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这家伙……绝对疯了!
乔治.纳瑞不敢相信事情真会闹到这一步,新王凭什么认为他们不会反抗,而是乖乖束手就擒?
以六人对抗六十多人,难不成这些侍卫都是铁打的?
就算对方有女巫,在佩戴神罚之石的贵族面前,也毫无胜算可言!
随着新王的命令,那六名女性侍卫并没有一拥而上,而是分出两人守在出口和罗兰面前,另外四人拔出短剑,一步步朝贵族们逼近过来。
人群中顿时响起了一片利剑出鞘声——在实力对比如此悬殊的情况下,没人愿意放下武器,下跪投降。
“陛、陛下……!”赤水城领主面色大变,“大家都冷静一点,有意见可以慢慢谈!”
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乔治和盖伊对视一眼,立刻确定了彼此的想法,计划变更,就在这座山庄里动手!
尽管此地不适宜防守,但胜在赤水贵族基本都已到齐,只要能控制住罗兰,他有把握将大部分拉拢到自己这一边来——正如四王子说的那样,力量才是衡量一切的标准,可惜在湖畔山庄中,力量并没有站在对方那一边!
“我不能接受!”盖伊大喝一声,手持配剑走出人群——他终于一改之前和善敦厚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是证据确凿的审判,我无话可说,但这种儿戏般的裁决,任何一名真正的贵族都恕难从命。即使温布顿三世如此问我,我也依然坚持这个回答!殿下,这是您逼我的!”
他的身后还跟着四位高大的侍从,每一人都昂首而立,全然不畏惧对手是王室贵族。从气势上来说,三河伯爵甚至压倒了新王一行人。
干得漂亮,乔治暗想,像这般义正言辞的宣言,哪怕是王子都难以反驳。后半句更是将所有贵族都囊括其中,鼓舞和煽动性皆有,接下来只要拿下罗兰便能一锤定音!
而对方一定想不到,这位年近四十,看上去已有半边头发花白的伯爵,是一名绝对的好手。
盖伊.尤里安天生怪力,十五岁那年,便带着两名骑士清剿了盘踞在河道口的一伙强盗,成年后更是精通各类兵器,在贵族间的比试中难逢敌手。有人称他为“巨人”盖伊,并认为如果他不是一位大贵族,而是骑士的话,那么史书里一定会记录下这名最强骑士的名号。
至于那四名侍从,也个个都是准骑士的水平,只要缠住新王侍卫片刻,罗兰.温布顿在三河伯爵面前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上去帮他一把,”乔治对自己的侍从吩咐道,“盯好伊蒂丝小姐。”
“是。”又有数人越出人群。
面对大步向前的盖伊,罗兰脸上的笑意不减分毫,反而更为强烈,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现在的局势一般,这让乔治不禁握紧了拳头。笑吧,这也是你最后得意的时刻了,待会只会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上!”当双方的距离拉近到十步以内时,盖伊猛地加速,挥剑直朝那名女侍卫斩去!
其力道之大,甚至令人听到了呼啸的破空声。
这一击只能躲避,绝无法硬抗!
而对方一旦让开,罗兰面前便再无一人。
“叮——刺——”
随后乔治听到了两个声音,前者是金属碰撞之声,清脆而悦耳,后者却是刀刃与肉体接触所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半截长剑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转数圈后倒着刺入了木地板中。
接着是三河伯爵的头颅。
它平滑地从颈脖处滑下,砰的一声砸在地板上,弹跳两下后不再动弹,断口处洒落的血液划出了一道鲜红的弧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对方居然仅用一剑,便连带着武器一起,斩断了“巨人”盖伊的脖子?
这怎么可能!?
然而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人群四周已响起了刀剑交击之声与混乱的惨叫——那一剑犹如信号一般,四名女侍卫从数个方向同时砍杀过来,顿时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乔治惊恐地发现,这些人的动作几乎快到难以用肉眼捕捉,其力道也大得惊人,任何东西在她们手中都能成为致命的武器,哪怕是拳头和手指,也是触之即伤,仿佛与贵族战斗的不是人类,而是一尊钢铁雕像!
怪物,这根本是一群怪物,他在心里吼道,凡人怎么可能将自己的躯体磨炼到这个地步?
「但是……倘若你们有反抗之举,谋反一事便成了实际行动,矿山自然再也容不下你们。你们的归宿,只有死路一条。」
刹那间,乔治.纳瑞忽然想起了新王的话语。
他的脑海中犹如一道闪电划过——
难道对方等待的便是这一刻?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望向罗兰.温布顿站立的方向。
一股难以抑制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背脊——此刻他发现自己终于读懂了那副笑容的含义。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故意将第一军留在城外,随行的护卫队仅有百人,赴宴更是只带了六名侍卫入场;装作看不清形势的一味强硬,丝毫不给人退让的空间,这所有行径,都只是为了引诱他们出手!
押送矿山?不……对方根本就没打算放过剩下来的贵族,倘若他们束手就擒,恐怕新王只会觉得无比失望才是。
没错……那是期待的笑容。
期待他们按照他布下的轨迹一步步迈向深渊,期待他们自掘坟墓——只有这样才能令新王感到愉悦。只是这份笑容对于乔治来说充满恶意,因此他才察觉不到应有的笑意,反而会觉得无比阴冷。
“放、放过我们吧……”
“陛下,我投降!”
“我也是,利维坦家族发誓向您效忠!”
“您要什么都我给您!求求您宽恕我!”
局势急转直下,见势不妙的贵族纷纷跪下求饶,明明他们仍占多数,敌人仅有四名而已,但场面上被包围的却像是他们。
晚了,乔治无力地垂下佩剑,当众人从腰间拔出武器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成为了罗兰口中的谋反者。
不甘、憋屈、恐惧和愤怒的情感交替出现,最终却在一柄长剑下归于虚无。
厮杀声与求饶声逐渐远去,他最后看到的东西,是倾斜的大厅,以及铺面而来的血洼。
这种感觉……真是美妙。
伊蒂丝深吸了口气,细细品味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道。
以及在众人心头蔓延的恐惧。
包围圈正快速缩小,所谓的抵抗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便被神罚女巫锐不可当的攻势击破。在这些塔其拉遗民眼中,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族和普通人无甚区别,只要没有能力,便皆是凡人之躯,动起手来不会有丝毫迟疑。
不过她们此刻不是为了自己而杀戮,而是受到另一名凡人的指使。她也有把握在那名凡人的影响下,令这些神罚女巫同样遵循自己的命令行事。
哪怕她和对方一样,也只是一介凡人。
这便是权力的魅力。
通过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与交涉,将利益、目标、欲望、渴求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秩序,通过它,即使是凡人,也能掌控远比自己强大的力量。
“陛下,筛选已完成。”当最后一个人倒下,「七十六号」菲丽丝丢下满是豁口的长剑,转身向罗兰汇报道。
六十多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成一堆,流淌出来的血液凝成了暗红色的块状物,在篝火的映照下宛如热蜡一般。
现场鸦雀无声,所有还活着的贵族一脸苍白,紧咬牙关不敢出声,生怕自己成为下一具尸体。至于那三位“摇摆不定者”,已经瘫倒在地上,浑身发颤了。
倘若现在再问一次同样的问题,就算没有夜莺,她也知道对方会怎样回答。
有了恐惧,忠诚便得到了保障。
当然,被剔除的贵族里也没有一个是无辜之人——宴会的前半段时间,伊莎贝拉已将他们佩戴的神罚之石悉数抹去,在夜莺的谎言辨识下,说成是读心也毫无问题。
他们最大的错误就是高估了自己。
统辖一地,掌管数千人生死的大贵族,在更高层次的权力面前仍然显得不堪一击。至此一战后,赤水周边的半数封地都将一扫而空,相比之下,她在永夜城算计两大世家的冒险之举倒有些不值一提了。
好在这次计划总算是完美的达到了效果,陛下给了她足够的信任,从女巫到塔其拉遗民,每一个步骤都按她的排布如期上演,连五句问答亦未改一字便获通过。
唯一的插曲是最后丢出的那个玻璃杯。
她不知道陛下为何一定要以酒杯来作为动手的信号,按常理来说,该步骤纯属多余,掷杯动作既难被所有侍卫同时看到,碎裂声又很容易被掩盖,还得事先准备酒水,实在令人费解。但从事后的效果来看,却意外地为他增添了一份神秘感,配合读心术的说法,使震慑效果更上了一层楼。
大概这就是王者才能领悟的层次。
伊蒂丝压抑住兴奋的情绪,舔了舔嘴唇。
选择向罗兰.温布顿效力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
想到这里,她情不自禁地望向国王,希望能和他分享这一快乐,却发现后者脸上的期待之情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中甚至隐约透露出一股排斥与厌倦。
“山庄里还有别的宴会厅吗?”罗兰沉着嗓子问道。
“就、就在隔壁,”德尔塔伯爵咽了口唾沫。
“让大家都过去吧,我有话要说,”他点点头,“至于这些叛乱者,你叫手下清点一遍,列份名单给我,今晚就要。”
“是……是,陛下!”
