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罗兰心中默算了下闪电观察到的上升速度,发现结果已完全超出了“武器”的范畴,“等等,你们难道打算把整个沃土平原都夷为平地吗?”
这段时间足够令神造之神变成灭顶性的天灾,到时候别说整个平原会尽毁,恐怕曙光境、黑石域都会受到严重影响。直径达数十公里的浮空陆地从上万米高空坠下,形成的冲击波足以环绕星球数圈,剧烈的地貌改变会引发地震与海啸,在如此等级的灾难面前,就算是魔鬼也难逃波及。
沃土平原被砸成盆地,海水倒灌,曙光境生命灭绝,它们又能跑到哪里去?如今天海界步步紧逼,魔鬼原本的计划是夺取人类领地来拖延时间,这样一来简直和它们的战略目标形成了根本冲突。
海克佐德略有些意外地望了他一眼,“你倒能很清楚的理解第二号方案的效果嘛……这样也能省下我不少口舌功夫了。当然神造之神不会一直上升,大概在两天后它就会转为悬停,接着向灰堡东部移动。如果假面在制定计划时没有说谎的话,它最终会落在靠海的位置——这样既能摧毁你的王国,也能尽最大限度保留下两处神石矿脉。”
还真是精细的方案。
罗兰表面上维持着镇定,心里却凝重到了极点。
当得知两个大君一同出现时,他就意识到必然是出了什么大事,以至于收寄信的这点时间都无法等待,这也是他冒着风险重返山坡的原因。
但没想到,消息竟坏到了这个程度!
若是海克佐德和塞罗刹希愿意合作,摧毁神造之神的核心不难做到,可问题在于核武器的起爆装置不是工厂里批量生产的量产货,即使原料充裕的情况下,组合与配装也需要数周左右。上一次在晨曦外海引爆的原理样弹便是工业部倾尽全力的产物,而新的实战弹头仍在无冬高能试验所制造中,就算再怎么赶工,也不可能现在就拿到晨曦来。
退一步而言,即使他没有在晨曦进行试验,将起爆装置运上神造之神并安装,也至少需要一天时间——而这已能让浮空大陆积攒出摧毁大半个晨曦王国的势能了。
“为什么你们不一开始就这么做?若只要花费一座神石矿脉就能击败人类,你们不应该等到今天才是。”
“你以为神造之神是什么,农夫田里的大白菜吗?”海克佐德没好气道,“先不提魔力核心与诞生之塔结合的难度,光是规模足够大的神石矿脉就够稀罕的了。它只上升两天是因为两天后就会令神石枯萎——以赫尔梅斯的矿脉储量来看,连执行二号方案的资格都没有。”
果然还是魔力消耗受限的原因么……
“既然假面能够控制它,那其他人应该也可以。”罗兰脑海中思绪急转,“难道你们没有做过这方面的尝试?”
“人类,你这是在浪费时间!”海克佐德的语气里明显有了不耐烦之意,“就连核心仪器的创造者地底文明,也没能普及这种复杂的东西。我族虽然接受过传承,可那不代表每个人都拥有此等天赋,更何况是一点传承都没接受过的你们了!趁着现在还有时间,赶紧逃命吧。”
“我哪儿也不去。”
“你——!”
罗兰端起饮料,将天穹之主的怒气挡了回去。他抿了一口后才郑重说道,“灰堡和晨曦有数百万人,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来不及把他们迁往峡湾。而且没了无冬城,人类必然无法阻挡从海上来的天海界敌人,我就算单独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早晚的区别。”他顿了顿,“而且别忘了——只要神意之战不中止,最后你们也逃不过灭亡的结局,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嘴上说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海克佐德不屑道,“如果不是瓦基里丝的缘故,我根本不会和你谈这些。”
“不可否认,这情报至关重要——在此点上,我应该说声感谢。”罗兰坦然道,“但你的说法也不是完全正确,传承并不是只有接受碎片一种方式。”
“……什么意思?”
“比如瓦基里丝如今就在接受人类的传承,”他望向梦魇,“我没说错吧?”
之前一直保持静听状态的瓦基里丝终于开了口,“我不否认这点。”
“你们这是在打什么哑谜?”天穹之主大为不满道。
“简单来说,传承的本意是接纳对方所知的一切,教导、学习、融汇、贯通……这本身就是一种传承。”瓦基里丝缓缓道,“其实反过来想想就能明白,传承并不需要以被传承者灭亡为代价,那不过是神明的规则。我不是人类,但这不妨碍我学习掌握他们的知识——事实上,在梦境世界的这段时间里,我学到了许多。”
说到这里它回望罗兰,“你早就知道这些了?”
“不算太早。”罗兰点点头,“不过在看到你熟练使用手机购买卡嘉德半岛特产后更进一步确认了这个猜测。即使我遭遇不测,那些曾进入梦境的女巫也必然能将这些知识传播出去。”
“够了!这跟神造之神又有什么关系?”海克佐德低吼道。
“人类确实没有得到过地底文明的传承碎片,但通过学习它们留下来的遗迹,未尝不能调整神造之神的核心仪器。”罗兰正色道,“事实上联合会就做过这方面的研究,至今仍有少数女巫掌握着相关知识。我不知道她们能否成功停下魔力核心,但比起大逃亡或凌空摧毁方尖碑,这无疑是值得一试的方法。”
天穹之主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真有人类能做到这点?”
“虽然她们的模样有些……奇怪,但毫无疑问是人类的一员。”
“你这是在赌博。”
“不,这是别无选择的选择。”从一开始,罗兰就没有将单独逃离纳入考虑范围。
“我也同意这个方法。”瓦基里丝郑重道,“如今无底之境已被天海界占据,王城也在不断向这边靠拢,没有足够多的部队,前往魔力之源就只能是一纸空谈。既然结果已不能再坏,赌一赌也无妨。”
见梦魇发话,海克佐德闷闷地闭上了嘴。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来好好谈谈神造之神夺取计划吧。”罗兰说道。8)
两天后,神造之神终于升到了距离地面近五千米的高度。
从远处看,它就如同一座恒固在云层中的山锥,投下的阴影甚至遮挡住了三分之一个晨曦王国,也让午后的黄昏提早了数个小时。
如果不是高层早有准备,命令平民不得外出,各个城市实施戒严,恐怕光是这一异象就能令秩序崩溃。
之后神造之神开始缓缓向灰堡东南方向前进,移动的阴影轮廓在大地上人为制造出了一条鲜明的“晨昏线”。沉默和天穹之主虽无法控制核心仪器,关闭红雾阀门却没什么问题,这也算是唯一的好消息——至少它不会将红雾洒得到处都是。
除开监视神造之神的动向外,女巫联盟和灰堡行政厅也没闲下来,在双方相互配合下,短短两天时间里就横跨大半个灰堡,将一座魔力核心和相关操作者横跨送到了浮空陆地将要经过的路线上。
拆开封闭木箱,罗兰在营地临时搭建的库房中见到了赛琳。
「呼……就算载体不需要呼吸,这种狭小的迁移感受也够难受的。」她舒展出全身的触须,仿佛在伸一个大大的懒腰。
“辛苦你了。”罗兰诚恳地说道。他当然知道被封闭在无法动弹的木箱里是什么感觉,特别是对于有幽闭恐惧障碍的人来说,这种体验绝对能让人发疯。如果不是时间紧迫,能运输重载物的大型轰炸机仍在组装中,他也不愿用此种方法来运输古女巫。
「比起过去所受的苦,这点不适也还好啦。」赛琳左右转了转,「话说回来,要和魔鬼合作才更让我惊讶——陛下,」它弯下主须,将意识里的声音压制最低,「您真的确定得这么做吗?它们可是毫无人性和怜悯的敌人,欺诈对它们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老实说,如果这不是您提出来的,埃尔瑕绝对会拒绝领命。」
「放心吧,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罗兰也用意识认真回道,「神造之神绝对不能坠落在四大王国的领地上,我们承受不起这个损失。」
「两权相害取其轻,这是三席经常需要做出的选择。」赛琳的声音忽然柔软了许多,「我相信您的判断。」
“还好操作核心仪器的不是埃尔瑕,”罗兰苦笑道,“不然我可得头痛了。”
「这您就错了,」赛琳微微一笑,「听到这事后她确实抱怨了很多,但把我塞进箱子的,正是埃尔瑕本人。」
罗兰怔了怔,心中不由得涌起了股暖流。
「好了,您说的那名高阶魔鬼在哪?我已经有些等不及登上那座浮空之城了。」
“呃……”这反应略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你其实很想上去?”
