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高射机枪也只是解决有无问题,对付空中敌人的最有效手段永远是另一种空中武器。
在联合会时代,这一重任通常由女巫担当。
少数能够翱翔天际的能力者外加更少数佩戴飞行魔石的超凡女巫,便是联合会最为精锐的战斗力量。这支部队虽然隶属于圣佑军,却有着比其他战斗女巫更高的地位,根据帕莎的说法,联合会历届三席都是从该部队走出来的。
对于天赋平平,既无能力又没法使用魔石的人类而言,唯一能依靠的便是自己的大脑与双手——用器械来取代翅膀,摆脱万有引力的束缚,将沉重的身体托上蓝天,才是正确的前进方向。
想要拿下制空权,无冬城就必须要组建自己的飞行部队。
他需要制造真正的飞机。
不过罗兰也清楚,他离这个目标还有数个难关亟待解决,即使是古老的一战双翼飞机,对于他来说也是个复杂的玩意——不比火车简洁明了的动力输出-制动系统,光是飞机的数个可动舵面就足够令人头痛的了。更关键的是,他完全没有操纵飞机的经验,因此也无法确定那些机械装置能不能生效。
还好滑翔机计划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弥补这片空白。
能精确感受到风向与风力变化的温蒂无疑是最佳的试飞员,加上闪电和麦茜的保护,他至少不必用人命来填出一套操控手册。
“陛下,”弥散星学士的答复将他从思索中拉了出来,“您的旨意我收到了,这个观测器具算术院会尽快为您赶制出来的。”
“很好。”罗兰满意地点点头,心想把整个占星结社打包拉到西境来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自己只要将原理解释一遍,对方就能弄明白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更令人省心的是,占星家们的动手能力也丝毫不亚于其数学水平,毕竟铁匠可不懂得要如何才能制造出一个完美的观星镜,那些设备大多是他们自己定购零件、亲手组装出来的。看来作为一门贤者之学,占星结社并不比炼金协会失色多少。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弥散星学士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吗?”罗兰主动问道。
“是这样,陛下,”学士咳嗽两声,“我一直有一点不明……这本《解析几何》封面,还有您交给我的那些数学书上,为什么都标记着中级一词?”
他不禁轻笑出声,“就想问这个?”
“如果不方便透露的话,还请原谅我的唐突。”和凯莫.斯垂尔不同,从出生就待在王都,并侍奉过数位国王的弥散星显然要守规矩得多。只是从他的眼神中便可看出,他对此事的好奇一点儿不比首席炼金师要少多少。
罗兰一想到他曾用一本《中等化学》便把凯莫绑定在无冬城这架马车上,又是收徒授课,又是出任化工部长,心里就忍不住想笑。不过像弥撒星学士这般懂礼的人,自然没必要吊着他。
“因为在这之上,还有一门叫高等数学的学科。它不是单纯的几何或算术,而是所有高级数学理论的合称。如果把我交给你的那些初、中级书当做树干的话,高等数学便是上方伸展开的枝叶,但这门学科实在太难……所以它还有另一个名字。”
“是……什么?”
“从入门到放弃。”罗兰摊手道。
弥散星瞪大了眼睛,显然没能理解这番话的笑点,“陛、陛下……我绝对不会放弃的!哪怕将我的余生献上都在所不惜!可否能让我看上一眼……”
不知为何,看到对方的模样,罗兰忽然为自己过去在高数课上打瞌睡而感到有些心虚,他清了清喉咙,“当然可以,等你完成了这项工作,就来城堡领取书籍吧。”
“是,陛下!”弥散星兴奋地跪下道。
……
离开算术院,罗兰转身又去了北坡山后院。
除开高射机枪,他打算把神罚女巫的装备也一并定下来。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他已确定塔其拉遗民对魔鬼的复仇之心有多么旺盛,如果说无冬城决意与魔鬼为敌是因为不抵抗就会死,那么她们的执念已经超出了生存的范畴。在古女巫心中,魔鬼是带给她们数百年痛苦的根源,是亲人挚友的仇敌,是想要除之后快的噩梦。
而让这样一批拥有怪力的战士用刀剑长矛去和魔鬼较量实在是太浪费了——对于普通士兵难以背负的武器,她们完全可以随身携带,这意味着神罚女巫的作战效率也是一般人的数倍,可谓是最理想的单兵重火力支援单位。
罗兰最初的设想是设计一挺便携式的马克一型重机枪,采用背负式供弹箱,让神罚女巫变成一个个可自由移动的炮台,不管碰到哪种魔鬼,先扫几百发子弹过去。
但现在他却更改了主意。
如今一部分重机枪需要被挪作高射机枪使用,加上新生产的马克一型,可以预见未来消耗子弹的速度绝对跟流水一般。以无冬城目前的生产能力,他根本做不到将子弹当成不要钱的玩意随意配发。如果再给神罚女巫准备上三百挺,估计连相应的弹药都难以补足,若是打上几枪就得停下来节约子弹,也等于失去了移动炮台的意义。
因此新武器最好是威力大、消耗低、同时结构又简单、易于维护的大型枪械。
罗兰很快在纸上画出了它的雏形。
一挺口径达到40毫米、采用导气后座式的自动霰弹枪。
霰弹枪的优点十分鲜明,不需要精确射击、杀伤范围广,口径大能有效提高射击距离,自动击发更是强化了火力凶猛这一特点,既可作为转轮、栓动步枪的补充,快速消灭那些突破火炮封锁的敌人,又可用于突袭战,主动逼近要伏击的目标。
至少在第二次神意之战期间,短兵相接仍是魔鬼主要的作战方式。甚至在遭遇战时,狂魔很大概率不会选择投掷骨矛,而是靠肉搏分出胜负。
到那时,配备了自动霰弹枪的神罚女巫必定能让对手吃足苦头。
……
五天后,希尔维再一次发现了恐兽的踪影。
而这一回,敌人的数量翻了一倍。十二只恐兽如同一片飘忽不定的阴云,朝着无冬城方向袭来。
领主城堡、第一军营地和第三边陲城几乎同时收到了该消息——这些天里,罗兰又多增设了两条短途线路,使得卫戍军指挥和塔其拉遗民可以第一时间与他进行联络。
「这也太快了,」帕莎的声音有些疑虑,「按照以前的经验,它们的第二次威胁应该在半个月到一个月之后,特别是像无冬这类无法一天内抵达的城市。」
“为什么?”罗兰问。
「为了舆论的发酵。等到消息扩散开来,无论领主做出什么承诺,第二次袭击都将进一步瓦解凡人的信心,因此这期间的等待是必要的。」帕莎解释道,「魔鬼的行动似乎太急了点。」
“原来如此,”罗兰点点头。确实,对于一座古代城市而言,五天时间消息可能也就在地下老鼠与几个酒馆间流传,那些忙碌一天只为了有一口饭吃的人,其信息闭塞程度不是现代人能想象得到的。
他现在有点相信帕莎所说的那个远古传言了,毕竟对方这手做法实在太像人类的风格,如果不是有人在背后指点,魔鬼是怎么对人类世界了解到这个程度的?
「你打算怎么办?」埃尔暇插话道。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干掉它们!”罗兰毫不犹豫道。虽然这点时间颇显仓促,新的瞄具昨天才装到马克一型上,临时选出来的机枪班组仅用气球做过一次模拟射击,但女巫们也回来了不少。有了夜莺、闪电和麦茜,这一次至少不是被动迎战。
他望向夜莺等人,“你们按预定计划行事即可,记住最重要的永远是……”
“安全。闪电完全明白!”小姑娘举手道。
“麦茜也明白咕!”
“放心,我会照看好这两个小家伙的,”夜莺微笑道。
“谁是小家伙?”闪电不服地昂起下巴。
“当然是你咕。”
“为什么?”
