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言情小说 > 女帝直播攻略 > 全文阅读
女帝直播攻略txt下载

    在不同的环境争取最有利的局面,这才是他们屹立多年的生存之道。

    风氏同样如此,只是他们看得更加清楚,取舍也更加果决。

    按照风珏对家族的了解,此事多半是定下来了。

    程靖倏地问他,“其实……靖心中一直有一事不明……”

    风珏偏首望向他,“何事?”

    程靖道,“怀玠当初是出于何等想法辅佐主公?因为年少情谊?”

    亓官大佬想不通卫慈为嘛要给姜芃姬千里送当谋士,程靖也想不通风珏为嘛要跟着黄嵩。

    黄嵩如此信任风珏,风珏同样对待黄嵩。

    事出有因,凡事总有个缘由吧?

    风珏内心哑然。

    年少情谊?

    应该算不上。

    当年风瑾带着怀孕的魏静娴去上京城为质,风珏这个熊孩子也屁颠儿屁颠儿跟着过去了。

    因为闲得蛋疼就到处溜达,巧遇身为上京都巡的黄嵩,他帮着风珏解了一次围,由此相识。

    直至上京城地动,风珏认识黄嵩不过三四个月而已。

    三四个月能有多深的少年交情?

    程靖看穿风珏的眼神,追问道,“那是为何?”

    “友默可曾想过自己要做什么?”风珏反问道,“一件不会让你很快失去兴趣的事情。”

    程靖不解,“这是何意?”

    风珏疑似自恋地道,“自从记事开始,珏便展现出旁人所不及的天赋,学什么东西都很快。等珏彻底学会了,便觉得日复一日重复这东西是多么无聊,甚至连人生都变得荒芜贫瘠。这般无所事事,岂不是浪费光阴?珏的所作所为,兄长却不赞同,时常训诫提醒。之后遇见主公,二兄又对他怀有极深偏见。东庆地动,国不将国,这时珏从主公身上看见不一样的野心。”

    他看到了连黄嵩自己都不曾发现的野心。

    正是这一点儿野心让生活荒芜得像是沙漠的他看到了绿洲的希望。

    风珏故意布局,推动黄嵩从幕后走到台前,让他越走越高、被人羡慕嫉妒,还让他在志得意满的时候遭到重大打击,被东庆皇帝猜忌怀疑乃至雪藏,让那抹名为野心的芽儿彻底发芽。

    风瑾不喜欢黄嵩,认为黄嵩出身低,认为黄嵩接近风珏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认为黄嵩受出身限制成不了大器——既然如此,风珏便反着来。还有什么比养成一个天子更加有挑战性?

    哪怕这是一项浩大工程,风珏依旧玩得不亦乐乎。

    某种意义上来说,前世的姜芃姬和今生的黄嵩都有些可怜了,碰见这么一个熊的谋士。

    程靖沉默听了会儿,终于明白风珏想要表达的意思,望向对方的眼神带着几分复杂。

    如果说亓官让和杨思是非主流谋士,风珏便是“熊孩子”谋士了,远比前者更加自我任性。

    暗暗心疼一把主公!

    风珏声线平淡地道,“辅佐主公,这便是珏想要做的,不会很快失去兴趣的事情。”

    他没有韩彧等人孜孜不倦追求“道”的毅力和信仰,有的只是随心随性。

    老子爱干嘛就干嘛,别人管不着——

    对,他就是如此任性!

    程靖:“……”

    唉,还是再心疼一把主公吧。

    黄嵩的闭关反省两天还是有效果的,绝对不止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反而认真付诸实践。

    只是帐下文武不合已经很严重,绝非三言两语便能化解的,还是要下一剂重药才行。

    黄嵩深入了解众人的矛盾,叫苦不迭。

    如今流下的泪水,全踏马是当初灌进脑子里的水。

    解决文武不合的问题,症结还是在黄嵩这里,只要他这个主公一碗水端平,底下的风气自然而然便会肃清。为此黄嵩特地弄了一场公关危机,设立一场宴席,邀请帐下文武出席参加。

    宴席之上,黄嵩趁着“醉意”,眼眶通红而痛心疾首地反省数落自己的不是,同时又打出了悲情牌,营造出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隐患的悲情氛围。他没有数落别人不是,反而处处自责,将各个不属于他的锅全部揽到自己身上——帐下众人听得面红耳臊,开始反省自身。

    黄嵩也是影帝级别的演技派,他一番唱念做打,一套组合拳打下去,效果比预料中还要好。

    之后又连番敲打,上下气氛焕然一新。

    留给黄嵩的时间不多了,姜芃姬至多再修养数月,最早明年开春、最迟明年秋收便能开战。

    黄嵩像是浪了一个寒暑假的学生,临近开学才连夜奋战写作业。

    哪怕踩着时间点完成作业,学习效率也不如老老实实、基础扎实的好学生。

    姜芃姬作为东庆境内势头最强劲的诸侯,她的一举一动必然会引起邻居的高强度重视。

    黄嵩自不用说,他现在正窝在自家地盘上默默壮大,等待良机。

    另外一位隔着湛江关的“邻居”也暗中观察她。

    一面肃清内部隐患,一面注意敌人动向。

    “咳咳咳——往后有什么消息,继续传给我——”

    聂良说完,卫応将温度刚刚好的药端上来,盯着聂良喝光。

    卫応道,“嗯。”

    聂良喝光苦药又咳嗽了一阵,半晌才缓过劲,布满血丝的眼眶水光涟涟。

    “早知柳羲是个祸患,没想到她竟然在绝境之中接连突围,如今已经成了棘手人物。”

    卫応道,“这不意外,到底是子孝看准的人。”

    如果没有问鼎的资质,卫慈怎么会选择她?

    哪个乱世诸侯不是踩着敌人白骨往上爬的?

    聂良的眸子清冷如泠泠月光,闪过丝缕光芒。

    聂氏内部隐患颇多,他已经想办法处理。

    他没什么野心也不热衷权势,原先的聂良只想着辅佐聂氏家主上位,如今却不同了。

    现在不夺,难不成眼睁睁看着聂氏基业被一群利欲熏心的人败光?

    聂氏看似如日中天,实际上却在走下坡路。

    按照他对姜芃姬的了解,这女人的野心绝对不会只满足一个东庆。

    聂氏,亦或者说是中诏,同样也是她垂涎的肉。

    聂良想要保全聂氏,他就必须要去争要去夺。

    只要当了最后的胜利者,聂氏便安全了。

    “咳咳——子顺,口里有些苦,帮我拿些蜜饯——”

    当然,在这之前他要养好身体。

    天下局势便如天空的云,风吹而动,风停而静。

    姜芃姬带兵搅动东庆南方势力,搅和完了,她便带着满满的战利品和硕果衣锦还乡。

    “又是一年了,今年的新年宴会吃什么好呢?”

    对头在愁眉不展,她在想新年宴美食。



    谢则感叹着道,“此地的百姓可真是热情——”

    无数百姓夹道欢迎,热情的帕子和香囊香包宛若雨点落下,瞧得谢则瞠目结舌,感慨良多。

    他年轻力壮恢复力强大,先前那么沉珂的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如今又是生龙活虎。

    他虽是降将,但姜芃姬并没弄什么特殊对待,其他百姓也不认识哪个将领是哪个。

    瞧见谁的盔甲威武、谁的相貌卓越、谁的气度非凡,那香囊帕子便朝着谁投去。

    谢则仗着父母赐予的漂亮脸蛋,成功骗取一大堆香囊彩帕,人气之高竟然不比李赟低多少。

    啧——

    这个负心又看脸的残酷世界!

    瞧见这群小年轻如此威风受欢迎,杨思心下酸溜溜的。

    遥想当年,他也曾春风得意马蹄疾,还是无数美人娘子心中的如意郎君呢。

    杨思捻了捻修剪整齐的胡须,面上流露出几分哀怨。

    “文彬,你说我真是老了?”

