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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如其来的变故柳伋父子吓呆了,好似心脏缺了一拍,二人连忙上去搀扶老封君。

    老封君见二人如此紧张让的神情,面上不由得露出一丝舒心的笑意。

    她就知道,作为整个家族子弟敬着的老封君,没人敢真正惹怒她、违逆她的意思,更别说她亲生的儿子和孙子。只要她还在柳府,她便是说一不二、众人捧着敬着的老封君。

    思及此,老封君内心舒坦了,飙升的血压和怒火开始下降。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抓着儿子的手,正要笑着叮嘱什么,奈何先前的怒气太盛,一口粘稠不化的浓痰上涌到喉头,滚动着不肯滑下也吐不出来。不过一会儿,她红润的鸡皮脸转为苍白,再由苍白转为酱紫,颜色迅速加深。细长刻薄的眸子死死睁圆了,眼白多得吓人——

    她的转变落在柳伋父子严重,父子二人更加恐惧。

    柳珩面色苍白地道,“父亲,祖母怕是被痰液堵住了。”

    柳伋连忙让儿子去催郎中,一手将老封君扶直上身,一手顺着脊背轻拍她的背心。

    老封君因为呼吸困难,口中发出类似野兽般沉重而急促的吭哧吭哧声。

    柳伋急得眼眶发红,手脚都在哆嗦,好似坠入冰窖。

    母亲再有不是的地方,眼前这人也是他的生母,如今这般痛苦,他心里当然不好受。

    柳珩不顾仪态,提着衣摆,一路小跑着将郎中请到了正堂。

    等他赶到了,发现一众仆从双手肃立在正堂门外,神色带着几分哀泣。

    柳珩心中一个咯噔,双唇哆嗦,双脚虚软地入了屋,脚尖踩到衣摆,向前踉跄一步。

    郎中背着医箱紧跟着入内,他见柳珩差点儿摔倒,下意识伸出手拉了一把。

    “这、这……”郎中是柳伋专门为老封君请来荣养在府上的客卿,专门为她看病诊治,老封君有什么头疼脑热都是他负责,他对老封君的身体情况也是最了解的,“老封君这是……”

    柳伋神色苍白地抱着老封君,听到郎中的声音,这才回了神。

    “快,快给母亲看看!”

    柳伋催促郎中,郎中瞧了一眼老封君的模样,心中已经有了论断,仍旧上前给其诊脉。

    入手的肌肤比寻常人低了很多,脉息全无,郎中又掀了老封君的眼皮看瞳孔。

    “老爷,节哀顺变。”他神色遗憾地摇了摇头,柳伋的年纪也算迈入老年了,千万别被打击出个三长两短,一门丧事变成两门,于是郎中低声劝慰柳伋,“老封君也是古稀之年的人了,如今仙逝也算是喜丧。老封君平日膳食多荤腥、饮食偏重又不喜走动,时常头痛眩晕。方才怒急攻心,心肺受损,痰液上涌致使呼吸不畅……老爷应以身体为重,情绪不宜大变。”

    郎中行医多年,经验丰富,他稍作检查便知道老封君是怎么故去的。

    老封君养尊处优太过了,身子骨本就不适合大喜大怒,不然很容易气血攻心,药石罔效。

    他在柳府也住了多年,深知府上几位主人的脾性。

    要说柳伋将老封君气死了,郎中是不信的,柳伋有多孝顺母亲,人尽皆知。

    老封君的名声反而不好,全府上下有谁不知道这个老女人吃什么都不肯吃亏?

    哪怕撒泼胡闹也要让人迁就她。

    要说气死,柳伋被这位老母亲气死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郎中瞧了一眼老封君狼狈的模样,对方面色酱紫,如今又染上几分死寂的灰白,微凸的双目布满了血丝,一口青色的浓痰半挂在嘴边,地上还有一滩从胃中涌出的食物残渣和酸液。

    柳伋半晌才回过神,双目刷得落下泪,牙齿将下唇咬得发白,呜咽啜泣从喉间溢出。

    柳珩在一旁看着担心不已,祖母已经去世了,倘若父亲也有个三长两短,整个家都要垮啊。

    柳伋哭了一阵,直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过,悲伤发泄出来总好过憋在心里。

    半晌之后,柳伋声音带着沉闷哭腔,哑着嗓音道,“派人发丧,布置灵堂。”

    柳珩默了一下,神情为难地请示柳伋。

    “倘若发丧,祖母死因是梦中仙逝还是……”

    如果是梦中仙逝,那就是正常的寿终正寝,俗称老死。

    倘若不是这个理由,那就是不正常死亡了。

    如今时机敏感,老封君的死亡原因不知会惹来多大的波澜。

    柳伋抬手抹去热泪,他定了定神,一字一句地嘱咐柳珩。

    “母亲河间落入贼手,族人受掣于黄贼,惶惶不安,惊惧过度,引动旧疾,不幸仙逝。”

    柳珩目光微睁,仿佛头一回认识自家父亲。

    柳伋似乎明白儿子的意思,无力扯了扯唇,似哭非哭地道,“不这么说,莫非要如实道出?”

    柳珩瞬间明白父亲的苦心。

    只要外人看到老封君的遗体便知她是非正常死亡,在这个时机敏感的关头,难保没人会拿这个做文章。正值姜芃姬分宗独立,若是有心人误导,一顶“不孝忤逆、气死祖母”的帽子就会盖在姜芃姬头上。黄嵩那边肯定会大做文章,抓住这点攻讦姜芃姬,让她身败名裂。

    倘若如此,柳氏和她之间的关系再无转圜的余地,不被记恨就不错了。

    姜芃姬虽然分宗独立了,但大家还是一个祖宗,打断骨头连着筋。

    他们帮着黄嵩去攻讦姜芃姬,最后能得到什么好处?

    当然,黄嵩给出的利益要是大于姜芃姬能给的,那么也可以考虑倒戈。

    现实却是帮助黄嵩远不如帮助姜芃姬。

    未免黄嵩帐下人马用老封君的死大做文章,柳府就要抢先盖棺定论,钉死老封君的死因!

    “喏,儿子这就去办。”

    柳珩脑中转过无数思绪,不敢耽搁,立刻处理发丧事宜。

    老封君年逾古稀,搁郎中的话来说,这个年纪已经是喜丧了,府上早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备好棺材以及其他东西。虽说死得突然,但府上仍旧井然有序,老封君的死因也传了出去。

    风珏等人早就在柳府安插了耳目,防止柳氏族人暗地里搞事情。



    骤闻老封君仙逝,风珏和程靖的思维达到了高度统一——

    趁机搞一波事情!

    这里大有文章可做!

    奈何柳伋老辣,早就想到了这种可能,提前一步给老封君的死盖棺定论。

    倘若再晚一步,怕是“不孝孙女分宗独立,古稀祖母气绝而亡”的消息就会传得风风雨雨。

    风珏冷笑道,“看样子,柳氏能立足河间郡也不是全靠运气。”

    程靖双手插入袖中,神色平静地望了一眼风珏。

    “毕竟是士族,趋利避害是天性和本能……”

    这也算是危机公关了,柳氏这件事情上的应对可圈可点。

    风珏唇角勾起冷笑,话语中带着几分讥诮,“出了这事,柳氏彻底安全了。”

    老封君是柳氏的老封君,她对整个宗族有着不一样的意义,她的丧事也是全族上下的丧事。

    黄嵩不想被天下诟病、被史书唾骂,自然不能让柳氏在老封君的丧期出事。

    这是一块变相的免死金牌。

    程靖眼皮一沉,冷漠地道,“小聪明罢了。”

    发丧危机做得好,变相怼了黄嵩又保全自身,同时还向姜芃姬示好,帮她寻了出兵的理由。

    此事一过,姜芃姬纵然不重用柳氏,她也不能将柳氏彻底搁在一旁发霉。

    黄嵩知晓此事,立马苦了一张脸。

    半晌之后,他长叹一声,嘱咐妻子祁朝兰帮他准备祭奠吊唁的薄礼。

    祁夫人问他,“准备这个做什么?家中有长辈仙逝?”

