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仪神色冷静地望着自家父亲,对方的表情隐隐有些不好意思,仿佛正犹豫着什么大事儿。
“父亲,孩儿只向夫子请了一刻钟的假,您有什么事情还是快些说吧,以免耽搁了。”
沉迷学习,无法自拔。
不学习的人生是荒芜的,丰仪不喜欢将宝贵的时间放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丰真道,“书院不是要休年假了,据为父所知,你们近些日子没什么要学的。”
丰仪眼皮轻抬一下,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缓。
“温故而知新,孩儿想趁着年假这段时间好好巩固这一年所学知识。稳固根基,方能更进一步。”丰仪道,“再者,孩儿私底下向夫子借了来年的课本,书中知识艰涩,孩儿需耗费大量精力去通读。父亲若无正事,孩儿先行告退,不重要的事情搁到下学之后再谈也来得及。”
丰真:“……”
该说不该说的,全被这小子说光了。
他再一次怀疑丰仪这小子是不是自己的种——
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哪点儿像他?
不知道是不是丰真的错觉,他觉得自己身为大家长的威严与日骤减,受到了莫大挑战。
见丰仪拜俯之后真要起身走人,丰真连忙伸出手抓住丰仪的手臂。
“真有事儿!这事儿关系着为父的终身大事,你说要不要紧。”
丰仪眼皮一抬,眼神写满了一句话——
憋了大半天,只为了说这么几个废话?
丰仪道,“父亲年纪正盛,可后院空虚……儿子以为,的确该谈一户人家,添一位主母。”
丰真早知道儿子和自己一条心,但没有亲耳听到,他还是有些担心。
丰仪是他多年来唯一的血脉,脾性又犟,不同于其他同龄的少年郎。
这孩子有自己的主见,丰真对他寄予了莫大期望。
丰真不想将孩子养成唯唯诺诺的木头,更没有将丰仪视为自己的附庸——
某些家庭大事儿,他想知道丰仪的态度。
只是——
知道归知道,儿子如此善解人意,他还是感动得几欲落泪。
果然是亲儿子,知道疼爹!
丰仪说完之后便又转身,丰真连忙拉住他。
“你不问问是谁?三书六礼总该好好详谈,为父身边没个长辈,只能跟你凑合商议了。”
再过个两年,丰仪也该到了议亲的年纪,算是半个大人了。
丰仪道,“这是父亲的意思,还是秀姨娘的意思?”
丰真怔了一下,一向没皮没脸的他,骤然被自个儿儿子戳穿,面上添了几分羞赧。
“你怎么知道是秀娘子?”丰真问。
丰仪回答,“父亲的爱好很别致,孩儿怎么连这点都不知道?”
不管哪个年纪的男人,似乎都喜欢豆蔻鲜嫩的女子,唯独自家父亲口味别致。
世间美人千千万,他独爱成熟美艳的御姐。
这大概也是一种专情吧。
自打万秀儿住进府中,丰真的私生活都收敛了好多,赶上工作忙一些,几乎没浪了。
搁丰真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
自家府上住了位异性客人,他作为主人总不能太放浪形骸,以免坏了人家名誉。
呵呵——
借口倒是冠冕堂皇,可惜丰仪连一个字都不信。
丰真要真没意思,当初也不会给丰仪写家书,让他照拂万秀儿。
丰仪顺势让万秀儿在府上客院住下,不也是因为丰真的暗示么?
故而,万秀儿成为丰府下一任主母,丰仪没有丝毫意外。
真要说意外,大概是丰真这一年多都规规矩矩,对待万秀儿竟没有丝毫僭越的地方。
丰真和万秀儿的故事,好比一只硕鼠守着米缸,最后对米缸内的大白米日渐生情。
被儿子毫不留情地戳穿,丰真的脸皮滚烫滚烫的。
他道,“这是为父的意思,秀娘子倒是同意了,但她觉得还要征求你的意见。”
“既然如此,年后挑个黄道吉日,将这事儿成了吧。”丰仪神色自然地道,“时间倒是有些赶,多少会委屈秀姨娘。孩儿下学回府去看看库房,三书六礼一样不能缺,一定会备妥当的。”
丰真:“……”
这是儿子呢,还是祖宗呢?
“孩儿观察秀姨娘多时,此人心性倒是不差,将府邸交给她也不用担心出差错。”丰仪道,“婚姻乃是大事,委屈哪一方都不成。既然秀姨娘与父亲有结为连理的意向,那父亲应该尊重她。成婚之前,暂且让秀姨娘搬出客院,在外择一处宅院作为出嫁娘家。若是秀姨娘从府中出嫁,再嫁入府中,让外人看了,实在是有些不规矩……听闻秀姨娘与兰亭公曾是同乡,父亲在兰亭公面前又有几分薄面,倒不如请一份恩典,让兰亭公出面保个媒,喜上加喜。”
丰真:“……”
丰仪又问,“秀姨娘身份特殊,还是再嫁之身,妆奁嫁资怕是不足,父亲可要私下添一些?”
毕竟结婚还有个晒嫁妆的步骤,这关系到女方的脸面。
世族贵女的嫁资都是从出生就开始攒的,万秀儿出身不弱,妆奁自然丰厚。
不过,万秀儿跟着前夫驻守寒昶关,大部分嫁妆都在战乱中遗失了。
后来找回了一部分,但也只是冰山一角。
哪怕是二嫁,该有的东西也要有,总不能让外人看了新妇子的笑话。
丰真嘴角的神经抽了几下,半晌也憋不出一个字,乖乖坐好听儿子安排就是了。
丰仪稍微一想,感觉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安排。
若按照寻常步骤,男女方备嫁要准备一年或者半年。
不过,如今却是特殊时候,开春或者秋收之后又有大战,慢腾腾准备是不可能了。
“自然要添的——”
丰真的身家也不少,毕竟姜芃姬并不是个抠门的主公。
每逢大胜搜刮敌人的财物,她总要散一波财,再加上丰真府上还有不少赚钱生意,几年积累下来,不仅填补了以前的亏空,反而攒了一笔巨财,弄一份体面的嫁资是没有问题的。
丰真又道,“不过,这不用走公账,从为父私库划就行。”
丰仪是嫡长子,家产大头肯定要留给他,总不能为了娶老婆就委屈了儿子。
丰真打趣道,“再过两年,你也该议亲了。风氏家大业大,你想娶风瑾的长女,不掏空了老本,岂不是委屈了人家闺女?聘礼给的越多,风怀瑜嫁女儿添的嫁妆也越多,准保让他大出血!”
丰真自以为的幽默打趣,惹来自家儿子冷冷一眼。
“父亲慎言,长生还年幼,她懂什么。”
丰真嘟囔道,“说得好像你就很懂一样,要不要——为父带你去开开眼界?”
自家儿子都已经有过梦泄了,有些事情提前知道也没坏处。
男孩儿有了梦泄,这便意味着有了传宗接代的能力了。
打趣归打趣,丰真知道自家儿子自小体弱,真要成婚传承子嗣,那也该等弱冠之后。
丰仪道,“父亲——”
丰真回,“什么?”
“一刻钟时间到了,孩儿先行告退,其余诸事待回府再详谈。”
说罢,丰仪起身走了,留给丰真潇洒冷漠的背影。
丰真:“……”
(╯‵□′)╯︵┻━┻
这绝对不是劳资的亲儿子!
丰仪步伐轻盈地回了教室,神情仍是波澜不惊,隐隐能窥见出日后的风采。
他一路穿过长廊,书院内栽种的矮松覆盖着一层白雪,几个身着蓝白校服的身影在假山、长椅、长桌旁或坐或倚,手捧一本竹简或者竹纸裁成的书本,清脆的读书声飘入耳廓——
每每瞧见这样的情形,丰仪的心情都会雀跃几分,好似身体都轻便了。
他径自推开教室的纸门,弯腰换上干净的足袜和木屐,走至自己的席位落座。
刚坐没多久,一个身影也偷偷摸进这间教室。
“丰伯父寻你有什么事情呀?”