    他偷偷摸了摸脸,入手的触感还不赖,用直播间观众的话来说就是满满的胶原蛋白。

    韩彧正骑在马上沉默地看着夹道欢迎他们的百姓,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热情、尊崇和喜悦。这让他想起年少时候,东庆皇帝出巡祭天,官府衙役强制性驱赶百姓出来欢呼跪迎天子的盛世假象。年少的记忆和眼前的场景一对比,哪个假哪个真,立马分辨出来。

    他还未从回忆中回过神,稀里糊涂被丢了几只鹅黄色香囊。

    循着飞来痕迹的方向望去,只见几个容貌清秀的女郎对着他大胆示爱,看得韩彧老脸一红。

    正巧杨思又来打搅他,韩彧正好从尴尬的氛围脱身。

    韩彧不客气地道,“你觉得自己很年轻?”

    杨思要是再大几岁,给人当祖父都够了,还臭美呢。

    “男人三十一枝花!正值当打之年,当然年轻。”

    虽说杨思的年纪四舍五入能奔四,但只看面貌的话,他也就三十刚出头的样子。

    韩彧瞧了一眼收花收香囊彩帕收到手软的李赟谢则小鲜肉,再看看老腊肉杨思,笑而不语。

    杨思:“……”

    (╯‵□′)╯︵┻━┻

    两军对垒被韩彧血虐也就罢了,为什么大家同一阵营了,韩彧还是和自己不对付。

    杨思有种不祥的预感,难不成以后的日子都翻不了身了?

    百姓的欢呼声如山呼海啸。

    韩彧瞧着她的背影,抓着缰绳的双手紧了一紧。

    恍惚之间,他似乎看到对方身着龙袍,一步一步拾阶而上——

    兴许,她才是最后的归宿。

    韩彧扬唇浅笑,好似被周遭百姓的热情熏染,心情越发雀跃。

    丰真、风瑾等人久候多时,一个一个翘首以盼,等待大军出现。

    “来了来了——”

    “主公他们回来了——”

    远远瞧见人群骚动,久违的大军慢慢出现在视线范围。

    两旁街道二楼坐满了围观的士子,他们大部分只听过姜芃姬的名却没见过她的人。

    外界名声传得再厉害,不亲眼瞧一瞧,总觉得不切实际。

    “领头的女子便是兰亭公?”某个士子努力克制自己的仪态,他不能向那些凡夫俗子一样趴在窗户旁探出半个身子,但还是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瞧了之后道,“果真不是一般女子。”

    姜芃姬穿着改良之后的女裳,瞧着干脆利落又不失美感,肯定会成为丸州的时尚风向标。

    “她若是一般的女子,浙郡许裴又算什么?”另一名士子笑着道,“本以为兰亭公应该是魁梧粗壮、肌肤黝黑似莽汉的强横女子,如今看来,这相貌虽不是沉鱼落雁但也不俗啊。”

    不少人听了姜芃姬的事迹,他们脑海里都浮现同样强壮有力的魁梧壮汉形象。

    孰料人家相貌不俗,堪为美郎?

    “听闻兰亭公至今还未成婚成家,不知何等惊艳绝才的男子才能入了她的眼?”

    “总归不是你我!”

    “倒是怪了,为何兰亭公至今还未成婚?膝下寒酸,瞧得人着急——”

    “是啊是啊,心急!”

    卫慈的舆论政策还是有用的,家也在几年内蓬勃发展起来。

    大街小巷、酒楼茶肆都有说书先生的身影,每日说书总有百姓搬着小板凳听故事。

    几年下来,治下领地到处都是歌颂姜芃姬的脑残粉。

    哪怕不少士子对她女性的身份颇有微词,但在丸州待久了,不知不觉也被洗脑。

    来丸州之前,他们的想法是这样的——

    区区女流之辈,辉煌一时还能辉煌一世,总归要嫁人生子隐退的。

    来丸州之后,他们的想法是这样的——

    啊啊啊——我的兰亭公怎么能这么帅这么美这么英明神武、举世无双!!!

    疯狂为兰亭公打call!

    有个刚来的萌新士子开口了。

    “哼,兴许是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疾?再者,如此离经叛道的女子,哪个男儿会要?”

    他刚说完,惹来茶肆内十数双不善的目光。

    有人开口反驳讥笑,“可笑,兰亭公这般伟岸英雄本就该精挑细选世间最好的,丸州上下等待她垂青的男男女女不知凡几。尔等坐井观天,刚才那番说辞真是逗人笑掉大牙。”

    萌新士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待不下去了,干脆拂袖而走,下楼的时候瞧见几个蓝白身影扶着扶手上了二楼雅间。

    “哇——好威风呀——”

    孙兰身着金鳞书院的蓝白校服,肩上斜挎着两个蓝色书袋,袋子里装着几本书本。

    按照正常时间,他们这会儿还在经金鳞书院上课呢。

    不过几个孩子想见见世面,他们便恳请家中家长向书院请了一个时辰的假,跑来瞧热闹。

    孙兰和亓官静慧一块儿用双手扒着窗户,睁大了眼睛,仔细寻找目标。

    “静慧,那个是亓官伯父!”

    孙兰眼睛贼亮,一下子就找到了目标,亓官静慧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眼睛倏地亮了。

    “爹爹——爹爹——”

    她冲着人群的方向呼唤,奈何周遭高呼声太响亮,完全淹没了她的声音。

    亓官静慧见状,耷拉着瘪了嘴,孙兰抬手拍着她的肩头,

    “晚一些便能见到伯父啦,静慧不用失望难过。”

    不知是不是父女血缘牵连,亓官让虽没有听到女儿的呼唤,但他也下意识望向那个窗口。



    嗯?

    “静慧旁边那孩子是金鳞书院的学生吧?哪家的?”

    亓官让摇着扇子,眉头不悦地压下几分。

    丸州风气开放,但这不意味着别人家的小子就能对自家闺女动手动脚。

    远古时代的文人大多有些近视的毛病,度数不高,但远不及武将好。

    亓官让能认出亓官静慧,但他看不出一旁的男孩儿是谁。

    李赟瞧了一眼,说道,“孙先生的孙子,唤做孙兰。”

    犹记得孙兰是个内向腼腆的男孩儿,如今也变得外向多了。

    “孙载道的孙子?原来是他。”

    姜芃姬出兵孟湛的时候,亓官让制杖崇州大全辅助孙文治理北州(北疆),没少打交道。

    他时常听孙文念叨自己的孙子,听多了也有印象。

    李赟笑道,“几个孩子关系挺不错。”

    父母一辈关系好,他们自然也希望下一代相处融洽。

    若是不出意外,这些孩子将是未来的中流砥柱呢,他们关系好了,才不容易生出龃龉。

    亓官让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李赟瞧他不悦,但又想不出来什么惹了亓官让,只能闭口不言。

    “静慧,你爹爹瞧这儿了——”

    孙兰见亓官让望向这边,兴奋地高举双手挥舞。

    长生扫了一圈扫到李赟,扭头对着上官婉怀中的胖女娃道,“暖暖,你爹爹在那儿——”

    胖女娃是李赟长女,取名李暖,小名暖暖。

    她也没有辜负这个名字,整日笑呵呵的,谁逗她她都笑,笑颜温暖干净,极少会哭闹。

    长生等人刚瞧见她便喜欢得不得了。

    暖暖这会儿正是喜欢咿咿呀呀说话的年纪,她学会第一个词便是“爹爹”。

    听到熟悉的读音,她立马转过头去瞧长生,笑着露出红红的牙床和三两颗白白糯米牙。

    “爹爹——爹爹——”

    上官婉用指头点了点暖暖的鼻尖,道,“等爹爹回来就能瞧见了,窗户不高,靠近不安全。”

    长生几个孩子个头不高,趴在窗户上也不会有事,但她要是抱着暖暖靠近窗户就不同了。

    暖暖也不知道上官婉说的是什么意思,反而啊呜一声,张开嘴将她指尖含进嘴里嘬了两口。

    雅间气氛融洽轻松,外头气氛仍旧高涨不熄。

    “主公——”

    姜芃姬下马把缰绳丢给士兵,等候多时的风瑾和丰真几个上前迎接。

    程远也赫然在列,只是他的面颊比先前清瘦了几圈,下巴也尖了。

    “辛苦诸位了。”

    姜芃姬抬手将他们虚扶起来。

    “不辛苦,为主公分忧解劳本是分内之事。”