    黄嵩道,“不是家中长辈仙逝,兰亭的祖母去世了,为夫作为兰亭的好友,自然也算这位老夫人的晚辈。依照为夫与兰亭的交情,老夫人驾鹤西去,晚辈于情于理都该到场吊唁。”

    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同时又有些无奈和好笑。

    黄嵩和姜芃姬的私交是真的不错,但两人又都下了死手算计对方,这门子情谊也太诡异了。

    “那位老夫人是兰亭公的祖母,算算年纪,该是喜丧。”祁夫人心头一转,大致知道要准备什么了,她面带迟疑地问黄嵩,“如今这个节骨眼儿,老夫人故去,郎君岂不被动?”

    黄嵩双手一摊,眼白一翻,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外界这不都在传为夫拿了河间郡,囚了柳氏族人,吓死了老夫人?”

    逻辑上说得通,但黄嵩总觉得这是个黑锅。

    要不是柳氏盖棺定论太快,他反手就能将这口黑锅甩至交好友姜芃姬身上。

    说不准是姜芃姬分宗独立将思想老旧又固执的老人家气得脑溢血了呀!

    奈何黄嵩已经被泼了一盆污水,若是不管不顾泼回去,怕是越描越黑。

    与其这样,还不如坦荡一些,以晚辈的身份主动上门吊唁祭拜,反而能洗白自己。

    不管怎么说,他只是间接“气死了”老夫人又不是有意之举。

    祁夫人黛眉一竖,怒道,“外头真有人这么不分青红皂白?”

    黄嵩说道,“不过是些愚民罢了,这点儿恶言还中伤不了我。”

    祁夫人心里不舒服。

    “如此这般,你还要上门吊唁祭拜?”

    换做她,呕都呕死了。

    “兰亭在丸州呢,头七肯定赶不过来,没办法给祖母奔丧。为夫与她交情一场,应该帮衬她的。退一万步说,哪怕不是为了兰亭,为夫也该出场表个态度,闪闪躲躲反而坐实心虚。”

    祁夫人脸色稍霁。

    柳氏族地挂满白幡,灵堂阴冷肃穆,族人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都要露出哀泣的神色,老夫人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以及各个孙辈都披麻戴孝,啜泣哀恸的哭声幽幽飘出了门墙……

    黄嵩上门吊唁祭拜,不少人觉得他真讨打。

    奈何形势比人强,如今的河间郡在黄嵩手上,谁也不敢和他正面硬碰硬。

    短短数日,柳伋的灰发白了个彻底,变成毫无生气和光泽的银白,整个身躯也佝偻着,面容老了不止一岁。黄嵩抵达,柳伋在柳珩的搀扶下上前迎接,强行打起精神与黄嵩寒暄。

    黄嵩摆出晚辈姿态,进退有度,反而让一些不知情的柳氏族人有气无处发。

    他今日跑来吊唁,不是上柱香就完了,他还为老夫人写了一篇祭文。

    这篇祭文当然不是他写的,他找聂洵捉刀代笔,文采绝对不比大儒名士差。

    一番祭读,不少人听得伤心动容,老夫人的女儿儿媳更是哭得泪眼婆娑,伤心得难以自抑。

    黄嵩凭此狠狠刷了一波好感,将自己背着的黑锅洗白了大半。

    旁人再有恶言,他们也不好骂出口。

    自打河间郡失守,姜芃姬便遣派兵马前往前线。

    老夫人亡故的消息传到她这里,姜芃姬还懵了一下。

    她对这位便宜祖母没有半点儿印象,翻遍柳羲的记忆,勉强在角落找到零星记忆。

    根据柳羲的记忆,这位祖母待人极为刻薄冷漠,她对柳羲也是打骨子里厌恶。

    若非周遭还有人在,她真想回一句管她鸟事。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露出骇然惊惧又悲伤的神情,身子似站立不稳地晃了一下。

    “主公——”

    “主公节哀顺变啊!”

    姜芃姬的演技太过精湛,众人根本没瞧出破绽。

    他们想破脑子也想不出自家主公连祖母死了都能淡然平静的主儿。

    哦,那还不是她祖母,不过旁人也不知道这事儿呀。

    姜芃姬血色尽褪,眼眶布满了血丝和泪光。

    她抬手抓住卫慈的手,紧紧握住,似乎要借此汲取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唇瓣动了一下,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不是姜芃姬演技不足,仅仅是因为她没有类似经验,怕演的不像。她上辈子连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几岁就被养父母送到特殊军事学院当基因战士培养,姜芃姬的理智是圆满的,但感情方面还有不少空缺。让她活灵活现演绎一个失去祖母的孝顺小姑娘,她真心做不到啊!

    灵机一动,姜芃姬用了百试百灵的装昏大法。

    她这一昏可把人吓死了!

    亓官让趁着混乱暗中把住姜芃姬的脉,确定脉象之后才不着痕迹地松开手。

    很好,不是滑脉!

    尽管亓官让一直盼望着少主的影子,但主公要是在这个节骨眼怀孕了,他就真蛋疼了。

    不是怀孕就好!

    姜芃姬内心敲鼓:“……”

    文证发现她装昏了?



    亓官让当然没发现她装昏,不止他,其他人都被吓得一愣一愣。

    没有多久,姜芃姬因为祖母之死大受打击,一病不起的消息传了出去,惹得人心惶惶。

    她是整个势力的首脑和主心骨,突然病重昏迷,不少人都开始慌张了。

    军医诊治之后说姜芃姬这是悲恸过甚,引发宿疾,要不是年纪轻,说不定就醒不来了。

    为了她的身体和性命着想,不宜疾行奔波或者忧思劳心,安安心心修养个三五月。

    三五月?

    黄花菜都凉了!

    众将士得知此事,心里头哇凉哇凉的。

    出师未捷主公病倒、军心打乱,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一时间,营地弥漫着颓丧气氛,担心姜芃姬的情况。

    此时,几位将领站出来整顿军营,符望接管兵权、激励众将,整体士气不降反升。

    主公病倒了,他们更需要振作起来,捍卫治地,让敌人不敢来犯!

    “外头军心稳住了?”

    传闻中病重昏迷的姜芃姬正靠在凭几上,精神高昂、气色红润,哪有半点儿病患的样子?

    符望神色肃穆地道,“稳住了,兵卒气势高昂,练兵也比先前更加努力刻苦。”

    姜芃姬点头。

    她的思绪不禁回到了那天,众人以为她真的病倒了,一个一个急得不行。

    奈何人精就是人精,急了一阵纷纷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自家主公壮得跟野熊一样,哪怕真的悲恸过度,她也没那么容易昏倒吧?

    最后,他们屏退左右闲人,坐等姜芃姬醒来。

    姜芃姬躺在病榻上,悄悄睁开一只眼,发现帐下心腹都在,一个一个面色不善盯着自己。

    她翻车了——

    车祸现场惨烈无比。

    配合着直播间咸鱼无情的嘲讽,现场状况混乱无比。

    【铁甲武士】:主播,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

    【雷电法王】:辣鸡主播,白白浪费宝宝的感情,刚刚的担心全部喂狗了。

    【黑衣剑圣】: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主播,什么时候练就如此娴熟的装昏大法?

    【一掌超人】:震惊,知名主播现场翻车,多名纯情少男上当受骗却痴心不改!

    姜芃姬的脸皮坚挺厚重,刀枪不入。

    她笑着起身道,“你们还没走呀——”

    众人:“……”

    卫慈无奈道,“主公这是作甚?”

    姜芃姬内心一噎,真实理由怎么说得出口,她灵机一动,计上心头。

    她神色淡然地道,“祖母病逝,我身为孙女肯定要去奔丧,但河间郡已是伯高的地盘。我要真去奔丧了,不知道这是给祖母奔丧还是给自己……伯高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亓官让神色有些不赞成,薄唇紧抿成一条线。

    主公用装昏伎俩逃避奔丧,不免给外界留下不孝和畏惧黄嵩的印象。

    “此事并不难解决,主公大可遣派一人代为奔丧。人虽不能亲至,但心意到了也一样。”

    自家主公一向精明得像是狐狸,她怎么会头昏脑涨用这个昏招?

