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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名神棍,可不是能说会道就行,对于形象要求也是极高,若是一个人贼眉鼠目、形象猥琐,让人一看就会心生戒备,这样的人是完全没资格当神棍骗人的。
而张道全作为一名成功神棍,自然是形象极佳,不仅是身材挺拔、五官端正,更还有些道骨仙风的气质,举手抬足之间皆是从容淡定、令人信服,让人一见难忘。
尤其是经过了前些日子的那场变故之后,张道全或许是受到刺激太大,竟是两鬓生出许多白发——张道全如今不过是三十余岁,面容还要更为年轻一些,但有了两鬓白发之后,也就让他身上增添了许多神秘气质,一眼看去很难是估算出他的真实年纪,看他面容好似也就三十左右,看他的两鬓白发则像是四五十岁,再看他故弄玄虚却又浑然天成的气质,仿佛又像是五六十岁一般。
总而言之,张道全现身之后,立刻就引起了德庆皇帝的注意,而且他的形象颇是具有欺骗性,让德庆皇帝不由是生出一丝敬意,只觉得眼前之人乃是得道高人。
而就在德庆皇帝转身观察张道全的时候,赵俊臣则是向德庆皇帝轻声介绍道:“伯父,眼前这位道长就是‘同济庙’大住持张道全。”
接着,赵俊臣又向张道全拱手示意,然后再次介绍道:“张道长,这位是我的家族长辈,姓黄,你称呼他为黄先生就好。”
听到赵俊臣的介绍之后,德庆皇帝心中一动,也是率先拱手示意,道:“原来是张道全张道长,久仰大名!今日终得一见,好生幸会!”
说话间,德庆皇帝的态度颇为客气,让赵俊臣暗暗撇嘴——在此之前,德庆皇帝对待周尚景都没这么客气,更别说是赵俊臣了,如今竟是对一名神棍骗子这般礼貌,只能说德庆皇帝已经被寻仙访道的事情蒙蔽了心智。
另一边,张道全听到介绍之后,却没有立即回应,反倒是转目向德庆皇帝仔细打量着,他的目光空洞、毫无焦距,目光所落之处也不是德庆皇帝的面容,更像是在仔细观察德庆皇帝身后某处,但德庆皇帝身后空无一物,就好似他能看到某些寻常人无法看到的东西一般。
赵俊臣估摸着,张道全如今只是敬畏德庆皇帝的至尊身份,不敢与德庆皇帝对视罢了,所以才会刻意的转移目光焦距。
然而,张道全虽然不敢与德庆皇帝对视,但他的言行举止依然还算沉稳、并未失态,反而是让他的形象更为神秘了。
就这样,张道全观察了德庆皇帝身后片刻之后,突然转头向赵俊臣点头示意道:“赵大人好久未见,身上贵气竟是愈来愈重了……当初山人与赵大人初见之际,还曾是心中奇怪,只觉得赵大人年纪轻轻就能成为朝廷重臣,当真是千古罕见,但如今见到赵大人的家族伯父之后,山人也就心中释然了……赵大人的伯父身上贵气之浓重,乃是山人平生第一次见到,赵大人能有这样的伯父,也难怪这般年轻就能位极人臣了。”
然后,张道全也拱手向德庆皇帝躬身行礼,道:“山人张道全,见过这位贵人!”
最终,张道全不再称呼德庆皇帝为“香客”,也没有理会赵俊臣的建议以“黄先生”相称,反而是称之为“贵人”。
而德庆皇帝见到张道全的这般作态,也愈发是把张道全视为得道高人,态度急切的问道:“张道长,刚才我推门进入这处偏殿之际,殿内突然是光芒大盛,有无数道金芒迸射而出,但下一瞬间所有金芒皆是消失不见,就好似从未出现过……但更为奇怪的是,这般异象竟然只有我一人见到,身边几人皆是没有察觉任何异常,这究竟是何般缘故?道长您刚才说这是因为我是有缘之人,却不知这‘缘’字何解?”
张道全故作沉思之态,片刻后却是摇头道:“依山人之间,贵客所见之金芒,乃是一场机缘,这表明贵客受到上苍所看重,得到了仙人的注目与指引,贵客今时今刻来到此处,就是有缘;贵客能见到常人无法见到的异象,这就是有缘;异象发生在这处偏殿之内,这还是有缘;所以我才说贵客乃是有缘之人!
但贵客要让我说出这个‘缘’字究竟何解,却是超出山人的能力之外了,要知道这‘缘’之一字,妙不可言,可遇而不可求,世人大多浑噩,所以机缘并不会降临于每个人的身上,但每一个拥有机缘之人,其所遇机缘皆是不同,所蕴含的意义也是完全不同,旁人根本无法提供意见,就算是勉强提出一些建议,只怕也是多说多错,唯有降下机缘的仙人才能明白其中深意,也唯有自己才能参悟。
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每一场机缘都是一场考验,若是通过了考验那就是一场大造化,但若是没有通过考验,机缘错过也就错过了,今后也很难再次遇见!”
张道全的这些话颇有些高深莫测的味道,让德庆皇帝既是兴奋、也是急切,但心性多疑的他,这次竟是没有多少怀疑。
毕竟,人类乃是主观动物,他们只会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人与物,他们的怀疑也只会针对于他们原本就不相信的事情,无论多么聪明的人都是如此!
正如德庆皇帝自己所言,一个人的根性总是难以改变。
而德庆皇帝原本就有寻仙访道的倾向,又先后经历了祥瑞仙果与金芒异象之后,这些无法解释的现象也就蒙蔽了身在局中的德庆皇帝,让他对于自己拥有仙缘之事愈发的笃定与痴迷。
所以,如今其实也不能算是张道全顺利蒙蔽了德庆皇帝,只能说德庆皇帝原本就希望张道全所讲的这一切皆是真的,也就从心底深处不愿意怀疑这一切。
这世上总有聪明人被骗,大多是出于这般缘故!
德庆皇帝现在就是这般情况,他无疑是一个聪明人,但聪明人钻进牛角尖之后往往是更加难以逃脱偏执。
此时,得知自己所见到的金芒乃是一场机缘之后,德庆皇帝的心情又是兴奋又是急切,兴奋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果然是有仙缘之人,今后长生久视也未必就是奢望,急切则是担心自己无法通过仙人考验、也就要错过这场大造化。
于是,张道全虽是不愿意详细解惑,还说这一切只能让德庆皇帝自己参悟,否则说不定就会多说多错,但德庆皇帝依然是忍不住再次追问道:“道长所言固然有理,但我刚才仅是看到了满眼的刺目金芒,除此之外并无更多收获,可谓是没头没尾,若说这是一场机缘的话,我实在是无法推测出这场机缘的深意所在,还希望道长能稍稍指点一二,也让我能大概寻到方向。”
张道全犹豫一下,问道:“你确定自己仅是看到了一些金芒,除此之外就没有其它异象了?”
德庆皇帝茫然摇头,道:“因为金芒太过刺眼,我当即是闭上了眼睛,也就无法看到更多东西。”
张道全叹息一声,道:“可惜了……若是贵客当时可以多睁眼一瞬,也许就能看到更多迹象……但仙人赐下机缘,绝不会这般简单,贵客你仔细想一想,你当时确实是只看到了金芒?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人类作为主观动物,还表现于人类的记忆之中总是充满了暧昧不清之处,会受到外部引导、会受到五感暗示,还会受到主观臆想的干扰,甚至还会把从前与现在所发生的事情进行混淆,最终也就会让记忆在不经意间受到篡改,相较于亲眼所见的客观事实也就变得面目全非了。
张道全作为一个经验老练的神棍,自然是深谙这个道理,所以他如今就是在引导德庆皇帝,让德庆皇帝自行用主观臆想篡改自己的真实记忆。
其实,德庆皇帝来到这处偏殿的路上,游览之际虽是走马观花、心不在焉,但他依然被自己所见到的种种景象植下了心理暗示。
譬如过,这一路上各处殿阁所供奉的神像。
于是,德庆皇帝仔细思索片刻后,有些迟疑不定的说道:“好似……在漫天金芒之中,还有许多神佛半隐半现,但好似又不是这样……唉!只怪我刚才闭目太快了!”
说话间,德庆皇帝愈发懊恼,但对于机缘之说也愈发是深信不疑,因为他这个时候越是深思,就越是觉得他刚才所见到的金芒并不简单,好像是暗藏着许多东西。
另一边,见到德庆皇帝的这般表现,赵俊臣暗暗是目瞪口呆——自己眼前之人,张道全说什么就信什么,这还是天性多疑的德庆皇帝吗?
“看来我也是低估了张道全的骗术,此人已经通晓了骗人的最高境界,也就是让受骗目标自己骗自己……而德庆皇帝身在局中,执迷于仙道,竟是昏了心窍、这般好骗!当真是让我万万没有想到!……若是德庆皇帝面对我的时候也是这般好骗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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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不适,今天只有半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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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谈赵俊臣此刻的心理不平衡,却说张道全这个时候也发现了德庆皇帝竟是出乎意料的好骗,不由是心中一松。
在此之前,张道全面对德庆皇帝的时候,内心还是颇为紧张的,虽然表现还算沉稳,但一直是表情紧绷、举止也有些拘谨,虽然张道全一直都在竭力伪装,但熟悉他的赵俊臣与李木禾二人依然能看出他的异常。
但此时,张道全发现德庆皇帝对于“仙缘”之事深信不疑之后,也就明白了德庆皇帝心中对于寻仙访道的事情执念颇深,也因为这般执念的关系,再加上他亲眼见证了仙果祥瑞与金芒异象这两种无法解释的现象,竟是要比寻常百姓更容易受到蛊惑,于是也就心态放松了许多,心思也是更为灵活。
听到德庆皇帝的自怨之言以后,张道全则是笑着劝慰道:“贵客也不必自怨自艾,仙人既然是赐下机缘,想要参悟其中深意自然不会容易,但也绝不会无头无尾、全然不留机会……依山人之见,贵客此前所见到的金芒异象,或许只是这场机缘的一部分罢了,又或许只是真正机缘降临之前的提示!所以,贵客今后还会另有所遇也说不定!”
德庆皇帝听到这般说法,不由是精神一振,语气兴奋道:“也就是说,我今后还有机会?”
张道全轻轻点头,道:“或许是、或许不是,山人尚未得道,自然是无法参悟上苍的深意,如今也只是山人的一家之见罢了!只不过,贵客今后务必要格外留心一些,若是再有所遇,切不要再像是今天一般仓促错过了。”
张道全虽是含糊其辞,但语气却是很笃定,让德庆皇帝也愈发是兴奋起来,同时也在心中暗暗提醒自己,接下来几天务必要格外留心身边的一切异常情况。
事实上,张道全这般含糊其辞的说法,同样是宗教骗子所常用的蛊惑手段。
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德庆皇帝既然是对于寻仙访道的事情这般痴迷,今后几天大概率会梦到相关之事,若是从前时候,德庆皇帝梦到相关之事也不会特别在意,但如今听到了张道全的引导与暗示之后,今后若是再次梦到与神佛、仙道、上苍之类有关的梦境,德庆皇帝就一定会视为是仙人托梦、认为是自己的机缘所在。
与此同时,又有言云“心有所想,目有所见”,德庆皇帝今后一旦是反复提醒自己、要格外留意身边的异常状况,就必然会下意识的牵强附会,把日常所遇的许多巧合现象,与自己的“机缘”相互联系印证,认为这一切都是缘于上苍的安排。
说穿了,还是引导受骗目标自己欺骗自己那一套,但这种手法确实是屡试不爽,对于德庆皇帝这般精明人而言更是尤为好用,因为德庆皇帝将会把他今后所发现的一切“异常现象”,皆是视为自己亲自观察所得出的结论,根本没有外人欺骗的可能,也就愈发是深信不疑。
到了那个时候,德庆皇帝不仅会愈发深信自己是拥有仙缘之人,对于提前“预见”到这一切、并且还“善意”提醒自己的张道全,也同样会愈发信任,把张道全视为是深藏不露的得道高人。
事实上,德庆皇帝现在就已是非常信任与重视张道全了。
听到张道全的提醒之后,德庆皇帝罕见的心生感激,向张道全连连拱手说道:“多谢道长的提醒,我今后一定会格外留心,绝不能再错过任何迹象了。”
说到这里,德庆皇帝也终于回想起了自己今天来访“同济庙”的初始原因,也就是调查“南海三圣”的仙踪。
在德庆皇帝看来,自己既然是在供奉“南海三圣”的偏殿内见到了金芒异象,那他的“机缘”十有八九就是与“南海三圣”大有关系,对于寻访“南海三圣”仙踪的事情也就愈发重视了。
所以,德庆皇帝稍是感激了张道全几句之后,就再次问道:“张道长,我这次来访‘同济庙’,主要是听到消息,说是这处偏殿之内暗中供奉着一位真仙,仙号是‘南海三圣’,可是如此?
我曾是无意间听说过这位仙人,也曾是受过这位仙人的恩惠,所以特意来访、想要向‘南海三圣’上香还愿!却不知,这处偏殿之内所供奉的仙人,是否就是“南海三圣”?”
张道全的表情有些惊讶,道:“没想到这位贵客竟然也听说过‘南海三圣’的仙号,这位仙人虽是神通广大,但一向是踪迹不显、极少现世,故而这世上也极少有人知晓这位仙人的存在……但近段时间以来,也不知为何,打探‘南海三圣’消息的人却是格外之多……昨天还有一位香客曾是强行闯入这处偏殿之内查探究竟,这位贵人的消息来源,想必就是昨天那位强闯神殿的香客吧?”