「那当然!这可是研究全新核心的机会!能利用神罚之石来聚集魔力,并把它转化为超强的浮力,想想都让人觉得兴奋!」赛琳语气陡然一转,「何况那是一座魔鬼的城市,城市耶!要知道整个神意之战期间,还没有人能攻入过一座魔鬼之城,更何况是占据它!」
“好吧,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罗兰转身向库房一角走去,“跟我来。”
穿过一扇特制的大门,海克佐德与塞罗刹希正在房间中央等待行动开始,它们身边围绕着数十名神罚女巫,双方互相大眼瞪着小眼——虽然说是合作,但哪一边都真正放心不下来。
“这是……”看到赛琳的第一眼,海克佐德讶异地挑了挑眉,“地底文明的载体?女巫和它融合了?”
“你们难道没有做过类似尝试?”罗兰好奇地问。
“只有纳索佩勒才乐意把自己变成一个怪物。”天穹之主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说下去,“既然准备好了就开始吧。”
“行动的细节之前已经讨论过,现在所有人都在,我再重复下主要步骤。”罗兰环视一圈,“控制神造之神的核心位于方尖碑下层,那里充满着红雾,所以主要行动人员为神罚女巫与第一军。可能存在的敌人为共生体,也就是畸兽,因此各位不可冒进——第一军会在关键位置设立防御点,等到四周安全后才能接触核心。神罚女巫主要的任务是保护赛琳,这点就交给你们俩了。”他目光停留在菲丽丝和佐伊身上。
两人齐齐行礼道,“是。”
根据海克佐德的说法,由于第二号方案提前实施,目前大约仍有数十万劣等体和千名狂魔未来得及离开。它们本就听命于大君,并不会造成什么妨碍,至于听命于假面的高阶魔鬼,则已被沉默之灾“说服”。唯一无法控制的,只有那些被制造出来的畸兽——尽管海克佐德已经将孵化场的大门关闭,但谁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只守卫者徘徊在城市之中。
“那么……出发!”
罗兰下令道。
海克佐德打了个响指,一道幽暗的魔力之幕在它身后展开,同时涌出的还有如薄纱般的红雾。
两个大君率先消失在扭曲之门中。
接着是神罚女巫和赛琳。
随后库房侧门开启,整装待发的一千名士兵携带着各式装备鱼贯进入传送门。
夺城计划正式开始!
……
「这就是……魔鬼的城市内部……」赛琳不禁感慨道,这是她第一次踏足敌人的核心区域,也是如此近距离的观察方尖碑。尽管知道它极为庞大,但近距离见到时,她仍感到了一丝震撼。
特别是当她们身处巨大的坑洞底部时,这根从雾湖中升出、足有数百米宽的红雾塔俨然如同一根擎天之柱。
“你打算要怎么做?”菲丽丝一边警惕四周一边问道。
「首先得让感知连上控制核心。」她望着头顶围绕方尖碑旋转的魔力核心道,「核心仪器可以通过改变构造来实现不同的能力,至于具体用“洞察”还是“平衡”连接,得试了才知道。」
“平衡?那不是魔石的名字么?”
「从某种意义来说,魔力核心和魔石并没有多少不同,最大的差异只在于规模与复杂程度上。事实上,看完伊莎贝拉小姐的研究手稿后,我甚至觉得女巫和它们亦无太多区别——本质上我们都在用同一种方式驱动魔力。」
菲丽丝沉默片刻,跳过了这个话题,“连接上之后呢?”
「一旦连上后,我就能进一步分析魔鬼的核心结构,就像用魔石分析女巫的能力一样。陛下的要求是让它平稳落地,那么减缓其作用效果应该就能实现——这比创造一个新能力要容易多了。」
“菲丽丝女士,赛琳阁下,”布莱恩走过来道,“第一军已经布防完成,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赛琳点点主须,随后将其插入一同带来的魔力核心中。
很快,核心内部开始绽放出璀璨的蓝光,从倒放状态缓缓立起,并凭空漂浮至半空中。
一道细线悄然浮现,并一点点向方尖碑爬去——这一奇特的景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它就像是一根悬于红雾湖上方的蛛丝,仿佛早已存在,只不过现在才显出轮廓来。
……
连接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
核心同调后,赛琳“看到”了方尖碑的内部——或者说,是这个控制系统的整体。它由四个魔力核心、方尖碑本身与下方的母体构成了一个极为巧妙的体系。魔力在这几者中来回震荡,不断散发出协调的涟漪。
经过一番琢磨,她对这个系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四个核心用不同的能力维持着神造之神的运转,而控制它们的则是方尖碑底部的母体——当然这么说并不完全准确,从魔力的流动可以看出,母体只起到了一个转化的作用,犹如天火号上的操作杆。
至于杆件会启动几个齿轮、活门或钢索,那都是内部设定好的事情,关键在于它大大简化了操作的复杂程度。平时赛琳操作一个核心都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更别提同时控制四个了,但经过这种匪夷所思的转化后,似乎也变得可行起来。
她不得不承认,想出这一套体系的纳索佩勒是一个天才。
别说照着复刻出同样的系统了,如果不是借助罗兰学习了大量梦境世界的知识,她恐怕连理解都难以做到。
然而这也让赛琳产生了怀疑。
联合会曾有观察到母体的记录,那分明是一种异形魔鬼,就和生产魔石的混沌兽一样。既然是种生物,就应该拥有自主意识,这无疑会对控制造成明显妨碍。那位魔鬼大君到底是如何让它变成一个完全听命的“工具”的?
另外,从这套体系来看,方尖碑本体似乎并不重要,它更多起到的是一个接受与放大的作用——作为魔鬼赖以生存的关键之物,却不是神造之神的,这和她连接前预想的情况有些不太一样。
带着强烈的好奇,赛琳将意识触角伸向了魔鬼母体。
刹那间,一副不可思议的图景呈现在她面前——
「我的天哪……」
她情不自禁发出了惊叹声。
那竟是一张巨大的“网”。
在这张由众多发光线条构成的网中,有着许多闪烁的节点,她意识到,那都是魔鬼的城市,而它们集中所在的区域,则正是曙光境对面的大陆——黑石域!不止如此,赛琳还看到了许多更暗淡的节点,它们散布在网之外,宛如失去光泽的珍珠。
更令赛琳震惊的是,母体内部居然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她的进入没有丝毫阻塞,仿佛这里不过是一个经常光顾的地方一样。
载体!
赛琳很快反应过来!
没错,虽然它仍是一类魔鬼,但在改造中已成为了类似于载体的活物。不再有自主意识,只会按照某些本能行事,这才是它能作为“控制中枢”的关键!
毫无疑问,此种技法跟地底文明分不开关系。
原来是这么回事……赛琳心中升起了一股极为复杂的感觉,那是发现新技术的兴奋颤栗与见识到幕后一角的寒意。
借助灭亡种族的技术,女巫联合会实施了“神罚女巫”的改造计划,而作为吸纳了传承碎片的魔鬼,又怎么可能不会利用这一点。
事实证明,它们走得要比联合会远远靠前。
只是令她颇为不解的是,这种改造应该是为了能驾驭多个核心仪器,以便其发挥出惊人的效果,除开神造之神外,其他城市应该无需做到这个地步。毕竟此事充满风险,更别提对于“被改造者”而言相当于剥夺意识。而母体负责着方尖碑的生长,在魔鬼族群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地位绝对不会太低。
但她却看到,那些代表城市节点的母体也或多或少经过了改造,正在向着彻底的容器转变,这未免有些太不合常理。
王难道不在乎城市里众多魔鬼的死活?