    “这个我知道,但伯高取了河间郡,吓死祖母的仇不能这么算了。”姜芃姬眼底闪过几分算计和冷光,笑道,“倘若传出我悲恸过甚,引出宿疾,病重难行的消息呢?伯高那边必然生疑,一旦证实消息是真的,他们便会放松警惕,大军可以借此机会调兵绕道,来一个突袭。”

    众人一怔,他们没想到姜芃姬装昏竟是她的策略。

    姜芃姬继续道,“河间郡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伯高屯兵此处,占了天时和地利。他坐拥昊州与谌州二地,可以借地势之便,分兵攻打丸州和沧州,我们只能被动应对。除此之外,伯高与我结盟共伐沧州孟氏,他便是从松河下游峡江渡河攻入沧州,早就熟门熟路。”

    虽说黄嵩只有两州之地,但他所处的位置对姜芃姬而言很是蛋疼。

    黄嵩拿了河间郡,丸州对他而言便成了近在咫尺的打击目标。

    姜芃姬在丸州经营了那么多年,哪里会舍得将丸州当做两军对垒的主战场?

    哪怕打了胜仗,丸州也毁了,真应了那句——

    忙忙碌碌好几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她现在是投鼠忌器,黄嵩却是有恃无恐。

    为了保住丸州,姜芃姬势必要先动兵,进一步将战线推到黄嵩的领地。

    众人听后露出深思的表情。

    自家主公说的正是他们这些日子最担心的,丸州绝对不能有失!

    未曾想,主公心细如此,冒着风险也要促成这条计划。

    直播间的咸鱼听得一愣一愣的。

    【偷渡非酋】:我真是信了主播的邪!

    【老司机联萌】:堵上一年份的泡面,主播这话绝对是临时想出来圆场的!

    【音乐家诸葛琴魔】:呵呵——主播真是睁眼说瞎话的精英翘楚,信她的话才是眼瞎!

    他们追了直播间那么多年,姜芃姬是个什么尿性他们也摸清楚了好么?

    奈何他们的吐槽除了姜芃姬没有第二人能看到。

    杨思找来军医给姜芃姬诊断,最后得出她悲恸过度、引发旧疾的结论,只能静养不能劳累。

    值得一说,这位军医不是旁人,正是典寅他媳妇。

    典寅、孟浑和风瑾被姜芃姬调去了沧州,以防黄嵩从松河峡江渡河偷袭沧州。

    韩彧、谢则和秦恭被她调去了浙郡和沪郡,防范的同时配合主力围剿黄嵩势力。

    主力由姜芃姬坐镇,卫慈、杨思和亓官让为军师,符望为统帅,李赟和姜弄琴为副,正面牵制黄嵩兵力。孙文镇守北疆,防止北疆牧民趁乱生出反心,徐轲、丰真固守丸州和崇州两地,柏宁首次领兵驻守后方,程远被调去浒郡。兵力看似分散,实则都将矛头对准了黄嵩。

    商讨出周全的计划,姜芃姬继续当她的病患,每日负责装病就行。

    卫慈则担负起代表姜芃姬去奔丧的重任,连夜疾行赶往河间郡。

    针对这个安排,亓官让表示他可以胜任。

    卫慈又不是河间郡人士,路不是很熟悉,亓官让不同呀,他好歹是半个河间女婿,待在这地方好几年呢。姜芃姬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旋即将目光落向卫慈,于是亓官让就沉默了。

    他怎么又忘了呢?

    卫慈是自家主公盯上的人,此次代表她去奔丧,本身也有变相承认卫慈身份的意味。

    啧——

    恋爱的酸臭味无处不在!

    亓官让心神领会,明白姜芃姬的暗示,表面越发冷漠。



    “父亲,灵堂这里有孩儿守着呢,您先下去歇一会儿吧。”

    柳珩低声对柳伋道,神色间带着浓郁的疲倦,眼底青色越发深重。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柳氏今年像是犯了太岁一样,处处不如意。

    先是河间张氏和黄嵩暗通曲款,里应外合出卖了河间郡,致使柳氏全族上下被幽禁。

    紧接着老封君怒急攻心而亡,父亲也因为悲恸过甚在灵堂上昏厥过去,带病强撑着办好丧事。柳珩眼睁睁看着父亲几日下来苍老了十余岁,平日养尊处优的闲适儒雅被颓丧病弱取代。

    柳伋病了,病得很严重,刚刚咳嗽的时候还呕出一口带着血的痰液。

    那情形看得柳珩心惊胆战,生怕父亲劳累过度随祖母而去,一而再再而三劝阻对方去歇息。

    奈何柳伋是个执拗性格,不仅不肯歇一下,反而对老封君的丧礼更加上心,凡事都要过问。

    “无妨——”

    “父亲,您的身子骨要紧啊。祖母倘若在天有灵,瞧了也心疼的。”

    柳珩将好话都说遍了,仍旧说不动柳伋。

    “……你给你祖母多烧些冥钱……”柳伋刚说两句便忍不住咳嗽,晦涩的眸子黯淡无光,“另外,你给寺庙捐的香油钱再重两成,务必让寺庙的大师尽心一些,每日多诵几篇经文。”

    河间郡附近庙宇很多,当地大多士族都信佛。

    老封君逝世,自然要将当地最有名望的大师请来为死者超度诵经、做法事,做足四十九天!

    一番劳累下来,柳伋的病情更加严重,短短几日便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

    见此情形,柳珩的眸子冒出湿润的水雾。

    他没想到父亲对祖母的感情竟然如此深厚,对她身后事又如此尽心。

    斯人已逝,死者为大。

    柳珩作为晚辈也不好再怨怼祖母生前做的那些过分事情,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吧。

    他道,“儿子明白,一定会记得多捐两成香油钱。”

    按照时下的风气,停灵的时间各有不同,根据各家经济状况而定,例如停灵一七、三七、五七或者七七。普通人家停灵七天便能出殡下葬,小富人家时间长一些,有身份有头脸的人家则停个七七四十九天。老封君在柳氏的地位不低,停灵天数自然是照着七七来的——

    等停灵结束,紧接着便是出殡入土,风光大葬,灵柩合入柳伋生父的坟茔。

    漫长的四十九天,不仅仅折磨老封君的尸体,同样也折磨守灵的孝子贤孙。

    柳伋身体带病熬得更辛苦,老封君头七刚过他便一病不起了,灵堂事宜只能交给柳珩打理。

    听闻这个消息,黄嵩惊诧道,“柳伋也病了?真的假的?”

    守灵是个辛苦活,正逢时节交替变化,柳氏接连病倒不少族人,府内郎中人手不够,只能从府外聘请。黄嵩趁着这个机会安插了几条眼线,给柳伋诊治的府外郎中便是黄嵩的人。

    郎中不敢有丝毫隐瞒,连忙抬手回禀黄嵩,“千真万确,他的身体损耗厉害,内外皆虚,兼之忧思过度、郁结于心,倘若再不静养治疗,怕是熬不到老夫人下葬那一天——”

    黄嵩惊得睁圆了眼睛,脱口而出道,“如此严重?”

    郎中道,“只重不轻。”

    “柳氏今年是犯了太岁呢,老夫人前脚刚病逝,长子后脚就奄奄一息,这是要连着办丧事?”黄嵩不在乎柳伋死不死,他只在乎柳伋要是死了,他还得背一口黑锅,“你回去给他好好治疗,什么药治得好用什么,不要吝啬。哪怕用猛药也要将此人的气吊着,别让他死了。”

    黄嵩可不想一月之内念两篇祭文,太晦气了。

    要是柳伋死了也甩锅到他头上,他冤不冤枉啊。

    听到黄嵩的嘱咐,郎中更不敢掉以轻心了,仔仔细细伺候着柳伋。

    又过了数日,黄嵩接到前方斥候传回的消息,姜芃姬派遣使者来奔丧了。

    “兰亭派了谁过来?”

    程靖回道,“卫慈,卫子孝!”

