远距离作战显然比近身搏斗更加安全,它如今可以在体内合成出剧烈的爆炸素,用来发射胆石与骨矛。虽然有借鉴另一类低等虫子的结构,但总体上要有效得多,至少进攻时不依赖魔力,也不会被神石干扰。为了容纳下这些器官,它的整个体型扩大了三倍不止,一般的「刃」拿它根本毫无办法。
最后则是带毒的尾钩,既能给予大型目标致命的一击,又能保存下完整的躯体,以便夺取信息素,可谓是一举多得的利器。
毫无疑问,它和那些分巢之眼已不能算作同一类生物。
为了区分曾经的自我,它甚至学那些虫子的做法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噬」。
吞噬一切,进化自身。
而分散在大海各处采集信息素的分巢之眼,无疑是价值最高的猎物。
接下来就是享用的时刻。
「噬」张开甲壳,无数触须一涌而出,将对方一点点拉入体内。
就在这时,它忽然感到了一阵极为异样的波动——
波动产生的幅度是如此之大,就好像天地一同咆哮起来!
它望向天空,除开密布的阴云和高悬的红月外,穹顶似乎毫无变化,但在它眼中,那灰蒙蒙的天际却如同掀起了涟漪,并不断向远方扩散出去。
强烈的不安包围了它。
无论是海底岩火的剧烈喷发,还是大地自发的震颤,都会产生各式各样的波动,但从来没有一种跟现在所感受到的一样。它太过纯粹,充满韵律,因此才显得可怖。
涟漪很快消散于天际,但还未等「噬」从惊疑不定中回过神来,一股熟悉的味道通过触须涌入了它的体内。
这是——主巢之母发布的进化指令!
大量指令被分巢之眼的中枢所接收,又因为吞噬而搭建起了新的桥梁。与主巢失去联系这么久后,它没料到竟以此种方式重新听到了族群的呼唤。
不仅如此,它的身体第一时间分辨出了这些信息素的内容,并下意识地想要遵照执行!
不!
它不再是普通的巢眼!
它是——独一无二的个体!
吐出分巢之眼的躯体,「噬」左右翻滚,以对抗本能中残留的反应,守护在一旁的「刃」和「足」吓得一动不动,好几只直接被它横扫的尾钩拍成了肉饼,周围的海水也在搅动中激起了大浪。几乎是竭尽全力,「噬」才控制住心底的冲动,将变化的诱因强行压制下来。
缓过气来后,它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让「足」将沉底的巢眼捞了回来。毕竟若能知晓族群的进化方向,往后狩猎其他巢眼时无疑会更加方便。
它小心翼翼地将触须重新刺入对方中枢,感受着主巢的意志,并把饱含信息素的指令一个个记忆下来。
最终的结果却让它震惊不已!
这指令未免也……太多了点!
要知道进化从来都是一件十分慎重的事情,任何重构都不可能在单项上完美无缺,就像灵活总是和坚固相对、高爆发则意味着低持续,想要实现完美,就离不开整体上的权衡。正是因为这点,主巢每次发布进化指令都是在反复分析与筛选后才做出决定,基本一次不会超过两条,且巢眼的优先级远高于次级附庸。
然而这一回它却读取到了许多同时作用于巢眼与附庸的进化。
例如「忍耐苦楚」、「速凝血液」、「快速繁殖」、「尖锐甲壳」等等……甚至有部分信息素还是来自未经筛离的原生片段,这跟主巢之母此前的做法简直截然相反!不止如此,一些指令连提供突变信息素的原生兽都涵盖在内,完全是不计后果的做法!
的确,这些进化能在短时间内大幅增强族群的实力,但同样也是在断送族群的前途。它依稀还记得,那铭刻于血脉中的趋向——它们进化的最终目的并不是为了延续,而是飞向更高的天穹。
可进化一旦完成,劣等信息素带来的缺陷将很难弥补,这样的代价未免太巨大了一些。
它无法理解,主巢之母做出此决定的依据。
幸运的是,它的命运已和族群完全分隔开来,无论这变化意味着什么,都已与它无关。
分解完巢眼后,「噬」朝着深海潜去,很快消失在波涛中。
……
来不及了么……
守望者站在平静的海边,遥望着北方。
浅浅的波浪冲上海岛岸滩,发出单调而和缓的沙沙声。但她清楚,这恐怕是这片海域最后的宁静了。
远处的天边被染上了一层浓郁的暗红色,时不时能看到魔力形成的弧光闪烁其中,宛若一片巨大的风暴云正在缓缓形成。要不了多久,这片血腥的红云就会抵达曙光境上空,成为命运之战的一部分。
而在另一个更遥远的方向上,海面掀起了黑色的“浪潮”,它延绵数百公里,仿佛一座移动的岛礁。
在神意的指引下,它们终将汇聚在一起。
这样的景象她已目睹过无数次。
但这一回,恐怕就是最后一次了。
当然,那并不代表终结,对于整个世界而言,无非是一切重新开始。但那样的开始,不过是另一轮千万年的重复,而在此守望的人也不会再是她。
不知道那个小姑娘顺利找到回去的路没有,她转身望向南边,如果以后能有再见的机会就好了。
再快一点,她在心底默念道。
女蜗工程」的会议一开就是好几天,与会者表现出来的专业水平让罗兰叹为观止,而更让他惊讶的是众人充沛的精力。
整个会议期间争执与辩论接连不断,时间往往从早上九点一直开到晚上七点,遇到难以定夺的问题时,吵到十二点都不稀奇。虽然大部分人都穿着正装,但在技术领域上可谓寸步不让,白热化程度一点都不比赤膊上阵要低。不光是三四十岁的行业骨干,就连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前辈也是如此。
一般人到了这个岁数,口齿不清、思路迟钝乃是常态,但在他们的身上除了模样以外几乎看不出老态,声音清晰洪亮不说,眼睛更是炯炯有神,辩论问题时经常还能压过后来者一头。这令罗兰不禁相信,大脑这种器官确实是越用越发达的。
在梦境世界中,他还能依靠觉醒之力维持高度集中的精神,但醒来后就会明显感到倦怠乏力。为了应对会议中的内容,他不得不增加了睡眠次数,用现实中的时间来补充精力。
当然,项目部里的气氛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如此的。至少在最初,大家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兴致来,争执的焦点则更多集中在罗兰的“设定”上。