「欣赏够了?」
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赛琳被吓了一大跳,它猛地“回身望去”,只见一只诡异的魔鬼出现在眼中。它没有一般高阶魔鬼那般类人化的外形,下半身类似爬虫,上半身则有十几只手,手的形状也是多种多样。最显眼的是它的头部,宛如一根畸形的立柱,上面悬挂着许多面具。
这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能在意识中转身!不知何时,她已不再是一个轻盈的灵魂,而是具有重量的实体。
「没想到除我之外,还有人能进入到这里。」对方的声音充满欣喜,「看来你也和我一样,抛弃了原本的躯壳,不受任何规则的约束,只为寻求知识与真理!怎么样,我的这些作品能让你满意吗?」
已经不需要开口询问了,这只魔鬼必定就是天穹口中的假面大君,纳索佩勒。
「为什么我能看到自己的模样……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你应该能猜出来才对。」假面得意的张开手,「这不跟意识界很像么?」
赛琳不由得面色一变,「难不成你——」
「没错,这儿就是我创造的‘意识界’!」它发出一连串交杂的笑声,「凭什么在魔力之源中探寻需要天赋?凭什么有的人可以随意进出,而有的想碰触一下都难?我最讨厌的,就是那些生来不凡的家伙了。」
「不对。」赛琳沉下心来仔细回想了下那些同伴对梦境世界的描述,「想要看到自己的话,一面镜子就能做到。意识界里可以精确呈现出万物,这里除了一张发光的网外,什么也没有。而且最重要的……我看到只是载体的表象,而非真正的我!」
「呵,载体又有什么不好的?如果不是依靠这个身体,你连魔力核心都无法控制。」假面嗤之以鼻,「意识界也不过是个名字罢了,没有人能规定它必须是什么样——虽然这确实只是试验的副产品而已。至于我真正做了什么,那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么?」
它向赛琳走来,接着“穿”过了她,「那当然是摆脱躯壳的禁锢,成为超脱一切的存在!」
赛琳一时目瞪口呆。
「任何躯体都存在极限,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完美的身躯!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在注定无望的路上走下去?看到这张网了吗?」假面的声音越来越高亢,「通过它,我就能无所不在,这比任何身躯都来得壮大——当它发展到一定程度时,我甚至在多个地方同时存在,或者说,创造出无数个‘我’!」
「有了这些我,就可以前往最危险的地方,进行最危险的试验,没有任何顾虑的探寻这世上一切奥秘!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纳索佩勒高举起所有手道,「一切的感受、经验与见识都将归于我所有,这种吸纳知识的效率必将令我发生新的进化——不需要天赋,也跟魔石无关,这难道不是一个求知者梦寐以求的设想吗!」
这家伙……疯了。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那些没有成为神造之神的城市母体,也进行了载体化的改造。
那并不是魔鬼之王的意思。
而是假面暗中做下的手脚。
「看来你也发现了。」纳索佩勒摘下其中一副面具,露出一张女性的脸——在那张脸上,它的嘴角正僵硬的翘起,「离开了意识界,大君们也不过如此。还有王……即使在主宰圣座中它也没能发现,那个与会者跟我的细微差别。它们实在是太依赖能力了……但你不会有机会将消息带出去了,留在这里,成为我的一部分吧。」
随着它的话音落地,四个核心陡然停止了运转。
「不,住手————!」
赛琳惊愕地喊出声来!
一旦中止魔力循环,神造之神将变成一座再无悬浮之力的死山!
「这就是我的能力。」纳索佩勒侃侃而谈道,「即使这里没有我的躯体,通过网我也能远距离控制魔力核心。它并不是一开始就存在,而是我在接受传承后一点点营造出来的,它不需要天赋支持,也不会因人而异。现在这张网当然比不过意识界,但数百年、或者是数千年之后呢?要知道打破了躯体束缚的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轰隆隆隆…………”
随着核心的静止,神造之神内部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驻守在晋升广场四周的士兵一时连站稳都很难,不少人猝不及防下直接摔到了地上。
“神造之神的高度正在下降!”沉默之灾沉声道。
“该死,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海克佐德朝赛琳大吼道,“喂,女巫!快回答我!”
「假面在干涉核心仪器的运行,我们必须得切断它的连接!」
赛琳连续喊了几声,却发现对方根本“听”不到自己的意识,她能感知到外界的变化,但却失去了和外界沟通的能力,就好像两边相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墙一样。
「你身处灵魂之母体内,那个载体现在不过是个空壳而已,它们又怎么可能听到你的提醒?」假面一脸玩味地说道,「而且切断连接哪那么容易……在我族中,灵魂之母的地位可是仅次于王,和大君并列。这不仅体现在魔力层次上,它的身躯也同样强大。更别提上方还覆盖着厚厚的蜉蝣,想杀死它绝非一件易事。何况没有了灵魂之母,你要如何控制核心仪器?所以说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座城市里还有数十万你的同族,你难道想将它们一同葬送吗?」
「我还真不知道,联合会时代的女巫居然会对魔鬼产生同情。」纳索佩勒讥笑道,「再说它们不过是投靠了海克佐德的叛徒,根本死不足惜。倒是那些共生体,就这么随神造之神一同毁灭有点浪费,但只要多花点时间,我总能造出更多来。如果你想让我改变主意,最好想点更具说服力的理由,留给外面那些虫子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这怪物……是怎么看出她来自联合会时代的?赛琳心中大为讶异,只不过现在已没功夫去思索这种细枝末节的问题,「神罚之石矿脉呢!浮空陆地在这里坠毁的话,赫尔梅斯和灰堡西境亦将遭受波及,你确定王不会惩罚你这样的行为?」
「天穹之主说得还真彻底啊……」纳索佩勒看上去丝毫不以为意,「但消灭人类的优先级无疑更高,王一定能理解我的苦衷。毕竟大君里出了叛徒,不付出点代价可不行。」
「一点点代价?神石矿脉不是红雾之塔必须依赖的基床吗!没有足够的红雾,你们根本无法在沃土平原上立足,凭什么去阻挡紧随其后的天海界?」
「这个理由可比之前的要充实。」假面竟没有否决,「不过你忽略了两点。一是共生体对蜉蝣的需求远比原生体和初升体要低,哪怕资源再匮乏,它们也不会心生抱怨。第二点则是我对人类有足够的信心啊……」
「信心是……什么意思?」赛琳咬牙问道。
「我之前确实低估了厄斯鲁克的才能。人类在魔力方面进展缓慢,却在另一个方向上展现出了惊人的成就。我完全有信心,如果取得你们的传承,再与我的技术结合起来,对付天海界并不是一件难事。换而言之,哪怕没有这两个神石矿脉,我也能赢下神意之战。」
「……」赛琳意识到,无论说什么对方都已不会再改变主意——从一开始,它就只是在戏耍自己而已。
就仿佛捉弄猎物的猎人。
消息无法向外传递,她只能靠自己来阻止这场灾难!
「看,时间没有了喔。」纳索佩勒望向远处——托着神造之神的魔力终于完全消失,缓慢的下降渐渐转入真正的坠落,在剧变之下,士兵已无力维持站立,只能尽可能趴在地面上。「听说当一个物体下落时,站在上面的人也会随之飞起,不知道我能不能看到这一景象呢?」
要怎么才能令核心重新启动?
赛琳强迫自己集中起精神,假面并不在神造之神中,它是通过“网”连接至此。那么把对方驱除出去,或许就能令魔力核心恢复正常!
她尝试着将意识触角深入那四座核心之中,但瞬间便遭到了反噬!
那是一副极为复杂的气旋图景。
每一个都跟“天谴”模式时的气旋不相上下,而四者又相互影响,构成了更加致密的魔力气旋。
别说同时解析四个了,就算单独处理一座,都需要大量的时间!
「这才是艺术……不是么?」纳索佩勒将气旋图放大开来,顿时两人的头顶出现了一个宏大的“星旋”结构,魔力在其中相互交织,熠熠生辉。「我为了计算它,花去了近百年时间,其中四又三分之二个脑袋一直在处理相关问题。其他大君认为我是怪物……真可笑,如果不改造自己的身体,吸纳众多头脑,又如何能实现这一切?」
望着那宛如星系般的旋涡,赛琳感到了一丝绝望。
同时她也察觉到,假面正利用她专注于核心的机会侵蚀她的本体。只是赛琳此刻没有任何心思去抵抗,如果不能改变这一切,联合会……甚至全人类的希望都将毁于一旦,那么她被谁占据又有什么区别?
快想想办法!
她脑海浮现出了罗兰的身影。从不可能中创造一线生机,正是这名男子让塔其拉遗民重拾希望……但很快,她又否决了这个念头,假面的“网”和意识界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东西,自己不可能在这儿获得陛下的帮助。
还有什么能为她解析星旋?
回想过去,她将核心仪器转化为天谴模式时,都做了些什么?
一道电光忽然闪过赛琳脑海!
她猛地低头望向那张闪烁的“网”——这是利用地底文明创造出来的技术,而那些分布在网之外的灰点,应该正是尚未接入其中的魔力核心。
这样的核心,无冬城也存在!
既然她能通过核心仪器连接上神造之神的控制中枢,那么其他核心无疑也能做到这一点。当然距离是最大的问题,不过反过来想,她或许可以利用这座中枢主动去连接其他核心。
然后让帕莎和埃尔瑕来帮她?
不,她们对局势起不到任何作用……她唯一能寄希的,只有一个!