    黄嵩道,“卫慈?我记得他是友默的同门,看样子兰亭很看重此人呢。”

    毕竟是代表自身给长辈奔丧,不是心腹都没这个资格。

    程靖道,“子孝之能宛若太阴,虽不及烈日耀眼,但自有光华,他被兰亭公看重实属正常。”

    毕竟是同门师兄弟,商业互吹一波是基础操作。

    当然,这不是无脑吹嘘。

    卫慈政务能力本来就强,但他性格低调、从不争强好胜,这才致使他存在感不高。

    时间一晃又是两天,卫慈一身风尘仆仆地抵达河间郡。

    在战争阴影的笼罩下,河间郡变得越发萧条清冷,附近的耕田荒废长草,许久不见耕作的农人。虽说黄嵩没有动用强兵就拿下河间郡,但仍旧有不少百姓急急忙忙、携家带口去逃难。

    入了城,街道两旁不见人影,酒肆茶坊闭门不开,台阶上布满了青苔和厚灰。

    卫慈是姜芃姬派来的使者,黄嵩自然不会放纵他在自己的地盘来去自如,少不了盘查试探。

    任他百般手段,卫慈都应对得滴水不漏。

    因为姜芃姬的关系,柳氏被河间士族孤立了,老宅附近清冷无比,隐隐还能听见幽咽哭灵的动静。此次老封君逝世,不少士族为了撇清关系都没来吊唁,纷纷闭门谢客,例如上官氏。

    这般门庭冷落的样子,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候也不曾有过啊。

    当然,有人怂也有人不怂,亓官让的老岳父魏渊便敢大张旗鼓登门吊唁。

    卫慈风尘仆仆地赶来,待在灵堂的柳珩听到这消息,连忙让仆从去接待卫慈。

    与此同时,柳珩还将这事儿告知了父亲柳伋。

    柳伋病重卧床几天,病情反而好转了一些,意识也清醒过来。

    听闻姜芃姬派人过来奔丧,他愣了许久,神情复杂无比。

    柳珩心中暗惑。

    自打父亲病重之后,时常露出这副让他琢磨不透的表情。

    “她有这份心思已是难得……珩儿,好好招待使者,莫要冷待了。”

    柳珩道,“嗯。”



    收到卫慈代替姜芃姬过来奔丧的消息,柳氏族人心情复杂。

    他们知道姜芃姬分宗独立,不仅扇了柳氏的脸面还让他们沦为天下人的笑柄,恨不得挺直脊梁让她的使者滚出去,同时又暗暗窃喜她还未将宗族遗忘,祖母去世了也知道派人奔丧。

    正如柳伋先前说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乱世的生存法则就是拳头,拳头硬的人才有说话的底气。

    没个强有力的依仗,士族也好、诸侯也罢,迟早都是旁人砧板上待宰的肥鱼。

    柳氏族人这些日子见到了太多跟红顶白的事儿,原先还算热闹的门庭如今门可罗雀,极大的反差让不少人打心眼儿里难受,正是因为如此,他们也深刻意识到权利和拳头的重要性。

    明明心里厌恶卫慈,面上仍要扯出笑颜应对,生怕惹怒对方。

    卫慈没顾得上这些心思迥异的人,见过柳珩之后认认真真给老封君上了香。

    柳珩不认识卫慈,不知此人脾性如何,只能小心挑拣话题,暗中试探姜芃姬那边的态度。

    卫慈眉头微蹙,面上挂着愁色,他据实已告,“我主听闻老封君身故,哀恸不已,大受打击,不慎引发旧疾,如今还病得难以起身。非是她不肯亲生前来奔丧,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

    什么?

    堂妹病了?

    柳珩下意识质疑,等他意识到自己情绪外泄会引起卫慈不悦,连忙出言补救。

    “兰亭公身子一向康健,怎么会引动旧疾、一病不起?”

    卫慈仿佛没瞧见柳珩不慎流露出的质疑,忧愁道,“我主性情执拗,凡事都喜欢亲力亲为。先前数次大战,我主更是身先士卒,虽无性命之忧,但小伤小病也是难免的,她又不肯休息,日积月累便埋下了隐患。慈出发之前,主公还昏迷着,郎中说至少要昏睡三日才能转醒。”

    姜芃姬是戏精,卫慈也不遑多让。

    他说起这事儿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前世陛下病重那段时日的情形,故而神情格外凝重担忧。

    柳珩心中一个咯噔,立马信了大半。

    他问道,“兰亭公身子可有大碍?”

    希望病得不严重。

    卫慈叹息道,“郎中嘱咐说不宜疾行奔波或者忧思劳心,安安心心修养三五月才行。”

    三五月?

    柳珩感觉自己的心哇凉哇凉的。

    修养三五月,那已经是很严重的大病了。

    二人站在一旁对话,声音也不大,但灵堂是个清净地方,虽有孝子贤孙放声哭灵,但哭灵也不是一天十二时辰不间断的,一般实行几班倒,中间还能歇一阵,所以他们的对话便被有心人听了个大概。柳氏族人一边跪坐在蒲团上默念经文,一边支长耳朵,试图听到更多消息。

    听完之后,个个心惊胆战。

    柳羲竟然病倒了?

    貌似病得还很严重?

    骗人的吧!

    转念一想,她是疯了才会装病逃避奔丧呢,不怕天底下人戳她脊梁骨?

    卫慈问道,“方才怎么未见柳大爷?”

    柳氏还是柳伋管家,所以卫慈用行辈唤他“柳大爷”,倘若是柳珩当家,称呼又不同了。

    提及父亲,柳伋的神情变得低落。

    他道,“父亲为祖母的丧事奔波劳碌,前几日也病倒了,这会儿只能用药续着。”

    卫慈哀叹着道,“……多事之秋,熬过这阵子,总会否极泰来……”

    柳珩点点头,希望卫慈的祝福能成真。

    卫慈代表姜芃姬过来,不仅仅是上柱香就完了,姜芃姬要做的事情他都要去做。

    柳珩对他感激不已。

    别看卫慈容貌过盛,好似不怎么靠谱,实际上能力极佳。

    有了他帮助,柳珩感觉肩头的担子轻了大半,总算能喘口气了。

    与此同时,潜伏的耳目将这个消息传到黄嵩耳边,黄嵩和柳珩一样选择了质疑。

    姜芃姬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这人比野熊还要壮硕有活力,怎么会轻易病倒?

    这感觉就像是屹立万年的山峰冷不丁就塌了,外人自然无法接受。

    没多久,一封密信传到他手中。

    送密信的人和卫慈前后脚抵达河间郡,密信内容也是安插在姜芃姬军中的细作传来的。

    打开一看,黄嵩神情蓦地复杂起来。

    “兰亭……真的病倒了?病得如此严重?”

    根据细作传回的消息,姜芃姬病重之后,军营着实动荡了一阵,后勤熬药的炉子就没消停下来,时常有不同的名医被请去给姜芃姬看病。这名细作心思细腻且多疑,他接触不到姜芃姬,但他想方设法取走了一些药渣,私底下又派人去接触给姜芃姬看过病的郎中亲眷。

    不是每一个郎中都会对患者的情况守口如瓶,更何况是关系到整个天下战局的诸侯?

    根据搜集到的消息来看,这些郎中的确碰见了难题,整日忧愁不断,眉头深锁。

    当然——

    不是这些郎中演技好,仅仅是因为他们诊脉的病患的确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女子。

    姜芃姬生性谨慎,做戏那就做全套,任何一处细节都不肯放过。

    黄嵩派出的细作素质很高,奈何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碰上她,谁能不栽?

    “来人,查查这些药渣治什么的——”

    黄嵩心下有些动摇,但多疑的性格让他没有完全相信。

    他将药渣分为几小份,暗中让数个不同的郎中检验,每个人的诊断大同小异。

    得知这一情况,黄嵩呆坐良久,从下午呆到了晚上。

    莫说是他,换做任何一人都会是这反应。

    姜芃姬压着黄嵩的大山,多年来让他紧迫感十足,不得不努力再努力、谨慎再谨慎。

    眼瞧着要举刀互怼,你死我活了,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山竟然要倒下了?

    逗他玩呢!

    祁夫人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得关切问道,“郎君,发生了何事?”

    黄嵩深吸一口气,露出一种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表情。

    “夫人,兰亭她好像……病得很厉害……”

    祁夫人暗中翻了个白眼,“这话你也信?”

    黄嵩点点头,“我信!”

    祁夫人深知自家丈夫多么多疑,他都相信的事情,那肯定七八不离十了。

    “这、这怎么回事?”祁夫人面露诧异之色,道,“郎君不如请几位先生过府谈一谈?”