“另外把门窗都打开,尸体也尽快处理掉,这铁锈味闻起来真倒胃口。”
“我这就派人去办!”
原来如此,北地珍珠心中恍然大悟,国王陛下并不是期待这场杀戮,他期待的是这些贵族退场后,能留下一个政令通畅、受市政厅掌控的赤水——对于旁观者来说,押送矿山的威慑力显然没有一堆尸体来得有效。但就杀戮本身而言,他称不上有多喜欢,连大厅中弥漫的血腥气息,都让他排斥不已。
之前的愉悦感顿时消散不少,意识到这点后的伊蒂丝有些犹豫起来……
自己布置的计划,是不是太过火了一点?
也许当场杀一半,剩下的拖出去解决会更好?
毕竟表现出来的喜好和上位者相差太大的话,很容易引发对方的反感,那样一来,她的权力之路恐怕将会坎坷许多。
所有人移动到隔壁大厅后,罗兰紧蹙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他清了清喉咙,朗声开口道,“各位不用担心,只有反叛者才会遭到严惩,如今叛乱已平,当务之急便是恢复赤水一地的秩序,而这还需要你们的协助与配合。”
“敬请陛下吩咐!”
贵族们齐齐跪下道。
罗兰满意地点点头,“起来吧,这也算是交给你们的第一个任务。封地归于国王后,原先的地界便没有了意义。我需要你们向赤水城集中——不单单是府邸,也包括封地里的自由民、农奴及家畜。”
“可是……陛下,如果把周围的人都移过来,赤水城根本没有足够的粮食养活他们,”德尔塔伯爵硬着头皮道,“就算您把这些人都安排进田里,附近也没那么多农田可供耕种。强行驱赶的话,只怕会引起饥荒和暴动……”
“首先,今年你们将换耕一种名为「黄金二号」的小麦,产量接近普通麦穗的十倍。其次,住不下的人口可以向西境转移,无论有多少,我都照收不误。”
现场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十、十倍?”
“真有这样的小麦存在?”
“但我们的领民……”
“收回封地后,那些人自然也不再你们的领民,他们的去留由他们自己决定。”罗兰打断道,“之前的土地利用率太过低下,人口分散,一块上万亩的自治领也不过数千人,这对政策实施来说极不方便,因此以大城市为中心进行收缩是必要之举。我知道你们对变革充满迷茫,但无冬城正是经过这样一番整顿后,才有了今天繁华的模样。不知道怎么做不要紧,会有人手把手来教你们如何在变革中获利。”
“教……我们?”德尔塔伯爵愣道。
“没错,由无冬城亲力亲为培养出来的市政厅官员。他们将组成一个管理部门,取代以前的领主之职,替我管辖各个地区。你们可以选择加入其中,获得权力与地位,但薪酬进项将大受限制。你们也可以寻找机会,成为大生产中的一部分,所获财富没有上限,可也不得干涉政令,相反,还必须遵从于它,完成市政厅交代的每个任务。”罗兰不紧不慢地说道,“不用急,明天这个核心管理体系便会成立,你们可以详细地了解过后再做决定,不过请记住,无论选择哪个方向,你们所获得的成就,都将远远超过一块封地的价值。”
半个时辰后,贵族们才缓缓散去。
罗兰长出了口气,“这样赤水城就算拿下了。”
“接下来还有银光城和旧王都——不过后者已经清理过一遍,只用简单的安置管理者即可。”伊蒂丝回道。
“也不知道另一路进行得怎么样了,”他望向窗外,此时的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中,寂静的湖面宛如泛着一道银光,“如果没有意外,铁斧明天应该也能抵达金穗城下吧。”
“呃……大概,”伊蒂丝心中一凛,想起出发前她单独找铁斧谈的那番话,又想到罗兰今天的神情,她忽然有些拿捏不定起来。
“希望一切顺利,”罗兰耸耸肩,“你先回参谋部吧,今晚还有得忙呢。”
按照计划,拿到叛乱者名单后,第一军将在当夜分头并进,以最快的速度清扫其领地,这也是大军驻扎城外的原因。
“是……”伊蒂丝有些心不在焉道,“属下先告退了。”
“对了,”就在她走到大厅门口时,罗兰又叫住了她,“非常精彩的计谋,干得不错。”
干得……不错?
是这样吗?陛下其实并不介意她所做的这一切?
那一瞬间,北地珍珠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
原来是这么回事,她猛然明白了自己在权力路上的方向,陛下不愿意沾手的这些谋划与诡计,就由她来实施、由她来背负好了。
而这也正是她所擅长的。
伊蒂丝低下头,向他行了一礼后,悄无声息地走入了夜幕中。
“那就是金穗城?”铁斧转动瞭望镜,打量着远处一座灰褐相见的城池。
“按地图上所示,应该就是它了,毕竟三湾河只有一条,不大可能弄错方向。”副官熊掌回道。他和铁斧一样,都是边陲镇猎户出身,算是最早一批为领主效力之人。
“有点奇怪……”他皱起眉头。
“奇怪在哪?”
“金穗城是东境的主要城市,也是灰堡的一大贸易中心,旧王都、雄鹰城、金穗城,三者构成了王国繁华的中部地区,连我在极南境时都听过它的名号。”铁斧解释道,“但这几天走下来,你不觉得我们遇到的商船少得可怜吗?”