德庆皇帝当即就猜到,张道全所说的“强闯神殿的香客”应该就是御马监掌印太监徐盛了,竟是更为罕见的拱手致歉,道:“那人乃是我府里的一位管事,得知我关心‘南海三圣’的消息,就一心想要讨好,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张道长千万要见谅一二!等我回到府里,就必将是严惩于他。”
张道全轻轻摇头,道:“那位香客好生大方,一出手就给了一千两香火银子,虽是强闯神殿,但事后也郑重道歉了,所以贵人也不必责罚于他……事实上,若无他所提供的消息,贵人今天也不可能来到这里见证异象,他的所作所为虽有不敬之处,但也是贵人机缘的一部分,或许还是上苍的安排,所以这件事既然已经过去了,那就让它过去吧。”
听到张道全的说法之后,赵俊臣的表情微微一动,转头仔细打量着德庆皇帝的表情变化。
与此同时,德庆皇帝的近侍太监张德也是相同的动作。
然后,就见德庆皇帝满是认真的深思片刻,最终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不追究他冒犯张道长的事情了。”
实际上,德庆皇帝岂止是“不追究”?就凭着张道全那一句“他的所作所为虽有不敬之处,但也是贵人机缘的一部分”,就足以让德庆皇帝今后对于徐盛另眼相看了。
可以预计,徐盛从今往后必然会圣眷日隆,很快就会彻底压过司礼监的吴信泉,成为内廷的头号人物。
当然,这也是出于赵俊臣的计划,毕竟徐盛不像是吴信泉一般死心塌地的追随七皇子朱和坚,他本人的精明程度也要较之吴信泉差了一筹,而且赵俊臣还可以通过李如安与西厂来影响徐盛的判断,若是让徐盛成为内廷的头号人物,对于赵俊臣而言自然是好处多多。
与此同时,一同看到德庆皇帝表情变化的张德,这个时候也是暗暗决定,等他回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特意拜访徐盛、提前与徐盛拉近关系。
不谈赵俊臣与张德二人的心中小九九,张道全此时已是再次说道:“按理说,‘南海三圣’这位仙人不喜热闹,所以我‘同济庙’虽是暗中供奉着他的神像,却从来都不会向外客开放,与‘南海三圣’相关的消息也不会随意泄露,但这位贵人既然是与‘南海三圣’有关系,且还在供奉‘南海三圣’的偏殿内见到了金芒异象,必是与‘南海三圣’有缘之人,所以也就无需瞒着贵人……此处偏殿内所供奉的仙人,其仙号确实就是‘南海三圣’。”
说话间,张道全已经抬手引着德庆皇帝与赵俊臣走进了偏殿之内。
此时的偏殿之内,依然是昏暗无关,所以张道全进入偏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点燃殿内火烛。
于是,随着几根火烛点亮,德庆皇帝也逐渐看清了殿内所供奉的“南海三圣”真容,并且是与赵俊臣此前所提供的消息相互印证,却发现殿内神像的相貌特点,竟是与赵俊臣的讲诉完全相同,也就愈发认定自己眼前这尊神像就是传说中的“南海三圣”。
而张道全动手点燃火烛期间,也同时向众人详细讲诉着“南海三圣”的事迹传说、神通权能、以及与“同济庙”之间的关系。
根据张道全的说法,“南海三圣”乃是开天辟地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一位真仙,这位真仙可不仅仅是兼得儒、道、佛三家之长那般简单,事实上孔子、老子、释迦摩尼三人就是根据这位“南海三圣”的指点才分别创立了儒、道、佛三教。
总而言之,在张道全的口中,“南海三圣”简直就是天下神、仙、佛、圣之首,吹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毕竟,德庆皇帝乃是天下至尊,若是想要让他真心信服一位神仙,这位神仙的来头就必须要尽量高大才行——在德庆皇帝的心中,若是寻常的门神、灶神、城隍之类神灵,见到自己也要低一头的。
至于“南海三圣”与“同济庙”之间的关系,按照张道全的说法,乃是他的家中先祖曾是一名柴夫,在太行山砍柴之际曾是无意间见到“南海三圣”的仙迹,还听到了半篇经义,然后才是大彻大悟,于是就创建了“同济庙”,也从此是暗中供奉着“南海三圣”的神像。
事实上,张道全的先祖确实是柴夫出身,但他此刻侃侃而谈的长篇大论之中,也就这一句话是真的。
这般肆意编纂神仙传说、夸大其辞的天花乱坠,一向是张道全最擅长的事情,此时也是驾轻就熟、煞有其事,讲诉之际表情间偶然闪过的向往与狂热之态,更是增添了许多可信度,让德庆皇帝更无怀疑。
然而,赵俊臣看到张道全的这般表现,却不由是轻轻皱眉。
或许是觉得德庆皇帝太好骗了,张道全此时虽是不再紧张,但也太过于得意忘形了,若是一直用这般心态面对德庆皇帝,迟早都会出现纰漏。
所以,赵俊臣再次站了出来,缓缓道:“哦?没想到‘同济庙’与‘南海三圣’竟然还有这层关系……实不相瞒,其实我也曾与这位仙人见过一面,但有些细节却与道长的描述并不相同!按照道长的说法,这位‘南海三圣’的坐骑乃是一头白牛,但我所见到的‘南海三圣’的坐骑却是一头青驴,而且他的头上乃是寻常老翁发髻,而不是金玉高冠,却不知为何会有这些不同?”
赵俊臣的这番质疑,表面上是为了防止德庆皇帝越陷越深,但实际上则是想要警告张道全不可得意忘形。
听到赵俊臣毫无预兆的质疑之后,张道全不由一愣,一时间竟是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
然而,德庆皇帝这个时候却已是深信不疑,当即是训斥道:“俊臣,不可胡闹!道长所言还能有假不成?‘南海三圣’既然是这般神通广大,自然不会只有一个坐骑,也不会随时都头戴高冠,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了仙踪,又何必在这些细枝末节上面挑刺?”
随着德庆皇帝的训斥,赵俊臣当即是闭口不言,只是深深看了张道全一眼。
张道全受到赵俊臣屡次敲打与驯化之后,心中已是敬畏极深,至少目前还没有违抗赵俊臣的勇气,注意到赵俊臣的目光之后当即是心中一寒,终于是收敛了得意忘形的心态,随后与德庆皇帝相处之际也愈发谨慎了起来。
就这样,在张道全的安排之下,德庆皇帝向着“南海三圣”的神像行礼上香,神态举止可谓是前所未有的虔诚认真。
等到拜神环节告一段落之后,德庆皇帝先是认真观摩了“南海三圣”的神像一眼,然后突然说道:“其实,我的家资还算丰厚,如今也是想要诚心回报‘南海三圣’所赐下的恩惠与机缘,所以想要出一笔银子,于大明境内各处府县皆是兴建‘南海三圣庙’,规模自然也是越大越好,以此来向世人宣扬‘南海三圣’的神通广大与精深教义,却不知张道长意下如何?”
顿了顿后,德庆皇帝也是有心结交张道全,又说道:“当然,这件事情我只负责出银子,具体事宜将会尽数交由‘同济庙’与张道长全权负责。”
听到德庆皇帝的这般说法,张道全先是心中大惊——要在大明朝各府县皆是兴建一座全新庙宇,而且是规模越大越好,这要投入多少银子?只怕是百万两银子都不够用!天子出手,果然是不同凡响。
大惊之后,则是大喜!德庆皇帝的这般做法,不仅是给足了张道全油水,而且对于传播“同济庙”的教义与影响力也是大为有益,若是一切顺利的话,“同济庙”的影响力很快就能与禅宗、三论宗、天师派、茅山派这些佛道大教相提并论了!而他张道全也将会顺利成为一名大教祖师、名扬千古。
这般天降美事,张道全自然是无法拒绝,迫不及待就要答应。
然而,张道全刚想要开口答应,就突然注意到——赵俊臣的冰冷目光正在紧紧盯在他的身上,眼神之中充满了警告之意!
对于赵俊臣而言,他眼见到朝廷国库的余银渐多之后,固然是想方设法的增加户部的开支项目,想要维持国库入不敷出的状态以维持自己的地位稳固,但赵俊臣所挑选的这几项新增开支项目,无论是维稳河套、还是远洋计划、又或是为百官提升俸禄、再或是从德庆皇帝的手中购换藩宗赏田,从长远来看于国于民皆是大有益处,并不是纯粹的浪费之举——这也是赵俊臣仅有的底线之一。
但德庆皇帝若是要投入千百万两银子在各地大肆兴建庙宇,于国于民皆是有弊无利,赵俊臣也是全然无法接受自己幸苦积攒的国库银子就这样打水漂。
所以,赵俊臣当即是用目光向张道全提出了警告之意。
最终,在赵俊臣的目光逼迫之下,张道全答应的话刚到嘴边,最终却还是摇头拒绝道:“这位贵人的心意自然是好的,但山人刚才也说过了,‘南海三圣’不喜热闹,他乃是上古真仙,也不似其余神灵那边需要香火供奉,所以贵人你的心意到了就好,完全不必大肆兴建庙宇……事实上,‘南海三圣’的存在,还是仅限于少数人知晓就好。”
说话之际,张道全忍不住有些表情抽搐,只觉得心中滴血。
多好的机会啊?但因为赵俊臣的逼迫,他也只好是放弃了,这也让张道全不可避免的在心中埋下了一枚对赵俊臣不满的种子。
要知道,哪怕是前些天赵俊臣逼迫他亲手杀人的时候,他心中都不敢对赵俊臣生出不满。
另一边,德庆皇帝见到张道全就这般轻易拒绝了自己给的油水,也愈发是对张道全高看一眼,态度也是愈发敬重。
再然后,德庆皇帝就在这处偏殿之内与张道全谈论“南海三圣”的教义,这同样是张道全最擅长的事情,应对之间颇是游刃有余,随后还送给了德庆皇帝一本手抄经书,名曰《三论经》,乃是他那位柴夫先祖根据“南海三圣”的讲道内容所撰写,希望对德庆皇帝参悟仙缘有所帮助。
收到这本《三论经》之后,德庆皇帝也是如获至宝,甚至不愿意交给张德负责保管,而是小心翼翼的收入自己的怀中。
就这样,谈经论道之间,德庆皇帝与张道全二人皆是有心与对方交好,可谓是气氛融洽,时间也是流逝飞快,转眼间已是下午申时。
眼看到时间已是不早,德庆皇帝终于是恋恋不舍的起身告辞,但又表示他过几天还会再次来访。
有了这句话,赵俊臣利用“同济庙”蛊惑德庆皇帝的计划目标就算是基本实现了,只看张道全今天无意间一句话就能改变徐盛的未来命运,就知道赵俊臣今后能利用“同济庙”与张道全办成多少事情——当然,前提是张道全一直都能受到控制。
见到德庆皇帝的告辞离开,张道全自然也不会挽留,只是亲自把德庆皇帝一行人送到了“同济庙”之外。
值得一提的是,德庆皇帝临走之前,还让赵俊臣向“同济庙”留下一笔香火银子,赵俊臣最初拿出了一千两银票,原本以为已经足够多了,没想到德庆皇帝却还是很不满意,说是徐盛昨天就留下了一千两银子,自己必须要更多十倍才行。
无奈之下,赵俊臣只好是掏出了身上所有银票,好不容易才凑够了一万之数,然后尽数留在了“同济庙”。
把厚厚一沓银票投入到香火箱的时候,赵俊臣忍不住心中吐槽:“这笔银子由我而出,也不知道事后能不能从内帑报销……以德庆皇帝的性子,十有八九是没办法报销的……
你既然是深信‘南海三圣’,又是这般虔诚,这笔银子就应该自己出啊!为何又要宰我的肥羊?难道是已经习惯成自然了?……罢了,反正我也不亏,‘同济庙’就是我开的,也就是左手倒右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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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最近几天身体状况不佳,各种炎症并发,最主要是晚上也睡不安稳,脑子昏昏沉沉的,这种情况下若是强行码字肯定是质量不佳,所以近期更新速度会减慢一些,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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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德庆皇帝与赵俊臣就乘坐马车离开了“同济庙”,向着京城方向返回。
半路上,德庆皇帝一直是满脸认真的拜读着张道全赠予他的那本《三论经》,表情也是前所未有的专注,期望从这般经书之中收获某些启示,却再也没有闲心搭理赵俊臣了。
赵俊臣也乐得轻松,只是暗自思索着今天“同济庙”内所发生的一切。
在此之前,赵俊臣一直都不大看得上张道全这个神棍——再是如何天才的神棍也终究只是一个神棍罢了——但经过了今天的事情之后,赵俊臣却是对于张道全另眼相待了,只觉得张道全那种引导德庆皇帝自己欺骗自己的手法,很是值得自己借鉴一二。
“但与此同时,对于张道全的控制与监视,也必须要进一步加强,因为德庆皇帝明显已是深信于他,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这种信任关系今后还会进一步的加深、加强……
这般情况下,张道全只需是三言两语之间,就足以影响德庆皇帝的心中决断,可谓是举足轻重,已经不能再视为寻常棋子了!若是他今后还甘愿受我驱使,自然是益处无数、事半功倍,但若是他今后滋生异心、自行其事,那无疑就是一个心腹大患,必须要加紧防范……
事实上,今天因为我的暗示,迫使他直接拒绝了德庆皇帝大建庙宇的提议,这件事情必然会引发他的心中不满,说不定已经让他埋下异心种子,必须要设法尽快安抚于他才行……
然而,张道全对于传教之事野心极重,一心想着开山立派、称宗作祖,德庆皇帝的提议无疑是能让他迅速的梦想成真,但最终则是受我所阻,这般情况下究竟要如何补偿才能让张道全满意,却也是一个大问题……若是交给他太大的好处,无疑是资源浪费,我自己也舍不得,但若是不能尽快安抚补偿于他,恐怕会让他的心中不满情绪愈发强烈……
这样一来,似乎只能给他画饼了,虽然不能给他及时的好处,但完全可以向他承诺一些未来的远景……至于未来能否实现承诺的问题
哎!总觉得,因为德庆皇帝对于寻仙访道之事执念太深的缘故,我利用‘同济庙’蛊惑于他的计划,竟是出乎意料的效果极佳,但这般情况反而是让事情发展隐隐有些脱离掌控的迹象,若是操作不当的话,说不定还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暗思之际,赵俊臣不由是紧皱眉头。
就这样,德庆皇帝认真拜读经文,赵俊臣则是专注于思索自己的后续计划,车厢内一时间陷入到沉默氛围之中。
因为德庆皇帝与赵俊臣皆是专心于自己的想法,时间也是流逝飞快,张德驾驭着马车很快就返回了京城城内。
然而,当马车进入到京城城内之后,正走在道路半中间,道路前方却是发生了一场意外,一辆运送货物的马车突然翻车堵住了道路,不仅是车夫受伤、货物散落,受伤的车夫还与几名路人发生了冲突,宣称是这几名路人横冲道路所以才造成了翻车事故,一时间周围百姓皆是驻足围观,看样子一时半会也无法解决争端,整条道路皆是被封堵了,所以张德就停下了马车等候。
事实上,这项事故并非意外,乃是赵俊臣的刻意安排,许庆彦这段时间没有跟在赵俊臣的身边,就是为了暗中布置此事。
根据赵俊臣的原本计划,他这个时候就应该建议德庆皇帝前往附近茶馆稍候,一边喝茶一边听茶馆里的评书人讲故事——这个时候,评书人所讲的故事自然也是出自于赵俊臣的刻意安排,内容乃是大名鼎鼎的清官、礼部郎中宋焕成当众饿昏于礼部衙门的事情。
在赵俊臣的全盘布置之中,他下一步的计划就是推动百官提俸之事,这个时候让德庆皇帝在“机缘巧合”之下亲耳听到这个故事、也让德庆皇帝亲眼见证到周围百姓听到故事之后的“真实反应”,自然就能为后续计划做铺垫。
然而,赵俊臣经历了“同济庙”的事情之后,此刻却是临时改变了主意。
正所谓“旁观者清”,张道全引导德庆皇帝自己欺骗自己的手法,赵俊臣可谓是洞若观火,甚至还能推测到张道全想要利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人类习性,让德庆皇帝误以为自己的今后梦境乃是出于仙人启示,进一步加深德庆皇帝对于求仙长生之事的执迷。
张道全如今还在赵俊臣的掌控之中,所以赵俊臣并不打算破坏张道全的计划,自然也就不希望德庆皇帝这个时候会因为别的事情分心,还是让他继续专注于思索仙缘之事为好,这样一来德庆皇帝近几天晚上会被“仙人托梦”的概率也就更大一些。
根据赵俊臣的推测,德庆皇帝今后还会多次前往“同济庙”,让德庆皇帝无意间进入茶馆听评书的机会还多的是,完全不必急于一时。
也正是出于这般考虑,赵俊臣也就没有向德庆皇帝提议离开马车前往茶馆喝茶,完全无视了马车被堵在道路半中间的情况,依然是暗暗思索着自己的事情。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或许是躲在暗中的许庆彦见到德庆皇帝与赵俊臣二人迟迟没有现身的缘故,一名茶馆伙计突然出现在马车周围,冲着被堵在道路中间的几辆马车与坐轿,大声的宣传拉客道:“各位客官,前方路况显然是一时半会无法疏通,各位总是坐在马车与轿子之内也不舒服,何不来我‘张氏茶馆’饮茶等候?‘张氏茶馆’就在旁边数步之远,一向是茶水清香、价格公道,而且京城境内最著名的评书人张老先生即将要驻足于茶馆内讲书,诸位客官一边喝茶一边听书一边等待道路恢复,岂不美哉?”