长生一手长开课本挡住脸,表面上坐得端正,私底下与丰仪悄悄话。
“父亲与秀姨娘的好事将近了。”丰仪回答。
长生嘟了嘟嘴,问道,“好事将近?”
丰仪道,“等他们成了婚,秀姨娘便是主母了,我要唤她母亲。”
长生比丰仪小了差不多半轮。
她再聪慧懂事,很多事情也不能理解透彻。
“可、可她不是你母亲啊——这是又多出一个母亲?”
丰仪道,“是啊,不过父亲更加重要一些。”
长生眨着眼,眼底写满了不解。
丰仪道,“母亲故去多年,父亲年纪也不算太大,等我弱冠成婚,难不成留父亲一人待在家中孤苦?趁着他还年轻,早些找个知心人陪着,以免晚年无人照顾。儿女再贴心,总归有另一个家庭要照料,照顾起来也不如妻子体贴。父亲成家定下心,我也能了却一桩心事。”
长生听得迷糊。
明明已经有一个母亲了,还要给自己找另一个陌生女人当母亲,心里真的好受?
她试想一下——
假如自家父亲带了一个陌生女人当她母亲,她肯定会很难过的。
丰仪瞧出她的心思,“未来长久陪伴我的人不会是父亲,同样,陪伴父亲的人也不会是我。”
长生苦着脸,婴儿肥的雪肤透着几分红晕。
丰仪忍不住戳了一下,肥肥的脸蛋一下子就凹进去一小块。
他道,“等你再长大一些就明白了。”
长生苦恼道,“唉,不想明白,丰仪小哥哥替长生明白就好啦。”
丰仪道,“嗯。”
准时下学,丰仪先将长生、孙兰和亓官静慧几个小孩儿送回各自府邸。
所幸各家府邸距离都很近,最远的也只是一条街,他日落之前便回了家。
回府之后,丰仪唤来管家商议自家父亲的婚事。
不过——
“这些日子,似乎没瞧出他们二人有什么交集,为何父亲突然就——”
管家面皮抽了抽,他不知道该不该对自家小郎君说一说成人世界的东西。
丰仪瞧出端倪,追问道,“难不成发生了什么事情?”
管家道,“前两日,兰亭公赐下前年新埋的果酒。老爷对那位夫人有意已久,便用此物邀请万夫人前来赏雪,本意是想拉近距离,谈谈家常。岂料……那酒不似寻常米酒或者清酒,又烈又辣,后劲极大。老爷自诩狂饮千杯不醉,根本没有节制,一时不慎喝多了些——”
寻常的清酒或者米酒,稍微有些酒量的就能做到千杯不醉。
说是酒,度数只比白开水高一点点。
哪怕是从不饮酒的女子也能喝个一两壶。
两个心大的还以为是寻常的酒——
月色清亮、雪景撩人,二人酒意上涌,彼此之间又只隔着一层窗户纸儿——
顺水推舟便滚到一块儿了。
虽说有些意外,但战争时代本就没什么节操可言,二人又是男未婚女未嫁,开个车也正常。
万秀儿本想将此事瞒下来,倒是丰真借着这个机会提了婚事。
前者是寡居的妇人,亲眷长辈都不在身边,她的婚事自己就能做主。
丰真身边却有个已经快长成的儿子,若是再婚,必然要征求一下丰仪的意见。
丰仪听后,面色沉了两分。
“荒唐!”
还未成婚给人名分便出入异性闺房,做出这等有损人家清誉的事情,父亲可真是够浑的!
管家默不作声,好似没听到丰仪怒叱父亲荒唐。
子不言父过,哪怕丰真做得再不好,以当下风气来讲,丰仪也不该这么贬低他。
冷静之后,丰仪让管家去拿丰真私库的账本和公家账本。
尽快将人娶回来吧,不然闹出人命可不妙。
管家对此倒是不担心——
“老爷成婚数年之后才有的小郎君呢——”
因为丰真先天体弱,所以影响了丰仪。
更别提丰真还嗑过一阵子寒食散,虽然戒了又老老实实养了几年身体,但总归有些影响。
一发入魂?
不存在的!
听闻那位万夫人身子骨也有些问题,这俩人搞出人命,几率怕是不大。
丰仪道,“保不准就有了呢?”
知父莫若子,依照丰真的脾性,好不容易开了荤,说不定还会做出夜宿香闺的荒唐事儿。
一次没有,多来几次保不准就中了。
管家无言以对。
小郎君这话也很有道理呀!
金鳞书院年假快开始了,丰仪每天有大把时间去准备父亲和继母的婚事。
他忙得脚不沾地,反倒衬得两个当事人没什么用。
万秀儿不似丰真那般厚脸皮,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丰真道,“不用多心——现在让他练练手,以后方便娶风怀瑜家的闺女,免了我替他操心。”
万秀儿:“……”
当儿子的没捶死这老子,绝对是亲生的!
事实证明,大战之后的新年都不好过。
该忙的继续忙,该加班的继续加班,唯独丰真这个异类杵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杨思将桌子拍得老响,气得胡须都要飘起来了。
“不管,我也要成婚请婚假——”
整个政务厅几乎被厚重的竹简文书淹没了,走路都要踮着猫步。
大家伙儿水深火热,丰真这个老不正经的家伙跟主公打了个条子就去忙着成婚事宜了。
凭什么?
歧视已婚人士和大龄未婚人士么!
杨思瞧见丰真待在家里屁事儿不忙,心里一下子就不平衡了。
丰真一手端着干果果盘,另一手捏着一根细长的竹制牙签,戳了一块丢嘴里。
悠闲道,“靖容啊,小心隔墙有耳。你身为主公器重的重臣,怎能为了逃避责任而寻这么蹩脚的借口?倘若主公知晓了,必然雷霆大怒,失望非常啊。不可因小失大,失了本分。”
杨思简直要气笑了。
“子实可知欺瞒主公亦是大罪?”
丰真以准备婚事为理由请假,姜芃姬觉得丰真家中没有长辈亲眷为他操持婚事,干脆准了他的假,不仅让他休了今年的年假,还大方减轻了丰真的重担,将这部分压力堆到别人身上。
少了一个主要劳动力,其他人的负担可不就重了?
最乐观估计,不少人都要忙到除夕早晨,稍微墨迹一些,吃完年夜饭还得待在书房奋战。
姜芃姬帐下文武众人房子离得近,大多都在中心区域,彼此不是邻居对门就是隔一两条街。
杨思和丰真住得近,前者抽空过来关心一下后者的准备进度。
不关心不知道,一关心吓一跳。
传闻中忙得上蹿下跳的丰真呢?
眼前这个优哉游哉半躺在敞开窗前的小塌上,小酌清酒,品尝干果的贱、、/人是谁?
丰真说自己请假去准备结婚啊,结果却一个人偷偷睡懒觉、躲清闲,这不是欺瞒是什么?
面对杨思的威胁,丰真丝毫不憷,反而浅笑着道,“真可没有欺瞒主公。”
杨思问他,“你在这里歇着,谁忙你的婚事?”
丰真自豪地挺直了胸膛,说道,“谁让真有一个聪慧能干的儿子,生子当如此!”
杨思:“……”
本来就被丰真洒了一波狗粮,现在还被他秀了一波儿子,能不能同情一下大龄单身男士?
丰真贱兮兮地用牙签剔牙,说道,“尔等孤家寡人,如何能明白妻贤子孝家事兴的妙处?”
杨思顿时露出被他恶心到的表情,咬牙道,“倒是该让那位万夫人来瞧瞧你的德行!”