    外头不是寒暄叙旧的地方,姜芃姬动身回府,又派人将聚集在一起的百姓有秩序疏散了。

    因为舟车劳顿,姜芃姬贴心让诸人先回府休息一阵,剩下的事情等明日再谈也来得及。

    韩彧和谢则都是新降,按理说他们在丸州并无产业。

    不过姜芃姬早就让人将他们的家眷提前一步接到了丸州,府邸住宅早已经准备好了。

    谢则在下人的带领下回了府,老远便瞧见带着仆妇下人在大门外等候的夫人,心绪激动。

    他都已经做好战死沙场,夫妻生死别离的心理准备,未曾想还有再团聚的一日。

    夫妻相见,自然有无数的话要说。

    相较于这对夫妻的融洽甜蜜,另一对就有些冷淡了。

    韩彧和夫人也算年少夫妻,彼此很了解对方,夫人是真情相待还是敷衍了事,他一眼便知。

    丈夫死里逃生,不说热情迎接吧,至少也要嘘寒问暖两句,对方却连表面工作都懒得做。

    思及卫慈先前的话,韩彧心中浑然不是滋味。

    “夫人可是怨怼为夫?”韩彧轻声问。

    韩夫人仪态端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破绽,完美得好似一尊精美瓷娃娃。

    “郎君平安归来,妾身欢喜还来不及呢,如何会怨怼?”韩夫人笑着扭头吩咐丫鬟,让下人去备好热水和干净的衣物为韩彧接风洗尘,洗一洗晦气,同时还让后院贵妾出来服侍。

    韩彧婚后没有纳妾,不过婚前有两个服侍的丫鬟,韩夫人大方接纳她们,还给提了身份。

    不止好生对待妾室甚至连不慎有的庶子也细心照料,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见状,韩彧只能叹息。

    “夫人,不妨谈一谈?”韩彧道。

    韩夫人仿佛很诧异,反问他,“谈什么?”

    韩彧哽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将话接下去。

    他看得出来,夫人心中不满甚至还有怨气,但对方矢口否认,他也不能强求。

    “没什么——恩师渊镜先生现在就在此处,为夫身为弟子理应上门拜访——”

    韩夫人笑道,“如此,妾身便帮郎君准备准备,总不好两手空空上门,有失礼貌。”

    韩彧只能干瞪眼。

    韩夫人即将走出门的时候,他道,“兰亭公虽是女子,亦是人杰,她不比信昭公差。”

    在韩彧这里,姜芃姬当然不比许裴差,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郎君才是一家之主,妾身不过是后宅女子,这话告诉妾身做什么。”

    韩夫人面上维持着完美的笑容,心里却是不悦的。

    先是被人当做俘虏送来丸州,虽没有怠慢冒犯她,但这事儿也梗在她心头,让她难受。

    她以为韩彧会抵死不从、宁死不屈,不说效仿程巡,但也不能轻易降了柳羲。

    未曾想对方从容降了新主,这新主还是一向不亲近士族而与寒门亲善的主儿。

    韩彧投降柳羲成了浙郡士族圈儿的笑话,更让她有种抬不起头的感觉。

    这种感觉成了怨怒,但她深深埋在心里,不想与外人说道。

    韩彧的眼光可真不怎么样。

    这一日,各家各户都不平静。

    李赟回家抱着闺女和老婆猛亲,乐呵得像是个傻子。

    晚宴开始之前,府外门房通传有客人上门。

    “谁?”

    门房道,“来人自称是谢氏。”

    李赟猛地想起是谁,耳边听到一声哐当,父亲谢谦惊得将筷子都掉桌上了。

    “谢氏?”谢谦惊诧。

    “还没来得及跟父亲说呢,他倒是先上门了。”李赟道,“来人应该是谢则,据说是谢氏族长的儿子,按照关系,应该是父亲的侄子。”nt

    记住手机版网址:m.



    谢则为表示郑重,早早让夫人备好厚礼,携家带口上门拜访了。

    不过他来的时间有些不太好,李赟一家子刚刚用餐。倒不是谢则不懂礼数,只是李赟家中用餐时间迁就政务厅工作的上官婉和一家人的心肝宝贝李暖,自然和寻常人家不一样。

    谢则和夫人透露大伯谢谦的事情,夫人也惊诧不已。

    虽说谢谦是上一代的人了,但他在谢氏的地位有些特殊。

    他出事之后,他的在谢府的院落被封存起来,再无人有资格入住。

    那是一处风水地段都极好的院落,谢则夫人刚嫁来的时候好奇问了两句,这才知道谢谦。

    “郎君,那真是大伯?”谢则夫人坐在他身边等待,温润的黑眸带着几分惊诧,“妾身先前听家中老仆说过,大伯早些年便已经……这是李赟校尉的府邸,大伯怎么可能在这里?”

    虽说谢则将她带着来见谢谦,这般重视和尊重让她心中温暖,但她也怕自家丈夫受骗啊。

    谢则刚降了新主,正是需要韬光养晦的时候,谢则夫人抵达丸州之后一直深居后宅,不敢随意走动,生怕自个儿不经意间惹怒丸州原先的权贵。倒头来没帮到丈夫,反而拖他的后腿。

    谢则抬手在她手背安抚拍打两下。

    “为夫已经确认过了,汉美的生父正是大伯他老人家。”谢则道,“虽说大伯被谢氏除了名,但血脉是斩不断的。你我身为晚辈,自然要主动上门拜访,决不能在伯父面前失了基本礼数。”

    谢则口中安抚妻子,自己也是心跳如鼓,紧张得手心冒出热汗。

    他耳力绝佳,敏锐听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武人都会提气轻身的本事,故而修为越深脚步越轻盈、下盘越稳固。

    若是普通人,那脚步就是沉重的,动静大、声音沉。

    谢则隐隐有了猜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猛瞧。

    没多会儿,身着深青衣袍的儒雅男子进入他的视线,此人外貌与李赟有几分相似,不过李赟常年征战,周身总有一股子血腥锐气,带着无法忽略的草莽热血,这个中年男人却不同,一身风雅气度让人心生好感,眉宇柔和,面相更是温雅清隽,好似一缕山间清风,人间隐士。

    若非他的下盘极稳、气息悠长,谢则还以为对方是个儒生呢。

    “大、大伯?真的是大伯!”

    谢则看呆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郑重行了大礼。

    谢则夫人见状,同样行了晚辈礼节。

    谢谦蹙眉瞧着这对年轻的夫妻,起身将他们虚扶起来,口中道,“此处无外人,无需这般。”

    谢则心中喜悦,谢谦这么说,分明是承认了身份。

    “大伯——”谢则露出几分憨笑,“这还是晚辈头一次带着亲眷见您呢,这份礼不可缺。”

    哪怕是一家人也不能毫无礼貌。

    谢谦道,“听汉美讲,你是二弟的五子?数年不见,你都这么大了。”

    谢则道,“大伯唤晚辈元规便成。”

    “元规?”谢谦表情一滞,神色有些异样,“这个字是你父亲取的?”

    则也,既有规则又有模范之意,取这个字寓意是好,只是念起来——

    这名字也真是巧了。

    “嗯,父亲取的。他还说这是翻了许久的书才挑好的。倘若大伯还在的话,以大伯的文采,肯定不用如此麻烦。”谢则丝毫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劲,直至他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他惴惴地问谢谦,“大伯,这个字可有不妥之处?亦或者说是——晚辈不慎犯了哪位的忌讳?”

    谢谦笑道,“无任何不妥之处,只是这读音念着令人误会。”

    谢则茫然不懂。

    谢谦也不逗谢则,他一看到谢则就知道这孩子和许多谢氏子弟一样是个直性子、心眼少。

    老实人也是无辜的,还是少欺负为妙。

    “木工房有一物件名为圆规,方圆的圆,规制的规。此物用以天工制物,好像是木工房不可或缺的用具。我也是前阵子才听说的,乍听之下会错意了,希望贤侄不要因此生出嫌隙。”

    这么一说,谢则就听明白了,合着自己的表字和工具读音重了。

    他是个心宽的,重合就重合了,天底下重名或者重字的人多了去了,算不得大事。

    殊不知,谢则的字让他成为这个时代知名度最高的武将。

    学生们可以背不下历史名人有谁谁,但提起“圆规”这个梗就忍不住想起谢则。

    谢则道,“倘若能逗伯父开怀,便是会错意了也无妨。”

    谢谦对他露出温和的笑,果然是谢氏出品的嫡系子弟,一贯喜欢打直球,玩不来拐弯抹角。

    虽说他已经绝了回归宗族的念头,但多年之后碰见谢氏血脉,谢谦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关切询问了几个亲人的近况,谢则一一作答。

    未等谢谦心生感慨,外头猛地滚进来一只肉团子。

    “阿爷——”

    “暖暖!”