    黄嵩一拍脑门。

    “多谢夫人提醒,先前吓住了,忘了几位先生——”



    柳羲病重了?

    怎么可能?

    风珏等人乍听这个消息,他们第一反应也是不相信。特别是程靖,他曾有幸近距离围观姜芃姬杀妖,深知姜芃姬是连妖魔鬼怪都怂的人,他不相信一个祖母的死能将她打击成这样。

    奈何事实胜于雄辩,证据面前铁证如山。

    论多疑,他们远不如黄嵩,连黄嵩都被搜集到的证据说服了,他们拿什么质疑真相?

    怀疑需要证据的,他们找不到任何证据或者破绽去推翻“柳羲病重”这一事实。

    难不成仅凭直觉或者“我以为……”这样毫不负责的猜测?

    “主公的意思是……把握这次机会?”

    姜芃姬病重,帐下群龙无首,哪怕谋士武将再能干,很多事情他们也不能越俎代庖。

    失去了主公便意味着没了主心骨,不管是进攻还是防守都会畏首畏尾。

    这是黄嵩等人趁机扩大战果的好时机。

    黄嵩点头,“机会只有一次,我们也不清楚兰亭的病情什么时候好转……亦或者恶化……”

    姜芃姬如今还是单身狗,膝下空虚,如果她跪了,她一手创立起来的势力免不了土崩瓦解。

    光是想想那个情形,黄嵩都忍不住叹息。

    作为对手,敌人越倒霉越好,但作为朋友,他希望她能好好的。

    当然,胜负未分之前,他和姜芃姬之间的关系只有敌对。

    程靖道,“若是贸然出兵,怕是不妥。倒不如试探性调兵试试深浅——”

    风珏用余光诧异地望了一眼程靖,对方如此小心谨慎还是头一遭呢。

    “友默所言也对,柳羲一向奸诈狡猾,纵然铁证如山也要多留几颗心眼。”

    黄嵩有些迟疑,但程靖和风珏的话也有道理,先试探深浅,倘若有诈也不会输光裤衩。

    “若是可以,盯紧子孝。”程靖想了想,补充一句道,“他既然是兰亭公派来的使者,兰亭公真病还是假病,病得重不重,他应该很清楚。他能演得了一时半刻,总不能时时刻刻都演。”

    不管前线探查到多少消息,只要卫慈这里露出破绽,真相便一目了然。

    黄嵩一听也是,当下点头。

    程靖道,“倘若兰亭公真的病重,主公便能高枕无忧,无需多虑了。”

    卫慈不知道程靖上来就坑他这个同门,但他也知道自己身边潜伏着无数眼睛。

    他前世能扼制自己的感情和志向,心态早就锻炼出来了。

    身处陌生的环境,他更需谨慎小心。

    作为主公器重的心腹,主公病重昏迷,他该是什么反应?

    卫慈再清楚不过,因为他手里有上一世的模板呀。

    脑子里不停循环播放前世陛下病重、朝堂诡谲不断的情形,他很自然就露出担忧和愁色。

    虽不至于不修边幅,但整个人精气神瞧着很颓靡沮丧。

    他按照前世的习惯给姜芃姬抄录祈福的经书,一抄便会忘我。

    每日两点一线,去灵堂给老封君守灵一阵子,回到寝居洗漱再给主公抄录经文祈福。

    他不知道暗中有几双眼睛盯着他,什么时候盯着他,他要做的就是将戏做全。

    过了数日,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上门。

    “了尘大师?”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当年半途偶遇,给他批下“凤命”的老和尚。

    了尘大师是柳府重金请来给老封君做法事的大师。

    卫慈心中警铃大作,连忙绷紧了神经。

    “卫施主,不知现在方不方便让老衲进屋?”

    了尘大师笑眯眯地瞧着卫慈,见他周身元气未散,笑意又浓了几分。

    卫慈侧开身子让了尘大师进来,同时心里又七上八下地打鼓,不知道了尘前来的目的。

    卫慈很清楚,了尘大师和六如真人一样都是世外高人,他们能看到很多“不科学”的东西。

    旁人不清楚姜芃姬的情况,这些老神棍总有途径知道。

    “阔别数年,卫施主气色好了不少。”

    卫慈道,“托大师的福,慈近些年仔细调养,身子骨比以前健朗了很多。”

    了尘大师瞧见他桌案上长开的书轴,上面写满端正不失优雅的字,一如卫慈这个人。

    卫慈见他看着自己抄录的经文,耳根一红,目露局促。

    “了尘大师此番前来,难道是为了寒暄叙旧?”

    了尘大师摇头,“非也,老衲前来自然是有事情要找卫施主。”

    卫慈道,“大师请说。”

    了尘大师道,“卫施主可还记得以前说过的妖邪?”

    卫慈谦逊道,“自然记得,只是这些年一直查不到踪迹,慈也忧心不已。大师这里有线索?”

    了尘大师遗憾地摇头,“线索倒是没有,只是有个故人托老衲将东西转交给施主。”

    说罢,了尘大师取出一枚玉印放在卫慈面前,这枚玉印造型奇特而精致,七分厚、横长各两寸半,白如冰雪,质地通透,摸着有一股没由来的冰凉气息,让人忍不住精神一振。

    刚瞧见这枚玉印,卫慈霍地睁大了眸子,挺直的上身前倾,拿起这枚玉印。

    “这、这不是六如真人用以请神上表的法印?”

    几乎每个道士在法事和科仪中都会用到一枚法印,这是他们吃饭的重要家伙,上表时候用来盖章的玩意儿。据闻只有盖了章的文书才能被神仙收到,号令鬼神为己所用。

    六如真人算是他的半师,卫慈现在的神棍技是对方倾囊相授的。

    他的所用法印,卫慈怎么会不熟悉?

    了尘大师道,“数年之前,此人慌忙逃至河间,不由分说打上山门,留下此物。”

    数年之前?

    卫慈一惊,问道,“大概什么时候?”

    了尘大师说了大概时间,卫慈心中一个咯噔。

    六如真人逃至河间的时间在他俩见面过后不久……

    “真人他……”

    虽然没有证据,但卫慈觉得对方遇到麻烦肯定和自己有关。

    了尘大师笑道,“那人无碍,应该没有性命之忧,卫施主勿要担心。”

    卫慈这才松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枚精巧玲珑的法印,不知道六如真人要暗示什么。

    了尘大师开口道,“道家之中,法印多半用于请奏表。这块玉印跟随不少主人,早已经养出了灵性,不仅能奏表请神,还能镇压邪祟——那位真人将此物留给你,怕是为了后者。”

    卫慈又不是道士,他也没有用到法印的场合,思来想去也只剩“镇压邪祟”这个可能了。

    “慈略通卜算,不会降妖伏魔,更不知邪祟在何处……真人将此物交予慈,真是暴殄天物。”

    了尘大师道,“总有他的意思,兴许哪日就能用到。”



    姜芃姬是第一个知道卫慈身边多了一枚玉印的人。

    通过阴阳玉佩来到他的身边,眼神贪婪地看着他的睡颜,怎么看都不够。

    她家子孝怎么能这么好看!

    刚想将手抚上他的脸,指尖似乎被静电电了一下,让她下意识缩回来。

    “嗯?”

    姜芃姬转移视线,落到卫慈腰间悬挂的玉印,瞧了半晌。

    这枚玉印明显是男子使用的,姜芃姬也不担心是什么小蹄子送给卫慈。

    她虽然不知道道家法印是什么,但此物给她一种浩然正气的感觉,应该不是什么邪物。

    唯一让她蛋疼的地方,她似乎没办法尽情揩油了。

    “啧,谁这么多事呢——”

    姜芃姬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盯着玉印,瞧了半晌也没看出一朵花。

    饶是她见多识广,姜芃姬也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只知道它对卫慈有好处。

    念在这个份上,她不暴力拆除了。

    离开之前,姜芃姬又深深瞧了一眼卫慈,幽幽一叹,继续回去种蘑菇了。

    她觉得自己也是嘴贱,说什么不好,偏偏要装病呢?

