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芃姬治下领地弥漫着风雨欲来的气氛,练兵一日比一日勤快,谁都以为她要打黄嵩了。
众人心里猜测她什么时候才动手,孰料姜芃姬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沉得住气。
外界的风风雨雨没有影响到书院的气氛,学堂的朗朗读书声依旧轻快悦耳。
在姜芃姬的建议下,金鳞书院制定每年开春之后招收新学生的规矩。
外头大人忙碌春耕事宜,一批小萝卜头也通过蹭蹭选拔,成为金鳞书院最新一批学生。
除了最低年级新生,其他班级也迎来几位“插班生”。
不管韩夫人如此抵触反对,韩彧还是将三个适龄的孩子送入金鳞书院,他膝下共有三子一女,嫡长子和庶次子已经启蒙数年,庶长女年纪比庶次子小了一岁,年纪最小嫡幼子只有两岁,目前还牙牙学语呢。韩彧一口气将三个孩子都送进金鳞书院,险些将韩夫人气得晕厥。
金鳞书院的夫子专门抽了半天时间考核三个孩子的学识储备。
韩彧对嫡长子十分上心,启蒙也是他亲手教导的,之后又被送入韩夫人家族族学教导。
庶次子虽不如嫡长子那么受重视,但启蒙也是请了有名望的老儒,功课很扎实。
唯一的庶女也是请了女夫子教导的,攻克虽不如两个兄长,但也能入眼。
金鳞书院夫子逐一考核,将他们三人分入三个不同的班级。
韩彧嫡长子和丰仪一个班,这个班的主教夫子正是渊镜先生。
“你叫什么?”渊镜先生将孩子领走,亲自送他去教室,顺便去上课。
“晚辈韩润,拜见师公。”
韩彧是渊镜先生的徒弟,这孩子自然要唤他师公。
“私底下唤师公可以,但你在书院就是学生,老夫是你的夫子。”渊镜先生挺喜欢韩润,这孩子的眉眼酷似韩彧年少的时候,只是性情和韩彧像是两个极端,“你父亲忙于政务,多少顾不上你的学业。你若是有哪里不懂的地方,一定要多问问各位夫子,他们会为你解惑。”
韩润的小脸带着几分迟疑。
“晚辈若是唤您夫子,岂不是错了辈分?”
这样的话,他和他父亲不是同辈了么?
渊镜先生笑道,“这不算错辈分,谁说老夫教了你父亲之后便不能教你了?”
韩润毕竟是刚来的学生,若是他称呼渊镜先生为“师公”,难免特立独行了些。
书院其他学生出身大多不如他,此时再弄特殊,同窗之间不好相处。
韩润乖巧地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渊镜先生后面。
渊镜先生将韩润的位置安排在丰仪身边,希望丰仪能帮着韩润更好融入陌生的环境。
丰真成婚的时候,韩润跟着父亲去过丰府,他对丰仪这个同龄人印象十分深刻。
如今成了同窗同桌,心下自然是喜悦的。
金鳞书院的教学模式以及教学环境和族学迥异,韩润起初很不适应。
所幸韩彧抓他功课抓得紧,他的功底很扎实,跟上课业进度不难。
一天下来,韩润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早上基本都是文化课,下午则是骑射武学课程。
不知不觉,金乌西落。
韩润注意丰仪的动作,将课本收入书袋。
“收拾好了?”丰仪问他。
韩润惊了一下,这还是丰仪头一回和他搭话呢。
因为母亲性格的影响,韩润生性有些腼腆内敛,但又不同于孙兰的天真无害,行事间总有几分小心翼翼的味道。他不敢主动和丰仪搭话,没想到对方反而向自己招呼——
韩润道,“嗯,收拾好了。”
丰仪问,“听说,你家还有几个弟妹也在书院上学?”
韩润抿着唇,答道,“嗯。”
丰仪说,“正好,那就去接他们,再一道回府。”
韩润眼底带着淡淡的疑惑。
“接他们?”
丰仪道,“金鳞书院不在住宅区,地势虽不偏僻,但人流众多。学生毕竟年幼,若是碰上心怀不轨的成人偷孩子,怕是防不胜防。你们是新生,还不认路,我顺道送你们回去——”
韩润似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他一直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不让家中家仆驾车接送,反而要自个儿走呢?
路上不是更容易遇到危险?
丰仪安抚着道,“身边有保护我们的人,不用担心遇到危险。”
韩彧的府邸是最近的,韩润三人先被送了回去,接着便是亓官静慧和孙兰等人。
长生是最后一个。
“刚才问了呢,韩润小哥哥和他的弟弟只差了五个多月——”
丰仪道,“因为另一个是庶出,不是一个母亲生的。”
长生道,“怪不得,他们走路都隔了好远,一点儿都不亲密。”
丰仪道,“嫡出要是和庶出关系亲密了,那才叫有鬼。”
“不都是兄弟么?”
丰仪笑道,“兄弟也分什么情况,韩润性格不错,他对那个庶出弟弟没什么恶感,但人家弟弟可不这么想。嫡庶身份便是一道天堑,一个是正统,另一个却不是,差别大了去了。”
长生道,“要是丰伯母以后有孩子了,生了个弟弟,那也是庶弟?”
“不,那是嫡出!他会是我的亲弟弟!”
长生内心疑惑。
“唉,好难懂——”
丰仪道,“长大就懂了。”
长生走几步累了,干脆让丰仪背着走。
“丰仪小哥哥以后也会有庶子么?”
丰仪笑道,“不会,只会有嫡出。”
因为是嫡长子头一回上金鳞书院学习,韩彧特地在家中等待。
“书院如何?”
韩润红着脸回答,“书院极好,同窗们也好。”
虽说只上了一天,但韩润明显感觉出书院和族学的不同。在族学读书,夫子很难顾全所有学生的课业进度,韩润毕竟是外姓,族学的夫子总是先紧着家族嫡系,韩润有什么问题只能揣在肚子里,等着父亲或者私下找夫子解惑,课业进度虽然不慢,但学习效率的确很低。
今天上学,韩润发现同窗二十多个同学的学习进度都差不多,夫子讲述的内容正适合他们。
韩彧仔细听儿子讲述这一日的学院生活,心下松了口气。
“若在书院碰见了难题,记得找夫子或者丰家大郎,他倒是个不错的。为父接下来会很忙,若受了委屈,不要憋着。”
韩彧虽然是新降的,但姜芃姬很信任他,还将筹备军粮的事情交给他和徐轲。
徐轲是姜芃姬身边的老人,办事能力自然不用说。
这还是韩彧进入姜芃姬帐下之后领到的第一份差事,自然要办得妥妥帖帖。
政务太忙,他没有多余的精力打理家事,最后只能请夫人出面。
几番思量,韩彧对夫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试图缓解夫妻关系。
韩夫人心里仍旧不痛快,但韩彧都亲自上门服软了,她只能咽下这口恶气,以图后谋。
夫妻关系看似缓和,实则陷入冰点。
韩夫人一有时间便在儿子面前贬低金鳞书院,这让韩润十分无奈。
“母亲,金鳞书院大儒众多,时刻能为学子解惑,儿子以为待在书院学习比族学好多了。”
韩夫人面色铁青,她道,“我儿年幼,如何分得清优劣好坏?族学是累世功勋积累下来的,全是前人的精髓,底蕴可不是寻常草台班子能比拟的。我儿待在这里求学,岂不是耽误?”
韩润身为人子不能反驳母亲,只能忍着耐心听训。
韩润毕竟是韩夫人生下的儿子,她怎么会不了解自己儿子?
见儿子一副听之任之但不改之的模样,韩夫人只觉得胸口憋得更难受了。
他的丈夫和儿子全都被人下了蛊不成?
怎么如此向着一个破草台班子?