“我变身后比你们加起来都大!咕咕!”麦茜做了个展翅的动作。
“我说的不是这个——啊。”
两人话没说完,便被夜莺一手提一个,拎出了会议室。
“那么城墙上的防卫工作就交给沉睡岛女巫了,”罗兰接着对提莉说道。
后者一口应了下来,“她们会倾尽全力的。”
“很好,我就守在电话前,等待各位的好消息,”他一字一句道,“现在,行动吧!”
等到会议厅里只剩下罗兰一人时,帕莎才沉声开口道,「您真打算这么做?女巫的大量出现会让魔鬼修改之前的判断——这不是一座凡人统治的城市,而是一座女巫之城。到时候它们的对策也会完全不同。」
“这一点你已经提醒过我了。”罗兰轻出了一口气。在之前制定防御计划时,古女巫就曾说过,若魔鬼认为无冬是一座由联合会统领的圣城,今后无论防备或进攻都会提升一个层次,也就是说按正常对手来应对。换句话说,魔鬼根本没有把普通人放在眼里。
「我以为……人类王国对这场大战总是能避则避的。」
“但它迟早会到来,不是么?”他起身走到落地窗边,遥望边境方向,“既然如此,打一场有准备的战争总比没准备的好。第一军并不是从组建之初就如此强大,一开始他们也只是平凡的猎户、矿工和农夫。而现在他们面对的是截然不同的敌人,多一场战斗经验便能多一分底气,等真正的神意到来前,他们也不至于手忙脚乱。所谓的精锐战士,正是多了一两次生死经验的人而已。”
「不得不说,你的决心让我动容,」埃尔暇拂动着全身的触须,「光凭这一点,你就和大多数凡人划开了界线。」
“凡人之所以被称作凡人,不是因为他们无能,而是数量太多罢了,”罗兰摇摇头,“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强大之处才容易被人忽略。梦境世界里就有过记载,那些低估了此点的不朽存在,无论是上古之神,还是烈焰巨龙,都被四十个凡人打成了历史。”
「还有这样的传说?」
“没错,而且随着技术的进步,后面只要二十五个人就行了。”他耸了耸肩,回身正色道,“另外,让魔鬼误认为无冬城是一座联合会城市亦是一种误导,这样一来,它们便会把自己受到的奇怪攻击归结到女巫能力上,从而忽视最重要的一点——无冬城既不是过去的领主城市,也不属于联合会,而是一座融合了两者的工业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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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丸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北边草原,生怕错过敌人的踪影。
他虽然在一年前便听陛下提到过魔鬼这种敌人,但五天前的那场遭遇还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魔鬼是什么模样。
当对方投出的骨矛如幽影一般扎穿战友的胸膛时,鱼丸得承认,他感到了久违的恐惧。那绝对不是人类能做到的动作,邪兽也无法在这个距离上威胁到城墙。自从参军后,这还是第一个能在攻击距离上与火枪一较长短的敌人。而他手中的武器却因为射角的问题,根本无法向敌人发起还击,如果继续待在城墙上,无异于对方眼中的活靶子。
那一刻,鱼丸甚至想转身逃跑。
但久经训练的身体强行拉住了他,之后涌起的便是强烈的愤怒与厌恶。愤怒的是同伴的死亡,厌恶的则是他自己。
他曾是边陲镇旧区出名的胆小鬼,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嘲笑他,他一度以为自己确实懦弱无比,直到在凡纳的怂恿与两个鸡蛋的诱惑下,加入了陛下组建的民兵队,一切才变得不同起来。尽管第一次上城墙对抗邪兽时吓得尿了裤子,可被人抬下来之后,却再也没人当面讥讽过他。
如今凡纳已成为火炮营营长,而他只是从火枪队调到了机枪组,担任一组之长。鱼丸对此没有丝毫抱怨或嫉妒,凡纳的能力比他要强得多,光是敢在陛下面前回话这一点就永远不是他能比得上的,但这不代表他不想更进一步。
自从跟随陛下后,这三年见识到的东西已经超过了他前半辈子的想象——他搭乘着不用风帆便能逆流而上的石头船攻打过贵族群聚的王都,战胜过不可一世的赫尔梅斯教会,还将南边的沙漠之地拉入了灰堡的版图。
他已经见过了那么多世面,凭什么要被魔鬼吓倒?
“注意,十时方向!疑似目标出现!”瞭望员忽然大喊起来。
与此同时,鱼丸也注意到了天际线上几个若影若线的黑点。
他一把拉下枪栓,抬高马克一型的枪口。
尽管没有人知道,但他依然把五天前的胆怯当成了自己的耻辱。
——而这份耻辱,唯有用敌人的鲜血方能洗刷!
“目标确认,来袭者是魔鬼!”
“它们过来了!”
“两个方向,十二时位置也有魔鬼出现!”
各个班组的瞭望员轮流用肉眼与瞭望镜观察目标,告警的声音此起彼伏。鱼丸按照射击区域分配,紧紧盯住了第二批敌人。
此时的魔鬼小的就像一片风中的落叶,只有在扇动翅膀时才能确定那不是只普通的飞鸟。按照训练时的流程,他将目标套入射击圈后,开始调整瞄具上的航向指示器。
架立在机枪顶部的新型瞄准器具看上去十分古怪,它拥有两个并列的圆环,其中一个铁环内安置着一只恐兽模型,可以向四周旋转。另一个圆环中则设有数个并列的小型圆孔,只要拨动模型,圆孔也会跟着旋转。
尽管鱼丸对瞄具的工作原理一无所知,但他知道这是罗兰陛下设计出来的东西,只要跟陛下有关,那必然效果非凡。因此他花了一个晚上牢牢记下了射击前所需的每一个步骤——而第一步便是将航向指示器,也就是那只恐兽模型拨至与目标飞行方向平行的位置。
如此一来,敌人便同射击圈中的小型圆孔重合在一起。
紧接着他扫了眼模型,朝一旁的队友喊道,“四分之一!”
目标和模型的面积比例为四比一,这道口令意味着魔鬼已进入了马克一型的有效射程。
训练时协助指导的弥散星学士大人就反复强调过,这样的目视结果并不精确,只能大概估算敌人的距离,因此为了能让子弹覆盖敌人前进的线路,可以适当地往大里报。
这个道理鱼丸倒是清楚,打得早总能打到,但打晚了就是纯粹浪费子弹了。
完成这一步后,他所要做的便是等待队友报出查表结果,然后扣下扳机。
明明这一连串动作才过去了数息时间,他却像在经历一场漫长的磨砺,周围的呼喝声离他越来越远,有那么瞬间,他甚至仿佛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心跳与呼吸声。
手中略微湿滑的触感在告诉他,那个胆小的鱼丸仍未离他远去。
不过这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
魔鬼仍以固定的速度向城墙靠拢,并缓缓提升高度,似乎想重施五天前的伎俩。两者相隔的距离至少在八、九百米之外,几乎是迎头相对的恐兽身躯如同一张薄薄的纸片,即便是精确射击组的神射手们,恐怕也很难击中这群飞行中的敌人。
但他们不同。
学士大人说了许多原理他都没能听懂一句,可有一句鱼丸记得很清楚。
“若敌人逼近到投矛距离内,你们大可直接朝对方射击,但在此之前,你们并非是去狙击敌人,而是在对方前进的路线上铺洒足够多的子弹,然后等它们自己撞上去。”
“用第五孔!”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了同组队友的大喊。
鱼丸深吸一口气,提起枪口,将自己所对准的狂魔“嵌入”到五号圆孔中,然后用最大力气扣下扳机。
枪口顿时喷出了汹涌的焰花。
刺耳的枪击声令时间再次畅快地流动起来,几乎是同时,另外数个班组也一并开火射击,整个墙头刹那间沸腾起来。
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马克一型的枪口并没有对准魔鬼,而是瞄向了一个明显空白的区域,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打中目标,所有机枪手唯一能做的,便是抱着一份忐忑与期待,按住扳机不放,将弹箱里的子弹一口气倾泻出去。
好在这段时间并不算漫长。
差不多一息过后,处于十二时位置上的魔鬼群中陡然爆出了一团醒目的“红花”!