“这我可不清楚,”熊掌耸耸肩,“大概是之前的海盗袭击让商人们吓破了胆,再也不敢来这里做买卖了吧。”
“袭击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不管当时劫掠有多严重,也都应该恢复了才是。”
视野中的城墙丑陋而臃肿,褐色的墙体似乎被特意加宽过,或许是缺乏石材,新建的外墙由红泥糊成,里面还掺杂了不少碎石和木料,颇有些像是边陲镇早期的毛石墙。除此之外,城墙表面还覆盖了一层亮闪闪的东西,由于距离较远,铁斧看得并不是很清楚。
新老城墙堆叠在一起,使其墙顶的宽度扩大了两倍有余,只是这样的改造并不是很彻底,有些部位依旧是原先的模样,远远望去便显得粗糙不平、坑坑洼洼,完全不像是一座以富饶著称的城市。
“管他呢,只要拿下它就好,”熊掌从怀里摸出一颗火灯笼果丢进嘴里,“即便不是金穗城,而是银穗城、铁穗城又如何,陛下的命令是扫平整个东境,没错吧?那么很简单嘛,看到一座打一座就是。”
铁斧无奈地摇摇头,这家伙还是跟以前一样,思考时间很少超过三息,遇到目标最常做的事就是举着标枪直扑过去。在别的猎户还在埋设陷阱,并放出猎狗追踪猎物时,他已经扛着狩猎成果回来了。相传即使是森林中最可怕的黑熊,也不愿意过多招惹他,其称号熊掌便是因此得来。
倘若他肯多动下脑子,现在也不至于仍是一名副官,就连凡纳那家伙,都已是火炮营的总指挥了。
“不过战斗过程并不是重点,重点的是该如何善后,”只是熊掌接下来的话让铁斧稍稍感到有些意外,“如果我们把东境搅得一团糟,市政厅肯定会找我们的麻烦,可若不大动干戈,那帮官员连站住脚都困难。陛下有交代过要如何行事吗?”
“没有,他只吩咐我看情况处理。”
“那可就头疼啰。当然,你是老大,这事自然得交给你来考虑,我照着办就行。”熊掌咧嘴道。
铁斧不由得来了兴趣,“哦?头疼在哪里?”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考我啊,”熊掌扶住额头,“当然是头疼如何处理那些贵族啊。东境坚持到现在都没有等来转机,陛下的力量反而越来越强大,他们内部肯定不会只有一个声音。到时候打下城池,大部分人都会投降,然后麻烦就来了。没有夜莺大人,你要怎么分辨他们?”
“继续,”铁斧点点头,看来对方也不是完全不动脑筋。
“喂,你不会真没考虑吧,”熊掌瞪大了眼睛,“东线军人数本身就不多,能留守下来的队伍十分有限,顶多看管个内城,但这里却是提费科的大本营!那帮贵族投降后愿意全力配合我们还好说,万一他们心怀歹意,时刻想着夺权呢?哪怕只有一小撮这样的人,也能让东境不得安宁——等军队一走,市政厅形同虚设都是小事,严重点的话,市政厅派来的官员们恐怕都很难活下来。投毒、暗杀、收买……这些手段不是火枪能防得住的。”
“那你觉得该如何?”铁斧好奇道。
“老大,这可是你的事情,”熊掌翻了个白眼,将口中嚼烂的果籽吐进翻滚的河水里。
“假设下而已,比如现在你是东线军的总指挥,随便说说就好。”
“唔……”对方冥思苦想了好一会,才长叹一口气,“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吧,如果夜莺大人来不了的话,就只能靠时间来分辨了。或者多收买些老鼠,做好预防,再按无冬城的方法,弄个什么警察队伍来维持秩序,尽可能少用投降贵族的人手,拖到战争结束再说。”
“果然……”铁斧低声道。
“什么?”
“不,没什么,”他收好瞭望镜,“这里没你的事了,去通知其他船上的人,做好登陆准备,我们快靠近郊外码头了。”
“明白!”一提到战事,熊掌立刻来了精神,“在河上漂了这么久,总算能干上一场了!”
望着副官兴冲冲离开的背影,铁斧吐出口气,俯身趴在指挥室的舷窗前,心中若有所思。
他脑海里不禁又浮现出了大军开拨前日,伊蒂丝找他谈话时的情景。
约见的地点在伊芙琳开设的酒馆包间中,那儿实在不像是一个谈正事的地方,铁斧原以为对方打算以防卫部官员的身份,预祝此次行动胜利,顺便熟络下同军队的感情,却没料到包间里只有北地珍珠一人,而所说之事也足够惊世骇俗。
两人谈话的内容,恰好便是熊掌所唠叨的“头疼之事”。
对方说的每一句话,他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觉得,陛下为什么会让你来负责东线军?”伊蒂丝的开场白就令他颇感意外。
“我只服从命令,而不会去问为什么。”
“但命令不会把每件细节都交代清楚,特别是在一些不太方便提的事上更是如此,”北地珍珠一边抿着混沌饮料,一边有条不紊地说道,“你心中的答案是因为除了你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人能负责,但实际真是这样吗?东境那伙人的实力是什么水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任何一支五、六百人的正规军都能摧枯拉朽地击溃他们,换句话说,营长级别的指挥者就足以应付东线战事。相反西线要对付赫尔梅斯圣城,不仅情况复杂,潜在危险也大得多。如果不是特殊的理由,让你协助陛下指挥西线军,将东线军交给其他人才是合适的做法。”
“……”当时铁斧没有回答,但心里已隐隐认同了伊蒂丝的说法。
“至于这个特殊理由,其实也很简单,那便是你对贵族的态度。”对方接着说道,“你身为莫金沙民,并不会对灰堡贵族抱有莫名的畏惧与容忍,而收复东境的关键,就在于如何处理叛乱贵族。”
之后她的分析和熊掌所说的那些话大致相同,只是要细致许多——细致到铁斧不由得相信,单靠普通的方法,根本不可能让东境重归稳定。
陛下需要人口和资源,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耗费在一群渣滓上。
唯一的问题在于……“陛下并没有这么交代过。”
“当然不会,陛下毕竟是仁慈之主,所以有些事只能我们来做,”伊蒂丝缓缓说道,“但他也并非全无暗示——此次行动市政厅一共派出了二百六十五人与军队同行,他们都是陛下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管理者,用于接管那些亟待收复的土地。而东线军占了总人数的三分之二还要多,理由你应该能明白。”
铁斧还记得,那一刹那犹如一道闪电在他心头划过。
“不要让陛下失望。”伊蒂丝最后说道。
“大人,第一军登陆准备工作已完成,船队随时可以靠岸!”忽然,手下的汇报打断了他的思绪。
铁斧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道,“上岸扎营,预备攻城!”
黄铜喇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破了午时的宁静,像是预兆到了什么一般,庭院里的鸟儿也停止了鸣叫,一时间城堡大厅中显得肃然而沉闷。
威利恩.博格公爵知道决战的时刻到了。
他将目光从提费科陛下的壁画上移开,转头望向一件精致的全身甲——那是祖父传承下来的甲胄,在他手中经过多次修补和打磨,每一块甲片上都浸入了油脂,几乎可以等同于另一层皮肤。
右侧臂甲部位刻着一行小字,那正是家族的谏言:「忠诚勿忘」。
他便是穿着这件盔甲,在混战中顶着箭雨生擒了叛乱的老公爵,并被陛下册封为新的东境守护。
尽管提费科已经陨落,但守护的职责却不会因此而中断。
他绝不会辜负这份荣誉。
“公爵大人,四王子的部队已向金穗城靠拢,队伍里没有发现大型火器的踪迹。”一名手下走入大厅,向他汇报道。
“很好,”威利恩点点头,“通知其他人到位,我马上就过去。”
“遵命!”