韩润虽然没有被母亲洗脑,但这样日复一日的“骚扰”,他的心也很累。
他的情绪被丰仪看穿,后者询问之后,韩润如实相告,说了自己的苦恼。
“……瞧母亲的样子,似乎还是坚持让我去上族学。”韩润知道自家母亲的性格,太固执了,她做下的决定极少更改,“我是不愿意的……更何况,族学远在浙郡,父母皆在丸州……”
韩润年纪虽小,但也有一定的判断能力。
他不知道姜芃姬对父亲韩彧给予多少信任,但他也猜得出来,韩润身为韩彧长子却不待在丸州,反而跑去千里迢迢的浙郡上什么族学——怕是会犯了忌讳,韩润不希望父亲因此为难。
丰仪拧眉。
韩夫人的固执超乎他的想象。
短时间内不会对韩润产生影响,但时日一长,难免会让韩润分心,无心学业。
丰仪道,“此事先不急,你先稳住令堂再说。”
他将此事告知父亲丰真,丰真正巧也忙,直接将他丢给了卫慈。
卫慈:“……”
丰仪很不好意思,小孩儿的破事闹到大人面前,还占了他们的宝贵时间,着实过意不去。
卫慈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倒不如让他们一家子说开了好。”
丰仪眉头紧皱。
若是坦诚公布能解决问题,韩润也不用夹在父母之间为难了。
丰仪无功而返,卫慈却对此事上了心。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不过,这个韩夫人留着到底是个祸患,应该想办法将她与文彬父子隔开才是。”卫慈拧着眉,他先前提醒韩彧,本意是想让韩彧自己处理家务事,不过韩彧又不同于他是重生的,哪怕告知韩彧小心妻子和妻族,在妻子没有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之前,韩彧不会采用决绝的手段,顶多小心提防。韩彧这边拖得,不过他的长子却拖不得。
卫慈耗费不少功夫追忆,半晌才找到韩彧长子的记忆。
姜朝开国十余年,新旧两代人交替。
年轻一代之中,最出色的孩子无疑是丰真家的二子丰攸。
丰攸和储君姜琰关系走得近,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韩彧家中子嗣不少,光是嫡子便有三个,天赋也不差,不过却十分惹人嫌。
惹人嫌。
这可不是卫慈的说的,这是太女姜琰的原话。
【不过是挑个伴读,又不是让他们给我抬轿子,一个一个拎不清楚。那个韩润更好,真以为我耳朵不行呢,背地里辱骂我是土匪之后。土匪又如何,现在我才是储君,他连臣都不是。】
姜琰是陛下的长女,姜朝建立不久便被封为储君。
若无意外,她便是下一任女帝。
她的伴读有着特殊含义,预定伴读位置,基本预定了下一代朝堂的核心位置。
韩彧膝下适龄的儿子参与伴读选拔,不过姜琰没瞧上他们任何一人。
韩彧的长子韩润更是被姜琰嫌弃了很久。
这之后,韩彧的妻族参与造反,韩夫人和长子韩润也牵涉其中,落得个午门斩首的下场。
因为姜琰的影响,卫慈对韩润没什么好感。
不过想想丰真婚礼上见到的韩润,年纪虽小却乖巧听话,礼节也没有错漏,真不知道是怎么长成往后那个样子的。如今一想,多半是因为他母亲长年累月的影响,毁了一棵好苗子。
韩彧对孩子疏于教导,这才导致韩润日后长歪了。
“这有什么为难的?直接让人暴毙了就行。”
姜芃姬嘴里叼着笔,抬手将处理好的竹简放到一边,另一手取来新的竹简。
卫慈:“……这不成,倘若文彬知晓了,反而不妙。”
“刚才那话说着玩的——”姜芃姬将笔取下来,一边写下指令,一边对卫慈说,“世家出身,总有难么一股傲气,这很正常。韩夫人的依仗不过是她娘家势力鼎盛——再鼎盛,如今还不是靠着老娘存活,仰人鼻息?你去查查她妻族,我就不信有哪家世家的底子是完全干净的。查出来了,慢慢折腾。她如此关心娘家,娘家出了事,估摸着也没工夫去骚扰她儿子了。”
卫慈:“……”
好一招釜底抽薪!
卫慈本想让韩彧和韩夫人和离就好,没想到自家主公更狠。
姜芃姬道,“和离其实也是个不错的办法,不过太费神,一个不好还容易让文彬察觉。若是因为这个女人,伤了你和文彬的交情,这也太得不偿失了。另外,文彬在外忙于正事,家宅总要有人打理。这个韩夫人性情不好,但管理内宅的手段还不错,留着也好——”
姜芃姬知道韩夫人不喜欢自己,不过对方算哪颗葱?
若非韩夫人影响了韩彧父子,姜芃姬也懒得理会对方。
忙碌的春耕慢慢进入尾声,时间稳稳进入四月。
直播间观众期待又担心的大战还未开打,不少咸鱼观众等得没有耐心,渐渐将这事儿忘了。
姜芃姬这几个月一直忙于政务,除了主持春耕仪式,其余时间都在各地奔波忙碌,巡查情况。最重要的两件事情便是水力纺纱车和棉花的进展,这两个好消息让肃杀气氛为之一松。
自打姜芃姬支持慧珺去折腾水力纺纱车,慧珺大部分的心力都投放在这块儿,剩下的位置是龙凤胎儿女。利用水的力量去织布,这种想法搁在当下算是天方夜谭了,不过经过姜芃姬的分析和鼓励,慧珺却觉得绝对能成,若是事情成不了,那一定是她没找对路子、不够努力。
抱着这种想法,慧珺有一阵子经常跑木工坊找张平或者邵光,弄得符望的前部下以为她给符望种了两株绿草。慧君知道此事,报之以冷哼。她和符望这个粗人又没有夫妻之名,两人的关系也仅限于共同有了两个孩子而已,她爱和谁走得亲近,符望管天管地也管不到她。
种草?
种一片草原都不干他的事儿。
当然,她和张平二人的关系也没什么暧昧的,张平和邵光也尽量用墨家机关学识帮她实践和完善水力纺纱车的构思。两三年下来出了好几代模型,不过都不尽如人意,好似差了什么。
直至主公带兵归来,木工坊添了一员新人。
这新人可不得了,不仅是万绿丛中一点红,木工坊少有的女性,她还是墨家巨子指点过的半个门生。柏月霞不擅长政务,姜芃姬便将她分到木工坊,调拨到木工坊张平手下办事儿。
柏月霞虽是女性,但自家主公都是女性,张平哪敢轻慢?只是木工坊不少活计都比较累,加班加点熬夜赶工修改设计图更是家常便饭,张平担心柏月霞这样年纪轻轻的姑娘扛不住。
柏月霞起初误解木工坊是个普通地方,到了才知道这个木工坊和自己想象中很不一样。
挂着木工坊这样让人误解的名字,实际上却是领着正经部门职衔。
张平作为木工坊“坊主”之一,领的俸禄只比州府主簿别驾低个两三成。
知道这点,柏月霞终于放心了。
她的志向可不是当个普普通通的木工匠。
姜芃姬拨给木工坊的办公场地很大,外围全是比较普通的物件,越是里头拜访的东西和搁置的资料越珍贵。柏月霞被拨给张平当副手,起点高,自然能进出比较机密的地方。
相处一阵子,她便喜欢上了这份工作。
不止工作地方有趣,连工作的同事也十分有趣。
最让她舒心的是张平和邵光看待她的目光,后者初见眼底还露出几分异样,前者完全将她当做普通女子,好似根本没注意到她脸上占据大半张脸的丑陋胎记。仅凭这点,足以赢取她的好感。柏宁听到自家女儿口中说出另一个陌生男人的名讳,顿时打起了小算盘——
这张平若是没有家室,倒是个良婿呀。
殊不知,张平不是没有注意到柏月霞的胎记,他如此镇定,只是因为他的审美标准有问题。
为啥卫慈一心想着把张平推销给柏月霞,好让柏月霞别再觊觎姜芃姬?