例如人类文明毁灭后由堕魔者退化而形成的另一类“竞争者”,以及明显和整体技术层次不相符的黑火、元素提纯等自然之力变种……虽然看在武道家协会和政府双方牵头的份上,没人公然去质疑这是否可能,但抵触与应付的情绪却时有出现,不是保持缄默,就是打着“为了方便工作”的幌子,反复质询细节,而这过程中所用的语气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如果不是罗兰向灵等人打了好几轮眼色,恐怕塔其拉女巫当场就要动起手来。
直至第一天入夜总结时,双方的矛盾达到了顶点。
一名机械控制相关专业的总师站出来直言道,就算讨论得再多,记不住也没用。光一天定下来的事情,就足够武道家消化好几周的了,下次不如早点散会。罗兰清楚地记得,一直沉默不语的书卷忽然一掌拍在了桌子上。
接下来会议室便完全成了她个人主宰的舞台。
不光是会上讨论的内容,就连谁开了几次口,从头到尾质疑了几句,又对该项目做出了多少贡献,全部一一列举出来。这种匪夷所思的超强记忆能力顿时震慑了在场的所有人,提出异议的总师更是哑口无言。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在座的众人都成了学生,而书卷才是唯一的老师。
大概是她印证了协会关于“自然之力确实存在着无限可能,而不仅仅是强化四肢肌肉”的推断,又或许是工程精英们对高智力人士的天然亲近,加上书卷本身极为出众的气质与容貌,之后的情况陡然被扭转过来。
次日开始,争执依然时有发生,但讨论重点已从设定部分转移到女蜗工程本身上。
不只如此,在不缺钱又不缺人的情况下,会议上每出现一个“争论点”,都能立刻传达给研发队伍,在第一时间展开实物测试,以验证其可行性。
这对于罗兰而言,无疑是在梦境中收获最大的几天。
按照技术总负责人吴院长的建议,当前他的改进重点应放在「工具」上。
对方的原话是:“明明拥有精度极高的加工手段,品质可靠的金属原料,却仍使用着如此简陋的机床,实在是一种浪费。哪怕缺乏电子控制技术,也可以用机械方式来实现半自动的精确调控。你如果早点提出来,也不至于忍受这些残次品到现在了。”
对此罗兰哭笑不得,对方口中的「残次品」已是他用尽毕生所学设计出来的巅峰,不过对于院长的评价,他也完全认同。
在电子技术普及前,纯机械设备曾一度发展到堪称“艺术品”的层次,例如机械式计算机,以及由此发展而来、但最终停留在纸面上的差分机。任何一个人看到那层层交叠的齿轮和互相联动的螺杆,都会感受到一股纯粹的美。但电子技术的进步如同一场洪流,转瞬间便将这些庞大而复杂的机械扫进了历史横沟之中,他就算翻遍教材,也不可能找到相关设备的设计知识了。
现在有一支专门的团队为他改进生产工具,还原这些本已销声匿迹的机械装置,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一旦「工具」的水平提升上来,带来的不仅是生产效率的上升,还能减少人员的需求,这意味着无冬城能用同样数量的工人来完成更多的活,对于总人口有限的王国来说意义非常。
除开生产机床,行政工具新设计局也提供了不少,例如比较简易的机械计算器、打字机和自动印刷机等等……它们基本不需要用到电子元件,只需要少数几台,就能大幅提高行政办公的速度。
而这部分内容,构成了女蜗工程的基础。
建立在此之上的内容,则猛然扩大了许多。
会场里的大多数人都认同,强化自身是保护人类不至断绝的首要任务,必须拥有抵御退化堕魔者的力量,才有谈下一步发展的资本,因此第二阶段的讨论主要集中在了武器上。
考虑到罗兰给出的条件,与会者并没有直接抛出一个一步到位的方案,而是将其分成了三步——分别是季度计划、一年计划和五年计划。
梦境世界的战争史固然给出了某些问题的最佳答案,但由于设定中的“幸存者”数量难以撑起一个完整的工业体系,全盘复刻历史显然不太现实,因此专家们更倾向针对敌方的情况,重点发展几个收益最大的项目,这也是前两个计划的初衷——即在三个月到一年内,为人类的战斗能力带来脱胎换骨的变化。
最先被提到、也是最容易提升的项目,便是各种高性能炸药及发射药。
这亦是无冬城目前最大的短板。
如果说硝化火药还能从化学书籍中窥见制取工艺,那么梯恩梯与黑索金等单质炸药能查到的资料就稀少了许多,更别提现代复合火药的成分和配比了。现在官方代表开了这个头,此处缺口终于能被填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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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更为先进的子弹加工生产线。
罗兰所设计的生产线虽然也能算做流水工艺,但在军工专家眼里简直不值一提,直言不讳地称其为作坊水平。用对方的原话来说便是,这种结构和工序都相对简单的产品,完全可以用机器来取代95%以上的人力工作,并且依靠机械控制设备,基本能做到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生产。
按照军工口的方案,新的生产线前期投入不菲,但能节省下大量人力,同时将子弹的生产效率提高十倍以上。如果从事该项生产的人员数量不变,对于产能的提升将更为巨大。
等女娲工程的「基石项目」到位后,新生产线所需要的设备已不存在理论上的技术难关。搭配上发射药的增强,枪械的准度和杀伤性都会得到进一步提升。
望着这部分报告,罗兰只能叹服对方眼光之精准。
弹药数量始终是困扰第一军的头等问题。
从事相关生产的工人自打远征沃土平原后一直在增加,但弹药紧缺的问题并没有缓解的趋势,像空骑士这种消耗大户,光是训练都能打掉数量惊人的子弹,偏偏过程还不能省略,他已经不止一次听铁斧提到前线的埋怨了。
如果弹药产能可以提升上去,魔鬼依靠数量优势来冲破第一军防线的可能性将进一步下降,或者说,将彻底失去正面相持的能力。
至于相关轻武器方面,专家组没有再提出更多意见——不是不存在改进之处,而是认为提升的性价比不高,通用机枪和栓动/半自动步枪的组合暂时已够应付“退化堕魔者”的进攻威胁,至于战场上的攻势任务,还是应由火炮等重武器来承担。