随着红花绽开的,还有半截翅膀与飞溅的碎块。
被子弹击中的恐兽猛地翻滚起来,仿佛从一片薄纸变成了卷皱的破布,直到这时,鱼丸才能大致看清对方的模样。从散落的物件中,他并没有找到狂魔的踪影,显然首个被击落的敌人只是搭载了一堆红雾罐的运输者。
紧接着又有两只恐兽偏离了路线,如石头般直坠地面——光从外表上看,完全分辨不出它们到底是紧急躲避还是遭受了重创,不过直至它们砸进草地,也没能再飞起来。
见到此景象,深受鼓舞的士兵们爆发出了响亮的欢呼。
“又一只!伙计,干得漂亮!”
“高射组,看你们的啦!”
“再加把劲,杀光那群杂碎!”
“陛下万岁!”
魔鬼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妙之处,原本整齐有序的列队顿时分散开来,不过它们丝毫没有撤退的意思,反而加速向城墙扑来!
“四分之三!”鱼丸紧紧抓住枪把,不停调整着射击方向,“不……四分之四!”
与模型等大,意味着敌人也拥有了还击之力。
“自由开火!”瞭望员大喊道,“所有人,自由开火!”
手持转轮步枪的战友亦加入了射击行列。
城墙上噼里啪啦的枪声顿时响作一团,十二头恐兽虽已被击落三分之一,但敌人做出明显的规避反应后,命中率开始大幅下降。就在这时,鱼丸发现一只恐兽滑出一道弧线,从高空中直朝着他俯冲而来——在畸形怪物的吼叫声中,他隐隐看到其背上的狂魔已经举起了骨矛,其矛头似乎正对着自己。
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升起,害怕让他的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魔鬼的身影变得比模型还要大,他已无需去估算距离,对于马克一型来说,这点射程几乎等同于一条直线,他只要抬高枪口,瞄准对方就能将其打成马蜂窝。
但同样的,那根骨矛也会毫不留情地穿透他的身躯。
逃跑,或者死。
熟悉的感觉如影随形,仿佛胆小鬼鱼丸已经抓住了他的双手。
“啊啊啊啊啊——————!”下一刻,鱼丸放开嗓子大声吼叫起来,“你走开,我不是——————!”
同时枪管迎着魔鬼喷出了死亡的焰火。
出膛的子弹争先恐后地扑向魔鬼,撕裂它的肌肉、粉碎它的骨骼、最后翻滚着贯穿了它……巨大的冲击力让敌人的身躯发生了微不可查的膨胀,横飞的弹丸将其脏腑搅得一塌糊涂。
而在被击中的那一刻,狂魔也掷出了手中的骨矛。
鱼丸按住扳机的瞬间,已然预知到了自己的结局。
但他没有松开手指,哪怕恐惧让他抖得如同筛子,他也始终没有踏出那一步!
“———————胆小鬼!”
“砰!”
一道几近透明的屏障突然在鱼丸面前展开,将幽影般的骨矛生生挡在三尺之外——撞在上面的投矛应声而碎,而屏障只是闪了闪,依然完好无损。
这时鱼丸才猛地回过神来,不知何时,一名个子矮矮的短发女巫站到了墙垛旁,以不可思议的能力挡下了这一击。
“你在说什么啊?”她长吁一口气,缓缓收回双手,随后侧身一笑道,“你当然不是啊。”
维一直在观察战局的希尔维总算松了口气,魔鬼的首轮投矛并没有像上次那样造成致命伤害。在沉睡岛女巫的协助下,骨矛要么被挡下,要么莫名失去了准头,只有一发砸在了一架重机枪上,飞溅的碎片让该班组暂时哑了火。不过这样的伤势只要拖到战斗结束,娜娜瓦就能让士兵们恢复如初。
狂魔的下一轮攻击还需要等待手臂恢复,第一军却不会停下射击,在这个距离内,魔鬼停留得越久,被击落的几率就越高,胜负基本已成定局!
敌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随着一声号响,还未被击落的恐兽纷纷掉头,开始向西边加速逃窜。
比起眼花缭乱的进攻阵势,逃离时对手的轨迹要清晰得多,在这个过程中,又有一只恐兽被打折了翅膀,歪歪斜斜地坠入迷藏森林里。
至此,敌人还剩下五只飞行魔鬼——其中仅有三只搭载着狂魔!
希尔维通过聆听符印,将该情报传给了最后的伏击者。
而她们也将是整个作战计划的句点。
“闪电收到,”符印另一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我要上了,请好好欣赏伟大探险家的表演吧!”
“注意安全……”她话还未说完,便已听到了呼啸的风声。
那是直坠长空的讯号,亦是死神天降的预兆!
操纵恐兽的魔鬼绝对无法料想到,还会有人在它们头顶发起攻击——从空中袭击对手是它们与生俱来的优势,但这一次,面对来自云层之上的女巫,它们的优势已不复存在。
闪电很快将速度提升到了防风镜所能承受的极限。
一百二十公里每小时!
几乎是麦茜恐兽状态下的两倍。
如果再快一点,剧烈的气流很有可能直接掀翻她的风镜。
而她所要做的,和轰炸王都时没什么两样。
调整方向,将“炸弹”投向飞行中的魔鬼即可。
不过这一次,她携带的“炸弹”是灰烬。
超凡者的加入算是一个临时决定——由于灰烬只能控制飞行魔石上下移动,因此无法单独作战,留在地面上又未免太过可惜,便干脆让小姑娘带着她行动。这番操作实施下来竟意外的顺畅,能自主漂浮在空中的灰烬不会给闪电带来任何负担,同时超凡者过人的身体素质也令她在高速飞行时不受丝毫影响。
穿透厚实的云层,两人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而希尔维所指示的五只魔鬼也随之映入眼中。
直到这一刻,它们仍未注意到头顶的异样。
闪电对着其中一只魔鬼全力掷出了灰烬!
后者长剑出鞘,直朝目标的面罩扑去。
听到利刃划破空气的啸音,魔鬼才反应过来,然而为时已晚——它膨胀起手臂,横举骨矛,妄图抵挡住女巫的这一击,但在灰烬势不可挡的劈斩下,长剑不仅破开了矛杆,还沿着该方向一路向下,将头盔、脑袋、躯干一分为二。残留在它视野中的最后印象,便是超凡者那双金色的瞳孔。
剩下的魔鬼惊叫起来,它们一左一右向两侧拉开,同时举起了骨矛,其架势丝毫没有顾虑那只无主恐兽的意思。然而就在这时,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叫吸引了它们的注意力。
“嗷——————嗷——————!”
麦茜化身而成的巨型恐兽终于冲出了云层,向着魔鬼俯冲而来。
比起战斗力惊人的灰烬,敌人最终还是将目标放在了身形更大的麦茜上——这不可能是一只真正的恐兽,因为她的背后分明还搭载着一名女巫!