因为他知道张平看人美丑根本不是看脸,这家伙看手!
没听错,张平对美丑的标准在手而不在脸。
为啥张平一心想着梅妻鹤子,这么多年还是母胎solo?
不仅仅是因为他喜欢单身,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唯一看得上的两双手,一双是他自己的,一双是卫慈的。卫慈是公的不是母的,还是自己的至交好友,张平总不能丧病攻了他吧?
卫慈注意过柏月霞的手。
以一个机械宅男的审美看来,这双手满分一百能打九十五分!
张平眼瞎还有脸盲症,柏月霞长得跟天仙一样,他也欣赏不了。
不过几天,张平便注意到新来的副手。
作为修为快逼近大魔导师的宅男,他头一回有了心动的感觉。
看着那双手,总觉得有一根羽毛轻轻挠着他的心脏,陌生的感觉让他迷茫而无措。
不过,张平性格比卫慈外向不了多少,一心沉迷木工的他也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
搁在外人以及柏月霞看来,张平只是个合格又亲善下属的上司。
某一日,张平又在修改最新版本的水力纺纱车。
这版本的纺纱车距离理想状态已经很接近了,但不知哪里出了错,运行总是出问题。
张平和慧珺为了这个问题想破了脑袋,直至柏月霞一语惊醒梦中人。
修改之后的水力纺纱车能顺利借助水流之力,运行一阵也没出什么问题,虽然单体效率仍旧不高,比不上手动纺纱,但要是一个人看顾十数台水力纺纱车,那效率便像是脱缰的野马。
当这个好消息传到姜芃姬耳朵里,整个直播间都炸了锅。
他们家主播平日闷声不吭,稍微一动就把大事儿搞死了。
等他们看到了古代版的水力纺纱车,观众们立马截图的截图,冲热搜的冲热搜。
不过——
张平对此却并不是很看好,一来效率没有达到预料中的数字,二来这种纺纱车太过依赖水流。一旦水流进入干涸期,纺纱车基本算废了。这种太不稳定了,倒不如原先的人力来得好。
另外,倘若纺纱全由水利取代,这对于普通农家的影响有些大。
做着玩儿倒是可以,大规模推广,几乎没有可能。
姜芃姬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但她更想让下属自己动脑。
“那你说说自己的意见?”
张平虽是个技术宅男,但这不意味着他的文化课不合格,只是比不上卫慈等人那么精通。
“平以为此事难题有四。其一,百姓生活虽有改善,但所穿衣物并不昂贵,需求不大,寻常家庭产出与需求大致持平;其二,倘若水利纺纱车抢去了普通农家赖以生存的活计,令布料价值降低,怕是有不少百姓失去生计。其三,这纺纱车需要水流才能运作,一旦某地干旱无雨,此物便没了用武之地,只能放着生灰。其四,纺车可以做很多,但织布的材料却不多。”
前三点很重要,但最重要的一点却是第四点。
织布的原材料本就不多,水力纺纱车再能干,它又能干多少?
收获比不上投入,这不就是亏本生意?
做这事儿赚不到钱,反而挤压普通百姓赚外快的路子,根本是吃力不讨好。
除了这四点,张平还有一点没说出来,怕犯了姜芃姬的忌讳。
如今开荒的土地都用来耕作能吃的农作物,总不能为了一台水力纺纱车改弄别的吧?
乱世之中,人力和土地是最重要的。
张平隐隐感觉自家主公要搞大事,渐渐削弱“人力”和“土地”的分量,不过改革并非一日之功,动辄影响天下百姓。张平可不希望自家主公贸然激进,以至于一番霸业功亏一篑。
但凡改革之人,最后有哪个有好下场?
张平神色平静地说完,等待姜芃姬的决断。
她道,“希衡所虑也有道理。”
她刚说完,直播间的观众先不依了。
不管水力纺纱车有多大作用,它也有着里程碑般的意义。
【疯子猪疯子】:握草,主播你千万别被张平说动。虽然他说的很有道理,但我可以告诉你这玩意儿的意义绝对不止于此,说不定以后的历史会写这玩意儿是工业革命萌芽标志呢。
【夜舞焱灵】:虽说张平的说法没有错,他这么想也是考虑当下社会背景,但主播又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来自未来应该更加清楚科技的重要性。如果张平这番话就能让她打消主意,她原先也不会支持慧珺小姐姐弄这个了。你们忘了万秀儿小姐姐弄的棉花么,这是连招啊!
有了直播间大佬的提醒,众人终于后知后觉想起万秀儿折腾棉花这事儿。
一架水力纺纱车算不上什么,但若是棉花也兴起了,这套组合拳打出去绝对能将人打懵。
倘若棉花经过几代培育,只要产量能达到他们这个时代两三成的标准,那对于这个古代时空的影响也等同于地震了。华国人口十四亿,国土面积和这个时代的五国相差无几,但五国人口因为这些年打仗还不过亿呢,人口那么少,土地那么多,里头可挖掘的空间还打着呢。
另外,他们也知道棉花对土壤的要求并不高,不似水稻小麦那么娇气。
食物占用最肥沃的土地,其他地方种棉花,二者不冲突呀。
观众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恨不得冲进屏幕、越过位面隔阂,亲自跟姜芃姬说道说道。
姜芃姬这边也不吓唬咸鱼观众了,干脆道,“希衡所虑虽有理,但这些难题不是没有解决的渠道。希衡,我如今的志向是让天下所有百姓都能穿得暖、吃得饱。这东西,作用大着呢。”
张平瞧着姜芃姬,一向脸盲的他,瞧见主公脸上的神情,倏地能明白卫慈曾经说过的话。
卫慈说过,主公谈及正事的时候,她的眼睛会发光,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未来。
张平起初还嫌弃卫慈太文艺,如今却感同身受。
的确会发光!
张平被亮瞎眼,一旁的柏月霞迷妹自然更加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主公意欲何为?”
“目前还未有进展,不过也快了。倒是你这里的纺纱车还需再改一改,届时怕是不够用。”姜芃姬卖了个关子,她道,“诚然,此举会损害一部分百姓的生计,但却有利于天下百姓。针对利益受损的百姓,我也会想办法去弥补,尽可能减少他们的损失,不影响他们的家庭生计。倘若为了一小部分人的利益而畏首畏尾,放弃了大部分人的幸福,那便不是合格的主公。”
张平一边听一边点头,倒是柏月霞敏锐发现主公最后一句一语双关。
为了大部分人的利益,她可以毫不犹豫牺牲小部分人利益?
倘若这小部分人不是普通百姓而是士族权贵呢?
回想她对士族、庶族以及普通百姓的态度,这位主公的确与众不同。
柏月霞暗中瞧了瞧姜芃姬的侧颜,只觉得此人比天下男儿还要伟岸挺拔,自有嶙峋傲骨。
迷妹柏月霞和慧珺都对她沉迷陶醉。
一直到——
柏月霞问道,“主公说这纺纱车还需再改改?”
姜芃姬道,“自然要改。”
问及专业方面的问题,柏月霞自然要弄个清楚。
“何处要改?”
“一台纺车制作繁杂,但纱锭却只有一个,为何不能增加纱锭?”姜芃姬道,“与其用十台织布机凑十个纱锭,倒不如将十个纱锭弄到一台机子上,这样同时产出的莎不就多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立马将在场两个墨家子弟弄懵了。
这叫什么?
主公动动嘴,下属跑断腿?
十个纱锭弄到一台机子上,还让纱锭一起工作,这有可能么?
除了纺纱机,姜芃姬还要他们改良一下织布机。
目前的织布机效率很低,基本用双手,但为什么不改良织布机让手脚都能投入工作?
一个接一个问题砸下来,张平和柏月霞被砸得头昏脑涨,恨不得爹娘给他们多生两个脑袋。
关键是他们还不能反驳。虽说主公这几个问题听着很是天真、很是无理取闹,但这几个问题就像是一把无所不能的钥匙,立马将禁锢他们思想的铁锁打开,提供了崭新的研究思路。
不过问题又来了——
他们折腾纺纱车和织布机到底有什么意义?