换句话说,只要先把敌人炸平,步兵就能轻而易举占据地盘。
与其把资源用在改进枪支上,不如制造更多的大炮,一切行动皆由火炮开道——无论是进攻、撤退、增援、阻击,先打上几个基数的炮弹,将地面犁过一遍再说。
当然,这仅仅是针对见效快、着重眼前的季度计划而言。
到了五年计划里,单兵轻武器无疑也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大项。
对于罗兰来说,他最感兴趣的则是「一年计划」。
它的收益略低于火药和子弹,需要投入的资源也相对较多,却是决定战争胜败的关键。
计划内容涵盖了无冬城现有的重装武器,其中包括两大改进项目和两个全新项目,其中陆军和空骑士各占其一半。
首先是灰堡设计局的老课题——履带拖拉机以及由此发展而来的装甲坦克,这也是谢师傅唯一能露面的场合。意外的是,看过设计图后,专家们并未将其批判得一无是处,反而认为在低技术条件下,该方案有一定的可取之处。相较装备本身,他们更在意的是那个“核动力中枢”。
而当罗兰拿出祭典魔方的实物时,整个会场的气氛完全可以用峰回路转来形容,就连两位知晓内情的政府代表也目瞪口呆。
直到现在,他都清晰得记得当时的情景。
面对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石刻方块”,众人一开始面色颇为复杂,毕竟背景设定归背景设定,玄乎一点大家看在书卷的面子上也就认了,拿出一个石头说这就是核动力单元岂不是在把在座的专家当傻子嘛。
磐石朝他猛打了几个眼色,刘主任更是打算宣布暂时休会,以免大家继续尴尬下去,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合作氛围毁于一旦。
但在他的执意要求下,一位动力机总师还是勉为其难地将它送去了试验间,让团队做个简单的输出测试。总师助手离开的时候一脸莫名与嫌弃,但半个小时之后,他冲进会议室时已经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随后整个会议室陷入了疯狂。
在无可争辩的事实面前,罗兰发现众人望向自己的目光都带上了一份灼热,吴院长更是直接将刘主任拽出了会场。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外面交谈了些什么,但最为直接的改观便是,次日工厂区的戒备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武警全部换成了正儿八经的军队,大门口甚至搭起了岗亭和营垒,如果不是他这个层次的武道家近乎凡武无效,专车开道和贴身保镖等服务恐怕一个都少不了。
这倒不是他故意显摆,而是安娜的主意。
将会议头天的事情告诉她后,她也颇为气恼,接着眉头一扬便想出了“报复之计”,那就是用魔力造物去重塑对方的世界观。结果效果比罗兰预想得还要好,之后众人不光是对书卷颇为敬重,对他更是有求必应,只希望能分到一块祭典魔方来进行试验,会议散场的时间也一天迟过一天。
有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对于有着现代技术支持的团队来说,设计出一个可行的基本方案并不是什么难事。
初代三缸魔方机就这样遭到了淘汰。
取而代之的是设计更合理、气缸内压力更高的高压魔方机,不仅理论输出功率提高了一倍多,体积与震颤也下降了近三成,它将装载在复刻出来的重载卡车和拖拉机上进行实际测试,最多一周时间,就能确定下最终的项目方案。
除开对魔方发动机的改进外,项目组还提供了一份小型卡车的图纸——这种卡车马力仅为二三十匹,采用直列柴油发动机驱动,油料算是双翼机燃油提炼后的边角料,总载重在一至两吨之间,结构极为简单,连驾驶室都没有,乍看上去就像是四个轮子的方头拖拉机。
罗兰很快也意识到这种小型卡车的作用,单就生产难度而言,它比蒸汽大卡要容易得多,完全可以在短时间造出一大批来。用前者进行短途运输无疑是浪费,后者则恰到好处,自身效率又比骡马要高出不少,用来高低搭配无疑是最合适的选择。
而一年计划的最后部分,则是核心中的核心。
它由两个子项构成——一是改进现有的天火号,使其进一步扩大对飞行恐兽的优势,并在此基础上发展多个子型号,以适应不同的作战需求。
二是研制一款新型的远程轰炸机。
项目组并非没有提到全新的战斗机,在不考虑电子设备的情况下,单翼机的上限要比双翼机更高,但最终写入一年计划的,仍是以改造方案为主。
做出此判断的乃是技术总负责人吴院长。
罗兰也从会议上学到了一个新的概念:时间增效。
即任何一件流水线上的工程产品,都会随着时间的增长而提升生产效率,哪怕它本身没有任何变化,这一现象也会自发出现。原因就在于,加工是门熟练活,工人会渐渐熟悉生产线的运行方式,包括人与机械的互动以及人与人之间的互动。这跟素养无关,更多的是偷懒的天性使然,每个人都会主动寻找一条最容易完成任务的捷径,甚至自行完善工序上的不合理之处。
因此一件工业产品在晚期的生产速度和合格率不仅大大高于早期,而且成本也会下降许多,就是这一缘故。
想要空骑士尽早形成规模,那么好不容易运转起立的生产线就应暂时保持不变,这有助于工人熟悉机械的加工与操作流程,不至于让装备拖战争的后腿。
天火号的改进方向主要在机体修型、更强大的发动机与新的武器系统上。
第一点自不必说,天火号完全是罗兰对照梦境中的古董机图纸,依靠经验摸索出来的产物——尽管对于最高时速不超过一百五十公里的双翼机来说,气动布局并不是什么要紧的问题,但不代表它没有收益。恰恰相反,在风洞和模拟技术的支持下,修改翼型之类的工作是开销最小且极容易得到提升的部分。
发动机显然也是重中之重——俗话说只要动力够,板砖也能超机动,一旦功率上去了,其他改进都是水到渠成之事。不过哪怕是最基本的活塞机,既要考虑到末日之后的低技术水平,又要兼顾耐用与性能,设计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据说相关团队一口气整出了七八个试制方案,至于选择哪款发动机作为最优解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确定。