    孙女控的谢谦吓得声音都变了。

    伺候暖暖的仆妇后脚跟来,见她面朝大地扑在地上,吓得魂儿都要飞了。

    大概是身上肥肉比较多,这一跤摔得也不疼,暖暖用双臂支起上身,摇了摇小脑袋,似乎要借助这个动作让自己清醒一些。她拒绝了仆妇的帮助,慢悠悠爬了起来,身子一摇一晃似一只肥硕的企鹅挪向谢谦。谢谦已经近前,她正好双臂一展保住他的腿,站稳身子之后再伸出右手,张开小爪,手心躺着一只很小很小的猪头小点心,被她捏得变形,“阿爷,吃——”

    暖暖说话并不利索,来来去去只会说那么几个词。

    她年纪虽小,但却继承其父的直爽大方的性格,酷爱与人分享。

    她要是觉得什么东西好吃,她就喜欢留一部分和母亲或者爷爷分享。

    至于李赟?

    外出打仗那么久,那会儿才一岁出头的暖暖对他没印象,会喊爹爹也是亲人和仆从教的好。

    李暖模样生得好,有点儿像李赟和上官婉,但更似她的奶奶王惠筠。

    谢谦对这个孙女自然格外偏心。



    “好好好,阿爷吃。”

    谢谦丝毫不嫌弃这只面糕小猪被捏变形,吸了多少手心的汗水,反而神色和蔼地吃下。

    谢则很是稀罕地问,“这是堂兄的千金?”

    谢氏一向男多女少,阳盛阴衰,谢则这一代就嫡系两个姐妹,其余都是带把的。

    在谢氏,男娃很泛滥,女娃才稀罕。

    “嗯,她叫李暖,小名暖暖。”谢谦将胖墩儿暖暖抱了起来,对方正用黑葡萄一般滴溜溜的黑眸子盯着谢则猛瞧,好似在想家中何时来了个不认识的陌生叔叔,“暖暖,喊叔叔。”

    暖暖慢了一拍,口齿不清地学了一句,然后咯咯笑着扭头埋进谢谦颈窝,好似害羞。

    可爱小天使的呼唤宛若一支利剑从谢则胸膛穿胸而过,四肢酥酥麻麻的。

    他被萌到了。

    堂兄不愧是堂兄,生个女儿都如此优秀,不愧是谢氏的种。

    对了——

    谢则似乎还没放弃让李赟认祖归宗的念头,他说不动李赟便来试一试谢谦。

    毕竟是谢氏子弟,岂有改姓换宗的道理?

    改姓换宗,以后谢氏想庇护李赟都不方便呢。

    谢谦心下一转,表面上滴水不漏地婉拒谢则的好意,李赟还是让他继续姓李吧。

    谢则连李赟都对付不了,更别说做通谢谦的思想工作,没被对方带到沟里就不错了。

    “李暖,这便是大名?”

    谢则诧异。

    男性取名多为单字,以双字为贱,女子则多用双字,避讳单字。

    当然,这是讲究人家才弄的,要是普通百姓有个像模像样的名字就不错了,哪里会忌讳单双?诸如李赟幼年那个诨名李狗柱,莫说狗柱了,不少百姓还起名铁蛋、傻蛋、栓子之流。

    有个能让人喊的名字就不错了,哪里还穷讲究呢。

    谢谦道,“丸州近年来风气如此,暖暖日后怕也是要走武将路子的,名字取双听着太柔了。”

    尽管谢谦想象不到面貌酷似妻子王惠筠的暖暖舞刀弄枪的场景,但家传如此,该学还是要学。谢氏上下,男性族人就不用说了,从小被打到大的,女性族人也要学一些拳脚功夫。

    暖暖姓李,但骨子里仍旧流着谢氏正统的血脉,自然不能荒废家传。

    谢则想到自家主公的名字“柳羲”,顿时明白女子取单字的风气是何人兴起的。

    谢则夫人听后惊诧,无法想象大伯是怎么想的,竟然想李暖长大后当武将杀敌。

    “大伯,这战场刀剑无眼的,暖暖——”

    谢谦道,“丸州有完善的女军制度,暖暖要上战场,多半也是从底层做起,不会直面危险。”

    先练练胆子,然后再杀敌挣军功,谢谦虽然宠溺孙女,但也不是溺爱不知分寸。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谢谦将李暖当做正统嗣子培养了。

    “谢氏子嗣,没一个孬的。暖暖年纪虽小,但灵性十足。不好好教导,荒废了可惜。”

    暖暖不知大人谈什么,只知道这几人长得都好好看。

    她乖巧地自娱自乐,时而拽着谢谦的袖子,时而自娱自乐、咯咯乱笑,不哭也不闹。

    瞧见如此美好的小天使,哪对夫妇会不喜欢?

    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立马生一个和暖暖同样乖巧听话的闺女。

    相较于李府的和谐,韩彧这边的处境就有些尴尬了。

    他本想带着夫人去见渊镜先生。

    韩彧一向将恩师渊镜当做父亲一般敬重,如今带着妻子去见渊镜,意义可想而知。

    他尽可能去缓和夫妻关系,不过韩夫人性格执拗矜傲,所以见效甚微。

    韩夫人温婉得体地婉拒韩彧的提议,反而借口天色不早,催促韩彧尽快出府,以免耽误了时间。登门拜访也是有讲究的,最基本的礼数就是不能在主人用餐的时候突然上门。

    韩彧看了看天色,只能一人带着厚礼去渊镜府上拜访。

    姜芃姬帐下人马的府邸大多聚集在一处,渊镜先生虽然不是她帐下的人,但也分到了地段极好的住宅。韩彧如今的府邸和渊镜府邸只隔着两条街,赶路花不了多少时间。

    韩彧面色很难看。

    哪怕夫人嘴上不说,做事更是周全得滴水不漏,但韩彧是她同床共枕的丈夫啊,如何不懂?

    韩彧看得出来,他夫人对渊镜先生的态度是疏离傲慢的。

    这点让韩彧格外愤怒。

    因为力退北疆、夺回三城,渊镜先生名声大噪,一跃成为天下五国都知名的名士。

    出名了,自然有人去扒渊镜的过往。

    他的祖上是十六国时期显赫过一阵的勋贵,贵不过两代便因言获罪,落魄无比。

    到了渊镜这一代,全家上下穷得只剩一本族谱还能拿得出手。

    真正说起来,渊镜的起点连寻常寒门士子都稍有不如。

    寒门士子好歹还囊括了普通新贵、土豪乡绅和暴发户,没权没势但是有钱啊。

    哪怕他名声远播、桃李天下,搁在固执老旧的老牌士族眼中,他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韩彧瞧出妻子的漫不经心和怠慢,这才更气。

    “文彬师弟,你可算来了。”

    韩彧刚到,在外徘徊已久的唐耀连忙迎上前。

    “师父他知道彧会来?”

    唐耀道,“老师说文彬师弟讲究规制礼数,今日定会上门。”

    世人讲究尊师重道,更有“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说法,拜访渊镜和拜访老父亲也没差了。

    韩彧道,“师父还如此——”

    见到阔别数年的恩师,无数情绪上涌,韩彧忍不住红了眼眶,但又说不出哪里委屈了。

    渊镜先生见徒弟变得如此成熟稳重,老怀甚慰。

    渊镜不仅是学业上的老师更是人生的导师,韩彧能寻到自己的“道”还是受了对方指点。

    他对渊镜一向没什么隐瞒,宛若无话不谈的亲父子。

    “徒儿有一事情不解,师父曾说您的道是‘桃李天下’,如今为何困圉丸州?”

    “老夫这不是身体力行地实践自己的‘道’了。”渊镜笑着指了指桌案上堆积几摞册子,每一摞有二十多本,一共有五摞,这些都是金鳞书院学生的作业。

    金鳞书院改良的教学制度十分有效,对比渊镜以前的教学效率,简直跟坐了飞天火箭一样。

    那么多学生,按照以前的标准衡量,有读书资质的不多,像丰仪这般的神童更是仅此一枚。

    不过,金鳞书院那些学生的学习进度却让渊镜心下骇然。



    韩彧征求渊镜先生的允许,拿了几本作业认真翻看,越看越是心惊。

    “这——”

    渊镜先生叹道,“为师推崇圣人‘有教无类’、‘因材施教’之说,多年来也时刻警醒自己,不敢有一丝懈怠。奈何人单力薄、精力有限,纵有雄心壮志,境界也远远不及圣人——”

    渊镜先生推崇全民教育,什么叫“有教无类”?