哪儿来这么多纱、那么多布要纺织?
事实证明,有的!
另一桩喜事接踵而至。
刚成婚的丰真捏着下巴,他只知道自家新媳妇儿在效仿嫘祖搞大事儿。
人家嫘祖发明养蚕,万秀儿在种棉花。
没有成婚之前,万秀儿专程带人跑了一趟祖籍,待在那儿弄什么东西。
这些事情没有瞒着丰真,所以他多少也算知情者。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家媳妇儿竟然向他家主公看齐,闷声不吭把大事儿搞死了。
“打瞌睡来了枕头,子实,你家媳妇可比你能干多了。”
丰真一脸懵逼,暗中摸了摸鼻子。
干什么的,他肯定比媳妇能干。
不过主公面前不能胡乱开腔,他便乖乖给万秀儿做了陪衬。
姜芃姬看着万秀儿弄来的一车资料,内容十分详尽,便笑着调侃,“凭借此举,纵不能与嫘祖媲美,但博一个‘小嫘祖’的名号还是绰绰有余的。倘若事成,我必然记你一大功——”
万秀儿心中雀跃。
两件好事前后脚报道,姜芃姬的心情正愉悦着呢,总有不长眼的人来触她眉头。
数日之后,一桩极坏的消息传入她耳畔。
东庆共有六州二十一郡,国土横跨南北,州郡的划分规则多半沿袭前朝而非按照人口或者土地面积。这也导致浒郡、浙郡、沪郡虽是郡县,但三者面积并不小,浒郡更是堪比东庆境内面积最小的一州。除了这三个特殊郡县,诸如河间郡、琅琊郡以及嬛佞郡也是独立郡县。
不过,后三者面积中规中矩,除了有着特殊军事位置之外,它们与普通郡县并无区别。
琅琊郡已经归入黄嵩治下,嬛佞郡地处南方,先前依顺了许裴。
自打姜芃姬干掉了许裴,她虽没有对嬛佞郡动用强兵,不过当地士族非常识相,倒是不敢闹腾。他们闹腾也没用,嬛佞郡依附高山峻岭,虽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本身粮食产出不怎么多,姜芃姬派兵将嬛佞郡各个粮道商道都掐死了,恶都能将嬛佞郡的十数万人口饿死。
嬛佞郡世家云集,他们见姜芃姬果真不好惹,倒也没有顶风作案和她硬刚,反而选择服软。
三郡之中,唯独河间郡还“无主”。
倒不是河间郡不想投靠哪位诸侯,仅仅是因为河间郡的地势有些尴尬。
它位于丸州、昊州以及沧州三州的脉冲要道,有着进可攻退可守的重要位置。
春耕之前,不管是姜芃姬还是黄嵩谁都不敢在河间郡先动兵。
一旦动兵便是大战,春耕若是毁了,损伤的不仅是两家诸侯利益,还有他们治下的百姓。
仗什么时候都可以打,但百姓耕作就那么一回,错过时机便要忍饥挨饿一整年啊。
除此之外,河间郡对于姜芃姬还有另一重意义。
柳氏一脉族人全在河间郡!
姜芃姬收到的坏消息不是别的,正是河间郡受到黄嵩大军突袭,半夜之间悄然易主。
当这个噩耗传入姜芃姬耳朵,她正为纺纱车和棉花的进展而喜悦,似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熟悉姜芃姬的人,此时都有些不敢看她的神情。
“河间郡怎么会失守?”
许裴之战结束,姜芃姬和黄嵩便默契派兵镇守河间郡南北边境,谁也不让谁,二者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谁都不敢先动手,只能分派众多斥候打探敌方情况,务必第一时间掌控军情。
这种情况下,姜芃姬不知道守将是干什么吃的。
黄嵩都派兵吃下整个河间郡了,守将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呀!
要是不给她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她肯定要治守将的罪。
别看姜芃姬平日里挺好相处的,一旦动怒,那番威势岂是一个传信小兵能扛得住的?
二话不说,他便将来龙去脉全都抖了出来。
语毕,传信小兵颤颤巍巍地在下方半跪请罪,现场气氛凝重无比。
亓官让和卫慈等人悄悄用余光瞧了一眼自家主公。
他们已经做好自家主公掀桌、骂人以及问候黄嵩祖宗的心理准备了。
再失态,他们也能将此事压下来。
孰料姜芃姬的涵养极好,除了面色有些阴沉不虞并无过激情绪。
“好一个河间张氏——”姜芃姬冷冷一笑,目光闪烁着杀意,“当年真是便宜他们了。”
河间郡失守的主因是河间郡士族张氏率先应了黄嵩帐下人才的游说,暗中串通数个士族把控郡内情形。之后在三月二十四这日深夜,他们和黄嵩驻军里应外合,一面拿下河间柳氏、上官氏等亲善姜芃姬势力的士族,一面又迎黄嵩大军入城,不足半夜便令河间郡易主。
众人听到姜芃姬这么说,顿时懵了一下,不知道自家主公什么时候和张氏有了龃龉。
旁人还未反应过来,倒是李赟觉得河间张氏十分耳熟。
仔细一想,他脑海灵光一闪,终于想到啥时候结仇了。
“这个张氏……似乎有些耳熟。莫非是当年逼迫拙荆当望门寡,险些害她丧命的张氏?”李赟想起来了,这个张氏是妻子上官婉的前夫家族啊,“当年结怨之后,莫不成他们记恨至今?黄嵩知晓此事,便以此为突破口,遣人游说张氏倒戈?这么一想,倒也不无道理。”
李赟一开口,众人又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经他这么一说,不少人也有些记忆,循着线索将这段陈年旧事挖了出来。
“多半是因为这个。”姜芃姬暗中撇嘴,气笑道,“当年就该活剐了这一族!”
亓官让和卫慈默契地咳嗽了一声,提醒姜芃姬注意言行,别这么暴力。
动不动剐人一族,说出去会被敌军水军黑成鬼的!
不管当年是什么情况,姜芃姬收留张氏逃跑的少夫人是不争的事实,之后又给少夫人上官婉和帐下武将李赟保媒。搁在张氏来看,这点绿帽子绿得滴油了,脑袋上的草原能跑马啊!
虽说张氏手里没有姜芃姬偷走上官婉的铁证,但上官婉改嫁李赟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
从这个立场来讲,张氏和姜芃姬有着天然对立的立场。
与其眼睁睁看着河间郡落入姜芃姬手中,以后在她的暴政下苟延残喘,倒不如支持黄嵩。
这个逻辑真没毛病。
“虽说如此,但要是没人暗中策划推动,想必张氏也做不到这般周全。”
杨思望向李赟的眼神带着几分怜悯。
果然还是单身大法好。
上官婉也是受害者,但李赟要是碰见个不讲理的主公,这会儿八成会被迁怒。
姜芃姬问传信兵。
“你可知说客是谁?”
传信兵道,“据密探回禀,那是黄嵩帐下某位程姓谋士。”
根据密探查来的消息,河间郡失守之前,的确有一名装扮普通但相貌不俗的男子出入张府。
程?
黄嵩帐下谋士,姓程的就那么一个吧?
众人又默契地将余光落在程远身上。
程远的父亲程丞是程靖的侄子,程远便是程靖的侄孙。
年纪相差不大,这辈分却很可观呢。
姜芃姬鄙夷地道,“如果是友默,倒不稀奇。张氏混了多年还是半死不活,脑子也不如何,好糊弄得很。”
这桩恩怨只能算催化剂,黄嵩派过去的人——说客程靖,他才是重中之重。
因为程靖的游说,无形中让张氏本就没点儿ACD数的心越发膨胀,过度高看自我。
张氏怎么想的,姜芃姬心里也有点儿数。
要是姜芃姬赢了,张氏以后在她手底下干活,她肯定会记仇给张氏穿小鞋,让他们一族永无出头之日。过分放大了当年的矛盾,让本就飘的张氏越发膨胀,好似姜芃姬还记着这桩事。
实际上呢?