随后他脱下外套,走到盔甲前,对自己的首席骑士格琳娜说道,“为我披甲吧。”
“是,”女子挽起袖子,开始替他更衣解带。那布满茧子的粗糙双手,此刻却像柔软的水一般,轻轻褪下他身上的外套与内衬。很难想象在战斗时,格琳娜也是用这双手紧握长枪,将敌人连甲带盾一同刺穿。
无论何时看到,这场景都令他沉醉。
“你……后悔吗?”
“当然不,大人,”格琳娜平静地回道,“当您决定让一位女性担任您的首席骑士那天,我就决定永远跟在您的身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尽到自己的责任。”
“但这次的敌人比以往都要强大,如果可以的话——”公爵话说到一半,便被腰间猛地收紧的皮带给打断了。
“既然明知对手强大,您为何又要拒绝晨曦之主的盟约?不答应也就罢了,还把使者当众轰出金穗城,那边知道的话,一定会怪您不识好歹吧。”
“啧,先不说辉光城的帮助能不能抵挡住四王子的军队,光是让我提供海港供他的人马常驻就够过分的了。”威利恩撇嘴道,“东境是陛下赐予我的领地,让给安佩因.摩亚和让给罗兰.温布顿有什么区别吗?倘若我真答应对方,也等于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那么我的回答也是一样,”格琳娜毫不犹豫道,“忠诚并不是博格家族独有的品质,大人,请不要再提那些话了,否则对我来说和侮辱无异。”
威利恩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道,“可惜如今大多数贵族已经忘却了这点……我明白了,你就跟着我前去吧。对手虽然强大,但我也不会让他们轻易拿下金穗城——为了这一场决战,我已经等待很久了。”
“是,大人。”女骑士轻笑起来。
“贝尔!”他大喊着书记官的名字,“到我这儿来!”
大厅外很快走进来了一位秃顶的中年男子,“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给我记好了,弑王者罗兰.温布顿的爪牙经过一夜休整后,今日正式向金穗城发起进犯。东境守护、金穗公爵威利恩.博格以先王的名义,决意在此阻挡敌人的步伐。他的首席骑士格琳娜.维恩亦与他同行,其勇气与忠诚之心彰显无疑——愿神明保佑他们。”威利恩顿了顿,“当然……如果你觉得这段记述略显主观的话,最后一句话可以不写。”
贝尔一边点头,一边用随身携带的炭笔在本子上飞快记录着领主的陈述,“我认为加上也无妨,大人。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客观的记录,我是金穗城的书记官,带有些许偏向性并不奇怪,或者说,这本就是客观的一部分。”
“那么留着吧,不过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要如实记录,明白吗?”威利恩强调道,“把这段事情的起因和经过完整传载下去,便是你的使命。”
“请放心,大人,”书记官躬身道,“我一定会让世人铭记这段历史的。”
威利恩不再说话,提起挂在墙上的钢剑,头也不回地向城堡外走去。
……
两人登上城墙望楼,篝火已经燃了起来,油脂在锅里翻腾,发出刺鼻的味道。家兵们正上上下下地忙碌着,将礌石和滚木架上墙垛。
根据王都一战的经验,罗兰最具威胁的攻城手段是一种被称为火炮的雪粉武器,其射程远远超过投石机,一直到城池陷落,陛下都没能仿制出同类产品。就在王都被攻破的那一天,提费科托心腹将雪粉配方、武器原理和制造方法全部交给了威利恩,其目的不言而喻。
公爵接手后在上面投入了相当多的精力和钱财,也找到了一些限制方法,例如火炮自身十分沉重,需要依托平坦的地势才能发挥出威力。另外其架设过程非常缓慢,需要依赖火枪的保护。换句话说,它更适合防守,而不是进攻。
为了迎接这场早晚会到来的战争,威利恩可谓做足了准备,除了拓宽城墙、加装倒刺外,他还派人将郊外的道路全部掘断,农田里灌入河水,使之成为沼地。三湾河中也设置了不少暗桩,使得单桅以上的内河大船难以通行。两年的整备令周边环境全然变了一番模样,如今别说是车马了,就连背着重物步行都颇为费力。
虽然代价颇为沉重——道路中断导致商贸之城的繁华不复存在,农田面积的缩减令人口大幅下降,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至少在敌人缓缓靠近的队伍里,他没有看到一门火炮存在。
显然对方也已意识到,若不先修整出一条路来,几乎没可能将火炮拖到城墙前来。
接下来无疑是场硬仗。
敌人的火枪射速极快,但城下毫无遮挡,加上墙上的倒刺,想要爬上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相反,他却在城内设置有四座投石机和两门大型火炮,特别是后者,可以攻击到千步范围内的敌军,此消彼长之下,胜负还未可知。
“他们来了,”格琳娜提醒道。
随着她的话音,一批穿着褐色布衣的士兵越出列队,朝城门方向围拢过来——他们速度不快,脚步却格外坚定。很快,这批人便因泥泞不堪的地面失去了列队的齐整性,三三两两地分散开来,犹如在地里埋头耕种的老农。他们背上除了背着灰黑色的长枪外,还有大腿粗细的桶状物,不过从重量来看,绝对不是一种火炮。
威利恩估算了下距离,举起红色旗子,向下挥了挥。
“巨石炮,发射!”