那便是协助她处理过大量核心计算的三席之一。
埃莉诺大人。
至于早已失去神志、融入中枢载体的埃莉诺能否回应她的呼唤,赛琳根本无暇顾及。
这个念头就仿佛黑暗中的一线幽光,不论结果如何,她都会去尝试抓住它!
她再次集中起全部精神,将目标放在方尖碑上——
这一次,她不需要进行解析,只需将注入其中的魔力大幅提升即可!
「你想做什么?」纳索佩勒一边侵吞着她的意识,一边不紧不慢道,「想扩大网的作用范围么?无法理解……没有灵魂之母或者相应的载体,那些节点可不会凭空发生改变。就连王也得先和魔力核心融合,才能驾驭这惊人的力量……」
「是吗?不过这样的人我恰好知道一个!」赛琳用尽全力,将自己的意识沿着网散发出去,「调整核心模式,转为平衡!」
刹那间,方尖碑发出了常人无法感受到的嗡鸣,这剧烈的魔力波动令整张网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一般,但向着西边进发的那一簇却亮如日星。
灰堡,无冬城。
弥散星学士正和往常一样,和同僚们计算着工业部送来的设计稿。
这是一份仿佛永远不会有尽头的工作,却令人意外的觉得充实——和观测星象不同,他们测量的每一个结果,都将决定设计的走向,最终化作可以看得见的结果。虽说他闲下来时也常会用新的天文望远镜重温星空,但近两年的重心越来越多的放在了算术院上。
算得越多,他便越对陛下的那句“用数字描述万物”感受越深。占星家们对制造懂得并不是太多,不过那些数字所描绘出的曲线或线段看上去十分协调的话,相关的设计结果十有八九也能最终确定下来。两者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奇异的联系,有时候他甚至会分不清,到底是那些造物决定了数字,还是数字决定了造物。
如果掌握到一定程度,会不会连实物都不需要,光通过一串数字和式子,就能确定一个未知之物的特性?
正是这种奇妙的联想,让他每天都会生出新的期待。
“第二十六项的计算结果为三四七五,超出界限了。”助手小心翼翼地在机械计算器上按了一通后汇报道。
这玩意可是稀罕货,安娜殿下手工制造,整个无冬也不超过十台,基本都配给行政厅与算术院了。
弥散星学士点点头,提笔准备将其记录在本子上时,头顶的灯光忽然闪烁起来。灯泡滋滋作响,似乎发生了什么故障一般。
众人不由得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等待照明恢复正常。
“哐当!”
隔壁房间紧跟着传来一声脆响,仿佛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学士皱起眉头,他知道那间屋子里放着古女巫重要的仪器,也再三叮嘱过学徒打扫时一定要多加注意,怎么还这么不小心?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肇事者很快冲出房间,一脸惊慌失措地向他跑来,“大、大、大人!那个骨架子飘起来啦!”
“什么?”弥散星学士眉头一挑,连忙走到屋门口,随后惊讶的睁大了眼。
只见原本紧闭的骨架完全散开,似乎在变化着自己的形态,而它的中央绽放出耀眼的光辉,犹如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一般!
这怎么可能!?
算数院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载体的存在——除外那些寄身于肉瘤形态的古女巫外,没人能使用这些魔力之物。她们在算术院下挖出了一条暗道来安置中枢载体,也正因为如此,算术院中才会存放有这种东西。
光芒并没有持续太久,仅仅十余息之后,骨架又回到了封闭状态,缓缓落下地来。
“大人,我只是用湿抹布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绝对没有对它做别的事情!”那名失手的学徒慌张解释道。
“这里没你的事了,出去吧。”弥散星学士装出镇定的神情说道。
等到房门关上,他才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了一把特殊钥匙。
那是前往地下的唯一方式。
肉瘤形态的古女巫不止一个,但地底下的这个不同——听说她没有神志,只有回答问题的能力,所以必须用锁链锁住,以防出现意外。学士对她并不陌生,在过往核对计算结果上,她的贡献极大,但他也没有忘记帕莎大人的警告,一旦对方脱困,凭载体的力量能轻易撕碎任何靠近的人。
他必须确定刚才的意外不是因对方而起。
然而令弥散星震惊的是,中枢载体并没有离开自己应在的位置,而是整个瘫软下来,触须扭曲着盘踞在一起,再无一丝活动的迹象。
完了……怎么会这样……
弥散星知道问题已远远超出了他能解决的范围。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地面跑去,同时口中大声喊道,“来人啊,快去城堡通知书卷大人!”
……
那簇迸发出去的光芒很快消散,灰点亮起不到数秒便随即熄灭,宛如短暂的流火。
失败了……吗?
赛琳望着那张网一语不发,有那么瞬间,她明明连上了魔力核心,但为什么亮光并没有持续下去?
原本她打算利用平衡模式来连接两端,再由埃莉诺大人来解析这四座核心仪器,可如今希望似乎已成了泡影。
即便想重试一次,她也难以再集中起精神——假面的侵蚀已逐渐影响到了她的神志。
「没有神石矿脉的支持,网便不可能持久……它终归需要魔力来运行,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任由那些魔力核心游离在外?」纳索佩勒耸耸肩,「虽无法理解,但意志可嘉,你的灵魂与知识,我收下了。」
「样我可不会允许。」
忽然,一个不属于两者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这片意识空间中。
赛琳愣了愣,这声音似曾相识,陌生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她回过头去,只见一名女子静静站在纳索佩勒身后,她的长发几乎一直垂到脚踝,眉眼如画般精致,那双半睁的灰色眼眸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慵懒之意,也令她与另外两名三席形成了鲜明对比。
「埃莉诺……大人!」
赛琳脱口而出。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时隔四百多年之后,她再一次看到了联合会的执掌者。
「你是赛琳吧?我记得你的声音。而这个家伙毫无疑问应该是高阶魔鬼了……」埃莉诺扫视了周围一圈,「这儿又是什么地方?新的灵魂容器里吗?」
「我之后会把一切都告诉您,但现在没时间解释了!」赛琳急切道,「请帮我重启那些魔力核心,并将这只魔鬼驱除出去!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
「哈哈……哈哈哈哈……」假面大笑起来,「我当你做了些什么,原来是多送了份馈礼来!这雌性很强吗?可惜我并非实体,战斗能力在此处起不到任何作用。至于解析四座核心更是可笑至极,在计算能力上——」
说到一半,纳索佩勒的笑容忽然僵在脸上。
它分明看到,头顶的星旋正在发生改变,先是几点突兀的光团乍现其中,随后同化的区域快速扩大,就好像迎着瀑布逆向而行的水流,将星旋的转动生生抑止下来,并迫使其开始反向旋转——在两股力量的交错之下,四座核心重新绽放出耀眼光芒!