姜芃姬是个大忙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占据她的脑容量。
若非张氏跳出来找存在感,她哪里会记得这么一个小角色?
记都记不得,更别说是记仇给张氏穿小鞋了。
真把自己当个人物!
不管是河间张氏还是韩彧的夫人,在她眼里宛若微尘,根本不值得她专门费心去盯着。
“张氏虽有些小聪明,但到底没什么大局观,再加上先前已经有了龃龉,他们被友默说动倒戈伯高也是意料之中。”姜芃姬对张氏的评价极地,倒是对程靖的评价挺高,“对了,你们可有探到柳氏一族如今的状况?虽说二房与宗族不怎么亲善,但柳氏多少也被我牵累了。”
程靖是个办事谨慎的人。
他说动张氏倒戈黄嵩,还给张氏出了一系列主意,襄助张氏躲开了姜芃姬守军的注意。
河间郡算是姜芃姬最初的老巢了,她这些年和柳氏宗族几乎没有联系,但外人不会因此以为她和柳氏的关系断个干干净净了。真要碰上大事儿,柳氏肯定会偏向姜芃姬。
搁在河间郡这个地方,柳氏宗族就是姜芃姬最天然的耳目。
想要抢先一步夺下河间郡,张氏的小动作就要避开柳氏。
为防万一,柳氏、上官氏以及其他亲善姜芃姬的小士族也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
归根究底,柳氏此次灾劫也算是姜芃姬带来的,她理当过问两句。
这方面的消息,传信兵也不是很清楚。
不过根据安插在河间郡的暗线回禀,柳氏族地被严格盯上了,人身自由受限,但性命无碍。
姜芃姬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若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来报。”
众人都清楚,黄嵩现在是不会伤害柳氏族人的,但这不意味着以后不会。
姜芃姬如今也没有成家,血亲除了柳佘和柳昭之外,便只有柳氏族人了。
按照如今的主流思想,同姓同宗便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会连着筋。
除非分宗,不然就是一体。
倘若黄嵩要拿柳氏宗族的人当政治筹码,姜芃姬这边会十分被动,打仗也束手束脚。
面对这番窘境,姜芃姬这边要尽早拿出应对方案。
“此事处理起来着实困难,宜早不宜迟,诸君可有什么良策?”
姜芃姬看似苦恼地蹙紧了眉头,询问坐在下方的诸人。
河间郡作为丸州、沧州和昊州之间的脉冲要道,谁先占了这里便有了出兵的优势。
黄嵩拿下了河间郡又圈了柳氏宗族,一开始就占了先手,姜芃姬这边只能被动应付。
事情要一桩一桩解决。
姜芃姬打算先处理柳氏的事情。
河间郡虽然要紧,但也不是打不回来。
黄嵩那边估计也在观望她的反应,借此判断下一步棋如何走。
武将们的想法比较简单,管他黄嵩还是绿嵩,敢囚禁主公的宗族,四个字——干他娘的!
简单粗暴又直率,不过这个办法显然不可行。
亦或者说,这并不是姜芃姬内心所想的办法。
直播间观众追了那么多年直播间,他们对姜芃姬经的尿性也算有些了解。
用多年之前的话吐槽,姜芃姬可是被主公这份职业耽误的奸商和谋士。
纵然计谋不如其他谋士那么周全完善,但大局方面却是无人能比。
君不见,常常有谋士询问她“主公意欲何为”?
【老司机联萌】:赌上家里囤积的年货辣条,主播心里肯定有一定B数了。
【行走的学霸】:脑阔疼,每次看直播间都有一种智商被碾压的快感。
【张小小夫人】:开盘啦开盘啦,赌一赌主播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猜中的人可以瓜分大佬@老司机联萌,囤积的年货辣条。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一年仅此一次!
姜芃姬的脑回路是公认的清奇秀丽,咸鱼们又不是顶尖谋士,揣摩不出她的心思。不少咸鱼干脆选择“场外求助”,一个劲儿盯紧各位谋士大佬的脸,试图从他们脸上看到正确答案。
盯了一阵,不少咸鱼发弹幕哀嚎。
【清辰】:完了完了,文证大佬他们面露难色,这题肯定超纲了。
【心悦】:_(:з)∠)_这道题好难啊,主播给点儿提示好不好?
【橘子软糖】:如果我是加班团成员,这会儿肯定要在心里大喊MMP。我感觉主播早已经有主意了,偏偏不肯直说,反而要为难诸位大佬去猜你猜我猜你猜不猜得出来的游戏。
猜你妹啊!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伙儿的面直说么?
偏要卖关子让人去猜,多浪费时间和功夫啊。
细想一下,似乎不少领导阶层都有这样的臭毛病,这可苦了一众下属。
偏偏在这个时候,咸鱼们注意到坐在第二排的杨思眉头舒散,目光带着深沉复杂之色。
【子曰取义】:噫——我家容容小可爱好像已经解出答案了。
直播间观众聊天打屁的功夫,接二连三有人提出建议,不过大多都不可行被姜芃姬否定了。
众人犯难了,没看连号称“解语花”的慈美人也眉头紧锁,不知如何应对么?
“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
此时,杨思出列拱手作揖,出了个令在场众人如遭雷击的“馊主意”。
他道,“思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倒不如从根源上杜绝此祸。”
姜芃姬道,“讲。”
杨思说,“思以为……不如从根源上杜绝此祸。”
姜芃姬这下来了兴趣,面上仍旧不动声色,细问道,“如何做?”
“主公出身河间柳氏,兴衰荣辱与宗族俱为一体。宗族兴盛则主公兴盛,宗族败落主公面上亦无荣光。如今柳氏横遭此祸,半数责任在于主公,您理当出面解决此事,保全宗族方为上策。奈何如今天下形势严峻,不仅要顾虑宗族更要顾虑治下百姓,不能为一己之私而鲁莽行事。”
杨思说得抑扬顿挫,众人听得眉头大皱。
他们家主公一向不爱听这废话,如果她和柳氏关系这么好,怎么会起兵多年而不往来?
柳氏族人,她可是半个都没有提携过!
杨思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众人暗自狐疑,姜芃姬耐心询问杨思。
“如此一来,靖容可有什么高见?”
杨思话锋一转,“依思之见,主公不妨忍痛分宗,自立一户。纵然不舍,但此举不仅能保全柳氏宗族,令黄嵩没有对他们下毒手的正当理由,同时还能令主公免于畏首畏尾之窘境。”
他话音刚落,姜芃姬果断否了他的建议。
她的语气有些严厉,神色也相当果决。
“杨靖容,你这番建议着实诛心,大大不妥!”
在这个宗族至上的时代,分宗是大事中的大事。
若非迫不得已,极少有人会选择分宗,提出分宗的人也容易被冠上不好的名声。
对于普通士族而言,分宗的坏处可就多了。
首先便是族田,宗族成员共有的公共土地,按照名目划分足有十数种,例如祠堂田、寺庙田、墓田、祭田、义田、学田……田地产出的收益是每个族人都能享受的,倒是和咸鱼观众所知的家族式产业有些类似。倘若分宗,这部分收益就享受不到了,只能带走自己的私产。
其次便是族学,分宗之后没有特殊情况,分出去的族人没有资格享受免费教育。
这个时代读书多么不容易,学习是特定阶层才能享受的福利。
分宗出去,意味着放弃这部分权利。
除去这两个大项,另外还有不少公共福利。
士族为何如此团结、拥护宗族?
因为拥护宗族的利益就是拥护自身利益。
离开宗族这个大集体,单独个体想要发展起来,可能性几乎为零。
故而,不少士族旁支过得很穷困潦倒,不得不接受族里给予的低保救助。纵然如此,他们也自视高人一等,因为他们生来就享受普通百姓享受不到的福利,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特权。
姜芃姬并非普通人,分宗出去也没什么影响,但按照时下主流思想,分宗是不对的!