双矛脱手,两道幽影朝麦茜齐射而去。
可下一秒,恐兽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两记投矛完全扑了个空,连目标的皮毛都没有沾到。而恐兽原本所在的位置,只留下了一只得意洋洋的白鸽。
“咕!”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夜莺已落至敌人的面前。
迷雾世界的诡异特性限制了她在空中的行动,以至于无法像在地面上时那般来去无踪,不过当她距敌人只有一“闪”之遥时,结局便已注定。
之后夜莺便成了战场上的主宰。
没有神罚之石的魔鬼根本连敌人在哪都看不到,狭窄的恐兽背部对于夜莺而言却如同广场般开阔。
用转轮手枪击毙魔鬼的同时,还不忘拉扯缰绳,控制坐骑向另一头已然陷入呆滞的恐兽飞去。仅存的狂魔做出了最后的挣扎,它不顾手臂瘫痪的后果,连续向夜莺投掷出两根骨矛——闪耀着蓝光的魔石不仅抽光了它的魔力,还令它的半个身体形如枯槁。
然而夜莺连躲闪的动作都没有做,她直接将黑白世界颠倒过来,令天空变成地面,接着站立于恐兽腹部,让后者承受下了所有的攻击。
不仅如此,翻涌的迷雾也让一人一兽失去了踪迹,就在这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两只恐兽骤然撞到了一起。
迷雾瞬间将它们笼罩其中。
这是魔鬼从未没有踏足过的世界,扭曲的万物与光影让它一时忘了还击,等到回过神来,那些细若银丝的轮廓线已如海浪般卷起,铺天盖地的朝它压来。
当敌人再一次现身时,无论是飞行恐兽还是狂魔,都变成了一块块洒落的碎肉。
麦茜重新化作巨兽,轻松接住了下坠的夜莺,而另一边,解决完坐骑的灰烬也被闪电推了过来。
“二比一,是我赢了,”夜莺对超凡女巫比了个二的手势。
灰烬耸耸肩,不置可否。
四人稳稳落地后,闪电从挎包里掏出了聆听符印,“希尔维,你还能找到另外两只逃跑的恐兽吗?”
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嗯,我看到它们了,就在你们的东北面,距离五里左右。”
“很好,待会儿麻烦帮我指引下方向。”
“你要一个人去吗?”
“还有麦茜。放心吧,”闪电拍了拍胸口,“不过是两头没了主人的野兽而已。”
“它们一个也跑不了咕!”麦茜重新变为鸽子,呼啦啦飞上小姑娘的头顶,昂起脑袋道。
“注意那些装有红雾的气罐,别粘上了,”夜莺叮嘱道。
“如果遇到新的敌人,记得立刻撤退,”灰烬也补充了句。
“明白,一切包在探险家身上!”闪电晃了晃大拇指,随后带着麦茜腾空而起,朝着敌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
一个半小时之后,. 乐文移动网
负责伏击的夜莺等人不仅没有放跑一个魔鬼,还缴获了一堆储存红雾的气罐。加上防空班组扫落的敌人,以及叶子俘获的一只坠入迷藏森林的狂魔,这次防御战可谓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收获。
首先最重要的便是重振了第一军的士气——尽管敌人不像骑士团或邪兽潮那么容易对付,但他们至少有了还击之力。而且传说中的魔鬼并非像古老故事里所记载的那般神通广大、强悍莫测。它们依然是**凡躯,只要被火器击中,其抵御能力并不比神罚军要好上多少。
其次有了俘虏,无冬城的宣传工作也更容易展开了。罗兰相信,只需让那些迁移者看看魔鬼究竟长什么模样,对女巫留存的偏见便会不攻自破。一个和人类大相径庭,语言不通的怪物,又怎么可能腐化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巫,让她们变成异族的爪牙?
最后的收获则是敌人本身。
由于魔力之血没法单独保存,其主体死亡后会迅速失活,他本没指望能把敌人的血液用于增添新的符印。没想到在爱葛莎未归的情况下,赛琳主动揽过了制作符印的工作。按她当时的话来说,整个探秘会里,爱葛莎的确是最出众的那一批,但基本的符印制作对于探秘会正式成员而言算是必须要掌握的知识。
另外符印的质量除了跟魔石、血液的品质有关外,脉络的刻画也是一大关键,虽说没有前两者那么重要,紧急的时候直接用木棍划拉一条直线都行,但细腻而均匀的多段脉络更能发挥出魔石的效能。
想要做到这一点,没有什么比触手更为精准的了——无论是触感、力道还是数量,触须对比手指都有不可比拟的优势。
听到赛琳的这段“自夸”,罗兰花了好一阵子才把自己层出不穷的念头扭转过来,还好意识沟通并不能看到这些深层思绪,不然他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当然,此次防卫战带来的也不全是好消息。
马克一型重机枪用于对空只能称作勉强堪用,纵观全局便可发现,对魔鬼造成最大杀伤的,正是目标靠近城墙时的齐射。由于根本没料到会遭受攻击,魔鬼的队形分成两波,相互之间靠得十分紧密,且速度平缓,算是最为理想的靶子。结果十二只恐兽仅有四只被击落,之后以不规则轨迹进入投矛范围时,更是没有一只中弹。
幸运的是,狂魔的最佳投掷距离差不多在两百米内,马克一型几乎平直的弹道使得命中率又有所回升,三头恐兽先后毙命,这也让剩余的魔鬼放弃了缠斗,选择立刻撤离。换句话说,如果敌人的射程再远一点,或是从一开始就以分散队列蛇形前进,这场战斗无疑会艰难许多。
毕竟对于来去自由的空中力量而言,地面防空本身就处于先天性的弱势地位。
今后马克一型还能进行的改进无非是增设防护钢板,或干脆做成炮台模样,以保证对付空中敌人时利于不败之地,同时进一步扩大生产量,以应付红月降临后的正式战争。可罗兰心里明白,没有一支同样能来去自由的空军,就不可能真正消除恐兽的威胁。
不过今天先暂时把这些都放到一边去吧!他放下手中的鹅毛笔,长出了一口气,自己总归是胜利了,哪怕再微不足道,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靠热兵器获胜的防空战役。
想到这里,罗兰命人把巴罗夫.蒙斯叫了过来。
“今天晚上在中央广场举行一场庆祝典礼,按胜利日的标准来,尽可能办热闹点。这也是宣传的一部分,明白了吗?”
“遵命,陛下。”老总管抚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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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典结束五天后,蛇牙接到了一封来自市政厅的信函。
“刚才敲门的是谁?”身后传来虎爪迷糊的问话声,“今天不是休班日么?”
“放心,不是工头,你接着睡吧。”
蛇牙回到矮桌旁,探头望了眼窗外,此时的天空才蒙蒙发亮,仿佛覆盖着一片淡青色的薄纱。
尽管被叫醒时仍泛着瞌睡,但此刻他已睡意全无。望着盖有市政厅蜡印的红色封条,蛇牙心中已隐隐猜到了纸袋里的东西。
这一年半来,他的生活状态有了显而易见的变化——自从迁到边陲镇后,他再也不用过着老鼠般的生活,而像大多数人那样,开始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在拿到第一份全额薪酬之前,他原以为这是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剥削、克扣、拖欠不过是雇佣者最常用的把戏,像他这样的外来户,更是被压榨的对象,但出乎意料的,每月薪酬不单准时发放,而且一个子都不少。
如此一来,生活的改善便成了可以确切计算得到的事情。
一个月的薪酬是十二枚银狼,那么九个月就能攒下一枚金龙有余,这也是无冬城住宅区最便宜房屋的首付款价格……如果再接一份额外的活,这个目标还能再缩短不少。日子可以计算,人便有了期待。
当初陛下给出的允诺如今正在逐一实现,他所怀的期待也越来越多。
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函,蛇牙将里面的东西悉数倒在桌上——那是三张颜色不一、大小各异的纸片。
第一张最厚,差不多巴掌大小,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却让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无疑是张无冬城正式居民的身份证明。
比起临时的身份卡,该张纸片全身被一层透明的硬壳薄膜所包裹,看起来光洁无比。证件上除开记有他的名字与出生年月外,还配上了一张栩栩如生的肖像画,对照一看就知道是他本人。
他终于成为了这个城市中的一员——一位被国王陛下认可的领民!
蛇牙压下激动的心情,将目光移向第二页纸张。
那是一张通知文书,由于平时只能抽时间上夜校的缘故,上面有许多段落他还无法流畅地通读,但看懂大致内容却没什么问题。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前往迷藏森林修建铁路工程的申请,被市政厅通过了。
窸“这是什么?”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虎爪打着哈欠凑了过来,“信?”