这么粗俗的动作,亏得丰真有脸皮在外人面前做出来。
丰真道,“以后闺房乐趣,自然会瞧见的,靖容你不懂夫妻情趣——”
杨思:“……”
真踏马是够了(╯‵□′)╯︵┻━┻
成功恶心走了杨思,丰真嘴里哼着小调儿。半躺小塌,外头的罩衫滑到肩头露出青松色的儒衫,发巾松散,乌发披泄,垂在肩头。他一手支着小塌,另一手取来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酒杯,抿了一口。此时,窗外吹来一阵寒风,寒风夹着细细白雪,飘到他的发顶和发丝——
“瑞雪兆丰年——明年准是个丰收年——”
嘴里喃喃感叹着,外头年味甚浓,街头小巷都能看到穿了厚厚新冬衣的百姓。
经过这几年的建设,整个象阳县已经有了丸州商业中心的意思,南来北往的商贾络绎不绝。
象阳县的建筑也在逐渐翻新改建,从原先低矮破旧的木头房、石头房改为青瓦木房。
大大小小的街道铺着干净整齐的石砖或者青砖,宽阔而干净。
因为城池一再扩建修改,原先的城门改为内城城门,之后又修了一道门和二道城门。
论繁荣昌盛,如今的象阳县丝毫不亚于曾经的上京城,前者较之后者,有过之而无不及。
人口由原先的两三万扩充至三十余万。
临近年关,市集已经是一片红色,街道两旁的商贾摊贩热情推销自己的商品。
最近几日下了大雪,县府颁下命令让各家各户的百姓扫雪,以免堆雪厚重导致房屋倒塌。
这一项命令,百姓已经维持了数年,早已经习惯了。
起初还有移民到此的外乡人不屑一顾,结果有百姓路过这家百姓门前,滑倒摔断了骨头,那百姓愤怒将这户人家告到了府衙。府衙派遣差役检查积雪情况,判罚这户百姓扫雪不当,罚了一笔钱,当家人还被抓到大牢蹲了三日以示惩戒。重罚之后,没谁再敢违反县府命令了。
几年过去,扫雪还演变成了每家每户冬日的娱乐项目。
杨思途经某条住宅巷,隔着一人多高的院墙,他隐隐瞧见一抹魁梧的黑色站在房檐上扫雪。
“这不是符将军么?”
喃喃一声,杨思连忙让马车停下。
他踮着脚,试图看得更仔细。
符望的肌肉十分健壮用力,此时穿着一身黑色劲装短打,紧绷的衣裳沾湿贴在身上,勾勒出肌肉的轮廓,将那宽肩窄腰的身形优点全部暴露出来,哪个男人瞧了不嫉妒羡慕呢——
他将两只袖子撸至手肘,小臂肌肉因为用力而膨胀紧绷,两手拿着一只扫雪专用的大扫帚。
“这似乎不是符将军的府邸吧?”
杨思瞧了瞧四周的地形,再一次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去,敲个门,便说老爷是来拜访符将军的。”
院内的符望也是懵圈。
他和杨思没有多深交情,对方至于拜访自己,拜访到慧珺娘子的府上?
是的,符望这会儿正在慧珺府上探望孩子,顺便帮她扫扫屋顶上的积雪。
慧珺府上只有几个婆子和丫鬟,房子又比较高,她们爬上去不方便,符望就自告奋勇了。
作为狼群养大的人,符望的行事风格明显也向狼靠拢。
蹲猎物,他最不缺耐心了。
一点一点渗透对方的生活,之后再以雷霆万钧之势拿下!
不怕不成功,只怕沉不住气。
先从朋友开始,慢慢加深情谊,慧珺这会儿也没抵触他教导两个孩子,这是个好现象。
“杨先生来了?”
慧珺一向很关心姜芃姬身边的事情,对方重用的人才,她又怎么不会去了解?
当即让仆妇将杨思引入正厅,奉以贵宾待遇。
符望这头野狼瞧了,心里酸不溜丢的。
一手抄着一只崽儿,迈着魁梧的步子去了正厅,一副宣告领地的头狼做派。
杨思:“……”
他就是过个年而已,得罪谁了!
一个一个轮着给他塞狗粮?
符望这种大老粗都能堂而皇之蹲在美人御姐的宅子里,老天爷还睁不睁眼了?
内心一番咆哮,杨思表面上淡定无比。
他道,“未曾想这里竟是慧娘子的宅子,贸然拜访,唐突之处还请见谅。”
杨思认识慧珺,毕竟后者是个令人一眼便难以忘怀的绝色女子,只是二人接触不多。
自打湟水之后,慧珺便隐去了中诏皇后的身份,改头换面成了姜芃姬的同乡侍女,之后又被放出来自己开府立户。杨思隐隐听说这位小娘子还和木工房的墨家张平、邵光二人多番接触,似乎要将脚踏纺车和水轮车结合利用起来,让水利取代人力纺车,似乎已经有了好消息。
尽管不知道具体内容,只是听听,杨思也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不简单。
慧珺浅笑道,“杨先生哪里的话,先生光临寒舍,实乃妾身之福。”
一旁揣着两个崽儿的符望,重重咳嗽了两声。
慧珺没好气地白了他两眼,分明是令人不悦的动作,让她做出来却带着无限的风情。
“外头还有丫鬟上房顶扫雪,妾身先去盯着,二位慢谈。”
杨思瞅瞅慧珺离去的背影,再瞅瞅揣着崽,浓眉紧皱的符望,暗中牙疼。
要真是看不出端倪,他杨思也白混风月场那么多年了。
“这两个孩子——难不成是慧娘子与符将军的?”
符望点头,毫不避讳地认了。
怀中这两个龙凤胎,他是越看越喜欢。
特别是闺女,那俊俏的模样跟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仅他喜欢,他家隔壁的谢谦老头也喜欢。说起来也怪,谢谦老头的孙女李暖和自家女儿竟有些像,要不是个头不一样,她们俩瞧着更像是双胞胎。符望询问一番,这才知道慧珺与李暖丫头的奶奶年轻时候酷似——
真是缘分!
因为孩子的缘故,两个武将家庭也多了往来,彼此年节送送礼什么的。
杨思眼珠子一转,迟疑地道,“可据思所知,那位慧娘子似乎独立了门户?”
立了门户,人家便是当家人了,孩子也随了她的姓。
符望这边有些尴尬啊。
符望道,“姓什么不重要,我本来也不信符。”
他本是边陲农户丢弃的男婴,自小被母狼抚养长大,之后遇见一生的恩人兼养父符旸。
符旸给他取了名,改了姓,符望这才有了自己的姓名。
原先的祖宗是谁姓什么,他哪里知道。
对他来讲,孩子姓什么还真不重要,反正是他的崽就行。
哪怕让他随了慧珺的户口,他也没多大意见,因为他这里就没有户籍或者祖宗传承的概念。
杨思:“……”
这话好有道理,他竟然无言以对。
“符将军如此爱重慧娘子,真是让人艳羡——”
符望随口道,“杨先生羡慕什么,只要先生肯点头,多少好人家的女儿愿意跟随?”
杨思不是被剩下来的老男人,分明是无心成家的丁克一族好么。
符望这么一说,杨思的表情露出一丝不自然。
“杨先生……莫非有难言之隐?”符望小心翼翼地问,似乎怕触碰杨思“伤心处”,男人不愿意成婚不愿意娶妻,多半有“阳衰之症”啊,“要不要找些郎中看看?讳疾忌医可不好。”
不等杨思回答,符望又道,“我倒是知道有几个烈性偏方,先生要不要试一试?”
杨思:“……”
看符正图人模人样、人高马大,竟然也需要什么“烈性偏方”?
他不语,符望却能心神领会。
对于男人来讲,某些话题不用嘴巴说,光用眼神和表情交流也能做到无障碍沟通。
符望道,“自然不是我,我好着呢,先前有几个偏将房事不和,我顺带听了一耳朵。”
杨思表情更加怪异,几乎憋成了绛紫色。
抱歉,他身体很好,不需要“烈性偏方”助兴——
杨思不愿意成婚有子,不仅有母亲是娼妓的原因,还有年少那段经历的影响。
从内心来讲,招娘和娣娘不是他害死的,但他却被迫躲在地窖听着她们被折辱而死,心里这关怎么也过不了。恍惚记得,他那会儿还挺喜欢娣娘的,连初回梦泄也是因为梦见了她。
聪慧而机灵,贤惠而温柔,杨思甚至想过等对方及笄之后在下聘求娶。
不过,年少心动也只那么一回、那么一瞬罢了。
如今他到了而立之年,很多事情都想开了,不管是母亲身份还是年少经历都成了一段过去。
只是——
他也没了年少的冲动,单着也挺好的。
等自己老了,他就去育婴堂挑个顺眼的孩子立为嗣子,死后有个孝子摔盆就够了。
符望见杨思表情不虞,讪讪道,“瞧着似乎是我误解了——”
杨思道,“你那方子——”
符望一听,耳朵都支起来,怀中两只崽连同他一起,父子三人齐刷刷望向杨思。
“思用不着,不过丰子实那厮兴许用得着。”
虎狼之药,药不死那贱、、/人!