【魏延是病吗】:噫,小容容这个建议没什么吧?主播看起来好凶啊,没见她这么凶过。
【偷渡非酋】:楼上还是太年轻,主播流于表面的愤怒肯定不是真的生气。
姜芃姬真生气起来,那气场是普通人扛得住的?
他们隔着位面都能感觉到杀气!
【君临天下】:分宗跟分家一样吧?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吾欲成皇】:分宗跟分家怎么可能一样?后者只是各过个的小日子,前者是将祖宗族谱都划开!古代提出分宗,如果不是很硬的理由,绝对会被人戳脊梁骨的,古人很讲面子好么!
不少咸鱼觉得,杨思这个建议是想把姜芃姬架在火上烤啊。
直播间弹幕正讨论起劲,姜芃姬这边也有了新进展。
杨思像是跟她铆上了,苦口婆心地劝导,一副她不答应他就不依不饶的决绝姿态。
“主公,如今十万火急,怎可犹豫不决?若想兵不血刃破了此局,分宗绝对是最好的办法。”
杨思一再劝说,姜芃姬说不,他就换着法儿地哄着。
你来我往几个回合,姜芃姬强硬的态度也松软了。
见状,众人要是还不明白,他们的智商就真的有问题了。
卫慈出列道,“慈以为靖容此言虽有不妥之处,但也是目下最稳妥的办法。主公如今不只是柳氏族人,更是四州之地千万百姓的共主。怎可为了一己之私而不顾这万千黎民的安危?”
主公真为了柳氏宗族好,这个时候就该快刀斩乱麻,分宗!
分了宗,姜芃姬和柳氏就没有太大关系,黄嵩也不能用柳氏威胁她。
只要柳氏没有犯大错被黄嵩揪住辫子,一族老小的性命也就有了保障。
卫慈都跳出来说话了,亓官让和丰真也跟着加了一把火。
风瑾和程远几个虽然慢了一拍,但也前后脚跟上。
如今的局面变成众人“逼迫”姜芃姬分宗而她眷恋宗族,舍不得血亲不肯照办。
对峙半刻钟,姜芃姬还是“迫于压力服软”了。
迫于压力服软了?
他们家主播服软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直播间咸鱼们看得懵逼。
当众人“群起围攻”的时候,他们还以为这些下属要造反,竟然敢强迫他们家主播。
不可饶恕!
扭头仔细回想对话内容,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特么是一场完全不要脸的戏啊!
掀桌(╯‵□′)╯︵┻━┻!!
【偷渡非酋】:主播和她的加班团再一次刷新了下限,分明是他们要踹开柳氏单干,这会儿怎么就变成为柳氏而忍痛分宗?宝宝敢赌十包辣条,主播面上很沉痛,内心已经笑开了花。
【鬼才郭奉孝】:呵呵,开花?应该是百花齐放吧!半夜能笑醒!
他们还是太年轻了!
面对姜芃姬和加班团这帮没节操没下限的,只有别人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
【老司机联萌】:我算是明白过来了,为什么是小容容出列劝说主播分宗。你们还记得不记得,主播打沧州高越族那段时间曾经设计过萌物熊猫的头像,她当着小容容的面不慎说漏嘴,说是要将熊猫图案当做未来的战旗或者族徽——摔!她踏马从那个时候就想着单干了。
姜芃姬此时的心思连“解语花”卫慈都没猜出来,唯独杨思猜中了。
为嘛?
这老小子看过考卷答案啊!
【偷渡非酋】:楼上大佬记得真仔细,不过我觉得主播大概从一开始就想着单干。如果仔细注意,你们有没有发现她直播这么多年,柳氏宗族的人出现过几回?她帐下最缺人的时候,她也没有想过向柳氏宗族求助,一直将宗族晾在一旁呢。主播真是社会,吾等远不及她!
咸鱼观众七嘴八舌地讨论,终于“破案”,找出了谜底。
姜芃姬面露无奈之色,面色苍白而忧伤,她被迫接受分宗的提议,“分宗便分宗吧——总不能因为我一人而牵连全族。倘若全族因我而罹难,百年之后我也没有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姜芃姬要分宗的消息像是插了翅膀飞了出去,外界褒贬不一。
柳昭慌得打碎了茶碗。
“分宗之事,事关重大,阿姐可需告知父亲?”
姜芃姬望着窗外的绿意,笑了。
“不用,因为分宗是从我这里开始分的!”
“从阿姐这里分?”
柳昭惊了一下,仿佛被姜芃姬这一出弄懵了。
若是从姜芃姬这边开始分,这不相当于她一人净身出户?
搁在外人看来,姜芃姬父亲兄弟俱在,柳昭至今还未成婚立户,这般分宗怕是要被诟病了。
姜芃姬却有自己的理由,站在她的角度来说,她这么做也是为了柳佘和柳昭好。
她解释道,“若非伯高突袭河间郡,囚禁柳氏宗族,我也不需要出此下策。分宗是大事,我是族中女眷,分出去也不算大事。父亲是二房之主,你又是嫡系二房唯一男丁,岂可贸然分宗出走?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自己一人分出去,伯高要是知晓此事,他不会再针对柳氏。”
姜芃姬着重提了“女眷”二字。
搁在时下潮流思想,女子生来便是要嫁人的,虽然不用改名换姓,但要将夫家姓氏冠在自己面前。举个最浅显的例子,亓官让的妻子本家姓魏,她对外的称呼便是亓官魏氏。
从这个角度来讲,姜芃姬一人分宗虽是净身出户,但也能当做提前“嫁出去”了。
反正她是女人,女人迟早要嫁人成为别人家的人,姜芃姬分不分宗意义似乎也不大?
姜芃姬无所谓,柳佘和柳昭不同了。
“我与伯高的恩怨是我惹出来的,怎么能牵连父亲和宗族?再者,如今时间紧迫,我也没有多余的时间通知父亲。若是专门告知他再商议分不分,黄花菜都凉了。思来想去,还是从我这里开始分宗比较稳妥。”姜芃姬这番话说得也有道理,柳昭竟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因为姜芃姬处处都为了柳佘父子以及柳氏宗族考虑,逻辑上没毛病。
不过——
柳昭心里却很清楚,眼前这人哪有那么好心呢?
分宗,怕是她图谋已久的主意。
黄嵩那边看似将了她一军,殊不知正好推了她一把,助她成事。
姜芃姬见柳昭眉宇带着几分愁色,她笑着问他。
“昭儿很担心?”
柳昭道,“阿姐足智多谋,旁人想着一步,您已经走完一百步了,小弟有什么可担心的。”
姜芃姬虽没将柳昭当做血亲看待,但也将他纳入自己的羽翼,当做小弟保护了。
“有些事情阿姐也不怕和你明说。”她道,“你虽然喜爱玩乐,但读的书也多,应该知道有一句话叫做——末大必折,尾大不掉。柳氏宗族现在很安分,可那也是现在,以后还能维持初心?为了铲除未来存在的隐患,同时也为了保全柳氏宗族,有些权利他们还是别沾手了。”
权利的力量太大了,任何人在它面前都会变得面目全非。
姜芃姬没有变,仅仅是因为她瞧不上,天下权利,她只看得上联邦元帅之位!
她不会改变初心,柳氏却未必。
柳昭的神色带着无尽的复杂,最后他还是苦笑着圆场。
“阿姐想得深远,小弟自愧不如。”
旁人误解姜芃姬这么做是为了柳氏好,可柳昭心里却一清二楚,这是为以后摊牌做准备呢。
柳昭这里没什么意见,旁人就更没资格发表意见了。
最有资格提意见的老太爷柳佘还在崇州养老逍遥。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称霸王。
什么事情都是姜芃姬说了算!