蛇牙连忙将对方的脸推开,生怕他的口水滴到通知书上,“怎么,你不睡了?”
“饿了,想吃东西。”虎爪摸着肚皮道。
“那你去烧水吧,顺便帮我煮一碗麦粥。”
“哦,”他应了一声,“你还没回答我呢。”
蛇牙无奈道,“是身份证明,还有录用通知。”
“喔?”虎爪眼睛一亮,刚挪开的身子又挤了过来。他一把勾住蛇牙的脖子,兴奋地摇了摇,“市政厅终于发给你身份证了?哈哈……这可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啊!还吃什么麦粥,我们去市场买些鱼干和蘑菇回来炖着吃吧!”
“我还在攒钱呢。”
“我可以先借你嘛,”虎爪满不在乎道,“你都惦记此事这么久了,不好好吃一顿怎么行——再说我拿身份证的那天,你是怎么说的?”
这下蛇牙知道自己不答应不行了。
虎爪由于身形高大,干起活来经常一个顶俩,得到充足的食物后更是积极,后来被工头看中,挑出来当了第三工程队的模范人物。薪酬上涨不说,还拿到了一笔奖励金,正好凑足了买房的头款。
而迁移民只要能获得稳定居所,便可发放身份证明,因此在虎爪拿到新房钥匙和身份证的那天,蛇牙不仅撺掇他办了一顿丰盛的庆祝餐,还顺便把被褥衣服都搬进了他的水泥房子中。
“我知道啦,”他嚷嚷道,“等下就去买总行了吧!”
“嘿,说定了!”虎爪得意地爬回床边,开始翻找能穿出去的衣服,“对了,那张通知又是什么?”
“铁路工程队的录用书,”蛇牙深吸了口气,“我很快要去境外的蛮荒地工作了。”
“什么?”虎爪的手停了下来,“你什么时候申请的这个?为什么之前没跟我说?”
“万一你非要跟着我去怎么办,这间屋子不就没人打理了么?”
“谁要跟着你去,不对……是我为什么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虎爪提高声音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近城里发生的事情!那里有魔鬼出没啊!”
这几天关于边境城墙遭遇魔鬼袭击一事可谓闹得沸沸扬扬,先是警报接二连三的拉响,之后又有诡异的怪物坠入城内,而当天晚上突然举行的庆典更是让大家炸开了锅!
罗兰陛下当众宣布了异族敌人的存在,并强调所谓的蛮荒地,并非一开始就荒无人烟!那里曾是人类的居住地,并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沃土平原。只不过因为邪兽和魔鬼的轮番骚扰,人类才渐渐退守至四大王国现在的区域。
而那些逃亡者中的一部分便构成了教会的前身,他们将敌人渲染成了一种无所不能的存在,甚至将其和女巫联系在一起,这本身就属于吓破了胆的无稽之谈。事实证明,魔鬼虽然手段狡诈,模样可怖,但并非不可战胜,无冬城的此次胜利即是证明。
为了开拓新的领地,也为了保护保护无冬城不受攻击,陛下决定即日起将向蛮荒地进军,夺回这片属于人类的故土!这番话引起了连绵不绝的欢呼声,加上第一军趁势抬上来的肉粥和烤肉,整个广场的气氛顿时达到了顶点。
之后的五天里,无论走到哪儿都能听到人们就此事的讨论声,工程队也不例外。其中最火热的论题便是魔鬼和邪兽谁更厉害、无冬城到底该不该向西北边扩张之类。同时市政厅公布了一连串招募消息,前往迷藏森林修建铁路便是其中之一。
蛇牙倒不在意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只觉得听完陛下的讲解后眼前豁然开朗,仿佛脑袋里都开阔了许多。以前他从未考虑过自己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之类的问题,现在他算明白了,原来他们都是从那片“蛮荒地”迁徙过来的。除了四大王国外,这个世界还很大很大,光是沃土平原就抵得上好几个灰堡,而那里仍然不是边界。
另外吸引他的一点便是招募令中优渥的待遇。
“你的点子是我们中最多的一个,所以我觉得你应该想得比我们更清楚才是。”虎爪回身抓着他的胳膊道,“魔鬼绝对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容易对付,如果它们真的不堪一击,又怎么可能把人类赶出原先的居住地?按照陛下的说法,那可是上百座城市,好几百万人!”
“我当然知道,所以这才是我申请加入的原因。”蛇牙不为所动道,“每个月三十五枚银狼,预付半年的薪酬,以及双室房的购买资格——错过这次的话,下次机会就不知道要何时才能等到了。”
“又是双室房……”虎爪抽了抽嘴角,“你还真是很在乎这个啊。”
“废话,”蛇牙握拳道,“不仅能单独提供热水,还有分开的厨房和厕所,那才叫真正的住房!”
虽然他的薪酬比对方要少一些,但积攒到现在一枚金龙还是有的,之所以迟迟没有买房,正是因为看中了内城住宅区的双室房——自从见过工头的家是什么模样后,这个念头便在他的脑海中植下根来。只不过后者的定金更高一些,需要一次支付三枚金龙才行。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蛇牙没有说出来,不像两人需要挤着睡觉的单间,双室房足以让「另一个人」也睡得很舒服。
见虎爪还想说什么,他摇头打断了对方的话,“我知道这有一些冒险,但当老鼠时又什么时候不曾冒险过?唯一的区别只在于,过去即使冒险,十有八九也会一无所获;而至少现在,回报是可以确定的事情。你们虽然觉得我头脑好,但在无冬城里并没有什么用处,如果只求稳当的话,我们当初又何必来这个陌生的地方?”
“反正说理我肯定说不过你,”虎爪伸手表示投降,“只要你考虑清楚了就行。”
“放心吧,我还没到光想着收益、不思考代价的程度,”蛇牙摊手道,“这支工程队不仅有第一军保护,听说部分女巫也会随行。即使遇到魔鬼,我们也不用拿着扁担和铲子冲上去,总的来说,还是比较安全的。”
“希望像你说的那样,”虎爪嘟囔了句,“我去洗个脸,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既然你申请了一份薪酬比我还高的工作,这顿饭我可不能太省了。”
蛇牙翻了个白眼。
趁着对方去清洗之际,他摊开了第三张纸,随后不由得一愣。
那居然是一份移交契约。
其大致内容是,不管发生何种情况,市政厅都不会吞没理应发放的薪酬以及其他奖励。若在境外工程中遭遇不幸,签订者可以选择一人作为财产的移交对象,当契约生效之日,对方便会接到市政厅的通知。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数个人影依次浮现……乔、葵、虎爪……最后画面停留在一名瘦小而白皙的女孩身上。
蛇牙拿起炭笔,缓缓在契约空白处写下了那个名字。
白纸。
……
霍弗德.奎因端着酒杯,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凝视着被夜幕笼罩的城市。
这里是晨曦的中心,也被誉为不夜之都。灯火以旭日大道为中心,向两侧延伸开来,如同一株枝繁叶茂的光之树。而树的顶点,则是王国最有名的大卖场,每天都有无数珍奇从各地流向此处,对于商人而言,夜晚才是他们生活的开始。
为了维持这璀璨的光辉,王都每天消耗的蜡烛、柴火和灯油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来自东边海港的鱼脂、以及北方丘陵的木柴,皆由船只源源不断地运入城内。光是这一产业,保守估计便养活了近万民众,以及百余位商人。
而这仅仅是王都商业贸易的一角。
若是平时,霍弗德的一大乐趣便是欣赏辉光城的夜景——这座城市在摩亚王室以及三大家族的共同治理下,从一片荒地变为了如今赫赫有名的繁华之地,其中便有着先祖们的不断付出。
但今天,他却莫名觉得厌倦起来。
辉光城的夜景看上去和往日如一,依旧绚丽而动人,可在光树无法照耀到的范围外,那股隐隐涌动的暗流已无法再让人忽视。
即使面对如此灯火通明的领地,他也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
大概自己真的是老了……霍弗德微微抿了口葡萄酒,口里的苦涩仿佛更胜于甘甜。
“父亲,”书房门被推开,一名年纪轻轻的男子走了进来,“北风城的阿尔冯斯男爵想要拜会您。”
“不见,”霍弗德头也不回地说道,“就说我病了。”
“可是……”他犹豫了会儿,随后对一旁的老管家摆摆手。
后者立刻会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
见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男子才有些担忧道,“父亲,这已经是第十二个您拒绝的贵族了。哪怕是我,也知道王宫里的那位出了问题。这些外地贵族入城的目的已很明显,您这样做,恐怕会让他们误以为……”
“误以为什么?”