这个时候,能用马车与轿子代步的人皆是小有家资,并不在乎一点茶钱,而且他们显然也皆是等得不耐烦,觉得自己长时间困在车厢与轿子之内无法舒展身体很不舒服,于是就纷纷离开了各自的马车与坐轿,陆续进入了旁边的“张氏茶馆”。
但赵俊臣依然是不为所动,只当是没听到,还希望德庆皇帝也同样没听到。
然而,德庆皇帝终究不是聋子,他不仅是听到了,而且听到茶馆伙计的拉客声音之后更是表情一动。
同样是因为“同济庙”内张道全的那些话语,让德庆皇帝如今完全不敢忽视自己日常所遇的任何一件意外,担心这些意外就是上苍所安排的机缘,生怕自己会再次错过。
此刻也正是出于这般心理,德庆皇帝秉承着“遇到任何意外都要积极尝试”的想法,却是主动抬头看向赵俊臣,开口道:“这伙计说得有道理,就这样困在此处也不是办法,朕今天东奔西走也是累了,正好是前往路边茶馆饮茶解乏。”
赵俊臣则是劝道:“陛下,时间已经不早了,咱们还是尽早返回宫中为好!若是耽误了时间,让清流们知晓了您再次微服私访的事情,只怕是会引起不少麻烦……既然是眼前道路不同,咱们就绕路而行好了。”
德庆皇帝摇了摇头,却是立场坚定,道:“咱们如今被堵在道路半中间,不仅是前方有翻车事故,后面也堵着好几辆车轿,而且这条道路并不宽阔,又哪里有掉头而行的空间?还是前往茶馆内一边喝茶一边等候吧,应该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说完,德庆皇帝就把手中的那本《三论经》收到怀中,也不等赵俊臣继续开口反对,就率先走出了车厢。
见到这般情况,赵俊臣无奈摇头,只好是随后跟上。
与此同时,赵俊臣心中则是暗暗想道:“最近这几天,总是有各种意外打乱自己的算计,虽然从结果来看都还算是不错,但总有一种局势逐渐脱离掌控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我的心中算计太多了?要知道,越是算计周密、越是计划复杂,就越是容易受到各种意外状况的影响……
也许,随着我的自身实力进一步增强,就应该抛弃目前的做事风格,转而是效仿周尚景那般顺水推舟、引导大势的阳谋……
毕竟,以我目前的地位与势力,最重要的事情已经变成了引导局势、控制变数,而不是利用阴谋诡计为自己争取更多收益……这些阴谋诡计固然是收益不小,但终究是不上台面,所产生的变数也多,最终也就会让人产生一种利弊未知的彷徨……”
就这样,自我反省之际,赵俊臣已是跟着德庆皇帝进入了道路旁边的那家“张氏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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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依然留在外面照看马车,赵俊臣则是陪着德庆皇帝进入了“张氏茶馆”。
却说,德庆皇帝与赵俊臣二人迈步进入茶馆之后,几乎是同时抬头打量,却发现这家茶馆的档次只是寻常。
茶馆面积并不算小,桌椅茶具也都还算干净,但环境颇是嘈杂,遍目皆是形态粗鄙的寻常百姓,茶客们聚集在茶馆店堂之内、三五人凑成一桌,或是嬉笑、或是呼叫、或是争论,喧闹不断。
无论赵俊臣还是德庆皇帝,皆是养尊处优惯了,也都是喜静不喜闹的性子,见到这般状况之后,就不由皆是眉头轻皱。
其实,这也是意料之中的状况。“张氏茶馆”虽是号称请到了“京城境内最著名的评书人”,看似是有排面、大手笔,但这个时代“评书”还只是流行于市井之间,属于下巴里人的娱乐活动,尚未受到社会上层人士的接受与追捧,简而言之就是不上台面——京城境内真正上档次的几家茶馆,揽客手段大多是琴棋切磋、书画鉴赏之类——所以“张氏茶馆”哪怕是请来了最好的评书人,也只能说明它的档次确实不高。
然而,也正因为“张氏茶馆”的档次只能算是中等,所以店内众多茶客的身份来历可谓是五花八门、囊括了三教九流,而他们的言谈表态,很大程度上可以代表这个时代各个阶层百姓的思想动态。
简而言之,这般环境最能向德庆皇帝展现“民心所向”。
见到这般布置,赵俊臣暗暗点头,认为许庆彦虽然没能及时领会自己的意图、临时改变计划,但也确实是下了一些心思。
如今既然已经进入了茶馆,就要按照预定的计划行事,所以赵俊臣并没有太多犹豫,当即是拦下一名茶博士,吩咐道:“这里环境太过喧闹了,给我们安排一处雅间。”
那茶博士先是一愣,但很快就陪笑道:“两位客官,实在抱歉,雅间都已经满了,若是想要在店内饮茶,只剩前堂还有两张空桌……
而且因为今天店里请来了京城境内最著名的评书人张老先生的缘故,前来听书喝茶的客人极多,两位客官接下来说不定还要与别的客官凑一桌……
不过,两位客官在前堂饮茶也有好处,虽是喧闹一些,但待会听张老先生讲书的时候也更清楚,而且也与雅间一般干净,完全不碍事的。”
听到茶博士的说法,赵俊臣的眉头皱得更紧,向德庆皇帝请示道:“陛……伯父,这里的环境太喧乱了,实在是不适应,咱们还是返回马车里等候吧……依我看,外面的道路很快就会恢复通畅了。”
德庆皇帝思考片刻后,却是摇了摇头,道:“不必,就在前堂与众位茶客一同饮茶吧,平日里也见不到这般热闹。”
说完,德庆皇帝就率先向着一处空桌走去。
显然,德庆皇帝如今还惦记着仙缘之说,任何机会都要碰一碰。
见到德庆皇帝的这般态度,赵俊臣无奈轻轻摇头,却也只能跟在后面。
最终,德庆皇帝与赵俊臣二人选了一张位置靠前的桌子坐下,然后就与众位茶客一同等待着那位传说中的“著名评书人张老先生”现身讲书。
其实,德庆皇帝这次出宫,名义上是微服私访,但他毕竟是九五之尊,绝不会只带着赵俊臣与张德二人,自然还有几名身穿便装的锦衣卫暗中护卫,也一直跟在德庆皇帝身后不远处,如今这几名锦衣卫见到德庆皇帝进入“张氏茶馆”落座之后,也陆续进入茶馆之内,然后就陷入了犹豫迟疑之中。
茶馆内人员众多、环境复杂,若是想要更为周全的守护德庆皇帝,锦衣卫们最好是能与德庆皇帝坐在同一张桌子,但他们终究是心中敬畏德庆皇帝的至尊身份,不敢是轻易与德庆皇帝并肩而坐,但他们若是落座于远处的另一张桌子,却又很难第一时间护卫德庆皇帝的安全。
而就在这几名锦衣卫迟疑不定之际,却又有两名茶客进入了“张氏茶馆”之内,分别是一名中年男子与一名青年男子,中年男子乃是生意人打扮,青年男子则是一身儒装。
这两人进入茶馆之后却没有太多犹豫,只是稍稍环顾了一下店内环境,似乎是因为德庆皇帝与赵俊臣二人所选的桌子更靠前的缘故,就直接走到了德庆皇帝与赵俊臣的桌前。
然后,那名中年男子笑着说道:“两位,拼一桌可好?”
说完,中年男子也不待德庆皇帝与赵俊臣回应,就直接坐下了,而那名青年男子冲着德庆皇帝与赵俊臣善意一笑之后,说了一声“麻烦了”,也同样是跟着落座。
见到这两人不经自己同意就自顾自的同桌而坐,德庆皇帝顿时是面现不快,但最终却并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民间的茶馆酒楼每当是客满之际,几波客人拼桌而坐乃是常见状况,德庆皇帝若是因此而闹出干戈只会失了身份。
另一边,几名便装锦衣卫见到德庆皇帝并未提出异议,也只好是坐到了远处的另一张桌子上。
很快的,茶博士已经为前堂众位新来的茶客们奉上了茶水,赵俊臣还特意多要了一份点心与坚果。
因为同桌有外人的缘故,赵俊臣与德庆皇帝这个时候只是安静饮茶,皆是没有说话,但“张氏茶馆”所提供的茶水属实一般,让习惯了养尊处优的两人皆是苦着脸。
同桌的那两名茶客,却没有赵俊臣与德庆皇帝的顾虑与讲究,他们似乎都是话多之辈,很快就聊了起来。
那名中年生意人率先说道:“嘿,今天倒是撞巧了,堵路竟是遇到了张老先生讲书,倒也是因祸得福。”
青年儒生对于“张老先生”并不了解,疑惑道:“霍叔,只是一名说书人罢了,你天南海北跑生意,也是见惯市面的,竟也会这般推崇?”
霍叔笑着解释道:“你懂什么?小贺你可不要小瞧这位张老先生,他可不是寻常人物,乃是说书人这一行当的魁首,不仅是口才了得,更还兼有机巧之思,他从来都不会讲那些咱们早就听腻了的老套故事,而是紧跟时事新闻,这朝野上下每当是发生了任何瞩目的新鲜事,张老先生都会迅速编出一篇引人入胜的新故事,所以听张老先生讲书不仅是每次都会觉得新鲜有趣,还能增涨见识,今后与人聊天之际也能多一份谈资。”
说着,霍叔转头向德庆皇帝与赵俊臣看去,问道:“两位也是为了张老先生而来?从前可有听过张老先生讲书?”
德庆皇帝不动神色的轻轻摇头,道:“此前从未听过此人,但听到你的介绍,倒是有些兴趣了。”
那霍叔却是一个自来熟,完全没有在意德庆皇帝的冷淡态度,满脸惊讶道:“哦?两位从前竟是没有听过张老先生的名气?不过,这京城里的众多吃评书这碗饭的人,大多是拾着张老先生的牙慧,每当是张老先生编出新故事,他们就会有样学样跟着讲,所以两位就算是没有听说过张老先生,也一定听过张老先生所编的故事。”
德庆皇帝再次摇头,道:“我很少听人讲书,只怕也没听过此人所编撰的那些故事。”
说完,德庆皇帝已经有些不耐,对于霍叔所讲的事情毫无兴趣,暗暗考虑着如何让这他闭嘴。
然而,霍叔接下来的话,却很快就让德庆皇帝改变了心意。
只见这个霍叔先是遗憾摇头,道:“那你可真没耳福,要知道张老先生的讲书一向是极为精彩……我上次听张老先生讲书,还是半个月前,当时张老先生讲得是咱们当今陛下接受万国朝拜的故事,那叫一个让人拍案叫绝!”