分宗之事插着翅膀飞出了丸州,天下士子皆惊,黄嵩更是又惊又怒,私底下掀翻了两张桌。
“她选择分宗了?”黄嵩惊愕地睁大眼睛,诧异半晌又变为涩然苦笑,“兰亭的手段真是让人惊讶,她竟是半点儿都不肯吃亏。柳氏刚落在我手上,她后脚便选择和柳氏断了关系。”
若是寻常分宗,步骤很复杂,需要族长和族中长老开了宗祠,请出族谱,弯弯绕绕一大堆。
如今柳氏全族被黄嵩抓了,开宗祠、请族谱自然是做不到的。
非常情况行非常事,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姜芃姬昭告天下分宗,效果也是差不多的。
黄嵩本想用柳氏当做牵制姜芃姬的底牌,没想到此人心性果决至此,说断就断啊。
“快刀斩乱麻,兰亭公心性确非常人能比。”程靖闻言也是摇头,拿下河间郡顺便禁锢柳氏是他的主意,一切都好好的,谁知道姜芃姬会不按理出牌,直接选择分宗划清界限呢,“倘若她是男子,这般举止怕是要饱受无数诟病,奈何她是女子,一人分宗的影响也不大——”
姜芃姬吃了性别这么多年的亏,总算有一次是占便宜了。
黄嵩十分可惜地道,“如今是无法用柳氏牵制她了——”
程靖摇头道,“只要柳氏不主动作乱,主公怕是拿他们没办法。”
倘若柳氏不是士族,随便杀了就杀了,顶多拉一波姜芃姬的仇恨。
奈何柳氏还是正经士族。
没有说得过去的借口杀他们,天下士族都不同意的。
遥想当年,姜芃姬整顿崇州士族,那也是往他们头上盖了无数屎盆子再下手的。
风珏出声询问,“这个消息,柳氏族人知道了?”
程靖回答,“应该还不知道,不过也快了。”
柳氏族人都被囚禁在族地,活动范围受到了限制,接收外界消息很不灵便。
姜芃姬分宗的事儿,他们还要一阵子才能知道。
风珏道,“倘若柳氏知晓此事,不知会是何等反应。”
一句状似无心的话,落入黄嵩等人耳中,有了另一层解读。
程靖问,“怀玠的意思?策反柳氏?”
“柳氏并非张氏那般蠢笨,哪怕柳羲分宗出去了,柳氏也不会和她翻脸,他们不是那么好离间的。”风珏笑着摇头,“珏只是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柳羲和柳氏的关系会恶劣至此!”
哪怕嘴上说着是为了柳氏好,但这话也就骗骗普通百姓,真正的聪明人哪会被糊弄?
与其说分宗是为了柳氏安全,倒不如说是为了踹掉柳氏这个累赘。
风珏以为后者可能性更大一些。
士族子弟打小就接受宗族教育,若非特殊情况,怎么会不向着宗族?
类似姜芃姬这般见势不好就脚底抹油的,实属少数。
这里头有什么隐衷呢?
风珏对此上了心。
没过多久,这个消息也传入了柳氏族人耳朵。
自从河间郡被黄嵩拿下,柳氏族人便开始深居简出的生活,一律活动和邀请都推了个干净。
听闻姜芃姬分宗独立,柳氏族人的反应竟比外界还要淡定。
究其原因,自然是因为姜芃姬和柳氏这些年几乎没有往来,既没有在危难的时候求助家族,同样也没有在辉煌的时候提携族人。一开始柳氏还有些不舒服,时日一长也明白过来了。
人家发达了,根本没想过给宗族好处,他们自然不能厚着脸皮贴上去。
几个族老的反应倒是比较激烈,对姜芃姬这一举止颇为愤怒。
柳氏没享受到姜芃姬给予的好处,反而还牵累族人受罪,如今碰见难题又将宗族一脚踹开。
真是拔X无情的女人!
某个头发花白的族老冷冷一笑,讥讽地说道,“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柳羲之父母柳佘当年也是一个德行。防族人跟防贼一样!柳佘夫妇当年也不用脑子想想,倘若不是柳氏宗族给他们撑腰,他们区区二房还能吃下整个竹纸作坊不成?生下的女儿也是一样的白眼狼。”
虽说竹纸造纸作坊是古敏用嫁妆建的,但使用的人脉资源还不是族里出的?
古敏改良了现有的粗糙造纸技术,让河间竹纸成为上流世族争相采购的宝贝,利润吓人。
他们也不是眼馋区区一个造纸做饭,但古敏独自一人独吞所有的收益,这吃相是真难看。
照理来说,她应该让出几成利益捐给宗族才是。
唯有宗族强大了,才能反过来庇护族人。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还提那个做什么?”另一位头发灰白的族老皱眉了,“虽说有些薄情,但柳羲这么做也是为了保全全族上下。哪怕分了宗,祖宗还是一个祖宗呢。”
钱财、权势、地位固然可贵,但和自个儿性命比起来,还是小命重要。
“怎么就不能提了?你这老家伙又不是不知道宗族如今的现状?”头发花白的族老眼白一翻,仍旧气不顺,“区区二房一户的资产,不知比族里公产多了多少。宗族培育他们父女多年,一个两个不知道反哺!前阵子不是下了雷雨,宗祠的房檐年久失修,漏了雨水,险些打湿了祖宗牌位。族里族学情况也不好,我那曾孙还说族学供应的饭菜有些变味……”
头发灰白的族老道,“这不是因为族田收成不好,族中账目连年亏损,族长也是发愁……”
“理是这个理,但柳佘父女能扶族里一把的话……”
思及此,这位族老更气了。
宗族养育他们,他们理当反哺宗族。
如今一个两个赛白眼狼,谁看了不心塞?
“形势比人强,你还能强迫他们父女不成?”头发灰白的族老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再者说,分宗独立的人是柳羲又不是柳佘二房都分出去了?人家是个女子,最后还得嫁人——”
如此一说,头发花白的族老更气了。
“嫁人?那她的资产不是便宜了外人?”
“难不成你要让她嫁给同族?消停些,说出去旁人还以为宗族觊觎女眷资产,丢不丢人!”
同姓成婚有违伦理纲常啊。
头发花白的族老装了一肚子的火气,感觉哪儿哪儿都不舒坦。
士族对对外很光鲜亮丽,但族里资源有限,不可能让每一户族人都衣食无忧。
随着一代又一代生育,族人越来越多,没人能分摊到的东西就越来越少。
不少士族越混越差,多少也有这方面原因。
庞大的人口不仅不是助力,反而成了甩不掉的累赘。
柳氏搁在河间郡也排不上一流,顶多在二流挂个名号。
嫡系一脉生活还算富裕,出了五服的旁支就很穷了,族里也只能勉强救济。
柳佘是嫡系二房,这一房的钱财比族里公产还要多,其他族人看了能不眼红?
若非产业都是柳佘夫妇的私产,柳佘本人又有本事,说不定就有族人逼迫他们将财产充公。
姜芃姬更了不得,几年下来北疆是她的,东庆大半国土也收入囊中,只待龙袍加身便能坐拥天下。只要她愿意,稍稍露出口风,提携提携柳氏出身的人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如今却要分宗出去,划清界限,某些柳氏族人心里能舒坦就怪了。
如此有钱,为什么不愿意提携族人呢?
姜芃姬以后总要嫁人,便宜族人不比便宜外人好?
哪怕理智上知道这种想法是错误而可耻的,但感情上却无法接受。
二位族老谈了几句,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愁色。
他们发愁,身为柳氏族长兼柳佘大兄的柳伋更愁。
自打姜芃姬和黄嵩屯兵河间郡南北两地,对峙不下,他便知道自家要有祸事临门。
万万没想到这祸事来得这么快、这么急,河间张氏叛变又将柳氏出卖,让他措手不及。
“父亲……如今族内子弟议论纷纷,当真不需要出面制止?”