“误以为……”他咬了咬嘴唇,“您仍站在安佩因.摩亚陛下一边。”
“霍恩……”奎因伯爵回过身来,皱起眉头望着这位奎因家的预定继承者,“难道你觉得,辉光三大家族站在晨曦之主一边,是一件错误的事情吗!”
“可现在是陛下不再需要我们了,”霍恩鼓起勇气道,“自从大军在赫尔梅斯遭遇惨败后,他就再也没找您商量过政事!您身为御前首相,甚至无法踏入皇宫一步,连外城巡逻队也被替换成了佣兵。您看看每天被国王召进城堡的都是些什么人——他现在只需要小丑、伶人和歌妓罢了!”
伯爵没有回答,而是望着酒杯沉默不语。
霍恩如今才十八岁,连他都能看到「各地贵族涌来王都」背后意味着什么,其他本地贵族不可能没察觉到任何变化。事实上,当他得知大军败北的消息时,就预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超过一万人的军队,大部分城镇的领主都参与其中,希望能从即将倒下的巨人身上刮下一块肉来。然而最终的结果是众人不仅没有分到丝毫财物,反倒把身家性命都赔了进去。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关键在于晨曦之主活着回来了,而他的骑士团却折损殆尽。当安佩因狼狈不堪地回到王都时,该消息几乎是飞一般的扩散开来。这等于同时满足了两个条件——需要有人为这场失败以及未兑现的承诺负责;还有安佩因所掌握的力量,已无法再打消其他贵族蠢蠢欲动的心思。
这些悄无声息入城、又趁夜色来拜访的贵族,便是一个明显的讯号。他们无疑想要看看三大家族的反应,再决定是依附还是联合——不过这其中绝对没有一个答案会是维持现状。
霍弗德闭着眼睛都能猜到那群人心中的想法,既然在赫尔梅斯损失了那么多,自然得找其他地方来补足。
“父亲,”见他不说话,霍恩有些着急起来,“现在不是十年前了,安佩因.摩亚也不再是那个摩亚陛下了。看看洛西家!现在奥托.洛西还被关在皇宫里呢!您是御前首相,在民众中又有着极高的威望,只要站出来,再拉上另外两大家族,那些贵族一定都会以您为首的!”
“站出来?”奎因伯爵眼睛眯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呃……”霍恩顿时窒住,他惶恐地低下头,像是回答、又像是为自己辩解般喃喃道,“您其实也没有非要站在安佩因陛下那一边,不是吗?否则您又何必称自己病了,无法见人。如果是老国王的话,您一定会亲自劝说那些贵族,以王国的稳定为重的。”
霍弗德闻言轻叹了口气,他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一点,“就算是又如何,你觉得安佩因.摩亚看不到这一点吗?”
“什么?”霍恩愣了愣。
“我敢打赌,现在府邸外正有好几双眼睛盯着我们,包括我见了哪些人,去了哪些地方,安佩因一定心知肚明。”伯爵回到书桌前坐下,“你猜我若是见了那些贵族,他会怎么对我?别忘了,哪怕他丢掉了整个骑士团,对王都的控制力也不会弱到哪里去。从安佩因登基的那天起,他就开始着手更换亲卫和城堡卫兵了!在对方眼皮底下公然谋反?你觉得当他把绞索套到我的脖子上时,那些领主会起兵救我吗?”说到愤慨之处,他甚至忍不住猛地拍了下桌子,“为什么到了今天,来找我的始终是外地贵族,而不是洛西家和托卡特家,你现在明白了么!”
霍恩倒吸了口凉气,“那您为什么不先回到领地去?那里至少有您的骑士和佣兵,再加上征召的农奴,就算是他想要对您不利……”
伯爵摇摇头,“奎因家在此地扎根太久了。分支、远亲、产业、势力……即使我能悄悄出城,也无法把所有人都带出去。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都不会有好下场,我不能做出如此轻率的举动。事实上,我留在辉光城中,本身就是一种保证。托病不见已是我能表示的极限,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与王都紧密相连,这曾是家族引以为傲的地方,现在却成了他致命的软肋,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
“是么……但我并不这么认为。”就在这时,门外陡然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霍弗德顿时脸色大变,说话者很明显不是府里的仆从或侍卫,否则不可能做出如此冒犯之举,而且管家就应该守在门外,为什么这人开口时,外面却没有丝毫反应?
“什么人!”霍恩同样大惊失色,他慌乱地背过身来,想要寻找一把防身的武器,可最终只能操起一盏烛台。
“是我,”房门应声而开,出现在霍弗德.奎因面前的,是一位既陌生又熟悉的金发女子,“你还记得我吗?伯爵大人。”
奎因伯爵一时愣在原地,连手中的酒杯滑落在地都没有注意到。
见到她的瞬间,他的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两个名字——前者陪伴了他大半个人生,却因为失去挚爱郁郁而终,后者则是那名失去的挚爱,亦是永远不可能再相见的人。尽管离别近十年,她的个头变高了许多,模样也更为出众,但他仍然能分辨出来,两人的神态是那么的相近,以至于他差点将前者的名字脱口而出。
“父亲,您认识她?”霍恩的话让他好不容易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霍弗德缓缓站起身,沉声问道,“难道你是……安德莉亚?”
“什么?您说她是……那个、那个已经去世了的……”霍恩瞪大了眼睛,来回望着对视的两人,不敢置信地喃喃道。
“老爷,真的是大小姐!”老管家的神情比谁都要激动,“我绝对不会认错,她简直继承了夫人所有的特点!”
“看来你还记得我,”安德莉亚面无表情道,“那么接下来的事就好谈多了。”
霍弗德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响,女儿觉醒为女巫的事情,对绝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一个秘密,哪怕她的母亲,自己的夫人费纳希也瞒在鼓里。当伺候安德莉亚的仆人向他告发此事时,他当机立断地做出了决定——将知情的仆人推入河中,伪装成意外溺毙,并动用亲信策划了马车坠崖事件。
虽然他知道这么做可能会让对方记恨自己,但对于永别之人,恨意也是一种纪念方法。只不过一旦再次相遇,这样淡漠的感情便成了一根锐利的刺。
特别是在他也不确定当初的做法是否正确的时候,这份刺痛感就愈发明显。
但伯爵清楚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为何安德莉亚会出现在辉光城,她的身份到底是真是假,以及那句「我并不这么认为」又是什么意思,这些都比质问过去的对错更加重要。
他压下心中所有的疑问与思绪,向霍恩挥手示意道,“你先出去吧。”
“父亲!”后者担忧道。
“照我说的做!”霍弗德的语气不容置疑。
见他心意已决,霍恩才勉强离开了房间。
“不要惊动其他人,”伯爵接着向管家吩咐道,“同时关闭庭院大门,门厅里的灯火也一并熄了,若府中有人问起,就说我在起草文书,谁也不准打扰我,明白了吗?”
“我这就去办!不过……”管家摸了摸脑袋,“大小姐带来的那些朋友怎么办?”
“朋友?”他狐疑地看了安德莉亚一眼,“先带到宴会厅,好好招待起来吧。”
“是,老爷!”