而新武器系统方面就没那么多顾虑。
说白了就是技术含量不高,军方有一堆成熟且已被淘汰的方案,例如二十毫米机炮、可拆装的航弹挂架等等。装什么、怎么装,则取决于前两项改进,属于随时可以添上去的内容。
根据项目组给出的技术指标,二型双翼机将拥有二百五十公里的巡航时速,可挂载两个一百公斤的副油箱,航程超过一千公里,且无论是爬升速度还是升限都要大幅高于天火号。
这意味着改进后的双翼机能在一天之内从后方奔赴前线,或是从前线直飞大陆脊柱上的大裂谷。考虑到绝境山脉源头的崎岖地势,普通军队难以通行,这项参数无疑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最后则是轰炸机。
它是所有计划中耗资最大、也是最具争议的项目。
光是讨论对付退化堕魔者需不需要这种专用机型就花去了半天时间——反对者的理由很简单,轰炸地面目标的活,双翼机也能干,无非是少载点油料而已。但大型轰炸机需要更专业的起降场、更多的维护人员,必定会给后勤带来不小的压力。
另外它虽在轰炸一项上得分更高,可出动时需要战斗机提供护航,反而从整体上降低了空军的利用率——飞行恐兽面对灵活机动的战斗机手段有限,换成笨拙的轰炸机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只要一次不计性命的撞击,便能给飞机带来极为严重的伤害。
何况敌人中还有类似于武道家的特殊堕魔者,更加剧了风险的不确定性。
毕竟损失一架轰炸机的代价要比双翼机大得多。
而以残存人类的资源,能造出几架大型轰炸机都是个问号。
最终还是罗兰执意保下了这个项目。
在低技术水平的情况下,它的确有种种不足,无法做到来去无踪、攻防兼备,但他却有着自己的考量。
那便是无冬城需要一种能长途跋涉的机体,在必要时候对无底之境发起打击。
谁也不知道梦境世界离侵蚀神明之域还有多远,神明恐怕也不会一直沉默下去。按照岚的说法,他需要在那一刻发生时,从两个世界中同时进入神域,万一梦境突然打开了侵蚀的通道,他却没办法快速抵达无底之境,那么先前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当然,顶着魔鬼的攻击贸然前往敌占区只能算是无奈之选,但有选择总比没选择要好,而轰炸机是当前技术条件下最可行的方案。
另一点便是太阳之辉计划。
以天火号的载重,哪怕改进得再多也绝无可能肩负起此重任。没有投掷手段,哪怕研制出可行的爆炸装置也作用有限。诚然,海鸥号配合蜂鸟的减重也不是不可以进行高空投放,但如此一来,起爆弹就不能再加装神罚之石,在漫长的降落过程里,它将极易受到高阶魔鬼的破坏。
比如被天穹之主海克佐德发现的话,旦用传送门把它转移到其他地方,那麻烦就大了。
因此最稳妥的做法,还是直接将其打造成禁魔体、靠空骑士来投放比较好。
而这就离不开一款载弹量更大的飞机。
项目组给出的初步方案是一架四发单翼轰炸机——该机型发动机需要专门研制,四台则是为了增加冗余,哪怕一两台出现故障,它亦可平安返航。单从效果图来看,轰炸机宛如一只庞然巨兽,有着长达三十多米的翼展,尾部分叉成双尾翼,稳定的气动布局虽然降低了机动性,但换来的是更远的航程与更容易驾驭的操作难度。
满油起飞的情况下,它能携带四吨左右的弹药飞行两千公里以上,不考虑返航的话,这个数字还能再扩大一倍,足以满足罗兰横越大陆脊柱的要求。然而它的复杂程度也远远超过了天火号,就算有项目组进行专项指导,也没多大可能放到流水线中去生产。
换句话说,它的产量必然不会太高。
但这至少让人类拥有了点亮太阳之辉的资本。
会议结束后,两位官方代表专门留下罗兰,承诺政府会进一步推动更多援助项目,包括初代核武器的实验数据也在考虑范围之内。
当然,让他们做出此等承诺的并不单纯是武道家协会的一面之词,那些拥有神奇效果的魔力造物也是令政府如此积极的重要原因。总之,正如镇守磐石所宣称的那样,这场会议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短短几天的时间,灰堡设计局便补上了无冬城因一己之力发展至今所遗留下来的全部残缺之处,每一个项目都有数百人、甚至上千人去思考、完善,神意之战已不再是一个世界的命运,罗兰头一次深切的感受到,残存于世的人类并非孤军奋战,他的背后还有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在支持着他,尽管两个世界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接触,但命运已将其紧密联系在一起。
趁着这轮技术改革的热潮,罗兰命行政厅加大了对工人的招募,并一口气规划出了十余座新工厂,以上马从高性能复合火药到半自动机床的各项新产品。解决了人口与经济的制约后,处于高速上升期中的无冬城已完全能照他的意志来构建、发展自身,至少在生存这一主要矛盾缓和前,这股势头都不会停止。
就在技术革新轰轰烈烈展开之际,罗兰忽然收到了一个意外且惊喜的消息。
失踪了近一年的琼,回来了。
得到消息后,他跟夜莺立刻赶到了无冬第一医疗院——自从上年冬季下达扩大王都公共教育与医疗规模的政令以来,行政厅又在赤水河南岸、王国大道中央段与长歌要塞修建了三所医疗院,负责各区的简易诊断与防疫工作。而最先由贵族大院改造而来、以娜娜瓦小姐常驻闻名的城西病院,自然得到了“第一院”的名号。
走进病房,卡密拉.戴瑞朝他微微躬了躬身。
温蒂和提莉已返回前线,书卷忙于复刻资料,沉睡岛大管家便理所当然地接过了照顾大家的任务。更何况她曾亲眼目睹了琼的失踪,心中一直怀着内疚,如今失而复得的喜悦更是比谁都要强烈,这点从她主动向自己行礼就能看出来。
毕竟她始终认为是自己“抢走”了提莉,也是导致灰烬牺牲的主要原因,如果不是得到情报,天海界有可能直接威胁到峡湾与沉睡岛,她压根都不会搬到无冬来住。
对此罗兰倒不是太在意,摆摆手轻声道,“她的情况怎么样?”