城池两端顿时腾起了一股黑灰色的浓烟,一前一后两声巨响让望楼的地板都轻微震颤起来。轰鸣声过后,城墙下方传来了一阵欢呼,显然先于敌人出手对士气来说是个不小的提升。
不过威利恩心里明白首轮射击也仅此而已了。
果然,数息之后,田地中腾起了两团泥花,不仅没有一发砸中敌人,跟先前操练时预设的落点都偏差不小。炮弹落地后接着弹起,向前翻滚了一小段距离,在泥泞的战场里犁出了一道三丈长的浅沟。
今天并不是一个无风日,这意味着巨石炮需要更多的试射才能命中目标。
他十分清楚,金穗城花费巨资建造出来的大炮和罗兰所使用的长管炮相差甚远,甚至比火枪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最明显的一点便是,巨石炮无法自由移动。
为了防止炮身爆炸,工匠们几乎融掉了城市里所有的青铜器皿,就连钟塔上的古钟都没放过。经多番实验制造出来的成品足以压垮任何马车,膛壁约莫一臂厚,只能架设在专门砌筑的炮楼上,俯仰角和朝向皆由绞索控制,每次射击至少需要一刻钟来装填。
另外它发射的球型炮弹由花岗石打磨而成,无法像罗兰轰击王都时那般产生剧烈的爆炸。威利恩也尝试过能包裹雪粉的空心炮弹,但使用起来极不稳定不说,产量也因铁质外壳而变得十分低下——他一直想不明白,罗兰究竟是从哪里弄到那么多原料的。
因此从一开始,公爵的防守策略便是尽可能限制对方的火炮发挥。
只要迫使敌人接近城池作战,那么他的巨石炮总有砸到对手头上的一刻。
经过一轮射击后,罗兰的军队出乎意料地中止了前进,似乎被这意外的攻击所震慑,竟开始向后撤退,距离炮弹落点近百步时才停顿下来。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格琳娜疑惑地问。
威利恩举起瞭望镜,注意到那百来号人已褪下身上背负的器具,原地挖起土来——乍看上去,他们像是打算在田地里清理出一块平地。
“大概是害怕了,想要调整队伍,打一场持久战吧,”一名同在望楼上观战的子爵抚掌道,“听说罗兰.温布顿完全抛弃了骑士,军队里全是一群没多少见识的乡野村夫,之前靠着优质火器一路取胜,基本没遇到过什么挫折。现在需要顶着我们的进攻夺取城墙,心里也颇为犹豫吧。这一招化土为泥干得真是漂亮啊,大人。”
“但我们的收入和扈从也少了很多,”另一人皱眉道,“今年邪月逃走了不少领民,一半作坊都已荒废,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同罗兰.温布顿和谈比较好。”
“没有对等的条件,哪来和谈的基础,怎么样也得赢下一场再说。”
“都给我闭嘴,”威利恩不悦道,“我绝对不会向弑王者投降,如果你们宁愿舍弃贵族的身份也要背叛提费科陛下,我会先把你们塞进地窖里,和那堆暴乱之人做伴。”
现场顿时失了声音。
为了准备这场防御战,金穗城的确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不仅从商贸中心变成了一座要塞,他还做出了一些最初不愿意去做的无奈之举。但在公爵眼中,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如果四王子一开始便是拉拢贵族来控制灰堡,那么他早该失败了,可对方偏偏选择了一条大逆不道之路,那就是妄图推翻整个贵族体系,将权力统统攘入怀中。
只要他能在这里挫败罗兰的进攻,其他人便会一改之前的心态,转而支持他继续执掌东境,灰堡也会涌现出更多反对者——可以说,他既是为了提费科陛下对抗罗兰,亦是为了维护传统的贵族体系而战。
“大人,巨石炮装填完毕!”一名侍从汇报道。
“要继续射击吗?”格琳娜问。
“不,再等等……除非加装雪粉,否则我们很难打到那个位置。”威利恩摇摇头,他有些后悔那么快下令射击了,本想着早些开火便能早一点完成校准,却没料到对方会因为一次射击而停止前进。现在看着那伙人在泥地里忙碌个不停,他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来。
铲出来的平地仅仅只能供两人站立,并不像是在为扎营做准备,百余号人分成十多个小组,清理完地面后又摆弄起那些绿色的长筒来。
在瞭望镜下,他们的动作一览无遗——长筒似乎只是一个部件,它的下方立有一个脚架,尾端还垫着一块凹陷的铁板,初此之外,筒体上也被插上了数根奇怪的棍子。这些东西先前都背负在众人身上,临时拼凑到一起只用了一刻钟不到的时间,足可见设计之精妙。
然而下一刻,公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对方将一个纺锤型的罐子塞入筒中,接着筒顶飞速喷出了一股白烟——
就在贵族们还在纳闷这玩意到底是什么时,十余团暗红色的火球骤然在城墙内外绽开,接着是一连串雷鸣般的炸响!
由于靠近城墙内侧的房屋都已被拆除,只剩下各式各样的陷阱和障碍,因此倒没有造成多少人员损伤,但对威利恩产生的震撼却难以形容!
那一刹那,他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那居然是炮?
但它怎么可能是炮!?
公爵虽然没有亲眼见过罗兰的火炮部队,可也多次听人描述过——它们按炮管长度不同分成两类,前者可以装在四轮车架上随军行动,后者则必须由船只来运输,无论是哪种,都不是人力所能背负的。
倾尽金穗城所有工匠和原料,花费两年时间,才铸造出这样两门勉强堪用的大炮,这是技艺与经验上的不足,而在原理上同罗兰的火器并没有本质区别。他相信再给匠人们数年时间,一定能做出类似的武器。
但眼前的这一幕却彻底颠覆了他的想法。
那么薄的管子,是如何撑起雪粉爆炸时产生的巨大压力的?
这根本不合常理!
“取出石弹,再加半包雪粉!”公爵转身朝侍从大吼道,“装好后立刻射击,只要打中一人,我赏他十枚金龙!”
后者面露迟疑,“半包?大人,那样有可能损坏炮身——”
“如果任由他们这样攻击城墙,巨石炮留着也没用了!”威利恩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道,“按我说的做!现在!”
而就在下令之际,阵地前方再次飘起了白烟。
前后间隔竟不到十息!
这一回,威利恩听到了轻微的嗡鸣,像是鸟叫,又恍如箭矢破空时的哨音。
“咻————”
下一刻,城墙顶端腾起了数个耀眼的火球,灼热的气浪冲翻了篝火与油盆,眨眼之间,墙头变成了一片火海。
巨石炮终究没有发射出第二发炮弹。
为了方便操作手观察到敌人和着弹点,公爵在城内砌筑了六座高台,用于放置火炮和投石机。换句话说,它们的高度要超过城墙,对方的任何行动都逃不过打击者的眼睛。
这本是一个万无一失的选择,居高临下的视角不仅能带来更佳的校射效率,提高炮弹和抛石的射程,还能给敌人以强烈的压迫感。
但在罗兰军匪夷所思的火炮面前,高台反而成了醒目的靶子。
威利恩第一次感受到,一刻钟是如此漫长。
城墙上的爆炸声仿佛没有停息过。
就在家兵们努力装填雪粉之际,一发炮弹恰好落在了右侧高台上。
刹那间,台面上仿佛腾起了一个明亮的太阳,连同硕大的巨石炮与二十多人一并吞没,接着鲜红的烈焰化作无数触须,向四面八方冲去,城中的建筑也因剧烈的震颤而扬起了一道黄尘。
一截断裂的青铜管从火焰中飞出,撞上另一座高台侧面后直坠地面,落入了一群搬运石料的领民之中,肉体之躯于此刻显示出了它的脆弱与无力——当炮管翻滚两圈停下来时,地上已多了一滩红褐相间的肉泥。而那些手脚被压碎、仍未断气的倒霉鬼,则抱着自己不成型的断肢惨叫,希望有人能给他们一个痛快。
不过威利恩此刻已经顾不上他们了。
望楼对敌人来说同样是一处显眼的目标,早在墙头化作火海的一刻,贵族们便失去了继续观望的勇气,第一时间撤退下来。而这个决定显然是正确的,对方炮击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众人的想象,几乎每隔十息便会有一轮炮弹落地,命中精度也越来越高,城墙周边已成为了极为危险的地带。
最初还有火球在城外升起,之后便全部砸在城内,并朝着那几座高台和城门口靠拢。城中硝烟滚滚、碎屑横飞,轰鸣与哀嚎混杂在一起,宛若地狱中的景象。
当敌人终于停止射击时,六座高台尽毁不说,城门也被轰开了一个豁口。
按照计划,公爵的家兵应立刻放下铁栅栏或断龙石来封堵入城通道,同时做好阻击的准备,但经历过如此恐怖的轰击后,继续坚守岗位已成了一个不切实际的要求。火焰顺着油脂四处流淌,城墙上下到处都能见到烧焦的尸体,即使有人侥幸逃过一劫,也完全丧失了战斗的勇气,更别提那些被强征来的领民了。
能跑的都已跑得一干二净,剩下的不是被吓丢了魂,便是身负重伤,无力再逃了。
威利恩尽管想过自己会失败,却没料到会败得这么快。
还未伤到对手一人,防线就全线崩溃,这两年里……罗兰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大人,这……没法打了……”
“我们还是投降吧。”
“是啊,投降了不代表认输,我们可以再找其他机会。”
“说得没错,只要他们留在东境,这个仇迟早会报。”
“如果提费科陛下在此,也一定不会责备您的,您已经尽力了,只怪敌人太凶残罢了。”
威利恩沉默片刻后,转头望向格琳娜。
后者在撤退时为了保护他,用手推开了一块燃烧的木梁,四散的炭火将她的头发灼去一角,还在她脸上留下了两道黑痕。即使如此,她的眼神也依然如先前那般明亮,全然没有一丝沮丧或狼狈之意,“我听您的。”
公爵深吸了一口气,“你们投降吧。”
“大人……那您呢?”