即将进入而立之年的柳珩眉头紧蹙未松,眉间留下一道浅浅的褶痕。倘若姜芃姬在这里,兴许会感慨一句岁月不饶人——当年儒雅风趣的柳珩,如今也是成熟稳重的中年男人了。
“如何解释?”柳伋发愁道,“随他们去吧。”
柳伋比柳佘年长不少,鬓发已经染了灰色,整个人瞧着略显老态。
若非气质极佳,瞧着估计会更老一些。
“若是什么都不做,堂妹真要与家族离心——”
柳珩还是很喜欢这位堂妹的,只是堂妹十二岁那年花朝节变故之后,整个人性情大变,不仅不再亲近他,甚至连四时八节都没怎么往来送礼,大房和二房的交情已经淡得像是白开水。
柳伋苦笑着说道,“离心?早就离心了。当年,二弟远赴浒郡便让家中亲眷从族地搬出来……从那时便淡了往来。兰亭趁此机会与家族断了干系,为父是半点儿不惊讶。”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拐杖点地的声响,还有不少人的脚步声。
“怎么,现在来埋怨老身不是了?”
一名银发鸡皮、精神矍铄的老封君搀着拐杖,周遭围着不少丫鬟婆子,生怕她摔了。
柳伋听到老母亲的话,连忙起身相迎。
他放低了身段,但老封君却是不依不饶,逼得柳伋不得不开口解释。
“……母亲,您这么说可是让儿子为难了,儿子何时埋怨过您呢?”
柳珩也站起身对祖母行礼问安。
在父子俩的搀扶下,老妇人在上首落座。
养尊处优多年,老妇人年纪虽长,但肌肤白皙,瞧着比实际年龄小一些。
不过她的面相略显刻薄,眼睛细长瞧着很锐利,一瞧就是个不好相处的老太太。
此人便是柳伋、柳佘之母,柳氏嫡系的老祖宗、长寿的老封君。她听闻姜芃姬大胆分宗的消息,气得冒火,急匆匆来找长子商议,孰料还未进门就听到之前的对话,心头更加愤怒。
“哼!老身听说二房出了个不孝的丫头片子。”老封君年纪很大,但声音却很洪亮,说起素未谋面的孙女姜芃姬,表情添了几分锐色,“年逾二十尚未成婚,如今还分宗独立?你身为族长为何不写一封书信加以斥责制止?任由一个丫头在你头上撒泼,这家还有没有规矩!”
柳伋听到这话,只能暗暗苦笑。
荣养的老封君哪里知道柳氏在外界的分量?
柳氏祖上也曾辉煌过一阵,但近百年一直走下坡路,他们能在河间挂着二流的位置,多半还是看了柳佘的面子。较之柳佘,如今的姜芃姬更加强势,柳氏宗族拿什么让对方俯首听命?
“母亲,此事并非您所想那般不堪。兰亭这个孩子分宗出去,本也是为了族人好。河间郡如今落入黄嵩之手,黄嵩和兰亭又是对手。倘若兰亭不分宗独立,切断关系,黄嵩定会拿柳氏上下老小的性命去威胁兰亭。她分宗出去,黄嵩便没有理由对柳氏下手,这也是那个孩子迫不得已之下做出的孝举。”柳伋神色温和地道,试图说服年纪越长脾性越大的老母亲。
柳伋和柳佘的母亲,出身琅琊郡大族,她和古敏母亲是没有出五服的堂姐妹。
因为出身高贵,这位老妇人任性了一辈子,当姑娘的时候就养出强势妄为的性格。
凡事总喜欢强迫旁人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她是活得潇洒顺心,身边的人却快被她逼疯了。
最近的一个例子是柳佘夫妇。
柳伋话音刚落,老封君挥开了他的手。
“你少给那个不孝的丫头片子说什么好话,哄哄蠢人还行,哄老身有用?老身年纪虽大了,但脑子还没糊涂。柳羲分明就是待长辈不孝,待宗族不仁!”老妇人眼睛一瞪,露出了大片眼白,瞧得人心生胆寒,“她说分宗独立就分宗,置整个宗族颜面于何地?果真是古敏那个女人生出来的贱种,先是教唆她男人与老身对立,如今又养出个令宗族颜面扫地的不孝女!”
老妇人被荣养着,她也听说这个孙女儿有本事,不过她并不喜欢反而很厌恶。
倒不是柳羲如何不好,仅仅是因为一些陈年旧账。
老妇人和古敏的母亲是没有出五服的堂姐妹,二人在族里的分量不相上下。
那个年代风气两性风气还很开放,未婚姑娘婚前有个心上人也正常。
老妇人年轻时候喜欢年轻俊朗的才子,偶尔也会与人花前月下幽会。
她到底是大族出身,婚前名声太糟糕会影响婚嫁,所以她行事很小心翼翼。
奈何古敏的母亲——她的堂姐技高一筹,议亲的时候将她阴了一把,让旁人撞见她与某个才子交换的信物。这桩事情不要命,但也影响了她的分量,议亲出了岔子。
最后,古敏的母亲嫁入琅琊古氏当了宗妇,人人艳羡。
她却远嫁河间郡,嫁了个家世不怎么样的柳氏宗子,婚后哪儿哪儿都不如堂姐。
未曾想,那个堂姐生下的嫡女古敏嫁给了她生的次子柳佘!
每次看到这个儿媳妇,她都觉得如鲠在喉。
她对古敏也不喜欢,在她看来,古敏就是挑唆柳佘和她离心的罪魁祸首。
古敏嫁人后不安分,弄什么商行生意在外抛头露面,生意弄得大却不想着拿出来孝敬长辈。
她当了古敏数年婆婆,每次让那个女人立个规矩,古敏都不情不愿。
哼,真没见过这么不孝的女人!
古敏去世,她暗中还拍手称快来着。
古敏一死,原先孝顺听话的儿子肯定能回来了。
她见不惯儿子为古敏要死要活的样子,特地寻了一个样貌和古敏相似的女子,打算让这个女人当柳佘的贵妾。在她暗中怂恿和支持下,女人去夺古敏留下的遗产,欺凌她留下的孩子。
死人终究是死人,男人终究也是男人,哪个男人会为了一个死人而推开如花似玉的女人?
奈何事与愿违。
柳佘不仅拒绝,他还性情大变将送上门的女人当着满庭院仆从的面鞭死,更将其人皮剥下。
老妇人听到风声,吓得双腿一软。
这之后,柳佘直接搬出了族地,开府别居,不曾踏门一步,老妇人都快呕死了。
不管是堂姐还是古敏亦或者是柳羲,一脉相承的三个女人,每个都和她过不去!
一想到自己这些年蒙受的阴影和委屈,老妇人就越发来气。
如今柳羲还想要分宗独立,翅膀硬了是吧!
柳伋眉头紧皱,不悦地开口。
“母亲,不管如何兰亭也是您的孙女。”
自打柳伋兄弟几个成家,他们的母亲就越来越强势任性,任何人和事情都想掌控在手中。
父亲在世时候还能约束她,父亲不在了,她越来越无法无天。
如今还不顾老封君的身份和年纪,当着众人的面直呼自己的孙女为“贱种”。
柳伋是个君子,忍受不了污言秽语。
老封君固执地道,“老身可没这个不仁不孝的孙女!”
柳伋是当了爷爷、年纪快奔五的人了,面对眼前这位母亲仍旧是没辙。
老封君将柳伋大骂一顿。
柳伋心情本就烦躁,面对毫不讲理的母亲,他干脆顶了一句,“母亲,如今形式比人强!兰亭她是坐拥百万强兵的诸侯而非您面前听训挨骂的孙女。说句不中听的话,她手里掌控着我们一族的生杀大权!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只能接受她分宗独立而不能有丝毫怨言。”
老封君一听这话,一口怒气憋在心头。
她抬手重拍桌案,正欲开口训斥眼前这个不孝的儿子,眼前一黑,呼吸猛地急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