出门被人喂了两波狗粮,撑得杨思满肚子郁气。
“去政务厅!”
沉迷工作,据吃狗粮。
马车拐了两条巷,杨思正出神呢,车帘似乎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冰冷的雪块丢进车厢。
杨思被泼个正着,顿时火气上涌,连忙让车夫停下,掀开车帘要与那人计较。
哪个皮孩子打雪仗打到他车上?
瞧了才知道巷内空无一人,他瞧了瞧车帘的位置,再循着雪块丢来的方向。
姜弄琴一身利落的装束,手上提着扫雪扫帚,稳稳地踩在墙沿。
刚才的雪块是她扫下来的。
她底气不足地道,“抱歉,末将以为没人——”
杨思仰头瞧了一眼逆着光的姜弄琴,喉头滚动几下。
他鬼使神差地调笑道,“若真有诚意,姜校尉可否帮思扫一扫屋顶上的积雪?”
面对这番刁难,姜弄琴神色不变地道,“自然可以。”
大丈夫能屈能伸,扫个雪而已,小事一桩。
本来也是她粗心惊扰了杨思的座驾,扫雪赔偿也不为过。
杨思:“……”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按照往年传统旧例,姜芃姬会在新年举行新年宴,宴请帐下文武聚餐,顺便交流感情。
当年帐下小猫三两只,新年宴只是简单聚餐吃个烤肉、涮个温鼎,如今也算是家大业大了,姜芃姬帐下人马也添了不少。除了中流砥柱,这两年又添了不少金鳞阁选拔上来的中层人才。
新年宴这样的活动,姜芃姬自然也要让他们出来参加,见见世面。
人多了,活动场地自然也要与时俱进,增加面积。
为了保证新年宴顺利举行,姜芃姬根据众人地位安排席位座次。
中流砥柱能与她共饮,稍微次一些的人才则在各个偏殿分宴用餐。
姜芃姬本想延续臣子自出节目的“优良传统”,不过这个提议被直播间观众否定了。
【老司机联萌】:虽说自出节目可以增加臣子参与度,不过年年如此也不好。长久跟着你的人知道你的脾性,那些中层人员不了解啊。若是强行这么做,反而容易损了你的掩颜面。
【鬼才郭奉孝】:依我看,还是弄分级好了。重臣能跟你同席共饮,这意味着他们与你的关系更加亲近,所以不需要太过拘泥礼节。因为都是自己人,表演节目让他们自己出也行。那些安排在分宴的人,你也不用专门安排歌姬舞姬,不如挑选民间艺人,这么做也更加亲民。
姜芃姬本来也不喜欢耗费银钱豢养歌姬舞姬,这般奢靡堕落的生活不符合她的画风。
若让她为了一群中层人员而破例,她心里也不舒服。
直播间观众集思广益,为她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既能让帐下人员更加亲善民间百姓,同时也能明确区分地位,激发他们的奋斗心。
不是亲善下属的主公就是好主公了,亲善下属的同时还要让他们明白尊卑和亲疏!
姜芃姬本身也有这个想法,直播间观众的提议自然正中她的下怀。
“既然如此,那便让戏坊选几出热闹喜庆又亲善百姓的戏——”
说罢,姜芃姬又补充道,“最好是新戏。”
丸州势力蓬勃发展,娱乐业随着经济和人口的增长而兴盛起来。
卫慈在姜芃姬的允许下,大力发展家以及相关的周边产业,用娱乐手段控制舆论。
实施数年,效果斐然。
丸州百姓在卫慈舆论洗脑大法的蹂躏下,早已经将她视为神祇,性别什么全是浮云。
君不见,无数男男女女日夜渴盼,只为姜芃姬一眼垂青?
卫慈作为这方面的扛把子,这差事非他莫属。
若非卫慈是个古人,观众们都要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穿越者了。
这种手段搁在直播间观众这个时代不稀罕,但在一个娱乐业匮乏的远古时代,这就恐怖了。
偏偏卫慈折腾这么多年,娱乐产业还被他弄得有声有色。
几年下来,不仅不需要姜芃姬贴钱,卫慈每年还给姜芃姬的私库赚了老大一笔钱。
此前也没有人会在这方面耗费功夫,所以卫慈如此折腾也没惹来猜忌——亦或者说,他们都不认为街头巷尾的艺人、茶楼酒肆的说书人,一群下九流可以左右舆论,想都不敢想。
他们不屑和戏子打交道,轻贱鄙夷这个群体,自然想不到他们潜在的可怕。
此前的舆论手段,顶多编个歌谣,借用流氓地痞和小孩儿之口将之传扬出去。
类似卫慈这般有组织有纪律的控评手段,几乎是前无古人的壮举。
卫慈道,“若是上新戏,倒不如让众人一同观看,免得厚此薄彼。”
姜芃姬想了想,点头应道,“你说的也有理,嘱咐下去,让戏坊为新戏做准备吧。”
娱乐业渐渐有了苗头,衍生出不少周边产业。
卫慈见状,干脆推出了官方戏坊班子。
何谓戏坊班子?
相当于观众们熟知的梨园,形态类似于演员。
艺人拿着官方给的剧本演戏,同时还能享受官方给予的基本工资。
若是百姓打赏多,艺人们还能拿到打赏分成。
真人演出内容,这可比说书先生说的故事更加有趣儿。
每逢戏坊班子搭台子演戏,周遭百丈地方都要被人海堵得严严实实,热闹非凡。
丸州百姓等待戏坊新戏的心情就跟直播间观众等待网络被改成影视一样,痛并快乐。
不过前者可没有后者那么丰富的娱乐生活,丸州的娱乐业又在官方控制之下,百姓没有选择余地,喜欢的能被搬上戏台就不错了,所以百姓最后还是看得津津有味,浑然忘我。
姜芃姬一面忙着政务,一面安排新年宴诸事,忙得几乎没有时间休息。
韩彧、秦恭等人都是头一回参加新年宴,许多规矩都不懂,只能私下请教老司机。
“有家眷的带家眷,没家眷的带上胃。新年宴是为了乐和,不需要像平时那么拘泥谨慎。”杨思笑道,“旁的不多说,主公举办的新年宴,年年菜色不同。据闻今年还有果蔬——”
冬天一般都是吃肉或者山野干货居多,蔬菜水果什么的,几乎是妄想。
“果蔬?这个时节?”
韩彧对杨思的说辞保留怀疑态度。
他坑过杨思,谁能保证小心眼儿的杨思不会给自己挖坑。
“听闻是木工坊的张平和邵光弄出来的,你也知道北方天气寒凉,往北地处贫瘠的北渊更是常年冰寒。百姓为了抵御严寒,集思广益,倒是让他们想出了好办法。暖炕便是由此而生。”杨思道,“此物可以让房间暖如春日,还能让春夏果蔬在冬日成熟,只可惜贵了些——”
杨思这个吃货,嘴巴挑剔得很。
冬日吃上果蔬,这是他做梦都想的事儿。
如今愿望成真,自然是高举双手双脚赞成。
韩彧却拧眉,“不顺自然,不合时令,吃了无害?”
人们都相信“事出反常必有妖”,果蔬不在合适的时令成熟,这难道不是妖邪作祟?
孔圣人也曾说“不时,不食”,意思就是时令不对的不吃。
韩彧这种思想并非老旧而是时下的主流,姜芃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习惯“科技改变生活”。
杨思道,“总归吃不死人,全是一样的东西,不过是时令不一样罢了。主公便是要做到常人所不能做的事情,违反时令的果蔬自然也归类其中。再者,冬日其后本就燥热,摄入过多肉类干货,这对养生有害。暖炕果蔬真有不好的地方,那也是人力耗费大,无关乎其他。”
杨思这么一说,韩彧立马想起姜芃姬招揽他的时候说过的话。
她家主公的志向是创造一个旁人所不能想象的世界,吃些违反时令的果蔬能算大事?