    通俗来讲就是什么人都可以受到教育,不管是聪慧的、愚笨的、贤德的、不肖的,他们都能通过教育消除各自身上的差别。这个志向和理想是美好的,结果却是十分扎心。

    渊镜只有一个人,一张嘴两只手,寿命也局限于凡人的层次。

    哪怕他醉心教育事业,他能教导的学生也是有限的,更别说开启民智、教化万民。

    因为有限,所以渊镜的“有教无类”也是精英教育,不自觉将教育资源向聪慧的学生倾斜。

    渊镜先生不是没发现这点,但他无力改变现状。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直至来了丸州,他才豁然贯通,明白问题的症结在哪里。

    不患寡而患不均!

    因为教育资源十分紧俏,所以有限的资源便会朝天资卓越的学生倾斜,保证利益最大化。

    渊镜先生做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如果教育资源能扩充直至富余呢?

    那么每个学生都能得到足够的教育资源。

    有了这个大前提,“有教无类”才能真正落实,还能更进一步达成“因材施教”的境界。

    韩彧心情震骇地将学生作业放下,暗暗平息激荡的情绪。

    哪怕他对书院了解不多,他也知道学院学生几乎都是平民出身,没有丝毫学习基础和条件。

    至于天赋?

    一个两个可能是天才,但不可能人人都是天才。

    这样的学生,他们的作业却相当不错。

    “金鳞书院如今有多少学生?”韩彧问。

    渊镜先生回答,“目前招收两届学生,第三届还在遴选当中。在校生共计三百五十六人。”

    韩彧又问,“他们成绩学问如何?”

    渊镜先生笑道,“虽不如丰仪等人,但也不逊色世家族学中的同龄孩子。”

    “天赋呢?”

    “大多庸碌平平,唯有勤奋好学这个优点。”

    韩彧一听,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金鳞书院建立才多久?

    如今已经收了两届学生,共计三百五十六人!

    他们的学习进度和深度丝毫不亚于那些待在士族族学学习的同龄人,这就很恐怖了。

    这些学生启蒙那么晚,基础那么薄弱,天赋又是普通人水准,哪怕头悬梁锥刺股,他们也很难追上世家族学的学习进度啊!要知道士族子弟,大多三岁就开始启蒙读书了!

    金鳞书院的学生晚了他们四五年!

    晚学四五年,他们却能勉强赶上进度,这还不恐怖?

    如果不是天赋问题,那么便是学习手段和教育制度的问题了。

    韩彧眼尖地发现核心所在。

    这个金鳞书院到底有什么名堂?

    他不由得将心中疑惑问出口,渊镜先生笑而不语,起身拿出一份异常厚重的册子。

    册子有一个指节的厚度,宣纸上面写满了文字,全是渊镜先生的字迹。

    有些字很规整,有些字则比较随意,还有一些字很潦草,应该是匆忙间写下的。

    韩彧仔细翻了翻,他发现这本册子简直堪称为“金鳞书院成长史”,每一步改革都详细记录在内。学生按照年纪和学习进度分班,学习内容也进行了系统的分类分科,学生每日的时间都行进了详细的规划,不同班级在同一时间学习的科目不同,完善利用夫子的教育时间。

    学生学习的内容也是由浅至深,更妙的是《汉语新韵》,大大降低了学习的门槛高度!

    虽说教育任务沉珂,但的确比士族族学更加清晰明了,二者的学习效率也不能相提并论。

    任何有底蕴的士族都有专门的族学,供族内子弟读书启蒙,但它只面向同族招生,只要是族人就能享受这份教育资源。族学这玩意儿听着很高大上,实际上和私塾差不了多少。

    一群同族学生待在一块儿,不分年龄不分学习进度。

    夫子统一教导,偶尔进行一对一指点。

    这便导致学得快的学生进度被拖累,基础薄弱的学生跟不上学习进度,效率自然不高。

    有条件的士族可以不去族学,直接延请当世大儒或者名士来家里进行一对一教学。

    这么做,学习效率、质量和进度都有了保证,但教育资源却浪费了。

    一个夫子本可以教导更多学生,结果却被一个学生独享,顾及不了其他人。

    这不叫浪费?

    这就是教育资源无效溢出!

    渊镜先生所书的册子,说是随笔,倒不如说是一份崭新的、有条理的新制度!

    尽可能平衡教学资源和学生,保证学生学习效率、质量和进度的同时,惠及更多的学生。

    韩彧翻着册子,随着上面的内容,见证金鳞书院的制度从无到有,一点点慢慢完善合理。

    渊镜先生完善这份制度,靠的不是天马行空或者理想化的想象,反而着眼于现实情况。

    看到渊镜先生稳扎稳打地布局谋划,韩彧更加羞愧自己追求“道”的轻浮和天真。

    若非姜芃姬将他惊醒,他怕是要钻牛角尖了。

    “师父不愧为当世奇才,学生自叹弗如。”

    渊镜先生严肃地道,“金鳞书院从无到有,凝聚了为师和另外几个大儒名士的心血,绝非一人之力能完成。此番制度,若无兰亭公支持以及那些孩子的努力,同样不会有今日硕果。”

    渊镜先生的功劳很大,但绝非最大更不是他一人之功。

    韩彧自知失言,立马郑重道歉。

    “师父很看好主公?”韩彧注意到渊镜先生对姜芃姬的敬称。

    “为师希望是她。”渊镜先生望着那一摞学生作业,叹息道,“她是个妙人,兴许会将这个世界带向另一条辉煌的道路。为师从她身上看到了希望!只盼多活两年,瞧一瞧真正的盛世。”



    师徒二人又亲密地说了会儿话,渊镜先生露出疲态,韩彧主动告辞。

    “先生早些歇下,徒儿明日再来拜访。”

    渊镜道,“大战初歇,事务忙碌,不用顾忌我这老头子,你忙你的事情吧。”

    他让唐耀去送送韩彧,稍作梳洗便准备歇下。

    只是,今日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看守角门门房告诉他,门外有客拜访。

    “什么客人如此神秘?”

    渊镜先生蹙了眉,不直接上正门拜访,反而走角门,鬼鬼祟祟的。

    门房取出一个物件递给渊镜,对方看过之后,瞳孔蓦地一缩。

    只见渊镜先生动作利索地手腕一翻,迅速将那枚东西紧紧握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

    “让那人去书房等我,悄悄将他引进来,别惊扰旁人。”

    渊镜先生神色有些异样,等门房走了,他才将紧握的手心松开,露出一枚玉石观音。

    这枚玉石质地冰凉,绿中泛着蓝色的调却无偏色,绿色色正而浓。

    在世人看来,这种玉石并不昂贵,身家也极低,哪怕质地再好也比不上其他出名的玉石。

    士族权贵根本不玩这种廉价品。

    不过渊镜先生知道,这种玉石名曰“翡翠”,据闻还是翡翠中最昂贵稀有的帝王绿!

    他知道翡翠,还要得益于一位忘年交小友。

    “古敏——”

    他口中喃喃,翡翠这种物件很稀有,产于西南边陲,当地百姓不甚重视,更不会耗费人力将其运输到中原五国。唯独一人有次兴致,开开心心玩起了翡翠,暗中还收藏了不少宝贝。

    【你是不懂的,这东西以后可稀罕了,现在屯起来,后人肯定会感谢我这个老祖宗的。】

    用翡翠这种玉石雕琢玉佛,唯有古敏了。

    不知门外客人是谁?

    等客人被偷偷接了进来,渊镜先生双眸蓦地变得锐利,直直盯着来人。

    看身形,对方是个还未成年的少年,脚步沉重而杂乱,应该没什么武艺——

    来人抬手关了书房的门,转身走向渊镜先生,一边走一边抬手摘掉宽大兜帽。

    兜帽摘下,露出一张极为精致的面庞。

    那通身的贵气,一看便是娇生惯养的士族贵子。

    “小子柳昭,见过渊镜先生。”

    柳昭?