重获升力的神造之神进入了急剧减速状态,弥散的红雾开始向内收缩,本已有沸腾倾向的雾湖表层重新变得宛如晶体,而身处晋升广场上的第一军士兵更是悉数被压在地上难以动弹。
「你到底是谁!?」纳索佩勒愕然道,「光凭一个人,怎么可能这么快明白魔力气旋的结构?」
「一个人确实做不到。」埃莉诺向头顶上方伸出手,犹如在触碰那壮丽的魔力图景,「但我不是一个人啊……」
轰得一声巨响,四周的光芒尽灭,网和其他节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黑暗中只剩下神造之神这一个光团,犹在执着的闪烁。
赛琳意识到,她们所在的控制中枢与“网”断开了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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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轰鸣不止的空间陡然安静下来。
世外的一切都像是离她们两人远去了一般。
望着眼前的女子,赛琳几乎忍不住要流下泪来——虽然这具身体早已不具备落泪的能力。她想要上前拥抱对方,伸到一半却因为看到自己粗糙不堪的触手而停在半空。
倒是对方主动走近,毫不犹豫地捧住了她的须干。
「我又不是第一次见到载体,你在害羞什么?」
一如既往的亲切语调。
熟悉的音容相貌令赛琳再也无法抑制住情绪,她展开全部触须,将埃莉诺搂入怀中。
「现在你可以好好跟我说说,事情的始末了吧?」对方笑道。
「大人,能先告诉我外面的情况吗?」稍稍平复心情后,赛琳才想起自己的使命——这片意识空间依然存在,便证明神造之神并没有如敌人预期那样撞向地面,不过她依旧想听到外面平安无事的消息。
「虽然还在下落,不过应该能赶在坠毁前将速度减到安全范围内。」埃莉诺说到这里顿了顿,「话说回来,这东西是魔鬼的造物吧?我看到了不少神罚女巫——我们已经能攻入敌人的城市了?阿卡丽斯她到底还是……成功了啊……」
赛琳总算放心下来,「这个……事情恐怕跟您想的有所不同,而且说起来估计得花很长的时间。」
「意识交流正适合长篇大论,」埃莉诺长出一口气,「来吧,我准备好了。」
「是。」赛琳点点主须,「那我就从您与中枢载体融合之后说起好了……」
……
过了许久,她才停下讲述。
「……原来竟是这样。」埃莉诺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充满了感慨,「最终既不是阿卡丽斯赢了也不是娜塔亚赢了,而是人类重新合为了一个整体。不过我很好奇,凡人中真的能出现那样的人吗?」
「我们也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点。倒是之前就招募过普通人的爱葛莎适应得比较快,如果不是她从中牵线的关系,这个过程恐怕会更加曲折。」
「我记得这个名字。」埃莉诺眨了眨眼,「一个年纪轻轻的天才觉醒者。」
「您居然还记得她,」赛琳意外道,「能活到现在的女巫,也只有她还保持着原本的模样了。」说到这里她犹豫片刻才问道,「埃莉诺大人,您能回忆起自己在中枢载体里所经历的事情么?」
对方缓缓摇头,「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埃莉诺这个名字并不准确,因为我还是乔薇、莉尔、萨利希……所有与中枢载体融合的女巫,共同构成了现在的我。我能记得融合前的全部事情,但在中枢里却不是这样。我很难形容出具体感受,混沌、混乱,并非看不见、听不着这么简单,就好像意识被剥离成数份,只有一小部分能保持正常。」她沉吟半响,「唔……真要认真回想的话,唯一能记得的,就是那些算术问题和魔力核心的解析了。」
「那您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赛琳讶异道。
「我也不清楚,大概就像是看到了刺破混沌的一道光束,无论如何都会奔向它一样吧?」
原来如此,对于当时的我而言,您也是那道黑暗中的光啊……
赛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联想起自己进入此处的过程也异常顺利来看,很可能跟纳索佩勒改造过的灵魂之母有关。相较于地底文明的中枢载体,这个“载体”恐怕更契合她们的意识。这倒不难理解,毕竟从假面展示的众多脑袋来看,它的思维方式应该也是复杂而多样的,如果无法协调这些意识,第一个受到反噬的必定是它自身。
也正因为这边更适合埃莉诺大人,两者被魔力接通的一瞬间,她才会被“吸引”过来。
既然网消失后她仍然存在,也就意味着无冬城的载体重新变成了空壳,而埃莉诺目前正身处在魔鬼的灵魂之母中。
赛琳将自己的分析简述一遍后,对方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没想到时隔这么久,一睁眼就成了魔鬼,这结局真有点出乎意料。不过那个叫假面的魔鬼大君改造得还真是彻底,这副躯壳连一点行动的能力都没保留下来,简直就像是故意如此的一样。」
不能行动,便等于无法将消息传递出雾湖,自然也不会有人察觉到方尖碑底部的变化。只要高塔仍在不断制造红雾,灵魂之母就必定安然无恙——假面这一举措无疑正落在自己族人的盲区之上。
「只要我们知道您是谁就行,容器如何并不重要。」赛琳摇摆着主须,声音里含按捺不住的期待,「其他融合的女巫也一定是因为认同,才会让您以三席的姿态重现。等回到无冬城,帕莎她们一定会欣喜不已的!」
「我也很想看到她们,」埃莉诺望向远方,「不过我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了。」
赛琳微微一怔,「为什么?」
「方尖碑下方的神石已接近枯竭,很快就会彻底失效。而灵魂之母也会随之死去——再怎么说,它也终是魔鬼,不可能像载体那样自由行动。」她轻松回道,「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让这座城市缓缓落地了。」
赛琳顿时僵住。
她发现自己忘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神造之神的超限上升与降速都是建立在透支神石矿脉的基础上,而刚才她增幅方尖碑的效果,利用“网”连接上西境的瞬间,更是耗尽了本已所剩无几的魔力。假面的第二号方案无论是否成功,这都是一件不可逆转的事情。
「没什么好悲伤的。」埃莉诺垂下眼睑,「你的努力让我再一次见到了这个世界,而且和四百年前不同,这一次人类充满了希望……这已经是最大的回馈了。」
「可是——」
埃莉诺伸手打断了她的话,「其实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如果我不出现,一切将会照旧,但我若回来,说不定会带来许多麻烦,甚至对局势有害而无利。」
「这怎么可能?」赛琳连连晃动主须反驳道,「大家只会倍感振奋才对!」
「你说过,现在女巫由一名凡人国王领导,对吧?要是当他知道,统一战线里突然出现一名联合会时代的三席,心中会怎么想?塔其拉会听命于谁,自己的意见还算唯一么……就算你们否认,也无法消弭这个猜疑。时间久了,它迟早会变成一道裂缝。你身为探秘会成员,平时只专注于魔力方面的研究,对这些东西不懂也正常——所以最稳妥的做法,便是保持现状。」
赛琳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
「自从阿卡丽斯和娜塔亚陨落后,我就明白了一件事情。」埃莉诺轻叹一口气,「我是一名超凡之上,却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不争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是个优点,但绝不适合当引路人。在联合会面临决裂的关头,我依然没有做出自己的选择,这本质上是一种逃避。」
「大人……」
「你不用安慰我。当初无论我是支持星陨女王还是逐日女王,都会让局势变成二对一,那样一来,联合会说不定就不会分裂。可面对这个影响全族未来命运的决定,我最终放弃了表态,才令结局变得不可挽回。」她的目光复杂,心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最为艰难的时刻,「后面与中枢载体融合,则是我能做出的唯一补偿。如今集合了大家的意志之后再回顾此事,我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我并不是三席的适任者,即使回归也无法带领你们做得更好,所以这样的结局已经很不错了……在方尖碑倒塌前,再陪我聊聊就好。」
「您想聊多久都行。」赛琳深吸了口气,「但如果我现在什么也不做,今后一定会后悔。无论如何,我都希望您同罗兰亲自谈谈。」
「赛琳——」
「也许您说得没错,不过那是对国王而言。」她坚定地垂下主须道,「至少他有一点很像您——如果您说自己是最不合适的三席,那他就是我见过的最不像王的王了。」
神造之神坠落的同时,下方也发生了一场骚乱。
海克佐德突然打开扭曲之门,将自己和沉默之灾传送到罗兰面前,大有想要单独带走他之意。
而神罚女巫则将罗兰团团围住,并展开了禁魔领域,双方谁都不肯退让,俨然一副剑拔弩张之势。如果不是闪电及时传来浮空陆地开始减速的消息,塞罗刹希只怕已经拔剑出鞘,大打出手了。
这也让罗兰清楚的认识到,对方虽然暂时同意合作,在利益的诉求上却不尽相同——或者说,除了瓦基里丝外,它们还没有真正明白神明的威胁。目前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困在梦境世界的梦魇大君而已。
但不管过程如何,神造之神恢复稳定意味着赛琳成功取得了核心的控制权,一场灭顶之灾总算消弭于无形。
后续传来的报告基本也都是好消息,第一军无一人损失,只有三人在急速下坠中摔倒受伤;预想中的蜘蛛魔并未出现,被控制起来的狂魔亦未因为该意外而发生暴动,整个行动过程可谓是有惊无险。
直到赛琳一语不发地来到罗兰面前,他才意识到情况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
若是往常,她早就应该手舞足蹈地讲述起自己在控制神造之神时的所见所闻了。
而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想的那般,或者说更加不可思议。
假面竟以族群母体与魔力核心为节点,构建起了一张横跨两个大陆的“魔网”,并通过它远程引发了神造之神的突然坠落。而扭转这一切的关键人物,居然也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古女巫——更准确的说,是古女巫们。
她们的为首者则是曾经的联合会三席之一,埃莉诺。
“她想要见我?”罗兰问。
「确切的说,是我想让您见她。」赛琳将自己的担忧倾诉而出,「她虽说自己不是一名合格的三席,但为联合会做出的牺牲与奉献,大家都看在眼里……如今她好不容易能重见光明,我不想让她就这样消失。」