“哦?那故事是怎么讲的?”
听到这位张老先生所讲的故事竟然还涉及到了自己,而且不出意外会有很多吹捧推崇的内容,德庆皇帝顿时是生出了兴趣。
然后,霍叔就像是后世的粉丝一般,似乎是急切想要向同桌几人证明这位张老先生的不凡,竟是当场就绘声绘色的讲诉起了这篇故事。
这篇故事若是概括起来,就是对德庆皇帝前段时间寿辰之际接受各国使节称臣朝拜之事的加工与改编,讲诉各国使节前来朝拜德庆皇帝之际看似是态度恭敬,但实际上则是各怀鬼胎,有些使节一心想要讨便宜,有些使节乃是落难王子想要寻求德庆皇帝主持公道,更还有些使节则是仗着自己国家兵强马壮暗含威胁,局面不可谓不复杂。
与此同时,在这篇故事之中,德庆皇帝的形象可谓是英明神武、睿智果敢,简直就是千古帝王之楷模,面对各国朝拜的使节之际,不仅是轻描淡写就妥善处理了所有复杂问题,更是软硬兼施、手段不凡,充分展现了天朝皇帝的威严与睿智,几番敲打之后就让各国使节皆是心悦诚服,尤其是那几名原先曾是耀武扬威的女真使节,在德庆皇帝的天威之下更是五体投地、彻底臣服,表示“天朝有德庆皇帝这般伟大人物,建州女真今后绝不敢再有异心”云云,可谓是大涨明朝官民之志气。
这个霍叔或许是从前听多了讲书的缘故,口才也是不凡,仅是两盏茶的功夫就把这篇主要是为了吹捧德庆皇帝的故事转述了一遍,竟也是跌宕起伏、精彩纷呈。
听到这样一篇故事,德庆皇帝自然是心中大快、面现得色,只觉得这篇故事要比平日里所听到的那些溜须拍马之言更让自己心情舒爽,若不是他如今还顾忌着要隐藏身份,简直就恨不得要重赏眼前这个“霍叔”了。
“这篇故事……确实不错!百姓们都喜欢?评价如何?”
听完故事之后,德庆皇帝面现笑意,也不再觉得这个霍叔聒噪,反而是追问起了细节与反响。
见德庆皇帝终于是生出兴趣,霍叔也是得意洋洋,道:“各国使节敬畏我天朝国威,咱们老百姓也是与有荣焉,张老先生的这篇故事,自然是博得了满堂喝彩……”
德庆皇帝脸上笑意更甚,对于编出这篇故事的张老先生也就多了几分好感,只觉得这名说书人颇是有些见识眼光。
而就在德庆皇帝正打算进一步询问什么的时候,那位被誉为京城境内最好的评书人、被众位茶客翘首以盼的张老先生,终于是姗姗来迟、现身于茶馆前堂。
这位张老先生的年纪大约五旬出头,身材枯瘦矮小,身穿青色儒衫,气质间充满了亲善之意,让人一见就会心中下意识的生出好感。
此人现身之后,一边向着众位茶客拱手示意、一边走向了茶馆前方的讲台,众位茶客见到他的出现之后,也纷纷是面现兴奋之意,叫好声不断。
显然,张老先生在众位茶客之中颇有声望,像是霍叔一般对他推崇备至之人并非少数。
很快的,张老先生已是登台站定,只见他举起惊堂木一拍,原本还满是喧闹的茶馆大堂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然后,就在张老先生缓缓说道:“各位,今天老夫将要为大家讲诉我朝一位大清官的故事……盛世之下,朝廷大臣为何会当众饿晕于衙门?京城商贾听闻消息之后,又为何都是拍手称快?半夜丢在房门前的银两,究竟是何人所为?败家兄弟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寡廉鲜耻还是事出有因?这一切的背后,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且听老夫细细道来!”
这段开场白,顿时就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另一边,赵俊臣则是有些苦笑不得,暗暗想道:“当初与许庆彦讨论如何迅速扩大‘评书人行会’影响力的时候,我曾向许庆彦讲诉过如何才能让评书内容更加吸引人,原本只是随意列举了一个例子,没想到这段开场白还真会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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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抛开这段让赵俊臣忍不住有些出戏的开场白,张老先生所讲得这篇故事依然是极为精彩,虽然不是酣畅淋漓、让人热血沸腾,却也是耐人寻味、令人百感交集。
这篇故事,自然是根据礼部郎中宋焕成前段时间当众饿晕于礼部衙门的事情进行改编。
一篇故事若是想要吸引人,就必须既要有明确主题,也要有剧情冲突,既要有受欢迎的主角、也要有遭人厌的反派。
在张老先生的这篇故事之中,故事主题很明确,就是“朝廷俸禄太低,让清官们皆是活不下去”;
剧情冲突也很容易设计,那就是把宋焕成的清廉作风与他的穷困生活进行对比,让听众们感受到其中的强烈反差。
主角的设计也不需要花费太多心思,就是礼部郎中宋焕成,此人的经历与形象也皆是现成的,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也很讨喜。
但对于反派的选择,则必须要额外多花一些心思了。
毕竟,德庆皇帝如今就坐在下面听着,你绝不能把宋焕成的悲惨经历归咎于朝廷政策、把朝廷与皇帝设为反派,更不能直接抛出“朝廷官员俸禄太低全是因为明朝历代皇帝性子吝啬”、“朝廷的低俸政策就是在变相鼓励百官贪污受贿”这类观点。
若是这样做的话,德庆皇帝必然是要勃然大怒,然后就是一个“妄议朝政”、“诽谤朝廷”的罪行。
所以,在这篇故事之中,德庆皇帝与朝廷高层必须得是正面形象,朝廷官员俸禄太低也是迫不得已的情况,故事里的反派只能选择一个不怕遭到报复、而且还能激起所有听众同仇敌忾的利益团体。
最终,经过精心挑选之后,在张老先生的这篇故事之中,反派变成了民间的奸商团体!
在张老先生的讲诉之中,德庆皇帝的形象依然是伟大光辉的,每天都为了天下百姓操碎了心;朝廷高层的形象也是正义高尚的,绝大多数都是勤政爱民的好官;至于寻常百姓,当然也都是善良可爱的,更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而所有的过错,则全是民间的那些奸商造成的!
朝廷官员的俸禄为何会低?全是因为奸商们偷税漏税,所以才造成了朝廷财政的周转困难,而且朝廷国库的绝大多数银子还需要用来养军保民、维护水利道路等等,留给百官发俸的银子自然是少之又少。
在德庆皇帝的英明领导之下,绝大多数的朝廷百官都是清廉爱民的,但为何还会出现寥寥少数的害群之马?那都是因为奸商们主动行贿、引人堕落!
百姓们的生活为何不大如意?那自然也是因为奸商们哄抬物价、囤积居奇!
简而言之,这一切都是那些奸商的错!若是没有这些奸商,朝廷财政就会宽裕、清官就不会贫困潦倒、贪官污吏就会绝迹、百姓生活也会富足!
就是在这样的设定之下,张老先生娓娓讲诉起了今天的故事。
故事根据宋焕成的真实经历改编,无论是宋焕成的清廉作风、还是宋焕成的穷困生活,在故事之中皆是没有任何虚假,只是为了让故事更加引人入胜,增加了民间奸商行贿宋焕成失败之后愤而报复、宋焕成与民间奸商斗智斗勇的情节,故事结局则是宋焕成经过一番波折之后成功挫败了奸商们的构害阴谋,还受到了朝廷嘉奖。
这位张老先生不愧是京城境内最好的评书人,讲诉之际细节极为翔实,把朝廷官员的每月俸禄与日常必要开支皆是详细列举了出来,在他的娓娓道来之下,可谓是代入感极强,茶馆内的听众一时间皆是感同身受,只觉得他们若是处在宋焕成的位置上,仅凭朝廷的微薄俸禄只怕也会活不下去。
尤其是这篇故事的结局,更是耐人寻味,看似是宋焕成挫败了奸商们的构害,但奸商们依然是一掷千金、锦衣玉食,宋焕成的生活却依然是穷困窘迫、为了每日三餐而愁苦,更是让众位听众扼腕叹息、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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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因为这篇故事并非是快意恩仇的情节,当张老先生讲书结束之后,茶馆内的众位茶客也并没有拍手交好,反而是气氛有些沉重,所有人皆是摇头叹息,纷纷感慨世道不公、好人没好报。
而德庆皇帝此时则是面无表情,隐隐有些不快。
德庆皇帝无疑是一个聪明人,所以他自然是听得出来,这篇故事表面上是以民间奸商为反派,朝廷高层皆是以正面形象出现,但实际上则是暗指朝廷官员俸禄太低了,让庙堂里的清廉官员皆是难以生存,隐隐有些指责之意。
这样一篇故事,自然是让德庆皇帝心头不爽。
若是往常时候,以德庆皇帝刻薄寡恩的性情,他绝不会检讨朝廷官俸政策的不足之处,只会恼怒这篇故事的意有所指、让自己难堪,他也绝不会认真考虑如何解决朝廷官俸太低的问题,只会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但今天的情况则是有些不同。
经过“同济庙”一行之后,受到仙缘之说的影响,德庆皇帝只觉得此时正有仙人关注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做事之际竟是破天荒的多了几分顾忌,不敢太过肆意;再加上张老先生的这篇故事表面上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所以也就强行按下了心中的不快之意,并没有立刻做出表态,只是沉默不语。
眼见到德庆皇帝不说话,赵俊臣自然也是沉默喝茶,摆出一副自己没有任何立场的样子。
然而,与他们同桌的“霍叔”二人却是话多之辈,随着张老先生的讲书结束之后,很快就与周围茶客一般开始了讨论。
“霍叔”率先感叹道:“张老先生今天的这篇故事,却是与从前的酣畅快意截然不同,虽是耐人寻味,但总觉得憋屈得很……
像是宋郎中这样的大清官,就只能穷困潦倒、每天吃糠,反倒是那些贪官奸商们锦衣玉食,当真是好人没好报,朝廷俸禄太低对于贪官们自然是无所谓,但对于清官们而言实在是太委屈了,这不是逼着人变坏嘛,也难怪贪官总是屡禁不绝!”
一番感慨之后,“霍叔”又转头看向那名与他结伴的年轻读书人,道:“小何啊,要我说你还不如与我一同做生意呢!你看你每天都憋在家里苦读圣贤书,期望考取功名,但就别说你已经两次落榜了,就算是今后中举了又能怎样?要不就会像是张老先生所讲的那位宋郎中一般穷困窘迫,要不就只能与贪官们同流合污、遭人唾骂……还不如与我一同做生意,虽然是赚得幸苦钱,但至少衣食无忧、坦坦荡荡!”
听到“霍叔”的这一番话,德庆皇帝忍不住轻哼一声。
那“小何”则是苦笑道:“霍叔,你又开始说歪理了,经商终究只是下品,读书才是正途!你自己年轻时候读书没成就,就看不得别人走正路了?就你那点小本生意又能有什么大成就,你这些话敢与我爹说吗?
更何况,朝廷今后未必就不会提升官俸,我听一位同窗说过,自从户部衙门整顿商税创建‘联合船行’之后,朝廷财政已经大为改善,若说从前朝廷官俸低微是因为国库银子不够,如今国库银子宽裕了,总不能继续委屈百官了吧?”
“霍叔”却是不以为然,嗤道:“咱们朝廷已经好几十年没有提升官俸了,若要提早就提了,你也别指望这般好事!”
说到这里,“霍叔”竟是转头看向德庆皇帝,问道:“这位先生,你说对不对?”
德庆皇帝依然是面无表情,似乎是不想回答,但眼看着同桌几人皆是盯着自己等待回答,终于是轻哼一声后缓缓答道:“这种事情,向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怕这般简单?上位者做出决策,必须要思虑周全、考虑长远,绝不能感情用事!
朝廷财政改善之后,看似是有余力提升官员俸禄,但朝廷官员数量何其之多?给京官提升俸禄之后,地方官员要不要提升俸禄?官员提升俸禄之后,吏役要不要提升薪酬?文官提升俸禄之后,武官呢?若是武官也要提俸,那军户要不要提饷?若是只给一部分提俸,那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庙堂局势就要动荡!但若是所有人都要提俸,所需银粮又是何等惊人,户部就算是有天大的能耐,又岂能承担这般压力?”
说到后面,德庆皇帝完全没有理会“霍叔”与“小何”二人听到自己这番言论之后的目瞪口呆,已是转头看向赵俊臣,皱眉问道:“礼部郎中宋焕成……此人我也听说过,但也是今天才知道他曾是饿昏于礼部衙门的事情……这件事情在庙堂之中可有造成什么影响?”
很显然,以德庆皇帝的吝啬性子,他完全不愿意提及百官提升俸禄的事情,对于“朝廷官员贪污受贿全是因为俸禄太低的缘故”这般观点更是嗤之以鼻。
不过,德庆皇帝的政治嗅觉向来是极为敏锐,却不得不考虑这件事情所造成的朝野影响,所以才有了这般询问。
听到德庆皇帝的询问,一直沉默不语的赵俊臣终于是缓缓开口,道:“伯父,据我所知,宋焕成的事情本身所造成的影响并不大,只是……”
“只是什么?”德庆皇帝眉头一皱,追问道。
赵俊臣轻叹一声,道:“只是时机太不凑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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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机不凑巧?”
赵俊臣的解释含糊不清,但德庆皇帝的政治嗅觉依旧是极为敏锐,只是稍稍疑惑片刻,就立刻领悟了赵俊臣的意思,道:“你是指……朝廷前两次逼迫百官用俸米换俸银的事情?”