随着门吱呀一声被关上,书房里顿时陷入了沉寂。两人就这样对视了许久,直到伯爵忍不住先打破缄默,“虽说你和我的女儿长得颇有几分相似,但我不能就这么草率的认定,你一定是安德莉亚。毕竟她走的时候只有十六岁,而现在已经过了快十年……”他顿了顿,“我的意思是,你还有其他证明身份的方法吗?”
事实上,他已经相信了对方的来历,这么问不过是想寻得一个肯定而已——即使再完美的易容手法,也无法改变一个人的内在。从她的一举一动中,伯爵能看到过去那位辉光之花的影子。
安德莉亚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张开了双手,紧接着一把金色的魔力之弓出现在她手中。这把流淌着璀璨光辉的长弓逐渐凝聚,并一点点缩小,最后演变成了一个独特的模样——而那正是他为了庆祝女儿的生日,特意让匠人打造的礼物。
至此,霍弗德心中再也没有任何怀疑,这把适合初学者使用的弓箭早已和马车一同损毁,如今即使是他,也无法准确地描述其模样。
而从小就对射术格外感兴趣的安德莉亚,显然还一直记在心里。
“果然是你……”伯爵长叹一声,“你为什么要回来?我当初送你走的目的,就是希望你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只是这样而已吗?”安德莉亚收回长弓,“不是因为害怕被外人知晓,御前首相有一位受魔鬼引诱而堕落的女儿?我可不觉得自己是被保护着,而不是被抛弃的。对于女巫来说,并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如果不是我运气好,遇到了一群命运相同之人,恐怕现在早已死在异乡了。”
他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因为这也是他当时的顾虑之一。倘若安德莉亚是女巫的事情一旦曝光,整个家族都可能陷入到危机之中——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心安理得地将自己的亲人拷上枷锁,送到教会或其他贵族手中。与其让奎因家族来面临这个艰难的抉择,倒不如他一个人做出决定。
“不过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我来找你并不是为了翻旧账的。”安德莉亚正色道,“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能够堂而皇之的进入伯爵府,毕竟卫兵不会轻易相信我的说辞。另外见到管家后,我特意在门外等待了一会儿,那个叫你父亲的是家族继承人么?我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这样的弟弟?”
“他是从分支过续来的……你的母亲在你离开后一年便病逝了,而奎因家族需要一位继承者。”霍弗德低声说道。
如果没有出现十年前的那场意外,这个位置本来是属于长女的。
听到这个消息后,安德莉亚先是愣了愣,随后眼眸中也多了一抹黯淡。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不管怎样,奎因家族的家主暂时没办法换人了。陛下希望你能更进一步,而不是现在就退居幕后。以目前的情况来说,除了三大家之首的奎因伯爵外,他不认可任何代理者。”
“什么意思?”霍弗德一时难以理解对方话里的含义,“你说的陛下是指——”
“当然是灰堡之王,罗兰.温布顿陛下,我此次来也是受他之托。”安德莉亚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问道,“伯爵大人,你愿意成为新的晨曦之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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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你在说什……么?”即使是见多了风浪的奎因伯爵,也被这句话所震撼到了。
他惊讶的地方不在于「新的晨曦之主」,而是「受罗兰.温布顿陛下委托而来」。一句话可以由许多人来说,但哪怕不改一词,这些话也是各不相同的。
之前霍恩表达的意思大同小异,他却很清楚地明白,单靠家族的力量不可能挣脱摩亚王室的掌控,所谓的站出来不过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然而当发话人变成灰堡之王时,词语间便有了力量。
“就和你想的一样,”大概是因为母亲的死讯,安德莉亚的语气已不复最初的锋锐,“罗兰陛下既不希望安佩因.摩亚继续坐在王座上,也不想看到一个纷争不休的邻国。为了让局势尽快稳定下来,扶持一位无可争议的新王是必要的。”
得知自己没有听错后,伯爵喃喃道,“为什么是我?”
“他在晨曦没有几个熟人,因此最开始选择的是我,只不过我拒绝了。”
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因为女儿拒绝,所以把王位丢给了女儿的父亲,这简直跟儿戏一般……但意外的,霍弗德却觉得对方并不是在说笑。
尽管安佩因严禁任何人谈论赫尔梅斯之战的失败,可参与其中的贵族太多,以致根本无法做到彻底禁绝。霍弗德就很清楚,安佩因遇到的敌人不是教会,而是同样在劫掠圣城的灰堡。一万人的大军,几乎是一个照面便溃败下来,甚至众多参与者都说不出自己怎么败的。只看到天火雷鸣不断坠落头顶,无论是毫无防护的农奴,还是满身甲胄的骑士,都在这火焰中化为灰烬。
假若消息来源没有错误,则意味着灰堡所拥有的力量已经超过了贵族们的想象。在这样的实力对比下,儿戏般地决定邻国由谁来做国王似乎并不是什么不可理喻之事。
唯一的问题只在于,为什么他不自己来?
“如果晨曦贵族们愿意把所有的兵力全部集中到一起,和他来一场正面较量,他一定会好好考虑这个选项。”安德莉亚仿佛早就知道伯爵会提出这样的疑问,“简单来说,罗兰陛下目前有更重要的敌人要对付,他没空再花三四年去把整个晨曦纳入灰堡王国。毕竟摧毁贵族的统治力量简单,但要重铸秩序却是个漫长的过程。”
“更重要的……敌人?”
“没错,魔鬼。”安德莉亚缓缓道,“奥托.帕西应该向你们提到过教会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场末日之战的消息,而那仅仅只是惊天秘密的一角。这场战争的名字叫作「神意」,并且已经持续了近千年。”
听完女儿的讲述,霍弗德伯爵感到背上泛起了一层冷汗。
原来包括晨曦在内,如此繁华的四大王国,竟是不值一提的边角之地?在人类已经连续失败两次,若再败一次便会万劫不复的情况下,罗兰.温布顿还敢接过这样的重担,去和强大到不可思议的敌人争夺神意的归属?
这需要多大的意志与勇气?
他光是想一想,便觉得快要无法呼吸了一般。
“为什么?”伯爵有些恍惚道,“这对他有什么好处?他就不害怕失败吗?”
“我不知道……”安德莉亚叹了口气,“提莉殿下也曾提及过这点,只不过她的说法更让人不解。”
“她说了什么?”
“与其说他是为了人类,倒更像是为了自己……”她犹豫道,“就好像在寻找新奇的挑战似的——而我们不过是机缘巧合下的受益者。”
伯爵没有接话,因为不知道该接什么才好。他见过太多上位贵族的百态,却没有一人和罗兰.温布顿相仿。最后他只得跳过这个问题,重新回到主道上来,“那我需要做些什么?为他打仗吗?”