“只能说……并无大碍。”
“只能?”罗兰不解道。在他看来,能平安无事的回来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又回到以前的模样了。”卡密拉摸着琼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
直到听完她的讲述后,罗兰才总算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
琼并不是自己游回浅滩港的。
最先发现她的,是一名以捕鱼为生的无冬渔民。据那人的报告,他前往外海捞鱼时,夜晚突然被船尾传来的重物撞击声惊醒,接着听到了阵阵啃食声。原本以为是遇上了海鬼,正打算殊死一搏时,没料到竟看到了一个类似人形的“大鱼”。
她当时正捧着锅里熬煮着的鱼身一阵猛啃,活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一样。见到惊慌的渔民也没有出手攻击,而是发出几声怪叫,随后缩卷在甲板一角,就像是睡过去了似的。
受到无冬城长期以来的宣传影响,渔民怀着试一试的心态将其运回了浅滩港——救下一名女巫的报酬要远比一船鱼高得多,能在茫茫大海上遇到的,若不是海鬼也只能是女巫了。
这条“大鱼”便是琼。
“莉莉已经给她做过了检查,全身有多处寄生虫感染,并且一些虫子无法用能力根除。”卡密拉心痛道,“为了尽早排除隐患,我给昏睡中的她灌入了安眠蕨,然后用刀子剐出了那些嵌入皮下的带壳蠕虫。理论上来说,这些虫子只会出现在上了年纪的老船和巨鲸上。”
“也就是说,琼并不是从幽影群岛游回来的?”
“那样的距离不至于染上它们,”她摇摇头,“而且以琼的速度,从遗迹回到无冬城要不了这么久。我担心的是……她经历了什么可怕的遭遇,才导致重新变回到了过去的状态。”
顾不上清理寄生虫、饿到上船找食、疲惫到近乎昏迷,无不表明这段路程充满了危险,长期处于过度应激刺激的情况下,女巫很可能会受到无法修复的心理创伤,麦茜就是典型的例子。
卡密拉拥有心灵交流的能力,并不怕对方不会说话,她真正担心的是琼再也没法康复如初,今后只能像动物般度过余生。
罗兰不禁默然。
确实,身体无碍并不代表一切无恙,无论是娜娜瓦的医疗绷带还是莉莉的净化水,都没法治愈心理上的闭塞。
忽然,有节奏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夜莺有些疑惑地回身打开房门,只见谜月的脑袋瓜从门缝后探出半截来。
“那个……听说琼回来了?等下,喂,你们别挤我——”
门陡然被推开,好几个人跌跌撞撞地涌入了屋内,除开谜月外,还有阿夏、雪伦与艾米。最后走入屋内的,才是莉莉。
“没办法,被她发现端倪了。”莉莉无奈道。
“咳咳!首先声明,我只是听说琼病了,才来探望她的!”谜月坚定道,“她虽属于探险团,但闪电和麦茜都不在,也只有我们能陪她了,绝不是打着什么趁机把她拉入侦探团的想法,更没有——唔——”
阿夏已经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这只是她个人的妄想,跟大家无关。”雪伦一脸正气道。
“诶,多一个团员难道不好吗?”艾米讶异地摸了摸脑勺。
“嘘!”莉莉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望着内讧的一伙人,罗兰忍不住露出了笑意。他看向卡密拉.戴瑞,摊手耸了耸肩。后者微微一愣,随后表情也放松了不少。
也许琼确实遭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但有这样一群人陪着,他相信对方早晚能恢复到原先的正轨上。
……
“喂,你们看这是什么东西?”
“好像一张绸缎……”
“医疗院里怎么会有绸缎?而且这质地一看就很高档。”
“要不,问下卡密拉阿姨好了。”
“……为什么你不问?”
“我不敢啊。”
我都听到了。坐在床边的卡密拉扶额道,“那是琼用来绑扎伤口的布料,因为当时忙没有全部扔掉。小心上面附着的病菌,陛下的书里有说过,不要随意碰触可能的感染源吧?”
罗兰和夜莺离开后,病房里就只剩下了她和侦探团的成员们。后者围着病床忙前忙后,一天下来也算帮了不少忙。琼有这么一伙热心的朋友无疑是件好事,唯一的问题在于,她们的话实在有些多了点。
“这上面有病菌?莉莉,你能感应到吗?”
“把它,从我,面前——拿开!”
“喂,你别撕它啊。嗯?这东西撕不破啊……雪伦,你帮帮我。”
“好像是挺难撕的……阿夏也来试试?”
不,她更正一下,这些家伙的话不是多了点,是太多了!正当卡密拉打算以“今天时候不早,明天有空再来”的理由让她们回城堡时,琼的眼皮忽然抖动了下。
她连忙屏住了呼吸。
数秒之后,一直沉睡着的姑娘缓缓睁开了眼睛。
“吖——”
琼张开口,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呼声。
这让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她果然不会说话了……
卡密拉忍住痛惜的情绪,伸手放在了琼的胸口。
刹那间,无数意识的片段如潮水般涌入她脑海!从她提问的那一瞬,便会立刻得到回答,这便是心灵上的共鸣!
她看到自己在漆黑的海底被无限拉长,宛如一尊扭曲的幻象。
她看到天空与海洋相互颠倒,海水从空中倾泻而下。
她看到黑压压的肋骨怪物遍布于海上,组成一波又一波的惊涛,向大陆发起冲锋。
她看到迷蒙水雾中层层伫立的石碑,以及朝她走来的白衣女子。
最后映入眼中的,是一个宽阔无际,深不见底的圆形大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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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的天坑真的是这样子?”罗兰惊讶地站起身来。
“抱歉……”卡密拉略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的画技水平,就只有这个程度了。”
摊在办公桌上的图景,正是大管家根据琼的记忆描绘出来的,不过别说跟书卷和索罗娅相比了,就连画馆的学徒水平都相差甚远——密密麻麻的短线条是草地,歪歪扭扭的圆圈是地坑,边上一座隆起的土坡是山,而那些波浪线则代表着海水,在外人看来跟简笔画并无二异,根本无法拿来当参照物使用。
但罗兰不同。
他曾在梦境中见过传说中的无底之境。
那也是神意之战的“终点”,胜利族群升格的通道。尽管最后它被海啸与火山吞没,建立在上面的城镇也全遭毁灭,但大致的地形依旧没有太过改变。例如一侧平坦一侧隆起,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高耸大陆。
在没有亲眼证实前,它始终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毕竟曙光境北端延绵数千公里,联合会之前的人类也没能绘制出一个详细的地图,甚至它究竟存不存在都是一个疑问。
自始至终,也只有岚提到过无底之境的方位。
而现在,琼的经历将它变成了现实。
“不,这样已经足够。”罗兰迫不及待地从书柜中搬出大地图,平摊于桌前的地板上,接着将那张图纸放置在大陆北方偏东的方向,“它大概就在这儿了。”
“那到底是什么?”卡密拉忍不住问道,“我不认为它是天然形成的塌陷坑。”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罗兰反问了一句。
“明摆着的吧,”她叉手道,“陷坑怎么会规整到这种程度。还有那片古怪的海底,位于天空的陆地和海水,怎么看都觉得奇怪。”
罗兰沉吟片刻,“我倒觉得,本就没有所谓的天然。”
“什么……意思?”