赵俊臣再次轻叹,点头道:“正是如此,朝廷前些日子为了筹集陕甘三边战事的军粮,强迫百官把俸米换为俸银,不再发放俸米,而是让百官使用俸银自行在民间购米,当时确实是缓解了军粮紧缺之危……
然而,民间粮价屡创新高、几日一变,市面价格与实际价格也是颇有差距,百官所领到的俸银自然也就相对贬值了不少……
这样一来,百官自觉吃亏,心中有怨气啊,但为了朝廷大局,他们表面上自然不敢多说什么,但这个时候发生了宋焕成当众饿晕于礼部衙门的事情,自然也就会有人趁机发泄不满、阴阳怪气了,这件事情所造成的影响也就更大了许多。”
德庆皇帝听到这里,忍不住轻哼一声,愈发是表情不快,只觉得百官不体心,只顾着自己那一点蝇头小利,完全看不到大体。
与此同时,也因为德庆皇帝的面色阴沉、心中不快,正所谓“居移气、养移体”,他登基多年所养成的天子威势也就不可抑制的散发出来。
同桌的“霍叔”与“小何”二人,此前听到德庆皇帝与赵俊臣的谈话之际,虽然是云山雾绕,但也觉得德庆皇帝与赵俊臣的身份不一般、不由是开始陪着小心,如今又注意到德庆皇帝身上所散发的威势,更是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再也不见此前的随意与多话。
然而,赵俊臣稍稍犹豫一下之后,却又说了一番让德庆皇帝更为难堪的话语。
“这只是最主要的原因,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次要原因……就像是您刚才所说,人总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自从陕甘三边大捷之后,朝廷大肆犒赏三军,武官们皆是封赏丰厚,文官们难免是有些吃味……
再加上年关时候陛下寿辰之际,因为是万国使节来朝的缘故,还要庆贺陕甘三边的大捷,朝廷为了彰显天朝威仪,也就刻意的大操大办、尽显富奢!但这排场大了,所耗费的银子也就过多了些,部分官员眼见到朝廷花银子如流水一般,但他们却没有占到便宜,怨气也就更多了……
唉!总而言之,宋焕成当众饿晕于礼部衙门的事情,若是发生在其它时候,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但因为近期所发生的种种事情结合在一起,也就让许多人心理不平衡了,影响也就稍大了一些……
近段时间以来,部分官员一直是热衷于议论此事,抱怨朝廷确实亏待了百官,这般舆论至今也没见停歇的架势。”
听赵俊臣说到这里,德庆皇帝终于是再也按耐不住,一拍桌子、低声怒喝道:“朝廷难道是养了一群斤斤计较的怨妇不成?只是因为这些小事,也敢心生怨气?他们心中可还有忠君二字?年关贺岁之际,难道朝廷没有赏给他们双俸?他们竟然还敢不知足?”
赵俊臣见到德庆皇帝怒火大盛,连忙是轻咳一声,又刻意转头看了同桌的“霍叔”与“小何”一眼,意思很明显——有外人在场,很多话并不能直说出来,德庆皇帝千万不能暴露身份。
见到赵俊臣的暗示,德庆皇帝终于是稍稍冷静了一些,缓缓呼出一口气之后,却是闭目沉默不语。
然而,赵俊臣看他的神态变化,却发现德庆皇帝平息了怒意之后,如今正在仔细倾听周围茶客的讨论、想要趁机了解民间各界对于这件事情的看法与立场。
显然,德庆皇帝注意到了百官怨气之后,却也开始留意起了民心变化。
若是宋焕成当众饿晕的事情,不仅是引起了百官怨气,就连民意也发生了变化,那么德庆皇帝就不得不认真考虑百官加俸的事情了。
但在赵俊臣看来,这天底下就要以“民意”二字最为变幻无常。
原因无他,世人大多浑噩,亦没有很强的分辨能力,所以“民意”很容易就会受到有心人的引导,操纵民意也从来都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
就拿今天茶馆内的众位茶客为例,他们大多是出身于社会中下层,平日里对于朝廷官员又是敬畏又是敌视,若是往常时候让他们作出表态,他们必然是认为百官俸禄越低越好,恨不得所有朝廷官员都与自己一般穷困。
但此时此刻,众位茶客刚刚听了张老先生所讲的故事,这篇故事乃是集合了“评书人行会”的集体智慧,可谓是代入感极强,主角又是宋焕成这般受到百姓爱戴的清官,一时间绝大多数茶客竟是忘记了阶级差异,开始为官员俸禄太低而鸣不平了。
事实上,类似的情况,在后世也屡见不鲜,只需是随意抛出几篇故事,就能让无数的工薪阶层心疼资本家的不容易了。
所以,德庆皇帝安静倾听良久,却发现茶馆内的众位茶客议论之际,竟是大多数人都支持朝廷为百官加俸之事,认为朝廷不应该让像是宋焕成这样的清官受到委屈,就好似百官提升俸禄之后就当真能让贪官绝迹一般。
注意到这般“民意”,德庆皇帝的表情愈发阴沉不快。
以德庆皇帝的吝啬与薄情,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轻易为百官提升俸禄,但若是官心与民心皆有这般倾向,他也不得不认真考虑。
当然,也仅是“认真考虑”罢了,他很难下定这般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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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到德庆皇帝沉默不语,同桌的另外三人出于各种原因也皆是闭口不言,就这样安静了大约一盏茶时间之后,张德匆匆进入到茶馆之内、来到德庆皇帝身旁,说是茶馆外的道路已经恢复了通畅,所以德庆皇帝可以离开这里、返回宫中了。
德庆皇帝听到禀报之后,当即是起身离开,完全没有丝毫停留,显然是不喜欢自己今天在“张氏茶馆”的境遇,而赵俊臣也是连忙跟上。
却说,德庆皇帝与赵俊臣二人返回到马车车厢之后,张德很快就驾驭着马车继续向着紫禁城方向而去。
随着马车的缓缓驶动,德庆皇帝终于是再次开口说话,抬头向赵俊臣问道:“如今户部可有余力为百官提俸?”
赵俊臣犹豫片刻后,摇头道:“国库的状况您也知道,肯定是没有余力提升百官的俸米,至于俸银嘛……就像是您所说的那样,人总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为京官提升俸银,地方官员就不能落下,然后吏役也要跟着提俸,再接着就是武官与军户……这些加在一起,那就是天文数字,户部近年来固然是宽裕了一些,但也无力承担这般压力,至少最近几年是无能为力……就算勉强为百官提升一些俸银,也必然是数量极少,只会招到朝野各界的耻笑,还不如索性不加。”
赵俊臣今天安排“张氏茶馆”这场戏,就是为了给今后百官提升俸禄之事做铺垫,但依照赵俊臣的想法,这件事情应该是由太子朱和堉返回京城之后率先提出来,而他自己则是第一时间站出来表态支持,然后就可以借着这件事情提升太子朱和堉与自己二人在百官之中的声望,却不能让德庆皇帝主动作出决定,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只是给德庆皇帝心中埋下一枚种子罢了。
所以,赵俊臣这个时候自然是表示户部没有余力给百官提升俸禄,但又留了一个尾巴,表示只是“最近几年无能为力”。
另一边,不出赵俊臣的预料,德庆皇帝听到赵俊臣的回答之后表情间当即是闪过一丝轻松——他原本就不情愿为百官提升俸禄,赵俊臣的回答也让他有了充分理由。
于是,德庆皇帝很快就换上了一脸不被理解的怅然神情,点头道:“是啊,这种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要考虑周全,又哪是这般容易?百官们只盯着自己的一点好处,百姓更是无知盲目、容易被人引动情绪,还以为加俸之事只是朕一句话的事情,但治理这偌大江山又岂是这般容易?哼!朕的苦处,又有何人能理解?”
见德庆皇帝给自己寻台阶下,赵俊臣也连忙是跟着叹息,道:“是啊,您虽是天下之主,但也要整个江山操心,也唯有您这样的圣主才能担起这般重担,其他人身上没有这般重担,只懂得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
德庆皇帝又是轻哼一声,但面色终究缓和了一些。
然后,德庆皇帝沉吟片刻后,吩咐道:“有些事情,并不适合大动干戈,也不适合朕亲自派人出面,否则只会引起更多非议,所以就交由你来处理……
今天出现在茶馆里讲书的那个评书人,还有京城里的其它评书人,你派人警告他们一下,今后不要再向百姓们传播宋焕成的故事了,否则一旦是引起了民心变化,那就是妖言惑众!”
赵俊臣点头答应之后,德庆皇帝又说道:“还有那个宋焕成,朕听了他的事迹之后,倒也是一个忠心体国的好臣子,理应是嘉奖一番,也可以堵住悠悠之口,省得部分官员老是利用这个人的事情搬弄是非、阴阳怪气……
所以,朕打算给他一个肥缺!京城里的各大衙门之中,就要数你的户部油水最足,所以朕想要把他调任到户部做事,但户部目前没有空缺,所以就需要你安排一下,尽快空出一个户部郎中的位置,朕过几天就会把宋焕成安排过去!
这样一来,朕也能让百官知道,朕从来都不会亏待忠臣!”
听到德庆皇帝的这般说法,赵俊臣不由是表情一僵。
宋焕成固然是一个品性高洁、值得敬佩的清官,但也像是茅坑里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此人当初就连太子朱和堉的招揽都是不屑一顾,让这样一个人进入户部任职,又岂能接受赵俊臣的收买与控制?恐怕是整个户部衙门都会迎来一场麻烦。
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赵俊臣也无法拒绝德庆皇帝的提议,只好是苦着脸点头答应,只觉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见到赵俊臣的表情变化,德庆皇帝自然是明白赵俊臣的心思,但也没有拆穿,但脸上多了一丝笑意,似乎是心情好转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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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今天注定是多事之秋,德庆皇帝稍稍好转的心情并没有维持太久。
大约半柱香之后,张德终于是驾驶马车返回到紫禁城的侧门。
然后,赵俊臣扶着德庆皇帝下了马车之后,却发现司礼监掌印太监吴信泉正站在宫门前焦急等候德庆皇帝的出现,似乎是遇到了什么急事。
吴信泉见到德庆皇帝现身之后,当即是匆匆跑到德庆皇帝面前,低声道:“陛下,您终于回来了!就在一个时辰之前,洛阳那边送来一份紧急奏疏,因为事关重大的缘故,必须要您亲自拿主意。”
说完,吴信泉就把一份奏疏双手呈给德庆皇帝。
德庆皇帝先是一愣,也顾不得回宫换衣,马上就伸手拿起奏疏翻看。
片刻之后,德庆皇帝表情大变,竟是狠狠把这份奏疏投掷于地,怒声道:“胆大妄为!胆大妄为!这天下间还有没有人能让朕省心了!?”
说完,德庆皇帝也没有理会身边几人,立刻是怒气冲冲的返回到宫中。
对于德庆皇帝的这般表现,吴信泉与张德二人皆是战战兢兢,连忙拾起德庆皇帝丢在地方的奏疏、快步跟在德庆皇帝身后。
见到这一幕,赵俊臣不由是若有所思。
“吴信泉说是洛阳那边的急报……难道是太子与福王的事情?我前些日子安排李传文与肖文轩二人赶去洛阳辅佐朱和堉,若是洛阳那边出现了变动,如今府里应该已经收到了更为详细的情报!”
暗思之际,赵俊臣站在原地等候了片刻,却发现德庆皇帝进入宫中之后,并没有传召自己继续伴驾,显然是不打算让自己参与此事。
于是,赵俊臣也不再等候在宫外,很快就寻到了自己的坐轿,迅速返回到赵府之中。
正如赵俊臣的预料一般,赵府此时已经从洛阳那边收到了更为详尽的消息。
原来,太子朱和堉在洛阳查案之际,竟是与福王府发生了流血冲突,死了好几名锦衣卫与王府护卫,随后太子朱和堉调来洛阳守军镇压了福王府众人,强行囚禁了福王本人,并且还对福王一脉的多位宗亲使用了大刑逼供!
这件事情的性质,可谓是严重至极,必然是要再次引起朝野震动,也难怪德庆皇帝会是怒气勃发了!