“神造之神已撑不下去了么……”罗兰若有所思道。没有了神石,方尖碑就会快速腐坏,这点早已被探秘会证明过。而灵魂之母是整座塔的根基,无疑也会跟着一同死去,那么关键点便是在这之前,为其提供新的魔力来源。
这种事情他以前从未做过,对魔鬼母体的了解也接近于零,若早个一年半载的话,估计还真是无能为力。不过现在他有了瓦基里丝和海克佐德的协助,未尝就改变不了这一注定的结局。
「陛下……」
“放心吧,”罗兰宽慰道,“对方可是挽救了灰堡和晨曦两个王国的英雄,就算你不提,我也会尽最大可能将她留下来的。”
既然技术上不乏可行性,那么当前最重要的就是改变对方的心意,这和治疗也是一个道理。一个心怀信念的人,在生存机会上要远高于那些放弃求生之人。
而论起嘴炮来,罗兰自认还没输过。
……
登上神造之神,他站在旋转的魔力核心前,向赛琳点了点头。
这和意识界不同,罗兰没法像载体那样直接连入其中,因此必须通过赛琳转达才能和埃莉诺进行交流。
后者伸出主须,缓缓插入核心内部,很快,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我猜,你就是那位人类国王。」
「罗兰.温布顿。」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用轻松的语气回道,「初次见面,很高兴你能从中枢载体中脱身而出,三席的埃莉诺。」
「可惜你没法真正看见我,现在我的躯壳不过是一个丑陋的魔鬼。」
「这只是暂时的情况。既然你的意识能进入这里,那么总有一天也能进入意识界。在那里,你不仅能变回原本的样子,还能见到许多过去的伙伴。」
「梦境世界么……我之前听赛琳说过,那确实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埃莉诺顿了顿,「但她应该告诉你了,这座城市的核心矿脉很快就要耗尽,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换一个地方等就行。」罗兰直截了当道。
「什么?」
「无冬城就有神石矿脉,我可以把你移去那里生根——确实这在技术上有一定难度,比如如何将你从红雾湖中打捞出来,又如何在缺乏红雾补给的情况下一路送去无冬。不过我相信,这些经过精心筹备后都能实现。」
「只是代价不小。」埃莉诺似乎发出了轻笑,「这样做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是赛琳向你从承诺了什么吗?」
「埃莉诺大人,我并没有这么做——」赛琳辩解道。
「怎么可能会没有好处!」罗兰打断了她的话,「你的存在对于人类来说至关重要,只是你自己没有意识到这点而已。」
埃莉诺微微一愣,「至关……重要?」
「假面能通过‘网’来获得核心仪器的控制权,这已经是毋庸置疑之事。今后核心显然是研究魔力的重要工具,目前只有你能够驱逐它,光这一点就意义重大。」罗兰侃侃而谈道,「当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他忽然压低语速,一字一句说道,「如果人类也有一座这样的浮空城市,战争局势将会彻底倒向我们这一边!」
这次不仅是埃莉诺,连赛琳也大吃一惊。
「您想要建造神造之神?」
「有何不可?我们并不需要从头做起,这里有假面调制好的核心仪器,也有适合的控制者,相比之下只差一个方尖碑。」罗兰摊开手,「但我也不用升起这么大一块地盘,一两公里的浮空岛便足以起降重型轰炸机,甚至能带着一支军队直接奔赴无底之境。前提是你能顺利摸清楚这些魔力核心的构造,并将其运用在新的神石矿脉上——我知道这不容易,如果最终没能成功的话,我也不会认为你不如假面,至少你尽力过了,不是么?」
自认为不是合格的三席?没问题,给你换一个新目标就好。连激将法都给安排上,而且是不加掩饰的那种,说到这个份上,你总不好再拒绝了吧?
脑海里声音突然沉寂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埃莉诺才感叹道,「我算是明白,‘最不像王的王’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啊?那是什么?」
「不,我什么也没说。」对方的声音里竟有了丝解脱之意,「只是罗兰先生,你似乎弄错了一个前提。你所设想的这一切,都建立在能够成功转移母体的情况下——我知道这不容易,如果最终没能成功的话,我也不会责怪你的。」
「埃莉诺大人——!」赛琳欣喜道。
「当然。」罗兰翘起嘴角,「我们都有属于自己的职责。」
「那么快决定降落地点吧,这东西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我已经想好了。」他睁眼望向东南方向,无论神造之神落在灰堡境内哪个位置,都会变成一个巨大的障碍,只有大海才能轻松容纳下这座倒立的山峰。若是落点选取得当,说不定还能为灰堡增添一座附属的岛屿。「就落在海风郡附近吧。」
埃莉诺所谓的撑不了太久实际上并不算短暂。 ???ww?w?.?r?a?n?w?e?n?a`com
神造之神最后的移动、下落过程差不多用了两天时间,罗兰也派出第一军对海风郡沿岸进行了一次细致的清查,以确保落海过程中不会造成人员伤亡。
两天后的黄昏时分,浮空陆地的底部与海面首次接触。从远处看,巨大的倒椎体仿佛独立于海天线上,这也是它最后一次展露全貌。随着倒悬的山体一点点没入旋涡海中,海平面开始急速上升,港口外的沙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浪花也越过岸堤,冲进了码头库房等设施。
那些仍留在港口中的废弃船只被人造潮汐来回推挤,最终在剧烈的拉扯中被撕成碎片。浪潮冲击陆地发出的轰隆声连绵不绝,即使站在数里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罗兰站在安全的高地上目睹了神造之神入海的全过程。
毕竟如此宏伟壮丽的景象以后恐怕都不会有第二次。
他唯一的遗憾便是不会吟诗。
按照历史的习惯,这种时候来上那么一首,不管水平如何,都会与他的背影一道,永久被载入史册。
最终,落日余晖再一次出现在神造之神背后,它映照出的粼粼波光宛如是一道光带,从这片新陆地上方越过,一直延绵至海风郡低地,仿佛将两者连成了一个整体。
尽管神造之神颇为庞大,但相比旋涡海却是不值一提,等到它嵌入海床,化为一座岛屿后,没过港口的潮水迟早会褪去。而岛屿与大陆之间的间隙,将变成一条新的航道。同时它也相当于拉近了灰堡和峡湾诸岛的距离,罗兰已经预见到,它成为一座繁华商业岛的那一天了。
“没想到魔鬼的终极武器竟成了王国的新领地,”陪他一同观看的夜莺感叹道,“今后的灰堡地图看来都要改写了。”
“比起那个,我更关心上面的魔鬼该怎么办。”菲利斯则更关注现实要面对的问题,“沿途没有补给站的话,它们只怕很难返回大陆脊柱。”
“这些都可以通过协商解决,我们已经走出了第一步,至少结果还不算坏。”罗兰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来梦境世界来,在那里,魔鬼一族都来自一个偏远的半岛,和眼前的一幕竟有种似曾相识之感。“至于这片新领地,就叫它卡嘉德半岛好了。”
……
之后的三方协商会议并没有出现多少波折。
得知假面的惊人计划以及王已知晓这边发生的情况后,海克佐德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一些问题甚至是让塞罗刹希代为做出的回答。
罗兰倒能大概猜出对方的感受,不管如何,天穹之主都不希望在得到确切证据前和王彻底闹翻,现在陡然发现王已经知晓了它们所做的一切,相当于自己再无退路,这对事事追求谨慎的海克佐德来说,难免会生出患得患失的心理。
相比之下,沉默则要镇定得多,仿佛只要瓦基里丝没事,其他变故都和它无关一般。
神造之神内的遗留魔鬼处理方案很快确定下来。
罗兰不可能同意它们沿着四大王国边境建立起红雾补给线,两名大君也不太在意劣等体的生死,因此数十万无魔苦工将继续留在新岛内,承担起后续的建设计划;千余名狂魔则进入休眠状态,以节省红雾的消耗,等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进行迁移。
方尖碑此刻已进入不可逆转的凋亡状态,只有雾湖能提供一定的蜉蝣补给,并且会逐渐陷入干涸。对于极度依赖红雾的魔鬼来说,此地已成为一座孤岛。因此在协助转移完灵魂之母后,海克佐德也会带着沉默返回天穹城,以夺取剩余部队的控制权。
既然自己的行动已被王知晓,那么手中多点力量总不是坏处。
从对方的态度来看,它似乎并不想与王正面对抗,罗兰也不打算强求,毕竟到战前再突然反悔的话,反倒容易酿成大祸。
最后则是假面纳索佩勒。
这次不光是赛琳和埃莉诺,就连两名大君的意见也出奇的一致那便是对方必须死。
按照海克佐德的说法,哪怕它真进化到了无所不能的地步,那也跟族群无关。它选择的道路仅为自己而存在,一旦它成功,族群便名存实亡,或者说……将彻底变成另一个物种。
“问题是它如今可以通过‘网’随意更换身躯,我又该如何彻底消灭它?”罗兰提出了关键问题。
等到它的计划大成,这点确实极难实现,不过现在还远没到那个地步。赛琳转达埃莉诺的话道,在没有切断连接之前,我能感受到各个节点的强度存在不小差异,而能与神造之神相比的,也就那么一两处。
“这个雌性古女巫说得没错,”被众多神罚女巫齐齐瞪眼后,海克佐德很快改了口,“纳索佩勒终究是背着王做下的这一切,不大可能有机会对每一座城市的灵魂之母都做出相同程度的改造。而那些未经充分改造的节点,很可能无法完整传递意识。何况无法移动的诞生之塔都会被天海界挨个摧毁,因此它实际能去的地方并没有那么多。目前我猜假面十有**就在王城中。”
还真是海克佐德的风格。
罗兰心中暗想,想要消灭纳索佩勒,就得摧毁王城,而王城中除了假面外,王也在其中它虽表明了不想和王正面冲突的态度,却在这个提议里将王一并推到了靶心上。
不过这个方案也深得罗兰之心。
他不想自己的领地里再上演一次神造之神坠落危机。
抢在敌人拼死反击前,把赶来的王城击落在沃土平原中,无疑是将风险降至最低的做法。更重要的是,埃莉诺的出现无疑大大提高了该方案的可行性。
一旦他能获得一个浮空岛,便能主动缩短空骑士部队的航程,这点对于重型轰炸机项目尤为重要该工程最大的难点就在于研制全新的大功率发动机,按照灰堡设计局给出的方案,从制造、组装到试飞至少需要一年左右时间,但有了空中的移动平台,其主要发动机换成凤凰号上的十四缸活塞机也能勉强堪用,如此一来,轰炸机项目正式结出成果便指日可待了。
赫尔梅斯,旧圣城区域。
马维恩这一个多月里的感受完全可以用大起大落来形容。
当天穹之主大君将他带上神造之神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抱紧这根大腿,绝不放手。
什么火器,什么铁鸟,在一座能飞的城市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这才是能让人顶礼膜拜的神迹!