    做戏做全套,身为病患的她除了自己的营帐哪里都不能去,唯一的乐趣只剩下神游到卫慈身边,以解相思。她感觉自己满身元气没处发泄!闲得无聊了,只能找咸鱼观众唠嗑打屁。

    此时此刻她才觉得咸鱼观众是那么可爱,不然她会无聊得发疯哦。

    尽管暗潮涌动,战事一触即发,但老封君已经停灵停足七七四十九天,该出殡厚葬了。

    厚葬之前,孝子贤孙还能瞧见老封君最后一面。

    卫慈代替姜芃姬的位置,自然也能看到那位老夫人最后一面。

    虽说停灵四十九天,但每一日都耗费不少东西去保存尸身,故而这么久了,老封君的尸身还未腐烂。家人殓尸的时候给老封君脸上抹了些脂粉,瞧着气色红润,栩栩如生……

    若非空气中弥漫着些许的尸臭,靠近灵柩能感觉到寒冰的冷意,众人还以为老封君活着呢。

    卫慈扫了一眼老封君的尸首,第一眼没什么,第二眼总觉得哪里别扭。

    外界传言老封君是被气死的,不过卫慈向柳珩打听过了,他知道老封君的真正死因。

    因为浓痰咔住喉咙致使呼吸不畅而死——

    这个死法也是蛮特别的,对一个老人家来说很痛苦。

    老封君下葬这一日,原先病重的柳伋也强撑着来送一程,众人拗不过他,只能搀扶着他走。

    开了柳伋父亲的坟茔,经过一系列仪式之后需再将老封君的灵柩合葬进去。

    墓穴封上,柳伋痛哭一声,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众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柳伋性命保住了,但身体情况却让人担忧,郎中也说他好好将养也只剩几年寿命。

    卫慈看过柳伋就退了出来,他挑了一挑偏僻的路回屋,不经意间听了几句话。

    老封君生前喜好奢靡,伺候她的丫鬟也喜欢仗着她的势欺压旁人。

    她一死,树倒猢狲散,这些丫鬟婆子失去了依仗,如今日子可不好过。

    不是出府就是被调到偏僻的院落当差。

    回想曾经美好的日子,她们伤感的同时,追忆老封君的好。

    其中一人曾为老封君收拾遗容,她用同情怜悯的口吻道,“……老封君嘴边还挂着一大滩青色痰液,她平日里最喜干净的,没想到死得如此不体面……富贵也好,贫贱也怕,最后还不是逃不开一个死字……没了老封君庇护,你我姐妹日后还不知道上哪儿落脚——”

    “客院那位郎君生得那么美,倘若他肯收了你我,不就有着落了?”

    卫慈听到前一句拧了眉头,听到“客院郎君”,染了愠怒。

    ……老封君嘴边还挂着一大滩青色痰液……

    回到寝居,婢女的声音在脑海回响,卫慈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明白了什么。

    “难道说……”

    卫慈脑中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老封君入土为安,卫慈的任务也完成了,第二天便向柳珩提出了辞呈。

    柳珩道,“听闻黄嵩近日动作频频,兰亭那边还能应付么?”

    卫慈叹息,“主公帐下人才济济,哪怕主公病重不能统管全局,坚持一阵子还是没问题的。”

    柳珩安慰道,“兰亭武运昌隆,必能化险为夷。”

    卫慈虚弱地露出一丝笑意,很快又归于平静。

    柳珩目送卫慈离开,眼底是化不开的担心。

    倘若柳羲真的不敌黄嵩,柳氏该何去何从?

    他应该为柳氏寻另一条退路?

    老封君出殡入土前后,数个战场发生了激烈的交锋。

    按照黄嵩的计划,他打算将主战场放在丸州、浒郡,佯攻沧州吸引姜芃姬的主力。

    姜芃姬的骑兵战力优势太明显,倘若主攻沧州,对方占据地势之便,己方怕是会吃大亏。

    佯攻也该有佯攻的样子。

    黄嵩调兵遣将,派人从谌州与沧州之间的峡江登岸。

    一回生二回熟,他先前和姜芃姬结盟共伐沧州孟氏的时候,他就是从峡江登岸直袭沧州。

    姜芃姬命令典寅、孟浑和风瑾驻守沧州,时刻盯紧了峡江一带的情况。

    典寅问道,“军师,根据斥候回禀,敌人已经准备登岸——现在可要出兵阻截?”

    峡江位于沧州松河的中下游,河面宽敞而水势平缓,十分适合登岸。

    风瑾道,“不急——放他们进来!”

    姜芃姬装病的事情,风瑾这边也收到了风声,所以他不急着将黄嵩的兵马拦在峡江。

    既然要演,自然要演得像一些。

    此次战线过长,风瑾这边分到的兵马不多,倘若和敌人在峡江隔岸对峙,容易被看出端倪。

    倒不如按照计划,先让敌军长驱直入,吃点儿甜头,趁其意得志满之时再露杀招。

    因为风瑾早派人将附近的百姓送走,放敌人进来也不会有太大损失。

    典寅问道,“敌军兵马众多,任由他们登岸……怕是不妥。”

    风瑾摇头,“沧州这处对黄嵩而言,意义没有丸州或者浒郡大。浒郡地广良多,倘若能拿下,秋收之后便不愁冬粮。丸州更是主公基业所在,稍有损失便会动摇军心。相较之下,沧州虽有马场马匹,但组建骑兵需要时间。战马不是牵来就能用的,短时间内效益不大。”

    孟浑道,“军师的意思,攻打沧州的兵马数量没有表面上那么多?”

    风瑾笑道,“怕是糊弄人的伎俩——真被吓住了,率先暴露的反而是我们。”

    毕竟,风瑾这边的兵马也不多。

    黄嵩有黄嵩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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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河自北而南蜿蜒盘旋,流经峡江,最后汇入大海。

    源头水流湍急而险峻,礁石密布,待途径中下游,水势平缓,河面愈渐宽敞。

    此处渡口极多,船只密集又毗邻昊州和谌州,正是黄嵩进攻沧州最好的跳板。

    不过,正如风瑾分析的那样,如今的沧州对于黄嵩而言只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唯一的用途不过是吸引、误导姜芃姬的火力,看似直取沧州,实则意在丸州和浒郡。

    倘若能把姜芃姬主力骗到沧州,那么黄嵩真正的主力部队就能趁机偷袭姜芃姬势力腹地。

    这个道理谁都懂,但打仗讲究虚虚实实,不仅拼后勤拼财力还拼心理,看谁能骗得到谁。

    风瑾是个清醒且理智的人,自然没那么容易上当。

    典寅一身盔甲,神色匆忙地闯入主帐,孟浑正与风瑾低头商议什么,二人身前摆着一张极大的沙盘。时下的沙盘都是最简单的,不过经过他们家主公的改良,沙盘变得立体精巧,山河地势一目了然。孟浑和风瑾面前这块沙盘是帐下工匠用了两三月时间才采集制作好的。

    光看沙盘,风瑾便能在脑海模拟出敌方进一步的行军路线和动作。

    典寅未经通报闯了进来,神情阴沉得能滴出水,风瑾放下推演模型。

    “前方可有进展?”

    典寅走得太急了,身上穿着的盔甲又那么沉重,说话的时候带着浓浓的喘息。

    他道,“军师——大事不妙,前方斥候回禀,敌军连续四日渡河两万兵马,共计八万!”

    不是说沧州只是黄嵩虚晃一招么,为何投放了八万兵马?

    哪怕八万兵马之中注水兵占据五成以上,那也还剩四万精锐。

    四万精锐不算多,但己方驻守沧州的兵力没有那么多啊,怕是抵御不住。

    风瑾听后,目光闪过几分诧异,根据他对整个占据的了解,黄嵩不可能在沧州投放这么多兵力。他才占据两州之地,兵力不多,仅一路分兵就高达八万,这是打算将赌注压在沧州?

    风瑾眉头紧蹙,一旁的孟浑也露出凝重之色,典寅慌道,“军师,如今该如何是好?”

    姜芃姬只给沧州派了三万精锐,风瑾算了算粮草,经过她同意之后又在本地招募了两万“注水兵”,总计也就五万人马。黄嵩那边一下子派了八万兵马,风瑾这边的压力陡然加重。

    孟浑建议道,“不如书信给主公,请求增兵?”