“我准备了两年,不是为了留下一个不战而降的名号,”他缓缓说道,“必须要让罗兰明白,强大的武力并不能征服一切,提费科陛下也拥有无所畏惧的封臣。格琳娜,我的骑士团在哪里?”
首席骑士毫不犹豫道,“都在第二伏击区待命。”
“不用躲藏了,让他们都到城门口来。”威利恩吩咐道,“阿利伯克子爵,把之前准备的陷阱都撤了吧。”
“撤掉?为什么?”贵族们惊讶道。
“单靠那些玩意也拦不住敌人,还不如放他们进来,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决胜冲锋——到了这一步,总得有人给个交代。”公爵发觉当最后时刻来临之际,自己却意外的平静,不管如何,这一幕都会被写进史书,他也能无愧于陛下了。
……
半个时辰后,罗兰的军队终于出现在城墙大门处,他们的行动显得十分谨慎,先由一个小队拆除破损的门板,占据两侧出入口,后续部队才陆续跟进。踏入城中,他们很快在长街中央堆起了简易的营垒,两杆奇特的火枪被推到了阵前。
威利恩已不在意对方要做什么,他扬了扬缰绳,带着骑士们从街角缓缓走出,沿着街道一字排开。
七名骑士,以及十五位扈从,便是他最后的反击力量。
这亦让公爵确信了贵族制度的必要与优越性。
面对如此绝境,还能鼓起勇气向敌人发起冲锋的,也只有明白忠诚、荣誉与职责为何物的贵族能做到了。
他拉下面甲,架起长枪,面对越来越多的入侵者,长出口气——
“今天我们虽然失败了,但历史不会忘记我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将成为诗篇,在歌谣中不断传颂。拿出勇气来,无畏地战斗到最后一刻!博格家的骑士们,随我冲锋!”
“万胜——!”
威利恩挥动缰绳,带领众人沿着长街加速,向敌人阵地发起了最后的冲刺。
滚滚的浓烟和尚未熄灭的火焰成了战场最好的点缀,有那么片刻,公爵感到这才是适合他的归宿。
很快冲锋距离缩短至一半,马速也提到了最高,但他并未听到身后如鼓点般踏响的马蹄声。回过头去,威利恩不由得一愣——他讶异地发现,一开始冲锋的二十多人已不见了踪影,仍跟在他身边的,只剩下格琳娜一人。
这条街道并非只有一条路,它连接着众多岔路与小巷,那一瞬间,威利恩便明白了前因后果。
为什么……会这样?
他本想问出这句话,但望着女骑士充满情意的眼神时,他忽然又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这样的结局似乎也不错。
——至少还有你在身边,不是么?
威利恩笑了笑,将长枪压下,对准了离他最近的敌人。
随后一阵密集的弹雨笼罩了他。
铁斧走进一片狼藉的金穗城时,面上虽无表情,心中也在讶异新火器的破坏效果。
尽管这种被陛下称为迫击炮的武器在测试阶段他就曾多次参与,但投入实战与测试却是两码事。
一个小组由五人组成,每人携带两发炮弹,在没有后备弹药支援的情况下亦能打出这样的声势,实在令人震撼。
他知道迫击炮的射速远高于前装野战炮,也预想过数十个小组齐射的场景,可当首次目睹时,他发现自己仍然低估了这门火器。
迫击炮单发威力比不上要塞炮,但胜在轻便、易用,无需女巫协助也能随军行动,还能越过城墙攻击藏身其后的目标,在弹药充足的情况下,对敌人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如果换作第一军来承受这样的火力打击,他也没把握部队能坚持下来。
不……坚持不住才正常吧,面对铺天盖地落下的火雨,没有当场吓瘫过去就算不错的了。
铁斧现在总算明白,当初陛下为何信心十足地将那些看似精良的野战炮全部扔回了炉窑区——在迫击炮面前,之前所使用的实芯弹丸武器确实已没有了装备的必要。
不过话说回来,整个灰堡估计也只有罗兰陛下才用得起这样的火器。
据传光是一发炮弹的造价就在三四枚金龙左右,这意味着刚才瞬间打出去了三百多枚,花钱如流水也不过如此。而要塞炮所使用的开花弹则还要贵上好几倍,若是今后对上魔鬼,库房里储存的金龙真能够无冬城支撑到神意之战结束吗?
好在该为这个问题烦恼的不是他。
就让巴罗夫去头痛吧,毕竟军队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赢得胜利。
穿过弥漫着硝烟味的长街,铁斧一行人来到了城市广场中央。
此处已被第一军层层包围,所有活下来的贵族都被带到了这里,等待投降后的处置。
他扫过灰头土脸的众人,还未开口,一名贵族便已站了出来,“我是舰湾领主,卡辛伯爵,请问罗兰陛下在哪里?”
金穗城周边水系众多,领土多以湾、滩命名,铁斧依稀记得,舰湾算是一块夹在金穗与海风郡之间的大封地,能够占据这种地盘的世家,平日里应该享足了领民敬仰、畏惧的目光。不过在这种时候,对方那刻意昂起的下巴和故作矜持的礼貌就显得有些可笑了。“陛下没空顾及东境的事宜,这里由我全权负责。”
“你——?”卡辛伯爵顿时皱起了眉头。
“这家伙在开什么玩笑,他一看就不是灰堡人吧?”
“罗兰.温布顿会让一个沙民来管理军队?”
“远征这样的大事怎么可能不亲至?难道他就不怕军队一哄而散吗?”
不止是舰湾领主,人群中也泛起了一阵怀疑之声。
“东线军的总指挥确实是铁斧大人,这一点我们都可以作证,”副官熊掌忍不住嚷道。
“东线军?那又是什么?”卡辛问道。
“自然就是指收复东境的军队——”
“熊掌!”铁斧厉声打断了副官的话,而后者此刻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连忙用手捂住了嘴巴。
伊蒂丝小姐说得没错,即使陛下已经决意收回分封权力,彻底推翻传统贵族,但这些人的影响力依然存在。猎户出身的熊掌在面对他们时,虽然称不上卑躬屈膝,可明显还是在意那个头衔的,若非如此,也不会犯下这等低级的错误。
只有他能做到那一点了。
思及此处,铁斧沉声道,“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事实都不会改变。另外为什么是你上来问话?金穗城公爵在哪里,他不应该是东境的执掌者吗?”