    渊镜先生面不改色,心中却是了然。

    拿着翡翠玉佛上门的人,多半是古敏的后人。

    眼前这个柳昭虽顶着庶出之名,但真实身份却是古敏和柳佘的嫡出。

    渊镜先生假笑道,“你深夜拜访老夫作甚?”

    一时间,无数念头从他心底闪过,望向柳昭的眼神也带着打量和审视。

    聪慧如他,他也想不到柳昭深夜找他的理由,更不愿意阴谋论往坏处想——

    “小子看了亡母留下的笔札,知道先生并非常人,此番前来是为了询问一事。”柳昭神色认真,目光灼灼,瞧不出丝毫轻浮之色,他道,“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先生不要推辞隐瞒。”

    渊镜先生道,“说罢,念在你母亲的薄面上,老夫力所能及之处,必会相帮。”

    他没把话说死,如果柳昭想要夺权,他是不可能帮的。

    若是其他小事——

    当然,古敏这一家子沾上的事情,便没有一桩小事。

    柳昭道,“先生可知如今的柳羲并非真正的柳羲?”

    渊镜先生面色如常地道,“知道,可那又如何?你还想老夫出手除了她不成?”

    她真有些本事的。

    了尘和尚都看得出来,他当然也能看出姜芃姬的不凡。

    虽说借尸还魂挺可怕,但对他这种层次的神棍来讲,倒也不算什么。

    卫慈的态度和反应也是他信任姜芃姬的关键。

    他至今还记得初见古敏的情形,更清晰记得她口中描绘的世界。

    然——

    那般瑰丽美妙的世界,唯有“柳羲”才能缔造。

    不,应该说是替代了柳羲的世外之人!

    如果柳昭是想作死对上如今的柳羲,渊镜先生可不会帮忙,哪怕他是故人之子。

    柳昭摇头如拨浪鼓,低声道,“小子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她是阿姐,小子也真心当她是姐。按照亡母所言,此人还关系天下苍生的命运,动也动不得。不过,小子知道有谁想动她。”

    渊镜先生诧异,“那你今日前来——”

    “想动阿姐的人,对小子而言也极为重要。”柳昭道,“小子怀疑,家父柳佘被奸人夺舍,图谋甚大,真正的阿姐柳羲也是下落不明。今日前来,便是想问问可有两全其美之策?”

    柳昭很贪心,他是想保全所有人。

    渊镜先生却沉了脸色,目光复杂地望着柳昭。

    柳昭的相貌有些像古敏,性格……也有些相似。

    “天下为局,苍生为子。你我皆是小卒,对弈之人却为将帅。他们斗他们的,你还是莫要掺和进去为妙。”渊镜先生严肃地道,“上一个妄图扭转的人,她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柳昭浑身一震,眼睛蓦地睁大。

    渊镜先生长叹一声,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回忆。

    天下为局,苍生为子。

    上天是何等眷顾苍生,让一个世外之人匡扶昏暗世道,引领一切向着最美好的方向前行。

    它又是何等残忍无情,大方成全了苍生,唯独吝啬地忽视了一个母亲最低微的渴盼。

    【淳安,我求求你想想办法……难道就不能两全其美吗?】

    美丽的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女婴向他哭诉,布满血丝的眼眶红肿充血,眼底写满了绝望。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也无能为力——】

    渊镜先生话一出口,妇人失控地嚎啕大哭。

    得知女儿身体中有完整的魂魄,妇人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若狂而是惴惴不安,情绪濒临失控。

    她知道女儿痴呆无魂,未来这具身体将会迎来一抹强大的魂魄,获得真正意义上的新生。

    结果呢?

    女儿生来就有完整的魂魄!

    这意味着这个女儿是崭新的生命,更是她古敏的女儿。

    她怎么能接受她养了女儿十二年之后,她被另一个命中注定的魂魄占了身体?

    那是她女儿!

    若是不这么做,该建立的姜朝不复存在,本该早早结束的乱世还会延续。

    乱世多延***,便会多出数不清的孤魂野鬼。

    哪怕天下分分合合终归一统,但建立的王朝也不是姜朝啊。

    纵然历史会慢慢向前发展,但真正进入发达的现代又需要多少时间?

    五百年还是一千年?

    姜朝只用了三百年!

    当姜朝屹立世界之巅,其他地方还落后贫瘠,战争不断,民众愚昧而可笑。

    若是蝴蝶了姜朝,不知会多出多少无辜冤魂。

    那般后果,区区一个古敏,她扛得起来?



    古敏扛不起来,眼前这个柳昭也扛不起来。

    前者已经付出了性命的代价,后者若还想妄图挑战,怕也是类似的下场。

    渊镜先生的话让柳昭露出失望的神色,精致的眉眼染上了一缕灰暗,好似被抽走了精气神。

    望着酷似故人的脸,渊镜先生的心肠软了两分。

    “你可以试着信任柳羲,依老夫观察,她并非毫无原则的滥杀之人。此子心性坚韧——”

    柳昭茫然地道,“亡母笔札也有类似的只言片语,小子自然是信任她的,可她与家父柳佘并非同道之人。这二人各自有各自的算计,分明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偏偏碰了面还能父慈女孝,让人瞧不出丝毫破绽。小子这会儿也纳闷了,这二人肚子里到底还有什么算计——”

    信任的前提是坦诚。

    亡母古敏和眼前的渊镜先生都说姜芃姬可信,偏偏对方又什么都没说,柳昭安全感不高。

    他信任姜芃姬,但不会百分之百坦诚相待,多少还是留了余地。

    “不管有什么算计,他们可有将小郎君牵扯进去?”

    渊镜先生试图开导。

    “阿姐倒是没什么动作,可家父却——”柳昭暗暗咬牙道,“数月之前,家父打算做媒让小子娶一名猎户之女。小子偶得消息,那猎户女极有可能是真正阿姐柳羲魂魄寄居的身体。若是娶了她,岂不是违背人伦?心慌之下,小子只得央求蝶姨娘,连夜逃离崇州——之后再一想,似乎处处透露着不对劲。小子细查之下才知根本没有什么猎户女,先前推测全是错的。这分明是旁人故意丢出来的诱饵!小子大意之下暴露身份,这条小命怕是被人惦记上了。”

    柳昭连夜出逃崇州并不是个理智的选择,反而将自己暴露出来了。

    奈何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无奈之下只能跑去前线求得姜芃姬的庇护。

    说完这些,柳昭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他年纪轻轻就承受不属于他的重担和责任,脑阔都疼了。

    渊镜先生听了有些诧异,转而详细询问柳昭关于柳佘的细节,沉吟半晌不开口。

    柳昭忐忑道,“先生,可有哪里不妥?”

    “唔——这里头似乎并无不妥。”渊镜先生回过神,摆手道,“有些事情,老夫还不能与你详说。倒不是刻意隐瞒,只怕你知道越多越危险。仔细说来,你母亲只剩你一根独苗了,倒不如置身事外或向柳羲求庇护,保你一夕安宁?倘若她泉下有知,心里也是欣慰的——”

    柳昭虽说脑子很聪明,但后天教育跟不上,天资再好也浪费了不少。

    倘若他再谨慎周全一些,肯定不会被“柳佘”的把戏诈出来。

    如今说什么也晚了。

    “可——”柳昭迟疑道,“倘若小子置身事外,父亲和阿姐怎么办?”

    他口中的“父亲”和“阿姐”指的是柳佘和真正的柳羲。

    因为古敏的笔札和推测,柳昭怀疑柳佘被人夺舍,殊不知里头还有其他内情。

    毕竟,一家子都是妖孽,柳昭作为唯一的正常人,他压力很大,顾虑不周全也是情有可原。

    “亡母生前希望便是保全他们,小子不愿违逆亡母遗志。”

    柳昭虽然喜欢偏安一隅,但他的性格像极了古敏,对待家人血亲有着超乎寻常的热忱。

    渊镜先生道,“你可真是固执,哪怕是死,你也不怕?”