    风瑾断然拒绝。

    “不可,倘若增兵沧州,丸州和浒郡便危险了。”

    自家主公为了节省粮食和物力财力,一向走精兵路线,这次招募“注水兵”还是风瑾好说歹说才让姜芃姬点头的。倘若请求增兵,防卫丸州和浒郡的兵力就薄弱了,这是找死!

    风瑾道,“哪怕失了沧州,丸州和浒郡也决不能出事。”

    孟浑和典寅见状,顿时紧闭双唇不再开口。

    他们都知道风瑾这话是对的。

    若是浒郡丢了,相当于给黄嵩白送了一州粮库,让他在冬季也能续航开战。

    若是丢了丸州,相当于敌人一刀子捅到己方势力的心脏,治地被强行切开,各处不能兼顾。

    正因为两地这么重要,风瑾才更加不能理解,黄嵩这边为何要派遣重兵攻打沧州。

    沧州这块地方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要战马……战马已经被主公搜刮过了,还有什么油水?

    风瑾望着沙盘出神,良久道,“再等一日,再探再报!”

    诸侯之争,不仅关系到天下大势,还关系到自个儿的身家性命。

    黄嵩想要赢主公,那他一步都不能走错。

    重兵进攻沧州,这本身就是一步臭得不能再臭的棋!

    他心境坚定,丝毫没有被黄嵩派出的八万兵马吓到。

    第五日,天边刚蒙蒙亮,峡江水面浓雾未散,黄嵩又派遣两万兵马乘着船只渡河。

    “又有两万?”

    风瑾懵了,黄嵩和他帐下谋士的脑子真的被驴踢了?

    两方对弈不掐对方的命脉反而吃周边的小鱼小虾,这波操作真是骚得连风瑾都看不懂了。

    典寅喘着粗气,抬手用蒲扇般的手掌抹了一把脸,油腻腻的热汗沾湿手心,他随意在盔甲上蹭了蹭。这身盔甲已经两日没有摘下来了,汗水风干后的盐渍黏在内衬上相当难受……

    典寅道,“军师,纵是不向主公那边请求增兵,黄嵩派遣十万大军渡河峡江也该上报。”

    “十万?黄嵩这是将棺材本都捞出来了?”风瑾挑眉,“主公那边,瑾会书信上报。”

    典寅见状,只能暗暗叹息一声。

    风瑾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宁愿让沧州陷入危险也要保全丸州和浒郡。

    思及此,典寅精神一振,养好神才能和敌人酣畅淋漓干一架。

    干他娘的!

    典寅刚在内心唾骂一句,风瑾道,“黄嵩派遣过来的兵,约莫也就三四万的样子。”

    “三四万?斥候回禀,分明是十万……”

    典寅的文化课被杨思猛补过,不敢比拟五经博士,但算个数还会的。

    “正因为十万这个数字太庞大了,故而真正的兵力才只有三四万。”风瑾道,“兵策有云,兵不厌诈。倘若黄嵩当真派遣十万乃至更多兵力强攻沧州,为何五日了,至今没见动静?”

    风瑾没有证据,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一旁的孟浑诧异无比,“那这十万……”

    风瑾拧眉道,“瑾怀疑,敌人怕是分成两拨人,白天渡河,晚上又绕回去了,两拨人轮流着来。来来回回渡河,让斥候产生误判,误以为敌人兵力充足。倘若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典寅和孟浑:“……”

    还有这种骚操作么?

    风瑾又道,“当然,这仅仅只是推测。”

    典寅和孟浑齐刷刷打了个冷颤,倘若他们扛不住敌方施加的心理压力,真的请求增兵——

    “谨慎起见,我方还是要做好周全的应对之策,不给敌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哪怕沧州的价值只是一根鸡肋,若是能吞下,黄嵩还是能啃出一些肉味的。

    他现在光脚不怕穿鞋,自家主公却要投鼠忌器。

    再者,自家主公还“病重在床”着呢……



    面对姜芃姬的威胁,黄嵩痛下决心整顿势力,最先被开刀的就是外戚原氏。

    黄嵩帐下一半的武将都出身原氏本宗。

    为了扼制不良影响,他也是下了狠功夫的,原信这个耳报神就被收拾了一顿。

    原信被关了一阵小黑屋,总算乖顺了,哪怕他还是不喜欢聂洵,他也没有继续打小报告了。

    此次出征,事关黄嵩身家性命,原信这位大龄脑残粉为了能上前线为主公继续冲锋陷阵,身负荆条向聂洵道歉,顺利与聂洵“和解”之后,原信再次被黄嵩启用,负责沧州战场。

    风瑾先前的分析没错,黄嵩的主要目标不是沧州,这里算是边缘战线。

    不是主战场,原信不开心了。

    他都放下身段向聂洵负荆请罪了,二人也顺利“和解”了,为何主公却不再信任他了?

    不让他负责主战场,反而将他调到边缘?

    聂洵知道这位的心思,顿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看错,黄嵩这波操作也是骚得不行——让聂洵给原信当军师,这两人组成搭档了。

    倒不是黄嵩故意,仅仅是因为聂洵对沧州足够了解,脾性又温和。

    于是乎,聂洵不仅要处理军中公文、抓紧练兵,还需要安抚大龄脑残粉的小情绪。

    以他三寸不烂之舌,他成功扭曲事实,让原信误以为黄嵩还像以前那么看重原信。

    怎么说?

    沧州虽是鸡肋,但却是吸引姜芃姬主力的鸡肋。

    若是能施加压力让她错误调兵,立下的功劳岂不是比正面战场还要大?

    聂洵说得有理有据,还亲手为他描绘了美好的蓝图,原信再讨厌他也心动了。

    “军师可有妙计?”原信连忙向聂洵取经。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聂洵道,“用兵之道,精髓在于一个‘诡’字。”

    换而言之,战场不仅有热血厮杀还有不亚于朝堂阴谋诡谲的较量。

    纵有千钧之力,倘若没有与之相配的计谋,说白了也只是莽夫而已。

    聂洵见原信眼底流露出几分不耐烦,他便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黄嵩只给原信四万五兵马,这四万五兵马虽说都训练过,但距离精锐还有距离。

    拿这四万五兵马去和敌人硬碰硬,无异于是——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

    对外,聂洵打出十五万精锐的旗号。

    对内,聂洵命令帐下兵马分作两波,一波渡过峡江,另一波蹲守营地按兵不动。渡河之后,第一波兵马朝东面行军扎营,待深夜水面起雾之时偷渡回来,第二日再让第二波兵力渡河。

    如此来回,自然可以营造出大军压境的假象。

    根据聂洵的判断,沧州守军并不多,八万兵马足以对他们产生极大的心理压迫。

    只要他们扛不住心理压力,书信向姜芃姬请求增援,让她做出错误的调兵命令,沧州战场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若能拿下丸州最好,再不济也要拿下浒郡——

    拿下前者,姜芃姬的势力就会被从中拦断,黄嵩便能逐个击破。

    拿下后者,粮草充足还能续航一两年。

    奈何,聂洵的计划够好,他的队友却在关键时刻拖了后腿。

    八万和十万,自然是十万更大。

    聂洵并非军师将军,军中权柄比原信小一些,原信可以采纳他意见可以不采纳。

    于是原信手贱画蛇添足了,多添了一笔。

    这一笔添上去,不仅没有动摇风瑾的决心,反而让他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因为太假了!

    聂洵知道原信自作主张,顿时气得脸色都青了。

    所幸风瑾这边没有什么动静,原信应该没有坏事,他才勉强忍下怨气。

    原信不仅没觉得哪里错,反而美滋滋地问聂洵。

    “军师,接下来还有妙计?”

    聂洵端着一张木讷的脸,“派遣斥候摸清各处,做出分兵的假象,再以重兵进攻一处——”

    既然伪造出十万兵马的假象,自然要拿出十万兵马的底气。

    不然这戏怎么演下去?

    原信不解,“这怎么分兵?”

    他们手头的兵力不足,分兵不是找死么?

    聂洵道,“故技重施即可!”