说不定,这还只是开胃小菜。
韩彧道,“倒也不是担心这个,只是担心主公被人攻讦奢靡。”
暖炕并非丸州首创,北渊那边就挺流行这玩意儿。
不过用得起暖炕的人家,多半是富户,普通百姓只能梦里想想。
有了暖炕,暖棚技术自然也差不远。
按照史书记载,数百年前就有这项技术了,专门供应皇室成员。
暖棚技术虽能颠覆是时令,让贵胄在不合时宜的季节吃到新鲜果蔬,但这项技术耗费太大,曾有皇帝认为这么做太过奢靡,于是下令禁止。久而久之,这玩意儿就渐渐成为了历史。
与其说众人抵抗的是“违反时令”和“事出反常必有妖”,倒不如说觉得暖棚太奢侈了。
文人也是要脸面的,当着面说人家暖棚太奢侈,这不是直接打了顶头上司的脸?
于是,他们另辟蹊径,换了另一种说辞。
“主公还算奢靡?”杨思笑道,“文彬不用担心,孝舆那边说了,暖棚支出全是走主公的私库。主公不过是想弄好新年宴,让大家伙儿在冬日吃到新鲜果蔬,并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要是有人觉得违反时令的果蔬吃了有毒那就别吃喽。
反正杨思是准备吃个够本。
韩彧只能无言以对。
主公开心就好——
新年宴如期举行。
这一天一大早,姜芃姬就被卫慈从被窝挖出来,侍女将准备好的九章冕服给她换上。
姜芃姬穿着厚重的九章冕服,登上内城城门祭天祈福,城下乌压压的人群对着她高呼。
九章冕服,皂衣绛裳,珊瑚垂旒,玉饰佩剑——
若非服饰不一样,百姓们甚至想高呼万岁。
虽未这么做,但山呼海啸般的动静也让人看得热血沸腾,浑身鸡皮疙瘩撒了一地。
祭天完毕,这一日的欢庆正式拉开帷幕。
白日的集市已经热闹非凡,一到了夜里,街头巷尾全是摩肩接踵的百姓。
灯火通明,似火树银花。
游行的艺人巡街表演,有人穿着戏服踩高跷、有人跳着欢快的舞步、有人敲锣打鼓踩着拍子哼唱调子……城内各处皆有灯会,商贩扛着货品走街串巷,孩童嬉闹大笑——
饶是再清高的士子,瞧见这般热闹盛世的场景,他们也忍不住走入人群。
外头热闹非凡,姜芃姬精心准备的新年宴也开场了。
前一年过年正值打仗,不少人都是在外头草草过的。
今年势力更上一层楼,姜芃姬只差龙袍披身便能登基为帝,此次新年宴的意义格外不同。
徐轲、亓官让等人携着一二家眷在指定席位落座,有妻子的带妻子,没妻子的带儿子、女儿或者孙子。若是两者都没有的——嗯,那就跟杨思一样带着空荡荡的胃来——
这种正式的场合,没有哪个不长眼的蠢货会将后院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带来添堵。
姜芃姬坐在席上往下一瞧,顿时乐了。
不瞧不知道,一瞧吓一跳。
她帐下众人成婚的成婚,有孩子的有孩子,几乎没几个是孤家寡人。
丰真这个浪子过了年也要成婚了,要是努力努力,说不定丸州下一代又要壮大一波。
姜芃姬不仅仅是主公,更是这群小屁孩儿的长辈。
她让人将事先准备好的红封全部发了下去,算作孩子的压岁钱。每一只红封里头都装了足量金子制成的金裸子,金匠将它们打造成各种憨态可掬的动物形象,十分讨人喜欢。
这群小娃在丰仪的带领下齐刷刷给姜芃姬拜年。
“新年安康——”
祝福声起起落落,不少孩子还说得磕磕绊绊,偏偏他们奶声奶气的,让人瞧了就喜欢。
“新年安康,万事大吉。”
姜芃姬郑重回礼,几个年长的孩子红了脸颊,年幼的孩子茫然转着脑袋,望着自家家长。
瞧着这般喜乐亲善的场面,韩彧心中满是说不出的滋味。
此次新年宴,他带了妻子和膝下的嫡长子。
妻子全程心不在焉,面上的笑容虽然没有破绽,但偷偷望向姜芃姬的眼神却很是不敬。
嫡长子跟着孩子军拜了年,手里拿着厚重的红封归了席,双颊绯红,眼底带着兴奋之色。
他正要和韩彧说话,母亲韩夫人一计眼刀飞了过来,吓得孩子肩膀一缩,静若鹌鹑。
韩彧道,“新年宴,莫要失礼。”
韩夫人头也不回,抬着帕子掩唇道,“妾身这是管束儿子莫要失礼,哪里做错了?”
韩彧道,“主公本意是为了联络众人感情,夫人无需这般约束孩子,大节无过即可。”
他瞧见几个收了红封的孩子笑着与各自家长笑谈,瞧着倒是挺温馨乐呵的。
此次新年宴便像是一家子聚会,哪里有那么多礼节?
韩夫人阴阳怪气道,“郎君还是谨慎些,倘若日后出了什么事情,再小的过错都是大错。”
韩彧嫡长子瞧着父母对话,一时有些坐立难安。
虽不懂他们讲了什么,但二人之间的气氛让他有些难受。
韩彧只能不去管韩夫人了。
反正依照她的脾性,她也不会在新年宴上做出太出格的举动。
有什么事情,等宴席结束回房再说。
戏坊安排了好几出热闹的新戏,参与表演的都是演技最好的角儿,众人看得津津有味。
等气氛炒得差不多了,接着便是众人自带娱乐节目。
弹琴、舞剑、书法、吟诗、作赋——
撞了节目不可怕,谁差谁尴尬!
韩夫人赞同这些人的文采,但对他们大庭广众表演的举动颇为不屑。
她笑着问韩彧,“难道兰亭公不下场与民同乐么?”
姜芃姬耳力惊人,自然没错过席位靠前的韩彧夫妇的动静。
她道,“自然是有的。”
自然有的?
有什么玩意儿?
除了韩彧,其他人一脸莫名其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家主公为何突然冒出这话。
这群家伙沉迷于先前的表演,一个个明面上笑嘻嘻,内心已经将彼此损得一无是处,自然没有注意到韩彧夫妇的对话。韩彧却惊得汗出如浆,心中猛地一个咯噔,面上血色全无。
韩夫人也被惊了一跳,颇有些花容失色的窘迫,根本不敢抬头和姜芃姬的视线对上。
韩彧的席位不算很靠后,但也没有太靠前,距离姜芃姬还有十余丈的距离。
夫妻二人说话都刻意压低了声音,除了乖乖端坐的嫡长子,应该没有旁人听得见。
韩夫人性格倨傲,但也不是没有半点儿眼色。
私底下说姜芃姬不好和背着她说坏话却被抓了个正着,二者截然不同。
饶是韩夫人见识广泛,经历过无数大大小小的士族宴席,有着超高手腕应对各个突发事件,此时也忍不住心中打鼓。那条能说会道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薄汗,哪怕脸上涂抹了胭脂,照样遮掩不住她面上的仓皇。
她从小便是贵族女眷圈子里的焦点,人人都捧着她、让着她,她的头颅一向是高高昂起的,此时却因为另一个女人寥寥四个字,惊得浑身冒汗,心惊胆战。惧怕的同时又恨又气又怨。
奈何,不管士族世家如何鄙薄眼前的柳羲,这都无法改变她一跃成为最强诸侯的事实。
而她——
她再怎么厉害有手段,那也只是内宅比较横,搁在姜芃姬面前根本不够看。
“你们这是怎么了?”姜芃姬没有将目光放在韩彧夫妇身上,若是她这么做了,在场这群人精还不都知道了,反而让韩彧难做人,姜芃姬体贴地给韩彧解了围,“我只是突然想起子孝新年宴前问我的事儿,方才他又给我打眼色……唉,生怕我赖了他,违了先前的诺言——”
卫慈陡然被点名,面上没有丝毫的异色,反而笑着接了话茬。
“主公,这可不怪慈提醒,盼了多时的,自然惦记着——”
今日的卫慈换了一身颇为喜气的暖色调厚衫,平白冲淡了原来的疏离之气,用直播间观众的话来说就是今天的卫慈贼亲和、贼接地气。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也接得上话。
众人不疑有他,毕竟卫慈和姜芃姬的配合天衣无缝,除了韩彧夫妇,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反倒是坐在对策的几个文臣人精,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毕竟,韩彧夫妇反应再快,总归还是留下了蛛丝马迹。
亓官让收回视线,眉头微不可察地轻皱一下,正巧此时手中一空,他低头望去。
自家闺女“偷”他的羽扇,手还未伸回去,尴尬地停在了半空。
“静慧——”
亓官让薄唇轻启,闺女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将羽扇重新放回他手中。
“阿娘说得没错,这扇子便是爹爹的命根子,时刻都离不得身。”
外头的积雪还没化呢,宴席上烤着火,唯独自家父亲画风不同,手中还拿着扇,不但拿他还扇,无情地吹走了她身边的暖气。要不是太冷了,她也不会偷偷摸摸去“偷”爹爹的扇子。
亓官让神情添了几分尴尬,抬手将扇子往腰后一放。
毕竟是多年的习惯,手中不拿点儿什么东西,总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得劲。
亓官魏氏瞧出他的尴尬和不自在,主动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这对夫妻借着宽大袖子的掩护,旁若无人地牵着小手,一时间岁月静好。
亓官静慧将他们的互动看在眼里,莫名有些异样的感觉。
“静慧?”