“比如无冬城以西的迷藏森林与草原,很可能以前只是一片荒地,但某只鸟兽将种子带到了这里,才渐渐演化成了如今的模样。只要时间拉得足够长,这样的假设就必定成立,可后来者却认为,这是天地间固有的模样,难道你不觉得奇怪么?”
卡密拉皱起眉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也是,罗兰暗叹了口气,这些道理对于当代人来说确实过于复杂了些,无法理解倒也正常。
“原来如此。”一旁嚼着鱼干的夜莺忽然击掌道,“你想说的是,我们跟鸟兽并没有什么区别,对吧?”
“这算是哑谜吗?”大管家头疼地揉了揉额头。
“你想想啊,”夜莺指着窗外夜幕中的城市道,“鸟兽将种子带到这里,形成了森林与草原;人类迁移到北坡山下,建立起了无冬城;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本质应该是一样的才对。我们所谓的天然,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上,哪怕换成一只飞鸟,也不会觉得树杈比屋檐更天然,否则又怎么会在后者上面筑巢?按照这个推论,圆形天坑与逆流的海水跟迷藏森林、无冬城一样,都是自然世界的一部分。”她顿了顿,“说不定我们头顶的月亮星辰,也是如此形成的呢!”
“这……”卡密拉一时怔住。
罗兰意外地挑起眉头,明明是个学渣,在某些方面思绪却格外敏锐啊……该说是跳脱的性子使然,还是笨蛋思路更广?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副石头不断撞击,最后汇聚成星球的景象。
神明将魔力带到了这个世界。
从那一刻起,世界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还是回到你先前的问题上来吧。”他清了清喉咙,将迷茫中的卡密拉叫醒过来,“琼抵达的那座岛屿应该便是无底之境,黑洞则是族群升格的通道。当神明遗物合为一体,通天之路便会出现,但那绝不是真正的解脱,更不会赢得神的微笑。不过我们还是要去那里——无底之境是最接近神明之域的地方,或许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摆脱神意之战的方法。”
卡密拉瞪大眼睛,似乎想要脱口而出“您从哪里知道这些事情的”,不过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至于悬浮在空中的大陆,我猜十有八九就是魔鬼口中的天海界了。”罗兰回身拿起一个笔筒,摆放在曙光境西边。“因为某些原因,幽影海域底部形成了扭曲的空间通道,另一端则与天海界相连,所以琼才会瞬间从幽影群岛移动到大海另一边。事实上不止是她,两处的海底也保持着相连,每隔一段时间,大量海水就会从此处灌入天海界,并重新回落下来,形成琼所看到的万丈瀑布。”
卡密拉惊讶道,“难道雷霆看到海水越过海线,永远由高往低流淌就是这个原因?”
“恐怕就是了。”他点点头,“海水并不需要回流,因为高低两侧本就相互连通。同样快速涨落的潮汐也天体无关,只取决于通道开启的频率和数量。”
“你的意思是,像幽影群岛这样的海域不止一处?”
“想要让整个旋涡海起起落落,光有一处通道只怕远远不够。至于那些地方是否也存在古文明的遗迹就不得而知了。”罗兰感到脑海中的拼图正一块块拼接起来,“而幽影群岛中央的石塔遗迹,所遥望的应该就是天海界。”
“那瞭望镜中看到的门又有何含义?”夜莺插话道。
“这个或许只有建造者才清楚。”他摇摇头,“不过我们可以大胆推测下,那或许是一座监视用的哨塔——遗迹长期处于水面之下,老实说并不是一个好的观测点,所以会不会在很久以前,幽影海域的地势没有如今这么低,天海界也没有那么高?直到神意之战改变了这一切,监视者和被监视者都不复存在,唯有魔力引导的瞭望镜依旧紧盯着最初的目标,至今未有改变。”
“恕我直言,这也太匪夷所思了点!”卡密拉吸气道,“改变两个陆地的高度?您知道这会给整个海域带来多大的影响么?”
“大概能杀死所有陆地生物吧。”罗兰不禁想起了那比山峰还要高的海浪,“或许神明的初衷就是如此也说不定……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测,并不能当做事实来看待。”他压下杂念,换了个话题,“最后则是位于曙光境东北方的黑色大陆,琼看到无数海怪正在向其发起进攻,结合目前所得到的情报来分析,那应该就是魔鬼的领地。”
他走到地图上方,用炭笔在地毯上写下了瓦基里丝口中所述的名字。
「黑石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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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世界的模样吗?”卡密拉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没错,如果把地板卷起来,便是一副世界地图了。”罗兰放下笔,望着脚下出神道。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历史上一支船队从西班牙巴罗斯港出发,经过七十个昼夜的航行,最终抵达了美洲新大陆,从而改写了世界的版图。如今琼也通过同样的方式,第一次探明了世界的大致模样。
虽说两者的初衷不同,但这些发现却是实实在在的——历史不仅会记住琼的名字,探险团从此刻起,估计也会因为她的“环球航行”而变得名副其实。
不过那都是在大方向上的意义。
对于罗兰来说,能精确定位无底之境与天海界无疑是目前最为重要的事情。
特别是前者。
琼的发现让他确认,意识界的现实存在之处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遥远,这显然是个好消息。至少,新的轰炸机方案和天火号改进型在设计性能参数上有了一个明确的目的。
当然,位于大洋之上的天海界就有些鞭长莫及了,幸运是它们正在和魔鬼厮杀,就算向东面进发,首先登陆的也是曙光境西岸,离沃土平原仍相距甚远。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夜莺轻哼道,“孤岛上琼遇到的女子又是谁?那里并没有人类定居的痕迹,如果真是神明一派的人,根本没有帮助她的理由吧?”