“公爵大人已在战斗中牺牲了,”卡辛摇摇头,露出一脸悲痛的表情,“他执意带领骑士团发起正面冲锋,我们没能阻止他。”
原来那个在马上被打成筛子的人是公爵?铁斧挑了挑眉头,作为一名战士,他倒是合格了。“不过我的士兵汇报反击者只有两人,所谓的骑士团在哪里?”他望向人群中那些还未褪下盔甲的贵族,“难不成堂堂东境守护,手底下只有一名骑士么?”
“呃,这……”卡辛一时哑口无言。
“不要提那些有的没的了,既然你是军队的负责人,那我们的要求就跟你直说好了,”另一名贵族出列道,“投降可以,让大家为罗兰.温布顿效力也行,但他必须见我们一面。如果陛下没空来东境,我们派使者过去也成。”
“你又是谁?”
“阿利伯克子爵,”对方不耐道,“在此之前,我们希望得到符合身份的对待,若需要赎金或代罪金的话,直接说数目就是。”
“但你们这是谋反之罪,”铁斧面无表情道,“即使贵族身份也不能让你们逃脱审判。”
“首先,谋反者是威利恩.博格公爵,他已经付出了代价。我们留在这里不过是无奈之举,按照律法应降等处置。”
“没错,我们并非他的封臣,只是受他辖制而已。”这时卡辛也回过神来,“其次,不管判决是什么,那也得由陛下说了算。难不成你还想审判我们吗?”
铁斧很快明白了这些贵族明明战败,却依然摆着架子的原因——当他们发现罗兰.温布顿并未率军亲临时,便失去了交谈的兴趣。显然按照常理,怎么处理战败者得等国王见过他们后才知道,接下来与其说是审判,倒不如说是利益的交换。付不出的被淘汰出局,而能够达成协议的,则可继续保留一席之地,一般来说都是如此。
他们应该不是第一次面临这样的败局,也相信自己能够拿出打动国王的条件。
只可惜,他效忠的君王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贵族。
铁斧耸耸肩,“我的确没这个权力,不过同样的,在陛下未作出结论前,你们依然是谋反者,所以我只能先把你们关入地牢,等到陛下愿意见你们了再说。”
“那要多长时间?”舰湾伯爵不满道,“而且之前说了,按王国律法,我们并不能算谋反,除非你能找到确凿的证据!”
“按照信使的速度,最多一个月吧,”铁斧罕见地笑了笑,直接无视了对方的后半句话,“请放心,你们的日常所用与所吃,我都会按贵族标准提供的。”
……
两天后的深夜,熊掌惊慌失措地冲进了铁斧的营帐。
“不好了,大人!城堡地牢失火了!”
尽管城堡周边就备有水井和取水设施,但火势爆发得十分凶猛,浓烟顺着楼道向上喷涌,救援者连一层大厅都难以靠近。
第一军很快撤出了城堡,并封锁了该片区域,大火差不多烧了两个多时辰,直到隔日下午才能进入,而此时地牢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之后便是现场清理与调查,随军而来的官员组建起了临时的市政厅,开始接手金穗城的行政事务。
地牢失火事件很快便有了结果:一群老鼠因为憎恨将繁华城市变为贫困要塞的博格公爵,从秘密通道潜入城堡地下,点燃了牢中成堆的麦秸。
所以这是一场极为恶性的人为纵火案,不仅对东境秩序造成了重大威胁,亦是对无冬城第一军的挑衅。
除开大力宣传调查结果外,第一军与市政厅也驾轻就熟地发起了全城清剿老鼠的活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举报有赏、揭露发粮……加上从各个贵族府邸中搜出来的存粮陆续投放到市场与救济中,死气沉沉的城市瞬间变得闹腾起来。
灭鼠令发布的当天晚上,熊掌再次钻进了铁斧的营帐。
“老大,那些大家族有了撤离的迹象。今天西城门通过了十几辆马车,看方向是往海风郡去的。其中有几辆的车辙特别深,我认为上面装的应该是……”
“金银珠宝吧,”铁斧放下手中的鹅毛笔,“不过一开始我就说了只要粮食,他们带别的就让他们去好了。”
对于这一情况的发生,总指挥并不感到意外。
当火灾发生后,第一军和传统贵族之间的信任便彻底瓦解,无论出于何种考虑,逃离此地都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活路。失去家族顶梁柱和几名骑士对一个世家来说并不是无法承受的损失,爵位可以继承,骑士可以再册封,但正面对抗的勇气却不会再有了。
与其留在这儿等死,不如带着一家老小、侍从仆人以及万贯家财远赴它地,寻找新的机会——封地固然重要,但比起命来,还是后者更让人舍不得一点。
何况为了准备这场战争,威利恩.博格将所有的资源都集中了金穗城中,附近的领地大多荒废严重,没个两三年很难恢复过来,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如此快下定决心。
“老大,还有一件事……”熊掌说到一半欲言又止,对于一根筋的副官来说,这倒是个少见的表情。
“你说,”铁斧正色道。
“地牢里的火……是你放的吗?”熊掌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才低声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
“先不提那条暗道里设有铁门隔断,单凭几只老鼠的力量很难突破,我觉得驻守的队伍根本不至于松懈到有人纵火都未能发觉。另外我也去地牢里看过,火焰不像是从房间引出,倒像从过道往两边蔓延,而且按烧灼后的残骸来看,应该是油料所致。”
铁斧听完后点了点头,“你猜得没错,是我下的命令。”
大概是没料到他会如此爽快的承认,熊掌不由得愣了一会儿,“……为什么?”
“这种事情由我来做就行,你知道了反而容易出岔子。”
“我不是问这个,”副官摇摇头,“我的意思是——他们不是投降了吗?”
“原来如此……”铁斧沉吟了片刻,“简单来说,我没有功夫去甄别他们是否真的愿意投降,陛下同样也没时间来审判他们——这便是大军出征前,罗兰陛下为何将东线所有事宜全权交由我负责的原因。”
“可是……”
“你觉得未经审判就做出这样的决定,可能导致他们之中的无辜者丧命么?”铁斧打断了副官的话,并随手递给他一本放在桌旁的册子,“看看这个。”
“这是……人口统计簿?”
“从城堡书房里搜出来的。”总指挥点头道,“五年前金穗城连同周边地区大约有二十二万人口,足可以称得上是东境最繁华的地带,但到了今年,这个数目骤降到了六万左右。我们从东境接受的难民累计起来差不多有三到四万,即使按四万算,也存在近十二万人的缺口——这还是建立在人数不增长的情况下。造成这一切的缘由你应该很清楚。”
熊掌倒吸了口凉气,“那些被倒灌的农田……”
“还有这座面目全非的金穗城。”铁斧站起身来,背着双手走到烛台前,“为了阻断道路、加厚城墙,威利恩显然把附近的领民都征召了过来——若没有其他领主的许可和协助,他一个人绝对做不到这一点。而人口的大量集中令商贸中断、农田减产的问题愈发严重,最终的后果便是统计簿上的数字。换句话说,这些贵族无一不是公爵的帮凶,现在你还觉得陛下会接受他们的效力吗?”
“……”熊掌一时哑口无言。
“不过他们自认为无罪的那些话倒不是谎言,”铁斧继续说道,“因为在他们眼中,这根本算不了什么。即使耕种的农田缩小了一半以上,贵族的府邸里依然塞满了粮食,甚至还有……人。毕竟存放得当的话,肉能比麦子保存更长的时间。”
熊掌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严重阻碍了陛下的计划——人口是陛下最为看中的资源,但他们却在肆无忌惮的挥霍。假若我们没有携带新火器,战局又会是什么样子?野战炮将在泥地里寸步难行,我们只能强行攻城,或打上一场持久战。到了那一步,我想贵族们不把城中的人口都耗光之前是不会投降的。”铁斧回过身,“你还有其他疑问吗?”