孙文蹲在北疆(北州)干了快两年,因为新年宴,他特地回了一趟丸州,顺便述职。
可爱的小孙孙兰兰乖巧地坐在他身边,让这位老人家感觉前所未有的幸福。
不过——
孙兰这孩子却坐不住,总是小幅度扭着,脑袋时不时往身边的席位瞅去。
亓官静慧听到孙兰喊她,暂时将那种奇怪的情绪抛到脑后,笑着回应小伙伴的呼唤。
孙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兰兰很喜欢那位小姑娘?”
孙兰红着脸腼腆道,“静慧可好了,经常照拂孙儿,孙儿当然喜欢。”
孙文道,“喜欢归喜欢,可那亓官文证不好对付——”
孙兰疑惑不解。
他喜欢静慧跟静慧的爹有什么关系?
“以后会知道的。”孙文憋笑道,“你要是喜欢,平时多和那个小姑娘相处,不要欺负人家。”
孙文也发现了,这两年自家孙儿的性格变得外向乐观了很多。
作为一个孙控,这世上没什么比孙儿更重要的存在。
孙子喜欢的,那就是他喜欢的。
亓官让有些难对付——
但也不是不能对付!
这对爷孙低声浅谈,隔了一段距离的亓官让似有所感,余光瞥了他们一眼。
这时,亓官让听到自家主公说了一句——
“今日这个表演,还需找子孝借点儿东西。”
亓官让注意力立马转回酒席,自家主公从席上起身,似乎要表演什么。
姜芃姬找卫慈借东西,他哪会拒绝?
一路开绿灯,姜芃姬顺利借了卫慈的笛子以及他的“闺女”。
众人皆惑,卫慈什么时候有了闺女?
他连老婆都没有呢!
难不成是打仗的时候折腾出来的私生女?
几个知情者看看卫慈再看看自家主公,生怕好好的新年宴变成修罗场。
当事人卫慈先是诧异,旋即露出几分难以言说的神情,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便红充血。
卫慈曾调侃那只食铁兽是姜芃姬的闺女,这会儿姜芃姬当众调侃回来,岂不是说这食铁兽是他们俩的闺女?旁人不知细节,纯粹看个热闹,作为知情者的卫慈却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调戏,羞得他无地自容。
没多一会儿,侍女抱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团子上来,那团子睁着黑溜溜的眸子,纯澈干净。
刚落地,它扭着臀儿,快速爬向熟悉的人。
姜芃姬笑着接过一支玉笛。
丰真等人见此情形,脑中茅塞顿开,猛地想起沧州高越族那一战,自家主公的笛声可谓是“天籁”!虽说能御兽,但主公的音乐才华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倘若大庭广众之下奏乐……
众人已经预料到结果了。
姜芃姬嬉笑着道,“今儿与民同乐,倘若吹得不好,你们可别嫌弃。”
众人:“……”
这还用说么?
自家主公笛音如何,心里没点儿ACD数?
姜芃姬将玉笛横在唇边,一曲欢快的曲子倾泻而出。
她别的不行,但模仿能力和记忆能力一流。
自打高越族之战结束,卫慈便私底下教她奏笛,毕竟总不能回回都乱吹吧?
姜芃姬是个大忙人,抽不出多少时间去学,迄今为止只会那么一曲。
哪怕只会一首,勉强能用来应付。
众人和直播间八十五万咸鱼都已经做好魔音灌耳的心理准备,岂料笛音响起,根本不难听。
其他人懵逼脸,卫慈却是扬唇浅笑。
虽说技艺平平,奈何他家主公还会“御兽”,倒是给这首曲子增色不少。
笛声响起,原先往卫慈怀里钻的食铁兽像是受了什么召唤,大脸带着几分迷茫。
众人瞧见它用两只前爪捧着一盘果子,两只后腿站立行走,一步一晃围着姜芃姬绕圈,一边绕圈一边用两只后腿踩着拍子,口中嘤嘤声哼着曲调,直至一曲结束,那食铁兽似成精一般,对着姜芃姬点头弯腰作揖,高捧果盘,一副虔诚的姿态将果盘递到她面前。
姜芃姬没有接,它便将果盘放下。
“下去吧。”
食铁兽仿佛听懂了她的话,一扭一扭走向卫慈,扒着他的膝盖爬入他怀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睡了。姜芃姬笑着收起玉笛,弯腰将果盘拿起放回卫慈的食案。
众人久久无法回神,看了看姜芃姬再看看那只呼呼大睡的食铁兽幼崽。
莫非这只食铁兽成精了?
如此通人性?
姜芃姬笑着道,“不过是区区御兽小技巧,拿来娱乐还行、逗君一笑。”
众人久久不能从刚才的节目回过神。
哪怕姜芃姬的曲子算不上精妙,但有了食铁兽的表演加盟,仍旧让整个节目产生了质变。
不仅没有出丑,反而给自身添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这个时代的人还是很迷信的,姜芃姬表现得越不平凡越好,自然也会越出彩。
她小露一手,没见过“世面”的文武众人都被哄住了,直播间的咸鱼却生活在信息爆炸的时代,自然没有那么好糊弄。姜芃姬表演刚结束,直播间弹幕宛若井喷,全都为她双击666。
【顾梦九】:主播终于亮出玛丽苏光环了,最好亮瞎他们的眼!
【小灰圆滚滚】:主播不仅把慈美人他们亮瞎了,宝宝的眼睛也要被亮瞎了。那只胖达才多大,哪怕从娘胎开始受训都不可能表现得如此人性化吧?再者,它们也不习惯用两只后腿站立行走,这对它们身体不好,这只小胖达却做得如此流畅自然,绝对是成精的胖达精!
【落雨踏花行】:它和主播配合超好,刚才还哼着调子呢,这不是成精是什么?