接下来他也一扫之前的颓势,尽可能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在组织领民干活、修建补给站上不留余力,并且还多次得到了天穹之主的褒奖。这使得他在诸多贵族中的地位越发稳固,俨然有了众人之首的感觉。
不过从北地送来的一封信打破了马维恩的安稳生活。
他没想到,天穹之主竟对这张看似荒诞的纸片极为重视,消失数周后现身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们立刻前往赫尔梅斯山脚和永冬王国,等待新的类似信件——至于寄信者是谁,多久能送到,甚至在哪个具体地点收信都一概不知。
老实说,马维恩对于要离开神造之神这事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哪怕这里到处都是魔鬼,那也是不会剥夺他地位与权力的魔鬼。只不过大君的命令难以违背,他最终在两地里选择了前者,不为别的,只因为旧圣城离神造之神更近。
这时四大王国的北部边境都已被红雾覆盖,灰堡人似乎也为了抵御魔鬼而疲于奔命,他在下面倒过得和公爵相差无几,手下不只握有许多领民,还有一些贵族追随。但空等一封不知何时会送来的密信实在令人有些焦虑,马维恩为了能早日完成任务,不惜冒着领民逃跑的风险,扩大了他们的活动区域。这期间出现了几次私逃事件,他也绞死了不少人示警,同时对可能的线索许下重赏,却始终没能等来那封信件。
如果说以上这些还是运气问题的话,之后事情的发展就完全超出马维恩意料了。
神造之神突然升高,接着一路向东,最后消失在他的视野中——这让公爵感到了极大的恐慌,原本漂浮在身后的神迹之城是他最大的依仗,没了它的日子可谓是寝食难安。更糟糕的是,天穹之主再也没有露面过,就好像全然忘了密信这回事一样。
没过多久,他便听到了浮空陆地被灰堡人击坠的消息。
老实说,马维恩打心眼里不相信这种鬼话——那可是一座方圆数十里的浮山,灰堡人要有把山夷平的能力,哪会等到现在才用出来!
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么聪明。
一时间人心浮动,他发现自己有些控制不住其他贵族了。
天穹之主那边仍旧毫无音讯更是加剧了这一点。
他的心情变得越来越糟糕,除了借酒和女人消愁外,几乎什么也不想做,日子差不多又回到了过去在永冬王都时的那般。
“萨克,萨克!”当一瓶葡萄酒灌完,马维恩大喊起了老管家的名字。
“大人,您有什么吩咐?”管家很快推开了他的房门。
“晚上再找几个姑娘来,要年轻漂亮的——”他大着舌头嚷嚷道。
“可是,您昨天才命令过他们……”
“那是昨天的事!我是公爵,这是我的权力,明白吗?他们就该为我奉献一切!”
“是……我明白了。”老管家低头道。
“对了,派出去的人……有新消息了吗?”马维恩不相信街巷里的那些无稽之谈,不代表他自己不会去验证——事实上,神造之神离开赫尔梅斯高原时,他就派遣了好几队人马去跟踪目标,试图弄明白它到底要去哪儿。只是这些人的办事效率实在有些离谱,到昨天为止都没有回来几个。
老管家摇摇头,“目前只知道灰堡一路上并没有同神造之神发生交战,可能再过两天,就会有确切消息传来吧。”
“这群懒惰的蠢货……”马维恩骂骂咧咧地打开一瓶新酒,“行了,你下去吧。”
那就再等两天好了。
红雾正在消散,保不准灰堡人什么时候会卷土重来,他也必须得为自己考虑后路——即使他不在这里了,也不等于违背天穹之主的命令,谁拿到信不是拿,最多功劳少一点而已。
当然,永冬王国并非他想去的地方,那里已经被证明过,根本无法抵挡住灰堡人的进攻。
马维恩从其他高阶魔鬼那儿打听到,一座新的神造之神正在向这边飞来,而且还是魔鬼之王所在的城市,作为退路显然再适合不过。
只要沿着先前部分魔鬼转移的路线行进,应该不难找到它。
到时候,他只会带着最忠心的贵族离开。
夜幕很快降临,马维恩要的姑娘却迟迟没有出现。
这让他不禁怒火中烧,看来自己的老管家也开始不中用了。
又耐着性子等了半个时辰,当门外传来脚步声时,责骂的话已经涌到了马维恩的嗓子眼。
然而打开房门的却不是老管家,而是一群脏兮兮的领民。他们有的握着锄头,有的举着扁担,看上去完全像是一帮乌合之众。公爵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涌入屋内,将卧室的绒毛地毯踩得到处是泥印。
一想到自己的宅邸竟被这么一帮贱种踩踏,他不由得尖叫出声,“卫兵,卫兵!”
不过马维恩并没有得到回应。
打断他的是一颗带血的头颅,正是老管家萨克的。
马维恩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你们要干什么!?”
“大家已经受够你的欺压了,马维恩.派克!”带头者喊道,“为了你那该死的命令,好多人活活累死在采石场中,你却不闻不问,连该给的工钱都扣了下来!我们不是你的仆从,更不是你的家奴!”
“贵族并不比平民高人一等,灰堡人说得没错!”
“白天为怪物拼命工作,晚上还要送上妻女,你才是真正的魔鬼!”
“现在束手跟我们去灰堡,不然你别想走出这间屋子!”
该死,马维恩恨恨地想,这些家伙已经被灰堡人的思想侵蚀了——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放他们去旧圣城之外的地方打探消息!
“我是公爵,你们谁敢动手?”他一边厉声警告,一边抽出了桌边的长剑。比起对方手中的“武器”,这把利刃显得锋利无匹。他们既然能毫无征兆的闯到这里,显然守卫和仆从都背叛了他。他必须闯出此地,联系上别的贵族,再集中骑士剿灭这伙暴民!
公爵的名号一时镇住了众人——他可不是老管家那种白身,派克家族统治雪映堡已经许多代,对于永冬的平民来说,他的身份高不可攀。马维恩也正是看准了这点,才刻意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他还不信真有哪个贱种敢动手伤他。
忽然,一块石头从暗处扔出,正中他的侧脸。
剧痛瞬间令马维恩僵在原地。
他们居然还真敢?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从人群冲了出来,哭嚎着扑向他,“魔鬼,你还我的女儿来——!”
马维恩下意识抬起剑,刺透了对方的胸膛。
等他反应过来时,人群已经轰然围了上来——老者的死犹如一个宣泄口,将众人压抑已久的情绪释放出来。
锄头、扁担如雨点般砸在马维恩身上,他仿佛听到了自己骨头破碎的声音。
“你们这群贱民,快住手!”