    对外说是分兵数万出去,实际上只有一两千,剩下的兵马去集中攻击一处。

    只要让敌人误以为他们分兵之后还有这么凶猛的战力,再加上之前的误导,自然便会在他们心间树立一个假象——敌军真有十万兵马!五万在明面,五万在暗中准备搞事。

    因为战场信息传递有滞后性,欺瞒敌人的眼睛并不难。

    原信止住嘴。

    他心里仍是不喜欢聂洵,但不得不承认,文人真踏马心黑!

    设身处地,倘若他是聂洵的对手,此刻早就相信敌人有十万兵力。

    战争的号角还未奏响,他已经输了气势。

    聂洵的操作的确很风骚,奈何他的敌人也不是泛泛之辈。

    风瑾极少在正面战场活动,但这不意味着他比别人弱。

    孟浑曾是孟氏帐下校尉,他对沧州的地形再了解不过,当斥候将消息源源不断传回来,他便猜出敌人打算进攻哪里。他与风瑾、典寅二人商议许久,终于定下初步作战方案——

    关门打狗!

    按照风瑾先前的提议,先让敌军兵力往沧州深入,示敌以弱,等其骄傲自满再出兵截杀。

    普通百姓已经提前疏散避祸,纵然让个一两城,损失也不大。

    风瑾配合演出,原信等人遇到的阻力当然薄弱,不说脆得像纸,但坚持时间都不超一日。

    如此迅猛攻击,追着敌人打,原信连下两城,将他喜得见牙不见眼,看聂洵也顺眼多了。

    “军师真是料事如神啊,他们是真的怕了。”原信端着青铜酒樽,惬意地喝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流出滑入脖颈,“瞧这情形,柳贼病重的传闻怕是真的……嘿嘿,沧州不用半月就能拿下。这会儿,请求增兵的信函已经到了柳贼那边了吧?最好将她气死,那才大快人心!”

    聂洵眉头紧蹙地看着原信,军中忌酒,不过此人却喜好喝酒,每隔一阵子就要喝一些,真不怕误事!

    奈何主公黄嵩不在,没人能治得了原信。

    “柳羲病重……倒是出乎意料……”聂洵内心暗暗摇头。

    实力再强,奈何天意不成全。



    一向只有姜芃姬把人气死的份,哪里有别人气她的时候?

    沧州战局看似节节败退,但一切都在风瑾的预料之内,原信至今还毫无知觉,不知已经陷入敌方设好的圈套。他给黄嵩发了三次捷报,捷报内容夸大自身的作用,克扣了聂洵的付出。

    他承认,聂洵的确很聪明,但阵前杀敌、攻城陷阵都是他亲自领兵,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聂洵从头到尾不过是动动嘴皮子,这就想分走大半功劳?

    原信自然不愿意,不过他也吃教训了,知道黄嵩不喜欢他当耳报神打小报告,除了克扣聂洵的功劳之外,他也没有说聂洵的坏话。聂洵深知他的小动作,心里不舒坦也没有发作出来。

    捷报频传,几场小胜驱散了众人心头的阴云,黄嵩感觉压在身上的巨石也轻了不少。

    “如此看来,柳羲病重是真的了——”

    依照风珏对姜芃姬的影响,这人吃什么都不肯吃亏,要不是真的出了事,怎么会允许沧州接连失利?不止沧州没什么动静,主力部队也越发保守,好似龟缩成一团,消极怠战。

    外人看来,正是因为姜芃姬这个主心骨病倒了,群龙无首,所以才用这种办法拖延时间。

    程靖仍有疑窦,但看到原信接二连三发来的捷报,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多心了?

    难不成柳羲给他带来的阴影太深,他才会将那人看得如此可怕?

    帐下众人早已被姜芃姬丢出的迷雾弄花了眼,他们虽不是急功近利之辈,但也不想看着大好良机被这么耽搁了。纷纷出列劝说黄嵩,正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错过这村没这店啊。

    不趁着姜芃姬病重的机会,挥兵攻入沪郡和丸州,难不成等她病好了再“堂堂正正”对垒?

    黄嵩本就相信,如今帐下众人又大半赞成出兵,他也不犹豫了。

    姜芃姬治地广阔、战线漫长,不宜支援,黄嵩占据河间郡这块要道,分兵进攻极为方便。

    没多久,大军收到一封密报。

    柳羲派遣五万兵马支援沧州!!!

    程靖等人闻言摇头,沧州虽然被原信啃下了一郡,但战线还未彻底崩溃,此时支援五万兵马,可见他们的敌人已经慌了。这五万兵马虽能稳定沧州占据,但也让丸州和沪郡陷入危机。

    他们都清楚,姜芃姬走的是精锐路线,帐下兵马也就二三十万的样子。

    一下子分出五万支援沧州,相当于治下三成兵马都去了沧州。

    黄嵩当机立断分兵攻打浒郡和丸州,两路并进。

    风珏带兵负责丸州战线,自己则带人进攻浒郡。

    姜芃姬这边只守不攻,防线虽未攻破,但也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局面。

    浒郡由程远、孟恒坐镇,罗越统兵,顺便提拔了数个新晋的武将,局面一下子僵持下来。

    罗越原先是东庆禁军统领出身,之后被姜芃姬强行拐上贼船,他干脆在丸州象阳县重操旧业,这些年一直负责周遭安全。丸州能安逸这么多年,罗越在幕后的付出不可忽视。

    因为太过安逸了,同期武将晋升的晋升,发达的发达,他还在原地踏步。

    要不是浒郡缺人,他这回也不想上前线,带兵打仗要人命啊,他只想图个安逸。

    罗越缺乏的不是能力,要真是无能,东庆还在的时候他也混不上禁军统领的位置。

    奈何他偏向守成,进攻并非他的强项。

    姜芃姬也知道罗越的毛病,干脆让他多听听程远和孟恒的建议,顺便让蹲在浙沪二郡的韩彧密切关注浒郡的情势。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直接出兵牵制黄嵩的兵力,务求将时间拖到今年秋收之后。浒郡是产粮大郡,今年秋收这批粮食兴许会成为此番决战的重中之重。

    浒郡安逸了那么久,突然遭受重兵压境,人心惶惶。

    罗越本想出城迎击一番,总是固守不出也不是办法,浒郡境内的人心容易动摇。

    “军师,黄贼已经接连数日叫阵强攻,我方避而不战……总不是个办法……”

    若是可以,罗越真想带兵出城打一波,灭一灭敌人的威风和气焰。

    孟恒和程远也很无奈,因为姜芃姬给他们下达的指令就是“守”,不能轻易出兵。

    听到这话,孟恒不由得拧眉,不悦地道,“这才开战几日?两方兵马未曾真正交锋,胜负未分,敌军更未踏入浒郡半步!敌人还未着急,我方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谁在背地搞事?”

    浒郡储粮冯丰厚,消耗战根本不怵。

    这才打了几天呢,怎么就有人兴风作浪了?

    罗越也是不解,打仗又不是一两日的功夫,拉锯战打个半年数月也正常。

    如此沉不住气,倒是第一次见。

    “末将会派人去查,抓到恶首绝不姑息。”

    孟恒道,“此事还要劳烦罗将军多多费心了。”

    罗越派人暗中调查,抓住几个耸人听闻的家伙,当众斩杀,以正风气。

    杀了几个散播谣言的家伙,军心又稳了下来。

    经此一事,孟恒却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他让罗越杀了几人,另外几个藏得比较深的暗中盯紧了。

    罗越不解,“为何不将这几个也杀了?留着终究是个祸患——”

    孟恒眉头深锁,他正在深思,一旁的程远帮着解释。

    “自然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浒郡是主公下了死命令要守住的,切不可有丝毫损失。敌我双方在浒郡边境关隘对峙数日,还未显露败象的情况下却有人趁机兴风作浪,到处传播我军必输的流言动摇军心。罗校尉,你不觉得这事儿有些太奇怪了么?谨慎一些,总是没错的。”

    孟恒和程远都是行事谨慎的性格,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孟恒又比程远年长稳重,听他的话,多一颗心眼没错。

    罗越道,“军心动摇,难道不是因为主公对外宣称重病?”

    病得快死了,她膝下还没个继承人,不知情的人不慌才怪了。

    程远摇头,反问罗越。

    “罗校尉以为主公帐下兵马如何?”

    罗越答道,“天下精锐,比之羞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