【妖精女王的绯红】:建国之后动物不许成精诶。
【偷渡非酋】:主播那边又没有这条“天道约束”,说不定是成了精的。你们难道没有发现,这只胖达就是很久之前在直播间露过面的胖达。以前那么小,现在过去快一年了,还那么小。
众所周知,幼年胖达出生之后,变化是相当大的。
屏幕这只胖达的年纪明显很小很小,瞧着也才三五个月大。
姜芃姬笑而不语,没有解释其中秘密。
这只食铁兽当然没有成精,它的举动都是受了姜芃姬的控制。
将精神力化为无形的力量,操控食铁兽做出她想要的动作,真相就是那么简单。
姜芃姬不解释,众人只能将表演效果归咎于神奇的“御兽”和“胖达成精”两个可能。
她难得下场表演,文武重臣自然很给面子,捧她的场。
新年宴的气氛又恢复如初。
韩夫人见状,表情像是涂了一层石膏,变得无比僵硬,心里也浑然不是滋味。
她反省了一下,她觉得自己的错大概就是表现过于明显,这才让人抓了把柄。
倘若方才再谨慎一些,倒不至于出这么大的糗。
哪怕姜芃姬贴心替韩彧解了围,这事儿搁在韩夫人眼中却是打了她的脸。
看似没有揭穿,实则将她的颜面撕下放在地上踩。
心口闷得喘不过气,韩夫人的面色越来越差。
韩彧道,“这般你满意了?这是新年宴,收敛着点儿!免得失了仪态,让人看了笑话。”
别的话韩夫人听不进去,但事关仪态颜面的话,她听得真真儿的。
韩夫人心中再有怨气,她也不敢发作,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姜芃姬一面笑着和众人说笑,一面暗中瞧了一眼韩彧夫妇的情况。
这对夫妻似乎不怎么和睦?
不过——
毕竟是韩彧家事,他作为男人会处理好的,她身为外人又是主公,实在不好插手。
吃饱喝足之后,姜芃姬又带着众人看了好几处热热闹闹的新戏。
有的新戏温馨快乐、有的新戏纯粹是逗人笑的,类似于相声小品。
时间差不多了,姜芃姬就让他们各回各家,待在家里陪着家人一起守岁。
韩彧嫡长子是头一回过这样的年,脑子里还在回味方才的新戏内容、想着刚认识的同龄人。
韩夫人坐在车厢内默不作声,她与韩彧之间隔了好几个拳头的距离。
韩彧道,“开年之后,为夫打算将孩子送入金鳞书院启蒙。”
“金鳞书院如何比得上妾身娘家的族学?”韩夫人眉头一皱,“那种地方启蒙,误人子弟?”
韩彧动了些火气,他道,“恩师也在书院任教,如何会误人子弟!”
韩夫人不言语,但从她眼神和神情来看,她是不认可韩彧的。
金鳞书院又如何?
吹出来的名头,底蕴如何能与累世功勋的士族相比?
偏偏丈夫还不理解她,她越想越是委屈。
为了当好贵妇典范,她提拔韩彧婚前伺候过他的丫鬟,还给她们脸面,善待她们的子女。
她为了家庭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地付出,偏偏换不来韩彧的理解和尊重。
韩夫人强硬地道,“郎君若要拿孩子前程谄媚迎上,作践谁都行,动不得妾身的命根子。”
后院的庶子庶女去那劳什子的金鳞书院就行了,反正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出,跟着一群家世低贱的贱民子女同窗学习也算埋没了他们。要是让自己的嫡出长子去,她得哭死!
韩彧气得面颊铁青。
一旁的嫡长子在低气压的笼罩下默默垂首,不敢去看自己的父母。
“此事,容不得你任性胡闹!”
韩夫人冷笑道,“郎君当真心狠似铁,要作践你我嫡子?”
韩彧道,“这不是作践,为夫深爱尚且来不及,如何会害他?”
韩夫人心灰意冷,怒急之下,她直接和韩彧分府而居,丢下父子两个守岁,自个儿早早歇下。
韩彧长叹,但他拿这位夫人还真没办法。
“以后去了金鳞书院,礼待同窗切不可傲慢——”
守岁之时,韩彧温声叮嘱嫡长子。
嫡长子性情温和,乖巧应下。
“嗯,儿子知道。”
开年之后,喜事一桩接着一桩。
最热闹的,当属丰真和万秀儿的婚事。
这一对可真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毕竟丰浪子是个什么德行,谁还不知道呢。
众人听说丰真要成婚了,但不少人只当这是流言蜚语,毕竟丰浪子形象深入人心,大家伙儿宁愿相信母猪上树也不愿相信丰真会收心。特别是金鳞阁征辟上来的中层新人,他们对此深有体会。姜芃姬去年搞许裴,丰真留下来镇守后方,征辟的新人多少要和丰真等人打交道。
办事能力先不提,丰真浪子形象却先一步深入人心。
不少征辟的萌新还没熟悉事务呢,他们就已经听过丰真在某某酒肆喝酒撒泼的八卦。
多稀罕啊,这世上还有人能收得了这浪子?
老臣岿然不动,萌新却按捺不住内心好奇,翘首以盼,等着围观新妇子是何等天仙。
搁直播间观众的话来说,没个三两三,哪敢上梁山?
丰真洋洋得意道,“这叫浪子回头金不换。”
杨思冷笑,毫不留情面地讥讽丰真。
“你这浪子是货真价实的浪子,是不是真的回头就不知道了。”
丰真被狠狠噎了一下。
怎么说人话呢?
他的人品还需要质疑?
一个唾沫一个钉,一诺千金,重如泰山!
说回头就回头,坚决不搞虚的!
丰真忍住翻白眼以及掐死杨思的冲动,咬牙道,“这都要成婚了,你就不能念点儿好的?”
他虽然风流多情,但也不是毫无家庭责任的男人。婚前浪没事,婚后就该从良了。他和丰仪母亲成婚之后也曾恩爱过一阵,若非嫡妻早逝,丰真也不会在嫡妻去世后彻底放飞自我啊。
浪归浪,但他只浪不渣,男女之事讲究契合,强扭的瓜不甜,你情我愿才是王道。
这点节操他还是有的。
瞧丰真说得头头是道,杨思只能报以冷哼。
他能说他很不爽么?
丰真这个小贱人都找到老实人接盘了,现在有妻有子人生赢家,凭毛他还是孤家寡人?
杨思表面不动声色、波澜不惊,实际上怨气冲天,整天耷拉一张脸,活像是X求不满。
被杨思教(调)导(教)的典寅在一旁弱弱发言,“杨军师想成家还不简单?只要放出一点儿风声,那些媒婆还不捏着大把大把的姑娘家画像,一蜂窝跑来,踏破先生家的门槛?”
杨思暗中瞪了一眼典寅,拆他台很有趣?
这个粗傻的武夫真是没半点儿长进,女人和女人能一样?
做人没点儿追求和咸鱼有什么不同?
娶妻自然要娶自己眼中最好最喜欢的,随便找个女人搭伙将就,他还不如继续浪荡花丛。
“真要这么简单,你怎么不去找一个?”
他diss不了丰真这个小贱人,收拾典寅还不简单?
孰料典寅这个黑面憨厚的汉子也奸了。
“末将已经成家了呀,有婆娘了当然不用再去找。”他望着杨思,支支吾吾地道,“军师难不成忘了?末将家中的婆娘还是先生给末将保的媒呢,她现在是伤兵营的百夫长……”
杨思一怔,仔细回忆一番,似乎还真有那么一桩事情。
这事儿发生在二人奉命驻守浒郡的时候。
杨思见典寅这个憨诚的汉子孑然一身,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婆娘都没有,便当了回月老,给他介绍了一个。典寅的夫人原先是女营百夫长,眼瞧着要往上升一升,结果因伤跛脚,不得已退了下来。之后她又申请去了伤兵营,跟着军医当了学徒,倒是学了不错的外伤医术。
此女的性格爽利大方,家世清白又无父母兄弟牵累,关键是她人长得不赖又认识几个字,搁在民间也算得上一家女百家求的典范了,杨思便动了心思将她说给了典寅,保了媒。
肥水不流外人田呀!
万万没想到,这事儿竟然成了他砸脚的石头!
莽夫,真是被气死了!
杨思气哼哼地瞪了一眼典寅,后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浑然不知哪里惹了自家杨军师。
骚话归骚话,丰真要成婚了,该祝福还是要祝福的。
这世道成个家不容易,且行且珍惜。
从传出消息到成婚,时间隔了不到两个月,众人还以为婚礼不大办呢。
时间如此仓促,准备不充分的也是情有可原,再者丰真和万秀儿都是半路夫妻,肯定比不上头婚那么郑重……结果证明他们低估了丰真的骚操作,时间紧迫但婚礼丝毫不磕碜。
半路夫妻咋了?