    柳昭哆嗦一下,嫣红的唇变得苍白干涩。

    “自、自然是不怕的。”

    眼前的柳昭似乎和十数年前的女子重合。

    【淳安,你骂我贪婪也好、蠢笨也罢,鱼与熊掌我都要!这女儿是我的命根子,我舍不得!可我同样不想好好的历史因我而改!我当不了这个罪人!我肯定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结果,古敏为自己的“贪婪”赔上了性命。

    赌上一切也没能改变一点点。

    渊镜先生一直不知对方是怎么死的,但绝对不是病死那么简单。

    这么多年,他也没怀疑到柳佘身上,毕竟古敏死后这人便远赴浒郡,历经九死一生的险境。

    如今看来——

    似乎所有人都潜伏得很深。

    柳昭满怀失望地离开渊镜府邸,他重新戴上了兜帽遮住了脸,悄咪咪从角门摸出去。

    他也不敢点灯,若是被人发现踪迹就不妙了。

    只是——

    他刚刚绕过路口,一道修长的黑影映入眼帘,对方手中还提着一把长刀,吓得他魂都飞了。

    姜芃姬嗤笑一声,没好气地讥诮道,“胆子这么小,还敢半夜出门蹦跶?”

    柳昭听到熟悉的声音,抱头下蹲的姿势僵硬了一下。

    “阿、阿姐——”

    柳昭这回不止吓得魂飞魄散了,险些忘了怎么说人话。

    “回家吧,城内虽没有宵禁,但你一人在外还是不安全的。”

    姜芃姬左手握着战神刀,右手微微叉腰,靠着墙根,上身面向柳昭的方向前倾几度。

    “啊?啊!”

    柳昭双腿腿软地站起来,眼睛滴溜溜瞄向战神刀,生怕下一秒刀锋就吻上自己的脖子。

    小媳妇一般跟在她后头走了两步,柳昭垂着脑袋时不时抬头看看姜芃姬的背影。

    “那个……阿姐——小弟找渊镜先生并无任何不好的意思——”

    姜芃姬哼了一声,“我知道,你若是敢透露半丝野心,先生就该找我了。”

    虽然渊镜先生没有明确表态,但他的确是姜芃姬这边的人。

    因为这世上,唯有姜芃姬才能帮助渊镜先生实践他的“道”而柳昭做不到。如果柳昭真有野心,他拿不出比这还要贵重的筹码,他是不可能劝说渊镜先生倒戈的,还会暴露自己。

    姜芃姬也相信柳昭不会干这么蠢的事情。

    “阿姐。”柳昭想起渊镜先生和亡母古敏的话,深吸一口气,问道,“小弟想求你个事儿——”

    姜芃姬笑道,“我拒绝。”

    “额?”柳昭哽了一下,“为何?阿姐还没听小弟说完呢。”

    “我这人很好说话,只要不触犯我的性命、尊严、原则,一切都好商量。反之,没得谈。”

    柳昭住了嘴,整个人看着有些恹恹的。

    姜芃姬一手摁在他脑袋上,笑道,“这么颓唐做什么?来,给阿姐笑一个。”

    柳昭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别多想,说不定你所求的事情,结果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糟糕呢。”

    姜芃姬意有所指。



    柳昭若有所思,但他不敢抱太大的奢望。

    姜芃姬也不多做解释,毕竟很多事情她心里清楚就行,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坏事。

    柳昭虽然有些小聪明,但还是太嫩了,谁知道会不会一时冲动坏了她的好事。

    “好了,回家吧。”

    “哦,回家——”

    姜芃姬拍拍他的脑袋,笑意带着几分温和。

    倘若柳昭敢鼓起勇气直视,他便会发现姜芃姬眼底也盛满了温暖,绝非简简单单的敷衍。

    姐弟二人勾肩搭背,姜芃姬扭头瞧了一眼个子仅比自己高了一点点的柳昭。

    搁在这个时代,柳昭的个头并不算矮,至少过了平均线,算得上挺拔如松。

    不过在姜芃姬眼里,他的个头只能算娇小。

    “昭儿,你先前拒绝了父亲提议的婚事,那你自己有什么想法么?”

    “阿姐怎么突然提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一向都是这么定的,哪有自己拿主意的?”柳昭怔了怔,试探着道,“小弟也不多求,只要长得好看,性格又不错就行——”

    最重要的一点,必须是正常人啊啊啊!!!!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柳昭可不想自己的枕边人是被夺舍的妖孽、生而知之的鬼怪或者别的东西,太可怕了。

    只要是个正常人,哪怕人丑一些、笨一些、家世低一些,他都不挑剔的。

    姜芃姬拧眉,“虽说婚姻大事都有长辈做主,但你才是和人家过一辈子的人。说句糙一些的话,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的脚知道。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喜欢,婚后才能琴瑟和谐。”

    柳昭到底还是个没成年的少年,哪怕有些小聪明,脾性还是有些内敛拘谨的。

    他脸颊微微泛红,神情带着几分不自然。

    “不是小弟推辞,实在是没见过几个——何来喜欢呀?”

    若是可以,柳昭真想当一辈子的单身贵族,清净舒坦。

    妻族安分还好,要是不安分撺掇他争权夺利或者私底下弄小动作,这不是害他么?

    娶这么一个招祸的妻子,还不如不娶呢。

    姜芃姬蹙眉,她道,“丸州境内的确没几户像样的人家,不如我回头问一问怀瑜,看看风氏族内有没有适龄女子。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再过一两年便要加冠,总不能连桩婚事都没有。”

    柳昭惊了,他家阿姐的意思是让风氏成为他的妻族?

    “阿姐,小弟还小呢,你不如多留我两年。”柳昭面上揣着笑,厚颜讨饶,心里却冒出了一手心的汗水。让风氏成为岳家,这是嫌他死得不够快,“若是小弟成家了,以后逢年过节上哪儿找借口向阿姐讨要红封?小弟身无长物,养活自己一个尚且困难,更遑论一家子了。”

    柳昭绞尽脑汁想要推辞。

    “小弟现在穷得很呢,每日眼巴巴等着阿姐包一个大红封接济一番——”柳昭抵死不从,厚颜向姜芃姬提前讨要今年的过年红封礼包,“距离大年夜不远了,不如阿姐先赏了小弟?”

    姜芃姬被柳昭弄得无奈。

    从种种言行来看,柳昭的求生欲不是一般的强烈。

    让他苟,他能苟到地老天荒。

    这般惜命,为何想不开插手不该插手的局势?

    “好好好——今年打了几场胜仗,收入增长不少,你阿姐也不小气,给你的红封小不了的。”

    姜芃姬搭着柳昭的肩膀将他送回自己的府邸。

    柳昭没有成家立业,他在丸州也没有置办家宅,自然只能和她挤一挤。

    姜芃姬让人给柳昭准备了宵夜,让他吃完了再睡。

    “阿姐呢?”柳昭问她。

    “数万大军打了一两年的仗,后续还有不少事情要善后,我还要忙一阵子呢。”姜芃姬理所当然地道,“处理好这些事情,治下百姓才能过一个好年啊。阿昭别管了,记得早睡。”

    柳昭站在廊下听着姜芃姬的话,宽大的兜帽堆积在肩膀,投出大片大片的阴影。

    此处烛光不亮,柳昭大半张脸都隐没在阴影之中。

    他神色复杂地目送姜芃姬离开,眼底透着令人琢磨不透的思绪。

    某一刻,他真心希望这人是他的阿姐,作为小弟的他就能理所当然地以她为豪。

    不过他心里很清楚,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柳昭带着满脑子的思绪陷入梦乡,殊不知他眼中“任劳任怨”的劳模阿姐扛着一个背篓的文书跳进了卫慈的府邸。她嘴里叼着笔,似蝙蝠一般倒挂在寝居的房檐下,抬手敲了敲窗户。

    咚咚咚——

    清脆的声响在黑夜中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漆黑的室内亮起了两盏烛火,其中一盏被卫慈提着,一瘸一拐朝窗户走来。

    吱呀一声——

    卫慈抬手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姜芃姬倒挂的脸霍地闯入他的眼帘。

    卫慈:“……”

    “一个人加班熬夜总觉得提不起劲儿——”姜芃姬把背篓先放地上,然后翻身一跃,从窗户跨入卫慈的房间,再转身将背篓提了进来,“我刚才看你走路姿势怪怪的,你怎么了?”

    姜芃姬嘚吧嘚吧地讲,根本没给卫慈反应的余地。

    “慈无事——”

    卫慈轻叹一声,同样一瘸一拐朝室内移动,顺便抬手将窗户关上。

    有一个武艺高超的主公是种什么体验?