“不,停下……别、别打了……”
“咳咳,求求你们……”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直到公爵变成一滩烂泥,众人才停下手来。
“我们杀了一名贵族……”有人颤声道。
“那又如何,灰堡之王不承认贵族,何况他还与灰堡为敌过。”
“其他永冬贵族知道了怎么办?他们有马有盔甲,如果追上来的话……”
“反正都到了这一步,还能怎么办。”带头者环视一圈道,“受欺压的并不只有我们,趁如今魔鬼不在,不如——”
“跟他们拼了。”另一人低声道。
“跟他们拼了。”
“跟他们拼了,然后去灰堡!”不消片刻,这声音便传播开来,化作整齐划一的口号,如洪流般涌向屋外漆黑的大地。
两名魔鬼大君态度和观念的改变带来的远不止是一座化作海岛的神造之神。
除开赫尔梅斯山脚下悄悄燃起的这股星火外,西线军的攻势也因为红雾源头不复存在而全面停止。
尽管仍有一些残存的畸兽活动在绝境山脉一地,不过当魔力耗尽之时,它们亦会永久陷入沉寂。这使得处处设防的第一军压力骤减,笼山也不再是北面必须要保下来的“生死屏障”。随后的一周里,不少部队陆续从前线撤回,转而支援无冬的西面战场,原本到处捉襟见肘的局面一下子活络起来。
大量有生力量的回援令西境攻守之势瞬间逆转,地面上新成立的坦克部队在邪兽群中横冲直撞,像筛网一样对隐身的刃兽进行围堵,而当邪兽群大规模聚集时,则会遭到空骑士的重点打击。那些一个个曾无奈放弃的铁路节点碉堡又逐渐被夺回,而死在枪炮下的变异野兽尸体几乎到处都是——如果不是它们腐化成黑水的速度颇为可观,恐怕整个开拓地都会被臭气熏天的残骸堆满。
虽然按瓦基里丝的说法,邪兽不过是天海界的进化场,对战局的作用极其有限,真正的危险还在后头,但重新稳定住局势无疑对无冬城尤为重要。既然魔鬼防线全面失守,天海界大规模登陆曙光境已是必然的结果,那么就更需要第一军将力量集中在一点上,而不是分散开来,两头作战。
罗兰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开始了对埃莉诺的“救援”。
尽管诞生之塔、也就是方尖碑的移植一直是假面负责的事项,不过这么多年下来,三名大君或多或少也有所听闻。
核心环节自然是对灵魂之母的改造,使其可以与新的矿脉连为一体。这技术仅有假面和追随它的高阶晋升者知晓,但埃莉诺获得的躯体完全是一个成品,因此这也是恰好能直接跳过的部分。
其次灵魂之母必须足够强壮,才能在移植后恢复活性。该点也十分容易理解,移植对母体而言无异于伤筋动骨,就树木一样。现在对象换成了埃莉诺,他能做的事情也只有相信对方而已。
最后则是灵魂之母全程不得离开红雾,也就是说,在方尖碑重新开始转化红雾前,它必须处在雾气充裕的环境下。
对于整场救援来说,这才是最难的一点。
幸运的是,海克佐德将一同参与到行动之中——它的扭曲之门对于后勤的意义不言而喻,在这样的场合完全能发挥出超乎常理的效果。
制定好方案后,最先入场的是工业部。
想要将无法动弹的埃莉诺从雾湖里打捞出来,必须先得摸清她所在的位置。神造之神内部是女巫无法涉足的禁区,雷克斯发明的潜水衣竟取得了意想不到的奇效。
通过悬索,十余批身穿潜水衣的沙民沿着塔身多次深入雾湖,最后在一百五十米的深度确定了埃莉诺的方位,其带头人正是一名叫辛巴迪的男子。
接下来便是依靠人力一点点将母体从方尖碑上剥离,并用绳索牢牢绑住。通常状况下灵魂之母的力量堪比载体,且与塔底紧密连接,几乎不可分离。而方尖碑的凋亡却令此举变得可行起来,就算他们不采取措施,塔身也会逐渐分崩离析,最终化作一摊碎石。
当母体起吊至湖面高度时,天穹之主再从下方打开扭曲之门,将埃莉诺传入一个特制铁箱中。连同她一起灌入的,自然还有大量红雾。
这一步完成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之后的事情便简单了许多。
法琳娜负责的蒸汽卡车队伍担任起了运送之责,车上装载的除了铁箱外,还有大量储雾罐——它们既是灵魂之母所需的养分,也是天穹之主的沿途补给。通过一连串扭曲之门,车队在短短半天内便从海风郡抵达了无冬城。
如果不是海克佐德执意要离开,罗兰还挺想封它一个运输大队长之职来着。
在所有神罚女巫期盼关切的注视下,铁箱被芙兰吞下,送进了北坡山矿洞底层。
这也代表着整个救援行动告一段落——它在中央行政厅的协调下,前前后后调动多个部门近万人,甚至是多个种族,完成了这场跨越大半个灰堡的火线运输。
至此罗兰能做的便只剩下等待。
……
北坡矿洞,神石矿脉区域。
帕莎卷起一罐红雾,小心翼翼地浇在一只丑陋怪物的根部——它就像一团长满触须的软泥,头顶上对称嵌有两排复眼,体型足有三个中枢载体那么大。哪怕不使用平衡魔石,也能感受到怪物体内蕴藏的强大魔力。
这种被称为灵魂之母的魔鬼正是促使神罚石柱变为红雾塔的关键,据称只有在世间魔力达到顶峰,也就是神意之战开启时才会诞生。因此未获得移植技术之前,魔鬼在红月降临前的漫长岁月里都只能静静等待机会来临。倘若是联合会时期,帕莎有机会杀死一只母体的话,就算舍弃性命也在所不惜,不过现在她却像照顾孩子一般,细致耐心地照顾着这只灵魂之母,这种反差连她自己都感觉颇为微妙。
“你果然在这儿。”身后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她的情况如何?”
帕莎转头弯下主须,「暂时还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陛下。」
来者正是罗兰——除开塔奇拉幸存的古女巫外,他算是探望埃莉诺最勤的人了。
“看来迁移果然是一件伤筋动骨的事。”罗兰轻叹口气。
「但我听赛琳说,埃莉诺大人已经许下过承诺。」帕莎语气里倒没有太多沮丧,「据我所知,她很少做出诺言,不过一旦出口,便有言必应。」
“希望如此……”罗兰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观望片刻后,帕莎打破了沉默,「谢谢您,陛下。」
“你已经谢过很多次了。”他略有些无奈道,自从古女巫们知道三席和那些投身于中枢载体的同伴还活着的消息时,反应几乎可以用沸腾来形容,他也获得了大家一致的感激。不过帕莎似乎并不满足于一次致谢,几乎每次见到他都会这么说。“埃莉诺对灰堡的功劳极大,我救她不过是分内之责。”
「并不只是这一件事,而是您为大家所做的一切——无论我说多少次谢谢都无法表达这份感激,所以……您就让我多说几次吧。」
这种略带情绪化的话语很难从帕莎口中听到,连罗兰也不由得怔了片刻。他偏头望向帕莎,似乎想从静静垂落的触须上看出对方此刻的神情。没想到这一望让他心跳都慢了半拍,差点没惊叫出声来——
只见母体上对称的眼睛不知何时已全部睁开,正静静地打量着两人。
「你都好几百岁的人了,这种任性的话可真让人惊讶……」一个新的声音随之出现在脑海。
帕莎浑身猛地一颤,接着用主须捂住了脸,「埃、埃、埃莉诺大人?」
「啊,是我。」
帕莎顿时竖起主须,呼的一声将自己拉向洞顶,接着消失在矿洞中。
“呃……她之前一直都想第一个跟你说话来着……”罗兰抽搐了下嘴角,颇有些不敢相信地嘀咕道,“话说回来,你就这样醒来了?”
「不然还要怎么醒来?电闪雷鸣、天崩地裂吗?」埃莉诺打了个哈欠,「那是阿卡丽丝的风格,不是我的。」
“……”罗兰半晌才接上话来,“好吧,你没事就行。既然我的职责已经完成,那么接下来就看——”
「我也已经完成了啊。」埃莉诺懒洋洋道。
“呃——什么?”
「移植过程确实很难熬,不过我一个人受苦就行,并不妨碍其他人思考。」她的语气充满了理所当然之意,「魔力核心的解析已经告一段落,虽然构建一个类似的暂时还办不到,但用现成的并无太多问题。换句话说,你要的浮空岛,随时都能飞起来。」说到这里埃莉诺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揶揄,「要不,就现在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