二婚也是婚,该有的要有,绝对不能让参加婚宴的宾客瞧了笑话。
“难得子实如此郑重……”
婚礼筹备时间紧迫,这是不争的事实,但卫慈等人却看不出丝毫仓促失礼的地方。
由此可见,丰真对这次婚礼还是很看重的。
杨思见了心中冷笑,脑海中回忆起丰真优哉游哉偷闲的场景。
婚礼很用心,但辛苦的人又不是丰真,那就是个甩手掌柜——
有个聪慧能干的儿子了不起了?
事实证明,有个聪慧能干的儿子的确很了不起,丰真今天不仅娶了美娇娘,他还当着客人的面猛夸自家儿子,恨不得将丰仪的脸蛋夸出花朵儿……外人看来,估计跟开了花差不多。
丰仪拢共才几岁啊?
小小年纪便如此有章法、做事更是井井有条,长大以后还得了?
窥一斑而知全豹,虽然只是一个婚礼,但里头的门道可多了,光是招待宾客和人情周旋便是一门复杂的学问。丰仪如今便能游刃有余地翰旋,总不是八面玲珑,那也是滴水不漏。
丰仪的性格温润而不张扬,但却是游走官场的好苗子。
倘若天下承平,自家主公有了更进一步的可能,丰仪指不定就是这一代的领军人了。
明白这一层,不少人看向丰真的眼神都带着几分“不善”。
凭啥呢!
丰真这个贼不靠谱的家伙竟有一个贼靠谱的儿子!
卫慈隐隐听到一群人对丰真表示羡慕嫉妒恨,心中怅然一叹。
现在有一个丰仪,未来还有一个丰攸呢。
那小子才是真的难缠!
旁人生了一窝的崽儿,良莠不齐,未必有一个成器的。
丰真这个天生体弱的病秧子拢共就两个儿子,各个都是人中龙凤。
让卫慈吐槽,丰真生儿子的本事可比他办政务的本事强多了。
大概连老天爷看不过丰真如此得意,这家伙成婚刚歇了三天婚假就被紧急召回了。
丰真心玩野了,他和万秀儿正热乎呢,巴不得天天凑一块儿,哪想理会冰冷冷的政务?
“歇息够久了——”姜芃姬无情地说道,“你也该收心办正事了。”
丰真狡辩道,“主公,这与先前说的不一样,这才三日啊。”
李赟和上官婉成婚的时候,他们的婚假有多久?
这事儿要一碗水端平啊,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姜芃姬理所当然地道,“先前不是给你很长的假期去办理婚事了么?”
丰真语噎,合着筹备婚礼的时间也算在婚假之中?
仿佛看出丰真的心理活动,姜芃姬只差翻白眼了。
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丰真请假筹备婚礼的时间可是年前最忙的时候,姜芃姬准许他请假,还把繁重的政务分摊给别人,这已经仁至义尽了。她要是让丰真再休半月或者一月的婚假,其他人怨气难平啊。
开年之后便是春耕练兵,上下都忙碌成一团,没道理丰真能蹲在家中和娇妻你侬我侬。
丰真的诉求被姜芃姬打了回来,他只能认命去点卯上班,整个人颓废得像是一条咸鱼。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要整他,丰真发现自己重新上班之后接手的事情都有些麻烦,难度在平均水准以上。他忙了两日,好不容易消下去的黑眼圈重新冒了出来,瞧着更加像“肾虚”了。
“这群牲畜——”
丰真面上笑嘻嘻,内心却是MMP。
遇见这么一群没节操的同事,他是上辈子烧香烧少了?
春耕紧锣密鼓地进行,姜芃姬主持春耕仪式之后便常驻军营,狠抓将士们的练兵。
“兰亭公今年又要对人动兵了?”
茶肆酒楼一向是八卦的发源地和交流场合,东庆境内被金鳞阁吸引过来的士人最喜欢在这些地方驻足停留,谈论实事、畅谈天下,若有了惊人之语,说不定就被兰亭公知道征辟了呢。
尽管这个可能性很小,但做人也要有梦想啊,金鳞阁考核那么严苛,总有人喜欢另辟蹊径。
古往今来,不少名士也是靠着这个被君主征辟重用的。
随着练兵日渐紧张,不少士人也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这、这去年刚打完打仗,百姓还未得到充足的修养,今年应该不会擅动兵戈才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话题矛盾越大才越有趣。
“不过,在下瞧这位兰亭公,她也不是喜欢安分的人。”某个年轻的士子冷笑道,“纵观兰亭公发迹之路,哪一次不是踩着敌人累累白骨爬上来的?说此人穷兵黩武亦不为过——”
“穷兵黩武?这个结论未免太武断了,兰亭公也是被时势所逼,不得不这么做。”
卫慈娱乐洗脑的手段可不是旁人能想象的,他为了让民心紧紧依附姜芃姬,请自动笔写了好几篇中短篇,大多都被改成了新戏演给百姓看。虽说戏中人物都用了别名,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原型是谁。针对姜芃姬几次动兵的理由,卫慈也接着新戏解释给百姓听。
普通百姓只能看到跌宕起伏的剧情和凛然豪气的家国大义,那些士子则看到了风云形势。
不管他们信不信,百姓对姜芃姬几次动兵征伐都表示了理解和支持。
再者说了,他们家兰亭公打仗归打仗,她每次打仗也没弄得百姓民不聊生啊,军粮辎重都是提前囤积好的,再不成就开私库,她从未因为打仗而大肆剥削百姓,整什么苛捐杂税。
姜芃姬尽可能保全百姓的人生安全和财产利益,百姓如何不爱戴她?
“哼,愚昧。穷兵黩武便是穷兵黩武,近些年,年年大战……”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有人站出来反驳。
“此话有些偏僻,在下虽不喜兰亭公,但也看不惯你如此诋毁污蔑。”
那人手中折扇一扬,那风牵动头上发巾,颇有几分潇洒之意。
他继续侃侃而谈,说得众人点头如捣蒜,“自打上京地动以来,天下大乱,青衣军、红莲教等邪派接连兴起,残害百姓无数。兰亭公临危受命,驱逐二贼,整合丸州,湟水会盟,北入崇州,南控浒郡,接连整合东庆北方之势,抵御北疆外祸。这之后,整个北方便风平浪静。再休整数年,兰亭公自持底蕴时机足够,这才发兵北疆,一举收复,哪来的穷兵黩武一说?”
穷兵黩武是没有分寸的动兵打仗,透支底蕴,他们家兰亭公明显不是啊。
她对北疆动兵也是挑了人家元气最弱的时候,明显是有计划有组织有预谋的。
“……将北疆变为北州,自身也是元气大伤,面临四面环敌的窘境。那时若露怯分毫,必然遭群雄扑杀分食,焉有诸位此刻端坐茶肆,侃侃而谈之盛景?诛许裴,收浙、沪二郡,东庆大半已入囊中。此时若不乘胜追击,待黄嵩站稳脚跟,届时再想将其除去,那可就难了。”
所有话总结下来,姜芃姬动兵都是有理由的。
她动兵还不是为了让大后方的百姓能享受太平,大家不支持也别哔哔啊。
这跟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碗筷骂娘有什么区别?
一番慷慨陈词,说得不少人面色或羞红或铁青,脸皮更薄一些的,直接甩袖走人。
姜芃姬想动兵的念头连百姓都看得出来,更别提她的对头了。
黄嵩这边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积极练兵备战,大举屯粮,颇有一触即发的意思。
上上下下,秣马厉兵。
当然,远古时代打仗不是想打就能打的,还要挑选合适的时机。
春耕前后一段时间是不宜开战的。
这个时代农作物种植效率和收成都很低,主食农作物基本是一年一熟。
换而言之,要是错过了这一年春耕,那么之后一整年的收成就都没了。
打仗不仅拼人还要拼粮食后勤,一旦断粮,还打个屁的仗啊。
春耕之后才能开战,这算是约定俗成。
纵然如此,留给黄嵩的时间也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