赵俊臣如今与太子朱和堉乃是盟友关系,但当他收到消息之后,却完全没有任何惊慌之态,反而是脸上多了一丝笑意。
“看样子,驯化太子朱和堉的计划,已经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
……
……
……
这天的傍晚时分,七皇子府的书房之中。
朱和坚坐在书桌之后,表情间满是专注,正在亲手整理着今天所收集到的各类情报消息。
朱和坚一向是深知“行百里者半九十”的道理,随着储君废立之事的逐渐逼近——尤其是近段时间以来,德庆皇帝对待太子朱和堉的态度有些暧昧,已经不似从前一般只有厌弃——朱和坚也就愈发重视朝野之间的诸般动态、任何风吹草动都不会放过,生怕自己继承储位的事情会发生变故。
所以,每天傍晚时候,朱和坚都会刻意抽出时间,在书房之中亲手整理这一天的情报消息,不仅是迅速作出反应,还会根据这些情报细微调整自己的计划方向,绝不容忍自己身上出现任何破绽。
从这方面而言,朱和坚与赵俊臣的习性很是接近,他们皆是控制欲极强,必须要及时掌控全局动态才能感到安心,否则就会睡不安稳。
时至今日,朱和坚的庙堂势力已经与赵俊臣、周尚景三人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也拥有了一个初见规模的情报网络,所以他每天都会收到大量的各类情报。
这些情报,可谓是又多又杂,堆积在一起足有三五寸之厚。
其中,有些情报乃是备受瞩目的朝廷大事,譬如说南直隶的近期官场变动、又譬如说德庆皇帝对于陕甘三边的军政整顿近况;又有些消息只是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譬如说某位朝廷官员新纳了一房小妾,又譬如说某位勋贵在赌场输了一大笔银子等等。
然而,面对这般多纷杂如乱麻一般的情报消息,朱和坚在梳理归纳之际,不仅是快捷有效、更还能条理分明。
朱和坚整理情报的方法很有特色,朱和坚本人把这种方法称之为“三分法”。
首先,把那些看似是无关紧要、且与他本人没有直接关系的消息情报,暂且归于一类——这类消息虽然短期内没有太大的作用,但今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用到,虽然不需要详细分析,但必须要做到心中有数;
其次,把那些看似是事关重大、但又与他本人关系不大的消息情报,也暂且归于一类——对于朱和坚而言,这类消息就必须要做功课了,因为德庆皇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用这些事情考验于他,所以朱和坚必须要做到有备无患、让德庆皇帝随时都会满意他的表现。
最后,则是与他本人有关系的消息,这类消息无论是关系重大、还是无关紧要,皆是要归于一类——对于这类消息,朱和坚更是要用心研究、仔细考量,绝不敢放过任何细节,也绝不敢有任何疏漏。
就这样,在朱和坚专注于整理情报消息之际,时间流逝飞快,不知不觉间已是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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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朱和坚把最后一份情报整理归纳完毕之后,长时间的专注思索让他不免是身心疲乏,不由是长吁一口气,然后就是伸腰抬头、活动筋骨。
然而,朱和坚抬头之后,却发现近侍太监贾伦不知何时已经端着一杯参茶站在自己面前。
另一边,贾伦见到朱和坚处理情报的工作终于是告一段落,当即是把手中参茶奉给朱和坚,同时禀报道:“殿下,刚刚收到了几项新消息,皆是极为紧要,必须要你来亲自拿主意。”
禀报之际,贾伦就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朱和坚神情间的困乏,也完全不在乎朱和坚的身体状况。
实际上,贾伦心中很清楚,他的主人就是一个纯粹的权力动物——哪怕是朱和坚长期以来身体状况一直都不好、哪怕是朱和坚如今正值身心疲乏之际,他此时也必须要以正事为先,若是这个时候开口劝诫朱和坚注意身体、稍稍休息,进而是耽误了正事,那他也就没有资格继续留在朱和坚身边了。
果然,听到贾伦的禀报之后,朱和坚表情间完全没有任何不快,只是伸手接过贾伦递来的参茶一饮而尽,精神状态也是随之一振。
随后,朱和坚已是恢复了一贯以来的冷酷与精明,问道:“什么消息?”
贾伦快声答道:“刚刚收到消息,陛下他不久前已经结束了微服私访、返回宫中了,而司礼监的吴信泉也第一时间就向陛下禀报了洛阳方面的消息。”
听到禀报后,朱和坚脸上闪过一丝莫名笑意,问道:“哦?父皇他的反应如何?”
太子朱和堉与福王府的这场流血冲突,起因乃是福王长子朱和增的中毒身亡,而朱和增的中毒身亡则是出于七皇子朱和坚的暗中设计,再加上朱和坚一直都在密切关注着洛阳方面的动向,所以也就提前收到了消息、早有准备,如今只是关心德庆皇帝的反应。
贾伦的反应与朱和坚很相似,皆是面现一丝冷笑,道:“陛下自然是大为震怒,险些把整个御书房都砸烂了!……据说是足足怒骂了太子大半个时辰,说了很多难听话。”
朱和坚脸上冷笑更甚,点头道:“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储君与藩宗发生流血冲突,死了好些人,然后则是军队镇压、囚禁藩王、用刑宗亲,这般丑闻足以记载青史了,父皇一向好面子,又如何能不动怒?
嘿!这件事情,无论太子他占不占道理,都一定会得到一个迫害宗亲、冷血无情、鲁莽蛮横的评价,必然是声誉受到重创,再也不会受到朝野各方的支持!与此同时,父皇也是颜面无光,更还要想办法给他收拾烂摊子,他前段时间利用那封密疏、好不容易才稍稍扭转了父皇对他的印象与评价,至此也是功亏一篑!
这样一来,太子已是再无翻盘的可能!也再无法对我造成威胁了!……这件事情,你做得不错,我很满意。”
贾伦依然是表情阴鸷,道:“这全是因为殿下的手段高绝,太子他刚刚有了一丝翻盘的可能,就被殿下轻易掐灭了……福王长子也算是发挥了他的剩余作用,死得其所。”
朱和坚点头表示满意,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迅速收敛了脸上笑意、恢复了严肃与认真,问道:“对了,父皇他今天突然间就出宫微服私访,究竟是何般缘故?听说还是赵俊臣伴驾?”
贾伦快声答道:“咱家正要向殿下禀报此事……根据咱们在宫中的耳目禀报,似乎是御马监的徐盛无意间获知了‘南海三圣’的消息,发现京城以南的那家‘同济庙’暗中供奉着‘南海三圣’的神像,随后就把这个消息禀报于陛下了!
而陛下今天微服出宫之后,首先是去了东大街,期间还走访了几家粮店,似乎是有关心民间粮价变动;
但很快,陛下就与赵俊臣一同乘坐马车前往了‘同济庙’,然后就在‘同济庙’内足足滞留了一个多时辰,当陛下从‘同济庙’离开之际,不仅是‘同济庙’的大住持张道全亲自陪同,而且陛下与张道全相处之际态度很是客气,神态也很兴奋,似乎是当真在‘同济庙’内发现了‘南海三圣’的仙踪;
当陛下返回京城之后,因为堵路的缘故,又在南大街的一处茶馆内停留了半个时辰左右,期间听了一场评书,最终则是在下午辰时一刻返回了宫中。”
很显然,七皇子朱和坚的眼线一直都在盯着德庆皇帝微服私访的行踪,甚至今天负责暗中护卫德庆皇帝的那几名锦衣卫之中就有朱和坚的人,否则如今也不会收到这般清楚详尽的消息。
听到贾伦的解释之后,朱和坚当即是陷入了沉思。
良久之后,朱和坚抬头吩咐道:“这些情报太过模糊了!我总觉得父皇他今天微服私访的事情并不简单,尤其还有赵俊臣在一旁伴驾,更让我不得不愈发谨慎……所以,你要立刻派人出去,打探更为详尽的消息!
父皇走访各家粮店之际,究竟有何言谈表现?那家‘同济庙’究竟是何背景?‘同济庙’的大住持张道全又是怎样的人?甚至是包括父皇在茶馆里所听到的评书内容……这些细节皆是不可放过,必须要打探清楚、及时禀报于我!”
“明白了!”
听到朱和坚的吩咐,贾伦自然是不敢怠慢,连忙是严肃答应。
然而,贾伦得到吩咐之后,却并没有立即离开,反而是面现迟疑之色。
见到贾伦的这般表现,朱和坚就知道贾伦还有重要事情禀报,问道:“还有何事?为何犹豫?”
贾伦又是迟疑了一瞬之后,眼见到朱和坚表情开始不快,终于是不敢犹豫,快声答道:“就在刚刚,还收到一个消息,但这个消息有些荒缪,也不敢保证准确,所以就有些犹豫是否应该禀报于殿下……”
朱和坚很少见到贾伦这般犹豫的样子,这般作态也不为朱和坚所喜,顿时是皱眉追问道:“究竟是什么消息?”
“据传,朝廷有一个秘密衙门目前正在民间招募人手与眼线,而这个秘密衙门……乃是前朝正德年间就早已经裁撤的大内行厂!
殿下您也知道,以咱们在内廷的耳目分布,內厂若是重建的话,无论如何都应该收到消息才对,但咱们至始至终都没有收到消息,所以咱家就觉得这项消息十有八九是假的,但又是关系重大,所以咱家才会犹豫不决。”
朱和坚眉头再次皱起,却是完全没有忽视,低头沉吟道:“确实,一般情况下,父皇若要重建內厂的话,就应该从东西二厂以及锦衣卫抽调人员,而咱们至始至终都没有收到消息,那就大概率是假消息了……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性较小的原因,那就是父皇重建內厂之际,刻意绕开了厂卫与内廷势力,也就是说父皇已经在暗中防范着厂卫与内廷,毕竟以父皇的疑心与敏锐,随着咱们渗透内廷越来越深,他说不定已经发现了某些迹象,甚至他这次重建內厂就是为了针对内廷进行调查……
是这样的话,哪怕是可能性较小,也不得不防……”
说到后面,朱和坚已是表情严肃,抬头再次问道:“你所收到的情报,除了內厂在民间招募人手眼线之外,可还有更为详细的消息?”
贾伦这次不敢再有迟疑,答道:“还有一些消息,但内容更为荒缪了,说是具体负责大内行厂重建之人、也就是大内行厂的现任厂督,乃是通政司从七品经历李纯臣!此人不仅是官职低微,而且还是外臣,很难让人相信陛下会任命他为內厂厂督。”
“李纯臣……”
听到贾伦的回答,朱和坚却是想到德庆皇帝近段时间以来屡次暗中传召李纯臣秘密谈话的事情,不仅没有这个消息觉得荒谬,反而是表情愈发严肃了。
随后,朱和坚断然吩咐道:“这个李纯臣,派人盯紧他,一定要尽快查实內厂重建的消息是否属实!”
“明白了!”
见到朱和坚这般慎重,贾伦立刻答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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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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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皇子朱和坚的行事作风,一向是阴狠决绝、不留余地,为达目的不折手段。
这样的做事风格,固然会留有隐患,但更多时候则是效率极高、成效显著。
赵俊臣前段时间为了调查內厂重建之事,动用了大量的精力与人力,前后耗时近三天时间,就已是算是效率极快了。
然而,贾伦领到任务之后,竟是当天晚上就已经调查清楚了內厂重建之事的真相,不仅是效率远高于赵俊臣的情报网络,所调查到的情报也要更为详尽真实。
这是因为,贾伦的做事风格与朱和坚一脉相承,调查方法也是极为干脆。
贾伦先是派人暗中绑架了李纯臣府中的一位老仆,然后以他的儿孙性命为要挟,要挟这位老仆如实交代了李纯臣近段时间以来的详细动向、又曾与哪些人有过秘密接触。
然后,贾伦又命人趁着夜色再次绑架了吏科都给事中荀东勋——根据那位老仆的交代,荀东勋乃是最近与李纯臣秘密接触最多之人,经常是躲在书房之中密谈——也就是说,倘若李纯臣当真是在德庆皇帝的授意之下重建了大內行厂的话,那么荀东勋就极有可能会了解真相,甚至还有可能是內厂重建之后的核心成员之一。
最后,就是一场严刑拷打,荀东勋也很快就交代出了真相。
这样一来,贾伦只用了半个晚上,就完成了朱和坚所交代的任务。
效率之高、手段之绝、行事之肆无忌惮,令人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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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亥时三刻左右,贾伦再次来到七皇子府的书房之中。
推门进入房间之际,贾伦的表情较之平时还要更为严肃冰冷。
朱和坚抬头见到贾伦的这般神态,当即就意识到了什么,率先是皱眉冷声问道:“查清楚了?这么说……大內行厂确实是秘密重建了?”
贾伦点头道:“正是如此,不仅是內厂已经暗中完成重建,而且负责內厂重建之人、现任的內厂厂督,也确实是那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李纯臣!也正如殿下您所预料一般,陛下他之所以是秘密重建內厂,首要任务之一就是调查内廷!”
然后,贾伦就把他的调查经过以及调查结果向朱和坚详细禀报了一番。
最后,贾伦表情严肃的总结道:“从现有的情报来看,陛下他恐怕是已经隐约间察觉到了内廷被渗透的迹象,所以才会刻意绕开内廷势力、秘密重建大内行厂、并且还给予了大内行厂监察内廷之权!
但好消息是,陛下他只是隐约察觉到了一些迹象,但并不能完全确定,也并不清楚渗透内廷的幕后势力究竟源自何方,殿下您也并未暴露。
然而,李纯臣此人颇有心计城府,吏科都给事中荀东勋虽是他的心腹与好友,亦是內厂重建之后的核心人物之一,但也并不清楚內厂的全部状况,许多机密只有李纯臣一人知晓……譬如说內厂的核心人员究竟还包括哪些人,又譬如说內厂的今后具体计划等等……
目前咱们也只是知道,內厂的实力尚且嬴弱、活动也并不频繁,但已经展开了几项秘密行动,而且还受到了陛下的许可与支持……据荀东勋所说,李纯臣的手上有一份密旨,能让他在关键时候调动三千人以下的地方驻军、号令五品以下的朝廷官员,显然是所谋非小!”
听到贾伦的禀报,朱和坚的表情也是愈发凝重,缓缓道:“父皇的性子,一向是急于求成、大张旗鼓,但他这次对于重建內厂之事竟是这般低调耐心,自然是图谋甚大……你立刻向吴信泉传去口信,在咱们摸清大內行厂的详细计划与具体人员之前,一切活动都要尽量隐蔽与低调,绝不能让父皇与李纯臣察觉破绽、抓住把柄!”
等到贾伦点头答应之后,朱和坚又问道:“你派人先后绑架了李纯臣的府中老仆与吏科都给事中荀东勋二人,目前可还留着他们性命?”
贾伦点头道:“这两人如今被囚禁于城西一处秘密据点之中,因为不知道殿下您的具体想法,所以还留着他们性命。”
朱和坚思索片刻后,冷声道:“荀东勋被严刑拷打了一番,身上的伤势藏不住,而且他还是李纯臣的至交与心腹,颇受李纯臣的重视,就算是强迫他为我效力,今后也很容易被李纯臣发现破绽……既如此,索性就把他灭口吧!手脚干净一些,让他看上去像是死于意外,以防是打草惊蛇!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李纯臣发现咱们已经知晓了內厂重建的事情!
至于李纯臣的府中老仆,只要控制住他的儿孙,他就不敢不为咱们卖命,而且李纯臣也未必有多重视他,可以留下一条性命、让他返回李纯臣的府中、继续充当眼线!”