“并不需要,”安德莉亚摇摇头,“你只用维持住晨曦的稳定局势,然后向灰堡提供一定的援助即可,比如人口、矿石等资源。至于具体内容,他会派人来和你详谈。”
听到有代价,霍弗德算是松了口气,如果对方只是一味地想要扶持奎因家族,他就不得不怀疑这里面是否有什么巨大的阴谋了。当然,即便是阴谋,以现在家族的处境来看,恐怕也只有硬着头皮答应一条路可走。
托病拒绝仅仅是种拖延手段、在安佩因与各地贵族之间达成一个平衡而已。若那些贵族真能推翻摩亚家族,奎因家无疑会因为这种互不站边式的表态而被排斥出王都权力圈,而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如果有人想打三大家族的主意,只需稍加渲染,把他们归到王室的死忠派也并不难办到。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更何况牵线者还是安德莉亚。
她或许会憎恨自己,但绝不会主动推家族陷入火坑。
想到这里,霍弗德伯爵立刻做出了决定。
“请转告温布顿陛下,我愿意向灰堡之王效力。”他正色道。尽管面对的是自己的女儿,可她现在的身份是国王使者,因此伯爵一丝不苟地按照贵族抚胸礼微微低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采取行动?如果要安排灰堡的军队混入城内,我至少需要两到三个月时间去准备。”
哪怕安佩因削去了他掌管巡逻队的权力,他也有把握悄无声息地放数十人进来——毕竟身为两任国王的御前首相,他的影响力依旧存在。伯爵相信,那些想要拉拢他的外地贵族,亦是看中了这一点。
按照灰堡在战争中展现出来的实力,几十人已足够控制一座城门了。
不过安德莉亚的话仍然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既然你答应了,我们现在就行动,”她轻描淡写道,“罗兰陛下强调过,这不是一场政治暗杀,而是要在众人面前彻底击溃安佩因.摩亚——不止要让每个人都看到摩亚家族的统治已经结束,而且还得令所有蠢蠢欲动的贵族都心服口服。”
“现在?”伯爵一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
“你知道我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吗?”安德莉亚摊开手,“从正门走进来的。那些侍卫的确想要阻止我,可惜他们办不到。”
霍弗德立刻意识到她带来的朋友便是其中的关键——想要硬闯王都伯爵府并不能说有多难,毕竟这里不是他的地盘。但要想做到悄无声息就很难了,那意味着双方瞬间就分出了高下。
毫无疑问这不是安德莉亚能做到的,那些侍卫各个都佩戴有神罚之石。
“等你见过她们后,自然会打消一切疑虑,”她接着说道,“所以奎因家族现在要做的,就是闹大起来——这场声势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整个辉光城的目光都聚焦于此。到那时,安佩因.摩亚就不得不亲自出来面对你了。”
奥托.帕西是被一阵嘈杂声所吵醒的。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打量四周——烛台上的蜡烛已经见了底,细细的火苗让房间显得十分阴暗。
地牢里无法看到白昼与黑夜,蜡烛成了他唯一衡量时间的东西。大概每隔三个时辰,它们便会被更换一次,同时换上的,还有他面前的餐盘。
不过那是在最开始的时候。
现在无论是蜡烛还是食物,送过来的时间都越来越拖沓,有时候他甚至会在饿醒之后,发现牢里仍是一片漆黑。
他已经被关在这里多久了?奥托按住额头晃了晃,想让自己更清醒一些。长久不见光的拘禁让他心力憔悴,特别是醒来之后仍处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会令他感到一种被所有人遗忘的无助感。
但他必须得活下去。
因为父亲……乃至整个洛西家的命运,都握在安佩因手中。
奥托撑起虚弱的身体,翻身下床,缓缓走到栏杆边——除了补充餐盘和水罐外,他还希望看守能给他一把刮刀。好久未剃的胡子已经长满了整面脸颊,每次进食都会在上面留下油脂和残渣,时间久了自然会散发出一种难闻的味道,就像是长霉发烂的橘子皮。如果对方放心不下,交给他们来剃也没问题。
再怎么说,他也是一名贵族,关乎仪容的要求不应该被拒绝。
随后奥托听到了铁门外传来的谈话声。
“刚才那些人在搞什么鬼?里面关的可是帕西家的长子!”
从音量来看,说话者并没有窃窃私语的意思,似乎根本不在意被人听见一般。
“捉弄和嘲谑呗,小丑不就是干这事的么。”
“简直是疯了,若是平时这些杂技团胆敢冒犯伯爵之子,只怕第二天就会变成河底的鱼食。他们不过是一群毫无身份的流浪民罢了!”
“你也知道是平时,平时长子会被关在地牢里?现在陛下喜欢看的不就是那些家伙表演的把戏么,若没有晨曦之主的授意,我可不觉得他们敢做出这种事情来。”
“呸,你就瞎猜吧。”
“我反正是随口一说,你爱信不信。话说回来,你不信又能如何,去给牢里的那位大人物换一份晚餐么?”
“哎,算了……只是几口唾沫罢了,吃了又不会死人。”随着这句话,一串钥匙相互碰撞的声音响了起来。
“就是嘛,若这是陛下希望看到的,你不是自找没趣吗。快去吧,我还等着收盘子呢。”
铁门发出酸涩的摩擦声,牢头捧着一盘食物走了进来。
“哟,大人,您睡醒了?”看到靠在栏杆边的奥托,对方显得有些意外,但脸上的尴尬很快便被遮掩过去,“正好,把今天的晚餐吃了吧。蜡烛我明天再换,内务总管那边忘了把新的送过来。”
奥托没有回话——他的心底涌起了一股莫大的悲哀,连刮胡子的要求都忘了提。尽管只有只言片语,但他已能从两人的对话中得出之前嘈杂声的真相。杂技团的小丑碰上了送餐人,然后抱着取悦安佩因.摩亚之意,往他的食物里吐了几口口水?
这份耻辱让他的双颊滚烫,仿佛有火在烘烤一般。
而牢头也没有在意他的回答,自顾自地换完餐盘后,很快又离开了牢房——虽然房内的摆设和装饰宛如公爵府邸般精致,可那股沉闷的压抑感让任何一个人都不愿意在此多待。
随着脚步声远去,沉寂笼罩了奥托。
有那么瞬间,他甚至忍不住想要大叫出声来,想要痛骂对方的失职,想要怒斥安佩因的忽视……可他最终没有这么做。
因为那毫无意义——前者只会让下一次更换时间来得更晚,而后者说不定正中“老朋友”的下怀。
至于那份用来羞辱他的晚餐,他根本碰都不想碰。
奥托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所做的这一切是否正确。
就在他准备回到床上时,突然浑身猛地一颤——在眼角的余光中,餐盘里的麦粥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一碗黑水!
帕西长子揉了揉眼睛,缓缓挪到餐盘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麦粥。
那并非他的错觉,也不是微弱火光产生的阴影,而是粥面确确实实化作了黑色,宛如粘稠的墨汁一般。
刹那间,他脑海中闪过了一道电光。
杂技团、小丑、戏法……难道——这一切都是那个人安排的?
「约寇说你曾是个平凡的杂技演员,真的假的啊?你是怎么认识罗兰陛下的?」
「一次巧合而已。至于陛下为何会看中我,大概是我的杂技表演得还不错吧。」
「喔?能演示下吗?」
「无妨,就来个最简单的乌贼吐墨好了。」
奥托怔怔地盯着麦粥片刻,忽然将手指插进了碗中!摸索一小会儿后,指尖传来了一丝略显粗糙的触感。
「这……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水会突然变色?」
「还没完呢,看这张薄纱,上面是不是什么都没有?现在我把它放进水里泡湿,然后再用火烘干,猜猜会发生什么?」
「什么都没有嘛……呃,等等,那是……字?」
「能分辨出来写的是什么吗?」
「让我瞧瞧,这是——你的名字?」
「没错,希尔.福克斯,这就是我的名字。」
奥托轻轻捏住那片粗糙之物,缓缓提出粥面——它看上去几乎和透明的一般,哪怕直接浸在麦粥里,也很难辨别出来。只有用手摩挲时,才能感觉到这张薄纱的存在。
他屏住呼吸,快步走到烛台旁,将其一点点展开。
淡淡的黑色水迹开始褪却,而烛火也已摇摇欲熄。
快点……快点……快点……快点,他心中焦急地喊道,摇曳的阴影仿佛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而他手中握着的,则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光明。
就在字痕显现的那一刻,蜡烛熄灭了。
黑暗吞噬了整个地牢。
奥托却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他按住颤抖的双肩,将薄纱塞进嘴里,然后爬着回到栏杆边,和着粥大口咽下。
温热的暖流滚过喉头与脏腑,让他浑身充满了力量。不过比起麦粥,更温暖的是他的心。
就这么无声的喝着麦粥,一滴眼泪从眼角滚落下来。
他的坚持终于没有白费。
薄纱上只有短短几个字,字迹娟秀而飞扬,并带着一股儿时熟悉的味道。
「别怕,我来了。」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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