过了许久熊掌才抬头道,“你做得没错——烧死这些家伙简直是太便宜他们了……不过,这个处理方法并不是出自陛下的意思吧?万一被他知道的话……”
“万一?”铁斧挑了挑眉头,“你觉得我会瞒下此事不报吗?不,陛下他一定会知道——我已经把金穗城所发生的一切都写进了报告里,无论他同不同意该做法,此事都将由我一个人负责。”
一天时间都花在了地铁和高铁上,现在在上海,晚上还有事要处理,应该来不及写了T.T
读者老爷们早点睡吧。
预想中的大乱并没有降临金穗城,局势的走向完全超出了贝尔的想象。
作为数任城主的书记官,他自然知道破城意味着什么——劫掠、杀戮、失序、流亡……不管进城的是骑士、暴民还是海盗,都没有什么本质区别。提费科陛下平叛是如此,新公爵上位亦是如此。
城中的粮食和财富是夺权者最好的报偿,尽可能归于己有乃天经地义之事,就好似贵族生来便比寻常百姓更高贵一般。
史书中的记载也已多次证明了它的正确性。
然而这次的情况却截然不同——罗兰的军队不仅没有拿城民开刀,反而展开了救济和安抚工作,从公爵城堡里搜出的大堆麦子被煮成麦粥,发放到饥民手中;广场中央贴出了大量招工消息,参与者除了可以得到食物外,还能获取一定的酬劳!难道罗兰的士兵都不介意这些原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被白白发放到一群毫不相干的人手中吗?难道四王子不远千里打下金穗城,就是为了挥霍自己的金库?
纵观各类书籍,贝尔也从未见历史中有过如此荒谬的先例。
不过这些最多只是让他觉得讶异罢了,而另一件事则令书记官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那便是数天前的城堡大火。
宣传中老鼠纵火的说法根本漏洞百出,他先后服侍了三位公爵,在城堡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之久,也从未发现过密道的出入口。
对于这种生死攸关的逃生之路,必然设计得十分隐蔽和安全,即使内部都难以发现踪迹,就更别提从外部侵入了。如果那群家伙有这份能耐,也断不至于沦落成黑街老鼠。
火是罗兰的人放的。
意识到这点后,贝尔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贵族第一次变得不再比平民高贵,他们的命就和那些被填入城墙中的人一样,丝毫没有了安全保障可言。
或许更加危险。
而尚未被罗兰一锅端的大家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们的反应十分直接,那便是离开金穗城……甚至离开灰堡。
那么接下来呢?
这样的事情会不会降临到他的头上?
近些天书记官的头发掉了一撮又一撮,头顶的空白面积愈发大了起来。
这份惊惧绝不是来自凭空瞎想,在过去的十余年中,他被称为没有头衔的贵族,或者说最接近贵族的贵族——他侍奉过多位领主,见多识广,读过的书比大多数世家子弟还多。正因为如此,无论是嘉西亚的洗劫,还是东境执掌的交替,他都安然无恙的度过,哪怕城中的人们像被割稻草一般筛了一遍又一遍,他也依然有精力去观察、去记录那些景象。
然而现在,贝尔连睡觉时都难以入眠了。
尽管那支强大的军队至今没有对任何非贵族动过手——即使是为大世家效力过的普通人也一样,但他实在不敢笃定对方以后仍会如此。
他没法央求那些家族带他一起离开,因为自身到底还是平民血统。他也不愿意坐以待毙,心中总想着得做点什么。
在摇曳的烛火前,书记官将目光移向了那本仍在撰写中的金穗城年史。
想到自己写的东西,贝尔心中不由得一凛。
没错,差点忘了这个……
接着他飞快地翻到最后几页,一把撕了下来,并将碎纸一片片点燃,直到它们化为灰烬。
不,或许这样还不够。
贝尔思索了片刻,抽出一支鹅毛笔,沾染墨汁后立于纸面上。
「不管结果如何,你都要如实记录,明白了吗?」——他耳边响起威利恩公爵的话语。
当然,他现在也会如实记录。
这是一名书记官的职责。
不过这世上本没有绝对的客观,他如今生活在罗兰统治的城市中,带有些许偏向性并不奇怪,或者说,这本就是客观的一部分。
贝尔深吸一口气,很快落下了笔。
「伟大国王罗兰.温布顿派出的使者于今日抵达了自己忠实的金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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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水城郊外,第一军营地。
“陛下,有一封从东境送来的密信。”
夜莺跃出迷雾,手里还捧着一只灰色的苍鹰。后者朝罗兰撩起爪子,不满地发出咕噜声,像是在抱怨信件太过沉重一般——它的爪子上足足系了六卷纸条,几乎占满了双腿的全部空间。直到夜莺递上一把烤鱼干,飞行信使才安静下来。
呃,这已经不能算是密信了吧。
罗兰依次展开六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条,快速浏览了一遍,寄信人是铁斧,而主要内容为战后例行总结与局势汇报。
前半部分和他预测的一摸一样,东线军轻而易举地攻克了金穗城,迫击炮在战斗中大显神威,面对远超十二磅野战炮的火力投送效率,即使是攻城战,敌人也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看到后半段,罗兰稍有些讶异的“咦”了一声。
“怎么,那边出什么问题了吗?”夜莺问道。
“嗯……倒也不能算是问题,只不过有些奇怪罢了,”他将第五张信纸递给对方,“你看看这里。”
“焚烧监禁贵族的地牢?”夜莺扫过两眼,立刻捕捉到了重点,“这不是你下的命令?”
罗兰摇了摇头,“不是,我只跟他说,东线战事归他全权负责。”
“那……奇怪在哪?”她不解道,“既然是全权负责,采取什么样的行动都算正常举措吧?何况那些家伙本身就不安好心,这么久都没向你投降,现在一把扫干净了不说,还能借此清剿老鼠,可以算得上是一举多得了。”
“你说得也没错……”罗兰摸着下巴道,不过他心里始终觉得,这个处理手法未免太文艺了点——东境是二王子久居之地,攻占城池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与投降贵族的明争暗斗才是重点。因此他将市政厅培养的大半新手官员交给了东边,并委任沙民出身的铁斧来做东线军指挥。
按照他的预想,铁斧拿下金穗城后为了肃清敌人,十有八九会将自己的拷问绝技发挥到极致——就连教会的高阶祭司都熬不过这位莫金人的酷刑,就更别提那些娇嫩的贵族了。通过血淋淋的审讯与处决,一步步摧毁贵族的旧有势力,从而在东境建立起新的秩序。
而直接放一把火烧掉,似乎有些不太符合铁斧的风格。
罗兰想了想,决定将这点小小的讶异抛到脑后,等以后两军汇合后再做询问——毕竟正如夜莺所言,这把火的效果好得让人惊讶,大家族直接吓破了胆,已经顾不上自己的封地,开始一窝蜂地向境外逃离。
按照这个速度,海风郡以及其他领地应该也会在一个月之内彻底被市政厅掌控,原以为东线局势会要僵持很长一段时间,没想到现在却有了超过西线进度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