    卫慈感觉对方会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情况下出现在自己面前。

    随时随地给他刺激。

    姜芃姬抱起背篓,低头瞧了一眼卫慈的脚,这才发现他一条腿上挂了一团黑漆漆的东西。

    嘤嘤?

    似乎发现了姜芃姬的视线,那团阴影扭过大脸盘,睁着黑珍珠般水润润的眸子盯着她猛瞧,口中嘤嘤两声。它手爪并用抱住了卫慈的大腿小腿,将整个身体的重力都挂在这条腿上。

    估计有些重,卫慈走路只能靠挪,故而走路姿势有些一瘸一拐。

    姜芃姬道,“你还没把它养死?”

    她把这玩意儿丢给卫慈就没理过了,还以为它早就被哪个兵卒贪嘴偷了烤了。

    卫慈道,“这可是主公钦点的少主,岂敢怠慢?”

    这下轮到姜芃姬懵逼了。

    她什么时候钦点一只大熊猫当少主?

    卫慈提醒她,“主公先前曾与子实说它是您闺女,慈当然要仔细照料。”



    说这话的时候,卫慈的眸子闪耀着星星点点的笑意,宛若群星散落的银河。

    姜芃姬啧了一声,一把抬手将那小东西提了起来。

    对方乖乖怂着,大脸盘脸蛋耷拉着,半圆的耳朵动了动,冲着姜芃姬可怜巴巴地眨眼。

    “养了也有一阵子了,怎么还是这么大?”

    掂量一下,体重比之前重了一些,但按照食铁兽的生长规律,明显不合常理。

    卫慈道,“慈让有经验的兽官瞧过了,它身体十分健康。”

    “健康的?”姜芃姬说,“啧——来历不明的小玩意儿,长不大也正常,你养着也方便。”

    成年的食铁兽站立起来几乎和人等高,体重也重,性情凶悍无比,卫慈养着它不安全。

    若这家伙长不大,始终维持这模样,养着也无妨。

    姜芃姬把它放到背篓里,小家伙俏生生趴着背篓边沿,探出半个脑袋,暗中观察。

    卫慈主动帮姜芃姬把文书分类,方便她处理公文。

    这般配合,原本需要大半夜才能搞定的文件一个时辰就弄完了。

    姜芃姬放下笔,甩了甩酸胀的手腕。

    工作那么久,眼睛酸涩,小腹饥饿,若此时有一份美食出现,再妙不过了。

    正想着,一阵蛋香飘入鼻腔。

    “子孝什么时候出去的?”姜芃姬抬头,见到卫慈一手提着照明的灯笼,一手端着飘满蛋香的蛋羹。嗅着食物的芬芳,她的口腔分泌出渴望的涎水,“还是子孝懂我,可把我饿到了。”

    卫慈放下食盘,“方才见主公工作太入神,慈便没有惊扰,借用院内小厨房做了些夜膳。”

    姜芃姬在食铁兽渴盼的眼神下,三下五除二,将那碗蛋羹吃了个精光。

    “子孝的手艺太好了,真想将你快些娶回去。”

    姜芃姬嘴里嘟囔,意犹未尽地舔唇。

    卫慈将这句话忽略过去,他道,“时辰不早了,主公也该回去了。”

    姜芃姬用帕子抹了嘴,无赖般滚到了卫慈床榻,蹲在背篓里的食铁兽也手脚笨拙地爬出来,扭着丰满的臀,一点一点蹭了过去,姜芃姬抬手将它抱了个满怀。左手将食铁兽抱在怀中,右手将掀开被褥一角,对着卫慈啪啪啪拍打床榻另一侧。眼睛乌黑水亮,瞧得卫慈耳根发烫。

    卫慈叹息一声,紧了紧寝衣,慢慢挪到床榻,四肢僵硬地躺下。

    “子孝的身体好了很多,以前烫进被窝总觉得来了个冰棍儿,这会儿终于有些温度了。”

    姜芃姬用脚蹭了蹭卫慈的小腿。

    如果说卫慈是移动冰箱,她就是到处蹦跶的火炉。

    对于卫慈而言许久都暖不好的被窝,她躺一会儿就能烘得暖意融融。

    当姜芃姬光溜溜的脚丫碰到他的小退,那温度似要将他烫伤。

    “主公——”

    姜芃姬道,“唉,子孝你可真是君子。圣人也说食色性也,不论男女一定年纪便渴慕异性,这是很正常的现象。我看子孝后院没有妻妾或者男宠,你若有了感觉,难道还要自力更生?”

    卫慈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姿态,姿势标准地平躺在床榻一侧,纹丝不动。

    姜芃姬内心一叹。

    有些时候,她都忍不住想怀疑自己的判断。

    哪个男人面对女人的挑拨还能镇定自如?

    柳下惠?

    不存在的!

    姜芃姬忍不住将手往下面摸索,吓得卫慈脸色红得能滴血。

    “主公!”

    姜芃姬无辜道,“这不是担心你的身体么。”

    卫慈:“……”

    前世孩子都有两个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别看卫慈很轻松,实际上也是用了莫大毅力才克制住的。

    他道,“明日一早还有沉珂政务,主公还是早些歇下吧,养养精神。”

    姜芃姬暗暗翻了个白眼。

    某些时候她倒希望自己不是什么劳什子的军团长,不用遵守联邦数万条规章制度。

    鲜美可口的食物已经近在咫尺,张嘴就能收入嘴中,嚼个稀巴烂,偏偏碍于原则无法下手。

    “嗯,睡!”

    她觉得——

    也许卫慈没憋出个好歹,她要破了自己的原则了。

    一夜无梦至天亮,姜芃姬偷偷摸摸扛着一个背篓的文书回了府衙后院,装作刚醒的样子唤侍女进来梳洗穿衣。吃早餐的同时,姜芃姬准时打开直播间,屏幕上的弹幕全是“早安”。

    姜芃姬推开门,金色的阳光泼洒大地,照在人身上,让人心情舒畅。

    “很好,继续忙碌,尽量争取早些放年假!”

    姜芃姬给自己打气,帐下文武表现得兴致缺缺,倒是韩彧、谢则和秦恭郑重其事地应“是”。

    呵呵——

    年假?

    不存在的!

    丰真、杨思这些老油条耷拉着脸,一副睡眠不足、用肾过度的模样,时不时还打着哈欠。

    亓官让也顶着厚重的黑眼圈,不过他拿着扇子,想要打哈欠的时候就举着扇子遮住半张脸。

    风瑾和徐轲二人也是叫苦不迭。

    作为留守后方的成员,他们身上任务并不轻,不仅要维系战场后勤的补给,还要顾虑各个治地的发展和建设情况。好不容易让一切上了正轨,岂料主公班师回来,他们又被政务活埋。

    话说——

    主公就不能待在外头过年么,非得跑回来?

    徐轲目光带着死寂,他跟着主公快十个年头了,自打东庆地动那年开始,他便没有享受过年假的滋味。旁人一家团圆,吃着年夜饭,一家守岁,他只能匆匆扒两口饭,继续忙碌。

    大*****子!

    年假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不知情的韩彧摩拳擦掌,谢则和秦恭也是跃跃欲试。

    其他诸侯都是挑春秋两季练兵,姜芃姬这边却是不同,练兵大多集中在冬夏两季。

    冬夏两季,军营上下没有歇息,练兵也会进入高强度状态。

    谢则和秦恭两个新降的武将可以趁此机会多多了解陌生的军营制度,方便他们以后掌兵。

    秦恭在丸州过个年就要带兵去浙郡,长期驻守此处练兵。

    按照如今的形势,姜芃姬打黄嵩的时候,必然要就近抽调浙郡和沪郡兵力。

    秦恭此去任务繁重,他下更多苦功夫,做好准备。

    随着除夕的日子一天天邻近,丸州等地渐渐多了年味,各家各户门前挂起了红绸红灯。

    热闹的氛围让整个冬日都染上了暖意。

    金鳞书院的学生穿着蓝白校服,外头罩着红艳艳的保暖袄衣,小脸被寒风吹得红通通的。

    “父亲,您怎么来了?”

    虽然穿得很厚实,但身量慢慢长开的丰仪已经有了贵公子的气韵,瞧着也不臃肿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