贾伦答应之后,眼看到朱和坚再次陷入沉思,不像是还有其它吩咐的样子,当即就离开了书房、前去办事了。
等到贾伦离开之后,朱和坚则是喃喃自语道:“如今的重中之重,还是那个李纯臣!
他当初参加殿试之际,一篇《悬剑论》可谓是震惊朝野,进入官场之后就一直受到各方势力的打压,却也一直都能隐忍,原先还以为此人只是一个押错宝、不得志的倒霉小人物,还想着自己登基之后可以重用一番,却没想到他暗中已经成为了內厂厂督,更还受到了父皇的这般重视与信任,显然不是一个易于之辈,心机之深少有人及……
也许,我必须要亲自出马、设法试探一下他的根底才行!
也正好,太子在洛阳城与福王一脉发生流血冲突的事情,如今已是传到京城,这般消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这样一来,我明天就有理由前往通政使司打探消息,也趁机与李纯臣进行接触一番……
此人若能收为己用,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但若是他对我威胁太大的话……”
说到最后,朱和坚已是眼中寒光闪烁。
对于朱和坚而言,哪怕是他的庙堂势力如今已是初步成型,但内廷势力依然是他目前最为倚重的力量,而大内行厂重建之后,不仅是刻意绕开了内廷、让他无法渗透,更还肩负着监察内廷之责、让他束手束脚,再加上內厂背后还站着一个敏锐多疑的德庆皇帝……
这一切状况,都让朱和坚深感如临大敌,隐约间更还有些心情急躁,只觉得自己上位之路充满了波折与变数,刚刚才解决了太子朱和堉的翻盘隐患,如今却又突然冒出来了一个大內行厂与李纯臣,颇是让人烦不胜烦。
……
就像是七皇子朱和坚所预料的一般,太子朱和堉与福王一脉所发生的流血冲突,可谓是一颗平地惊雷,这般消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
当天晚上,相关消息就已经传入了庙堂高层众位大人物的耳中,所有人皆是深为震惊!
如果说,太子朱和堉从前与各地藩宗彼此攻讦、相互弹劾的事情,还能勉强解释为正常现象的话,但如今竟是发生了流血冲突,不仅是死了好些人,更还发生了太子囚禁藩王、拷问宗亲的事情,这简直就是一桩注定会流传于后世的丑闻,整个朝廷都会颜面无光!
也正因为这件事情是这样的影响重大,所以第二天举行朝会之际,百官们也是无一缺席,皆是提前赶到了宫外,不敢错过任何动态。
当赵俊臣乘轿抵达午门的时候,先是掀开轿帘一看,却发现午门之外已是云集了大量朝臣,许多年老体衰、常年缺席朝会的老臣也纷纷现身。
见到这般状况,赵俊臣的表情先是似笑非笑,但很快就换上了一副肃穆神态,迈步走下轿子。
另一边,以赵俊臣的目前地位与影响力,见到他的现身,百官们也是纷纷瞩目,一众“赵党”官员更是迅速向着赵俊臣迎来。
“赵阁臣,我等一直是心急如焚,您可终于来了,想必您已经收到了洛阳方面的消息,太子殿下竟是与福王一脉发生了流血冲突,更还囚禁藩宗、用刑拷问,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细节,但这件事情无论太子殿下是否占理,都必然会重创他的声誉,咱们如今究竟应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究竟是全力保全太子?还是……明哲保身?”
随着左兰山被外放为山西巡抚、霍正源南下主持远洋计划,目前“赵党”之中就以工部尚书陈东祥的资历与地位最高,此时也是由他率先开口、向赵俊臣询问意见。
陈东祥的话声刚刚落下,户部尚书李成儒则是急声说道:“赵阁臣,太子殿下的境遇如今已是极为不妙,据我所收到的消息,许多官员都已经连夜准备好了弹劾奏疏,就等着在早朝上落井下石……尤其是那些曾经对太子殿下马首是瞻的一众清流,如今更是完全不顾情面,简直就是磨刀霍霍,想要趁机一举废黜太子、换七皇子上位……局势已经危急,还望赵阁臣早做打算!”
说到后面,李成儒的表情满是矛盾,他如今虽然已是改换门庭、转投了赵俊臣,但依然还念着太子朱和堉的旧情,所以很是担忧朱和堉的处境,然而他眼看着目前的局势变化,却又认为赵俊臣只怕是也无力拯救朱和堉,所以只是催促赵俊臣早做决定,却并没有逼迫赵俊臣一定要出手搭救太子朱和堉。
相较于众位“赵党”官员的担忧与焦虑,赵俊臣昨天已经收到了更为详细的情报,也早就做好了应对准备,这个时候并没有太过急切,只是表情平静的抬手轻压,示意“赵党”众人稍稍冷静,然后说道:“这件事情确实是至关重要,也是异常敏感,但咱们接下来究竟要如何表态,却也不必急着决定,我还要首先摸清另一个人的想法才行!”
“另一个人?”陈东祥微微一愣,但很快就想到了什么,追问道:“赵阁臣您是说……周首辅?”
“自然是他!若是他有心想要拉太子一把,咱们出手保全太子自然是事半功倍;但若是他也像是清流们一般打算落井下石,咱们就算是想要全力保全太子,只怕也是力有不及,甚至还会遭到反噬与牵连……所以,我要首先摸清周首辅的态度才行!”
说完,赵俊臣抬头环顾周围,很快就发现了周尚景的身影。
此时,周尚景也正被众位“周党”官员拥簇着,与阁老李和、吏部尚书宋启文二人低声讨论着什么。
然后,好似有所感应一般,周尚景也抬头看向了赵俊臣,一张老脸上满是高深莫测。
目光接触之后,赵俊臣先是向着周尚景微微躬身示意,接着又向“赵党”众人交代了一声,然后就独身向着周尚景的位置走去。
与此同时,周尚景也向身边“周党”众人吩咐了几句,很快“周党”众人就已是纷纷避开,只留下周尚景一人站在原地。
就这样,各方瞩目之下,赵俊臣很快就走到了周尚景的身前。
然后,赵俊臣表情恭敬、再一次的轻轻躬身行礼,但接下来却是开门见山,直接问道:“周首辅,太子殿下又闯祸了,这一次……您救他还是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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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周首辅,太子殿下又闯祸了,这一次……您救他还是不救?”
听到赵俊臣的询问,周尚景看似昏花的老眼认真观察了赵俊臣片刻,满是皱褶的老脸上随后就闪过了一丝笑意。
但赵俊臣却说不清楚,这丝笑意究竟是出于讥讽还是赞赏。
接着,周尚景慢悠悠的说道:“这件事情涉及到了储君与藩宗,又是这般影响重大,一切都要看陛下的态度,我等外臣并不方便发表意见,老夫的想法也并不重要……俊臣你只怕是问错人了吧?”
赵俊臣的态度依旧恭敬,道:“若是陛下他心中早有定计的话,咱们这些外臣自然是说不上话,但晚辈寻思着陛下如今只怕是心中还有犹豫,这般情况下您的态度自然就是举足轻重了……而晚辈自然也要与周首辅您步调一致也行!”
周尚景依然是似笑非笑,道:“俊臣要与老夫步调一致?俊臣是希望老夫能与你步调一致才对吧?
要说陛下他目前心中还有犹豫,老夫也许还信,但俊臣你应该是心中早有定计才对,又何必假意征询老夫的意见?恐怕……俊臣你征询老夫的意见是假,实际上只是为了试探老夫对于七皇子的真实态度,对吧?
毕竟,现在有很多人蠢蠢欲动,想要趁机一举确定储君废立之事,把太子赶下台、扶七皇子上位……所以,老夫若是不希望七皇子上位,就一定会选择出手维护太子,是不是?”
听到周尚景的反问,赵俊臣心中闪过一丝尴尬,只觉得自己与这只老狐狸玩心计果然是不容易,竟是这般轻易就被拆穿了真实想法。
但表面上,赵俊臣则是神态不变,厚着脸皮继续说道:“周首辅哪里的话,晚辈只是尊重您的意见罢了。”
周尚景轻轻摇头,突然话锋一转,缓缓道:“老夫的年纪大了,精力大不如前,许多时候也没心力与人打机锋了!其实,今天若是你没有主动来寻老夫谈话,老夫也会主动寻你谈话,如今周围没有旁人,咱们二人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周尚景的语气平淡,但隐隐间却又蕴含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肃穆与警告之意,这般态度对于周尚景而言可谓是罕见至极。
察觉到这一点之后,赵俊臣的表情也是愈发严肃,垂头道:“还请周首辅教诲就是。”
周尚景再次的深深打量了赵俊臣一眼,缓缓道:“事实上,老夫对于七皇子上位的事情,确实是心中存有忌惮,而老夫会有今日这般态度,则全是因为俊臣你的不断引导,当初若不是因为你的意有所指,老夫也不会怀疑七皇子的心性,这段时间以来更不会与他刻意为难、阻他上位!
而太子他在洛阳城所闯下的那些乱子,其实也是因为俊臣你看准了这一点,明白老夫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太子下台、任由七皇子上位,所以你才会刻意纵容太子胡闹生事,对不对?
你就是算准了,哪怕是太子他搞出乱子,老夫出于大局考虑、也会被迫与你一同出手保全太子!所以,有了老夫与你联手,太子就算闯出再大的乱子,也能暂时稳住储君之位,对不对?
呵!只要是看穿了一个人的想法,拿捏住他的必救之处,就可以驱使此人为你所用了,这般情况即使是老夫也不能例外,当真是好手段!
而你本人,则不仅能趁机进一步打击太子的自信,还可以加深太子对你的依赖,从今往后就能让太子对你言听计从,对不对?”
周尚景的语气依然平淡,但他一连串的质问,却是让赵俊臣有些无所适从,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在此之前,周尚景面对赵俊臣之际,不论是心中藏有怎样的想法,表面上总是会摆出一副宽容长者的模样,一向是态度温和,语气也从来都不会过重,而今天的周尚景则是截然不同,不仅是直接拆穿了赵俊臣的小九九,而且还充满了警告与敲打之意,竟是完全不留情面。
赵俊臣表面上沉默不语,心中则是急速思考,暗暗想道:“周尚景今天为何会摆出这般态度?当真是前所未见!难道说,是我的某些做法,已经触犯到了他的逆鳞?但我所做的事情太多了,又究竟是哪件事情招来他这般不满?
应该不是我利用他出手维护太子地位的事情,周尚景沉浮宦海数十年,无论是主动利用他人、还是被迫受到他人利用,对他而言都是司空见惯之事!以周尚景的心胸,这般情况下只需见招拆招就是,就算一时吃亏今后也总能找回来,完全没必要斤斤计较……但除此之外,我近段时间应该就没有得罪他的地方了,当真是好生奇怪……”
而就在赵俊臣认真思索之际,周尚景看到赵俊臣沉默不语,却是突然叹息一声,就好似是见到了家中的叛逆晚辈,语气中的锋芒稍稍收敛,但也变得更为语重心长,道:“俊臣,你是老夫很看好的后辈,你的心计与才能可谓是万中无一,老夫一向都是极为欣赏!
按理说,像你这般前途远大的年轻人,老夫出于长远考虑,早就应该在你身上押注了,再考虑到老夫很快就要告老还乡、远离庙堂,甚至还应该与你联手协作、势力融合,让你成为老夫的接班人……但事实上,老夫却一直都对你敬而远之,你认为是何缘故?”
听到这里,赵俊臣又是一愣,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周尚景心中竟然还考虑过合并双方势力、让自己成为接班人的想法!
也正是因为心中过誉震惊的缘故,赵俊臣竟是一时间忘记了回答。
见到赵俊臣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周尚景却是不以为意,而是抬手指了指赵俊臣的胸口,凝声道:“这是因为,你的野心太大、想到就要做到,更还没有分寸!重点是没有分寸!
野心太大没有问题,这世上有野心的人太多了,但他们都缺乏实现自身野心的能力!但你不同,因为你的能力太强,总是想到就要做到,只要寻到一个目标,就一定会制定计划、逐步达成目的,也总能寻到突破口、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化不可能为可能!
若只是如此的话,还能算是你的优点,但你不懂克制、没有分寸!你想要抓在手里的东西太多了,但你又有几只手?更何况,有些东西原本就不应该是你有资格拥有的,但你依然是妄想抓在手里,却从来都不会考虑这般做法的严重后果!
这个世界,从没有任何人能够控制一切、占尽便宜!机关算尽之辈往往都是下场不堪!当年吕不韦是何等的权势滔天、才华横溢?他自以为控制了始皇帝,结局如何?前朝张居正可谓是刚柔并济、手段高绝,他也自以为控制了神宗皇帝,结果又是如何?
前车之鉴,俊臣你应该心中有数!对于我等臣子而言,张驰驾驭、因势推移,方才是立足长远的正途!”
周尚景的这些话,颇有些推心置腹的意思,赵俊臣听完之后再次陷入沉默。
与此同时,赵俊臣也终于明白,周尚景究竟是为何而不满了。
洛阳城这段时间所发生的种种事情,表面上只是太子朱和堉与福王一脉的冲突,但实际上赵俊臣、周尚景、朱和坚三人皆有暗中推动,河南巡抚张博真乃是周尚景的心腹门人,若不是他的全力支持,太子朱和堉也无法迅速平定福王府的那场流血冲突,进而是囚禁藩王、用刑宗亲。
所以,对于洛阳城所发生的事情,昨天不仅是赵俊臣与朱和坚二人收到了详细情报,周尚景也同样是收到了最为详尽的情报——他们三人所收到的情报,较之于德庆皇帝所收到的那份密疏还要更为真实详细。
也正因为这般缘故,周尚景从他所收到的情报之中,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赵俊臣看似是派出幕僚辅佐太子朱和堉做事,但实际上则是暗中鼓动太子朱和堉闯出乱子,而赵俊臣自己则是随后出手收拾乱局,进而是打击朱和堉的信心、增强自己对于朱和堉的影响力!