罗兰沉默了片刻,“事实上,这恐怕才是最糟糕的问题。”
“为什么?”卡密拉不解道。
“理论上来说,如果神意之战无论胜败,最终真是走向毁灭,那么神明就是我们的敌人。”他说得颇为迟疑,“可守望者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敌意,要么是它们的善恶观念与我们迥异,要么……就是它们根本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这种照顾,大概就跟平时我们给受伤的小鸟包扎一样。”
两名女巫面面相觑,一时愣在原地。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深入脚底的寒意。
谁都明白,若是成群的鸟雀偷吃谷穗时,人类会毫不犹豫地扑杀它们,但谁也不会将鸟儿当做真正的敌人,偶尔还会在猫爪下抢下一两只雏鸟来。而后一种做法无关善恶,不过是个人的喜好罢了。
神意之战持续了一轮又一轮,不知有多少族群在守望者的目睹下走向毁灭,对于文明的生与绝,并不会让神明有一丝踌躇,而它们救下琼,亦不代表人类属于其中特殊的一类。
“这……未免也太可怕了。”卡密拉.戴瑞喃喃道。
“我倒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罗兰叹了口气,“不过既然要中止神意之战,恐怕最终还是逃不过神明那关。”
「这便是代价。」
「快停止你的愚行,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万物将归于虚无,千万年的积累也将毁于一旦。」
「你负担不起这样的罪行——」
一句句只言片语回响于耳畔,仿佛时光的缩影。
它在付出了如此代价后,才让神意之战持续至今,又怎会轻易停下?
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这场抗争都已不可避免。
……
狼心王国,沉池湾码头。
这里曾一度被魔鬼攻占,原本密密麻麻的居民区如今只剩下一片残骸。但随着第一军人员武器渐渐齐备,以及敌方被卡车大炮攻势打得措手不及,仅仅一个月的时间里,魔鬼就被迫退出了港口城市。
广场上被要塞炮轰得支离破碎的储雾石塔便是证明——它们驱使人类从北方运来一块块削切整齐的黑曜石,再由不需要红雾的低等魔鬼堆砌成塔,直至与其他城市的高塔连成一片,形成望而生畏的浓雾区。不过这一计划还未来得及实现,建到一半的储雾塔就已在炮火的轰鸣中分崩析离。
随着人类逐步发起反击,魔鬼对占领地的控制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一段时间内曾绝迹的逃民又有了恢复的迹象。尽管城市已经死去,码头却再次变得忙碌起来,哪怕魔鬼在撤退前毁掉了大部分道路和栈桥,工程队依旧在一周内修建起了可供通行的临时便道。
对于好不容易逃出红雾区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件幸运的事,然而并非每一个南逃者都这么想。
“该死,传言居然是真的。”望着道路上设置的哨卡,尼根.莫瑞恨恨道,“本想让魔鬼去对付这群难缠的灰堡人,没想到它们也靠不住。”
“两边都是怪物,只是一方更加凶残罢了。”塔罗斯.莫瑞面无表情地回道——他的半个脸颊都隐藏在头巾下,数道伤疤从阴影中蔓延而出,宛如盘踞在皮下的蚯蚓。“不过失去了贵族的支持,温布顿家族迟早会丢掉他们所拥有的一切,用不着我们去操心。”说到这里,他望向排队的人群,语气里多了一丝阴狠之意,“我们要对付的家伙,已经足够多了……”
“这倒是没错,”尼根也兴奋起来,“凡是投靠灰堡的家伙,都是我们的敌人,不让他们付出点代价可不行。”
“但现在还得再忍忍,”塔罗斯按住他的肩膀,“等到了晨曦后,想怎么狩猎都行。”
尽管魔鬼从不会主动提起自己的失败,可永冬城市中驻扎的怪物越来越少是不争的事实,比起愚昧无知的平民,贵族想要打听到前线的消息,花点手段总能办到。得知来自地狱的魔鬼也不敌灰堡人后,恐慌的气息已经在贵族圈中蔓延开来。
比起那些家大业大的上层贵人们,身为骑士的塔罗斯则没那么多负担,他本就不愿为这群丑陋的异族卖命,更不可能投靠有着一枪之仇的灰堡。既然留在永冬没有出路,那尽早南下去灰堡人尚未控制的领地才是明智之选。
当然,狩猎逃民这种事情,在哪里都可以做。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报复,或者说……享乐。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喜欢上了那种主宰一切的感觉,听着难民在马蹄下求饶、翻滚、哀嚎,简直叫人难以自拔。
每当沐浴温热的鲜血时,连脸上隐隐作痛的旧伤都会随之淡去不少,就好像在回应这份献祭一般。
复兴家族已无可能,不如好好享受来之不易的快慰。
而世间没有比这更值得期待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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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从何而来?”
“诺兰,这边这位是我哥哥,布诺斯,我们来自冰封镇。”
面对哨卡检查者的询问,尼根.莫瑞随口回道。
尽管在抵达沉池湾之前,两人就已经打听到,面对灰堡的审查人员最好说实话,否则抵达南方后很可能会遇上大麻烦,不过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灰堡。
只要穿过笼山,便是晨曦王国的领地,那里有大片村镇可以藏身,凭借一身武力,两人并不担心以后的生活。
因此比起贵族,一路上伪装成平民更不容易引人注目。
甚至他们早就商量好了,平时大可在领主那里谋个侍卫或巡逻队员的职务,白天有着体面的身份,夜晚则是属于他们的自由时刻。只要守在那些偏僻的道口,就不愁找不到落单的逃亡者。
一如他们在永冬所做的事情一样。
“哦?那里离沉池湾还挺远的,”检查员一边记录一边说道,“魔鬼败退的消息传播得这么快吗?在逃亡者里,像你们这样的北方人还真没几个。”
尼根心里微微一惊,对方从模样和装束来看,分明就是个普通人,而他所见过的绝大多数普通人只清楚自己所待的那块地方,见多识广这个词素来跟他们无缘。可眼前的灰堡人不止知道冰封镇,还一口道出了这个名不见经传小镇的距离!