简而言之,就是想要驯化太子朱和堉!
赵俊臣想要驯化一位储君、未来皇帝,这般做法显然是引起了周尚景的强烈不安!
赵俊臣从前的所作所为,还可以解释为自保之举,为了避免自身鸟尽弓藏的命运,无论是结党营私,还是渗透朝野,都还在周尚景的容忍范围之内。
然而,赵俊臣若是想要操控储君太子、未来皇帝,这件事情的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按照周尚景的说法,就是赵俊臣野心太大,而且不懂克制、没有分寸。
毕竟,皇帝乃是天下至尊,再是何等精妙的操纵手法,也只能控制一时,绝不可能控制一世,等到被操纵的皇帝回过味来,必然是猛烈反弹,然后就是一场滔天大祸!
若是这场灾祸只是针对于赵俊臣一个人,周尚景十有八九也不会理会,但周尚景遍读史书之后,却是深知盛衰兴废之理,也很清楚赵俊臣这般野心所带来的严重后果!
无论是吕不韦、还是张居正,他们都妄想控制一位皇帝,最终不仅是功败垂成、不得好死,更还牵连了无数官员,整个臣权都因为他们的野心而受到重创!
更何况,吕不韦、张居正等人的功败垂成还算是好的,实际上历史上也曾有人成功过,譬如说王莽、譬如说董卓,但结果往往是更为严重,稍有不慎就是天下大乱!
在周尚景看来,这件事情的性质太过于严重,所以他才会一改常态,直接开口敲打警告。
想明白了周尚景的深意之后,赵俊臣再次的沉默良久,然后就向着周尚景躬身一礼,语气真诚的说道:“其实,晚辈这段时间也经常有过自省,认为自己从前的做法确实是有些机关算尽了,也认为自己应该多学学周首辅您的大智慧,但自己的反省终究太浅,不似周首辅的当头棒喝这般深刻!还望周首辅放心,晚辈今后一定不敢再有僭越,必然是谨记‘分寸’与‘克制’这四字。”
赵俊臣的态度诚恳,好似是认真反省,但他城府太深,心中真实想法究竟是何,却任谁也说不准。
周尚景深深打量了赵俊臣一眼,决定先是听其言、观其行,点头道:“希望你是真的明白了,还望你好自为之吧……
还有,你此前的猜想没错,今天早朝开始之后,一旦是陛下提及洛阳的事情,老夫将会全力保全太子,尽量拖延储君废立之事,到时候你配合老夫行事就是,你我二人联手的话,应该能拖延一段时间。在老夫看来,目前还不是七皇子上位的好时机。”
“晚辈自当是以周首辅马首是瞻!”
听周尚景终于回应了自己最初的试探,赵俊臣也连忙是开口答应。
随后,眼看着朝会召开的时间已是临近,赵俊臣就向周尚景告辞离开了。
看着赵俊臣离去的背影,周尚景轻轻摇头,喃喃自语道:“现在的年轻人,一个赛一个的胆大妄为!赵俊臣是这样,七皇子是这样,太子也是这样!还有那个李纯臣……
但偏偏中生代受限于能力不足,无法与这些年轻人相争,也无法压制他们的乱来!但许多时候,能力越强之人所带来的灾难也就越大,平庸之辈反而是人蓄无害……
大明江山就这样直接交给年轻一辈,当真是令人心忧!有些计划,老夫必须要抓紧时间了……”
说话间,周尚景轻轻摇头、神情复杂。
另一边,赵俊臣转身离开之后,表情也同样是有些复杂,暗暗想道:“周尚景当真是眼光老辣,我驯化太子朱和堉的计划不过是刚刚开始、只是稍有一些苗头,就被他看穿了根底,还受到了警告,让我好生尴尬,许久没有被人这般劈头盖脸的敲打了……
不过,周尚景也确实担得起‘老成谋国’这四个字,以封建时期的臣子标准来看,他无疑是值得敬佩的,但也仅此而已罢了……
驯化朱和堉对我而言,从来都不是最终目的,我也从未妄想过操纵朱和堉一辈子,又或者是利用这般手段来权倾朝野,这只是整个计划的一环罢了!
但如今既然是已经被周尚景看出来了,今后做事就必须要愈发隐蔽了,我目前还承担不起周尚景翻脸的代价……”
暗思之际,赵俊臣已经返回到了“赵党”众官员的身前。
在“赵党”众人的征询目光之下,赵俊臣对于周尚景刚才的敲打警告绝口不提,只是说道:“周首辅已经决心要出手保全太子殿下,这般态度正合我意,咱们接下来将是与‘周党’联手行事。”
赵俊臣的话声刚落,就听到午门之上响起钟声,今天的这场朝会也终于拉开了帷幕。
……
……
……
……
百官们鱼贯进入太和殿之后不久,德庆皇帝也很快驾临,又一阵山呼万岁之后,朝会终于开始。
总体而言,今天这场朝会,可谓是激烈且又无趣。
所谓“激烈”,是因为持有不同意见的朝臣们在朝会上争锋相对、互不相让,争吵与激辩贯穿始终。
所谓“无趣”,则是因为这场朝会的情况至始至终都在赵俊臣、周尚景等人的意料之中,并无任何意外之处。
因为太子朱和堉在洛阳所闹出的乱子实在是太大,而且是严重违背了这个时代的伦理观念与官场规则,又有许多官员心中认定了七皇子上位的事情已是板上钉钉、有心想要投机讨好,所以早朝刚刚开始,就有大量的清流官员、投机官员、甚至是中立官员,迫不及待的纷纷出列弹劾,想要一鼓作气的废黜朱和堉、拥护朱和坚上位。
一时间,朱和堉可谓是人人喊打,好似是十恶不赦。
然后,“周党”与“赵党”两派则是纷纷站出来表达不同意见,认为太子朱和堉的做法虽然过激,但也是出于一片公心,而且朝廷中枢目前还不知晓详细情况、不应该妄做定论云云,总之就是千方百计的想要暂时保全太子朱和堉、拖延七皇子朱和坚上位的时间。
只是,声讨朱和堉的声势实在是太大了,哪怕是“周”、“赵”二党联手,一时间竟也是落于下风,只能尽力表达一些不同观点,勉强阻止庙堂中枢迅速形成统一意见罢了。
也幸好,就正如赵俊臣所预料的一般,德庆皇帝这个时候也是心中犹豫,自上朝之后就一言不发的坐在龙椅之上,只是静静听着百官们的激烈争辩,至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立场偏向。
就这样,百官们喷吐了无数口水,足足是争吵了一个多时辰,眼看是谁也说服不了谁,而且时间也不早了,沉默良久的德庆皇帝终于是开口表态。
然而,德庆皇帝这个时候依旧是没有表明态度,只是让张德收集了百官们所准备的奏疏,表示自己会认真翻阅、总揽各方意见,然后才能作出圣裁。
说完这些之后,德庆皇帝就宣布下朝了,百官们浪费了大量口水,最终却只得到了一个“再议”的结果,没有改变任何事情。
与此同时,赵俊臣与周尚景二人虽然是耗费了好大力气,但总算是完成了拖延七皇子上位的目标。
就这样,早朝结束之后,百官们或是筋疲力尽、或是心有不甘,皆是陆续离开了太和殿。
而赵俊臣与百官一同离开太和殿之后,却又绕了一个圈子去了御书房,请求德庆皇帝召见单独谈话。
德庆皇帝对于赵俊臣的求见,似乎是有些犹豫,让赵俊臣足足是等待了一刻钟多的时间,终于是传旨召见。
*
当赵俊臣进入御书房之后,却发现御书房内还有另外两人正与德庆皇帝谈话,分别是宗人府左宗正、英国公张荃,以及翰林院学士吕正明。
张荃身为宗人府左宗正,一向是辅佐德庆皇帝管理皇家宗室事务,负责转述宗室陈述请求、记录宗室的罪责过失。
而吕正明则是当朝大儒,擅于经义注解,儒林地位极高,堪称是宗师一般的人物,哪怕是周尚景见到他都要态度恭敬,如今已是古稀年纪,一向是体衰多病,经常是缺席朝会,就连翰林院衙门也很少去,但此人就是一面招牌,哪怕他早已是无力担当官职,但德庆皇帝也一直留着他的位置,以彰显明朝的文化昌盛。
无论张荃、还是吕正明,在庙堂之中一向是秉持中立,从来都不会参与党争,也很少会发表意见,更不会与人争权夺势,虽是地位崇高,但存在感却是极低。
而德庆皇帝这个时候刻意召见这两人谈话,用意也很明显,就是为了进一步打探宗室与儒家对于太子朱和堉的看法。
想明白了德庆皇帝的想法之后,赵俊臣进入御书房之后就默默站在一旁,安静听着德庆皇帝与张荃、吕正明二人的谈话。
只听张荃说道:“陛下,太子在洛阳的事情闹得太大,如今已是震惊了京城左近的所有宗室与勋旧!从昨晚开始,臣的家中门槛就被踏烂了,打探消息、表明意见的宗亲与勋旧可谓是络绎不绝!
太子他此前与各地藩宗相互弹劾的事情也就罢了,说到底只是权责所在,但这一次竟是公然囚禁福王、用刑宗亲,自然就会让许多人兔死狐悲,可谓是人人自危,甚至还有人已经把太子殿下比作了……建文皇帝,认为太子殿下对宗室怀有偏见恶意,而且丝毫不念血脉之情,登基之后说不定会效仿当年的建文帝一般再次削藩。
而且,依臣的看法,这一切都还只是开始,等到洛阳之事的消息传遍天下之下,只怕是各地宗亲的反弹还要更大。”
听到张荃的禀报之后,德庆皇帝眉头愈发紧皱,然后转头看向吕正明,问道:“吕老爱卿,你对于这件事有如何看法?”
吕正明的年纪太大,反应也有些迟钝,听到德庆皇帝的询问之后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缓缓道:“陛下,当年汉武帝废黜百家、独尊儒术,就是因为儒家的三纲、五常、五伦、八德皆乃是天下至理,最有益于江山治理、教化百姓!可以说,自东汉以来,儒家之道就是历朝历代的统治基础!
这‘五常’之中,有‘仁’亦有‘礼’,‘五伦’之中则有‘长幼有序’之说,‘八德’之中更还有一个‘悌’字!
而太子殿下在洛阳的诸般做法,确实是太过了,福王好歹是他的叔父,所调查的诸般罪行尚未定论,也没有受到陛下的明确旨意,又岂能随意囚禁?至于那些宗亲,皆是皇家血脉,乃是他的亲族,又岂能肆意用刑?
这件事情,无论太子殿下他占不占道理,对于我等圣贤传人而言都是无视纲常的恶行,因为他败坏了道德表率,给予了世人错误示范,必然是要批判的,今后这件事情记载于史书之中,只怕也不好看。”
表态之际,张荃与吕正明二人依然是立场中立,只是从宗亲与儒家的角度向德庆皇帝陈述了意见。
但也正因为如此,德庆皇帝对于他们的表态也就愈发不敢忽视。
德庆皇帝沉默良久之后,缓缓叹息一声,道:“如今这般情况,朕也是深感为难!吕老爱卿、英国公,你们二人回去之后,一定要尽量想办法降低这件事情的影响,朕今后做出决断之际,也能稍稍轻松一些。”
听到德庆皇帝的吩咐,张荃与吕正明二人皆是点头答应,然后就在德庆皇帝的示意之下离开了御书房。
就这样,御书房内只剩下了德庆皇帝与赵俊臣二人,以及少数几名伴驾伺候的宦官。
德庆皇帝依旧是沉默不语,没有主动理会赵俊臣,显然是心情极差。
眼见到这般沉默氛围还有持续下去,赵俊臣目光一转,却是摆出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主动问道:“陛下,太子殿下早就向您呈过密疏、表明了他的想法,他将会主动扮演黑脸吸引宗室怨气、严惩宗室罪行,然后则是由您出面扮红脸安抚人心、收获众望……如今的事情进展也正在按照太子殿下的计划一般进展,可谓是一切顺利,您又为何会不高兴?”
“顺利个屁!”
随着赵俊臣的这一番话,顿时就引发了德庆皇帝隐忍许久的怒意,只见德庆皇帝怒声呵斥之余,更还拿起手边茶盏向着赵俊臣的脚下丢去,摔成了一地碎片!
“他哪里是扮黑脸,分明是在扮一个不仁不义、肆意妄为的跋扈恶徒!他心中究竟还有没有‘分寸’二字?这般做法哪里是在吸引宗室怨气?分明是在招引全天下的抨击!他究竟有没有想过,朕在这般情况下,为了稳定朝野,究竟要如何惩处他才能平息世人非议?
确实!朕是有废黜他的心思,但朕也是他的父亲,也曾对他寄予厚望,至始至终都未曾想过要把他废黜之后丢进宗人府大牢里囚禁终身,那样只会让他郁郁而终,朕也要白发送黑发!朕希望他被废黜之后依然能当个富贵闲人、一生平安无忧!但他的这般做法,岂不是逼着朕用最严酷的手段惩治他?”
德庆皇帝怒喝之际,赵俊臣偷偷抬眼察看,却发现一向是性子凉薄的德庆皇帝,此时表情间竟是闪过了一丝痛苦之态!
见到这般情况,赵俊臣也就大致明白了德庆皇帝的真实想法,不免是有些意外,没想到德庆皇帝这个时候反而是顾念起了父子之情。
但赵俊臣心中对于德庆皇帝却是毫无同情之意,反而是有些讥讽,当然表面上满是感同身受的模样,向前一步劝道:“陛下切莫动怒,依臣来看,太子的做法虽是过激了一些,但事情还并不算是多么糟糕,只要是操作得当,尚还有挽回的余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