“是……吗?我也是听一名商人朋友说的,大概要不了多久,从永冬来的人就会变多起来吧?”
他回答的同时也暗自庆幸,还好选择的城镇离狼心不远,如果是位于永冬北部的雪映堡,恐怕就要引起对方的怀疑了。
“希望如此。”检查员望向塔罗斯.莫瑞,“对了,你哥哥的脸,能把头巾掀起来么?”
“他被野兽抓伤过,不是太方便示人……”
“抱歉,但这是规矩,如果有明显特征,我是必须写入报告。”
尼根皱起了眉头。
该死,不过是一只看门狗而已。
长兄可是经过正式册封的骑士!
如果在野外的话,他一定会把这家伙的舌头活生生地拔出来!
“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塔罗斯.莫瑞冷冷地接话道,“不过就是看一眼罢了。”他掀起面巾,露出下方那半边翻卷扭曲的面颊,大概是过于惊悚,检查员也不由得退后了一步,周边众人更是发出一阵倒吸凉气声。但即使如此,灰堡人依然执着地完成了记录。
“那么……这就是你们的铭牌,”他将两块金属片递到尼根面前,“作为换取新身份的唯一凭证,记得不要弄丢了。现在去滞留区等候吧。”
这家伙怕了。
尼根接过铭牌,心中冷笑。
长兄的神情看似平淡,实际上已动了杀心,这种刀剑拼搏下磨炼出来的气势根本不是平民所能承受的。加上他如今的狰容,更是让威慑力翻了数倍,对方没有一屁股坐倒在地,就已经算是表现出众了。
可惜这里始终不是大闹的地方,哨卡边就有灰堡士兵持枪驻守,他俩就算实力再高超,也难以躲过那看都看不见的铁弩。
“走吧。”塔罗斯放下头巾,点头示意道。
“是,”尼根拨开人群,率先进入了港口码头。但很快,他的脚步便放慢下来。“哥,他们这是要把人全部装走啊……”
塔罗斯也注意到了灰堡人的安排。
原先预想的混过关卡,再找机会单独行动的方案听起来不错,可对方根本没有给难民再分散开的机会。从入城哨卡到滞留区,基本都用颜色鲜艳的布条围拢起来,看似稀稀落落的逃难者只要顺着布条,就一定会被引导进码头,并登上停靠在岸边的大海船。
布条虽然没有任何限制效果,可巡逻的灰堡士兵有——他们徘徊在街道附近,如果两人越过布条脱离人群,那些家伙绝不会视而不见。
而与设想差距最大的,无疑是城市本身。
沉池湾的核心区域到处都是一片废墟,别说居民了,连座完好的房子都找不到,这不仅让他们失去了混入当地城民中的可能,还令隐藏行踪变成了无比困难之事。
这点和永冬完全不一样!
明明都是被魔鬼占领,但无论是雪映堡还是其他城市,都基本维持完好,没料到在南方却整个变了个模样。
“我们该怎么办?”尼根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焦虑,一旦登上海船,接下来就只能听天由命。万一它们直接开往灰堡,岂不是逃都没地方逃?
留在原地显然也不是办法,对于逃民而言,都希望尽早离开魔鬼出没的领地,他们若是举步不前,同样会被巡逻者盯上。
“你就是太过急躁,才始终没能获得陛下的册封。”塔罗斯.莫瑞吐出口气,“慢慢走,不要停下来。码头区如此之大,灰堡人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看看他们的数量就知道,最多不过百人。只要细心去找,我们绝对会有脱身的机会。”
听到哥哥这么说,尼根也渐渐镇定下来。
不管长兄杀人的时候有多么疯狂,在享受胜利之前他都宛如坚冰般冷静沉着,只要照着他的指示做,就没有迈不过去的槛。
半刻钟之后,尼根.莫瑞发现了机会。
“哥,你看那儿!”他低声惊呼道。
“……不可思议。”塔罗斯观察了一会后点头表示认同,“不得不说,灰堡人在歪门邪道方面确实非同一般,连运载马车都能做到如此地步。”
只见码头一角,盘踞着十余辆四轮大车,它们的尺寸极为惊人,搭载的货物也不是寻常马车能够比拟。逃难者所需要的食物与其他物资,似乎都是由它们来提供,至少在码头与四轮车之间就有不少搬运工穿梭其中,将一袋袋货物运上海船。
那里的人数较为杂乱,并与滞留区相叠,靠近车辆并不是太难。
不过即使到了车旁,也不等于能逃出灰堡人的控制范围——除非他们能跑过火器,否则迟早会被反应过来的巡逻队追上。
唯一可行的方法是劫车逃离。
这些四轮车虽然庞大,但仍需要人来驾驶,而且和马车不同,车夫似乎也被车头包裹在内。换句话说,他们有机会在劫持驾驶者的同时,保证自身不被发现。
尼根和塔罗斯对视一眼,瞬间确认了彼此心中的想法。
利用巨大车体形成的遮蔽,找到准备离开的车辆,然后将匕首对准车夫的喉咙,接下来的事情便是水到渠成了。
两人随即行动起来。
而整个过程可谓有惊无险。
尽管有不少搬运工注意到了越走越远的两人,但最多也就是提醒下登船的方向,并没有谁上来盘查两句。他们也适时装出被巨型车辆所吸引的样子,轻松骗过了忙碌的众人——毕竟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干,谁也不愿意多生事端。
一进入视线盲区,尼根和塔罗斯便迅速弯下腰来,贴着车身一路快跑,很快便逼近了外围装卸完毕的车辆。
眼看着他们离计划成功只剩下一步之遥。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好奇地询问。
“你们是谁?”
尼根刹那间感到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回过头去,只见不知何时背后竟多了一名身披斗篷的女子。
对方歪着头,垂落的兜檐遮住了大半面容。
他伸手摸向腰间,却被塔罗斯暗中压住,“抱歉……我们是来自冰封镇的逃难者,本想靠近看看这些惊人的造物,结果没想到一路走到了这里。”
“原来如此,逃难者么……”女子笑了笑,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可是,为什么你们身上的血腥味会这么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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