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可不是无脑吹。
罗越真心以为主公帐下兵马是所谓精锐都望尘莫及的。
不仅行动力超强,作战素质也是他平生所见最高的。
他能将后方丸州治安弄得那么好,手底下的兵给力也是一大原因。
“既然如此,主公病重又有外地来犯的时候,他们该群情激奋,誓将敌人歼灭而非怯战、散布谣言。”程远又道,“远怀疑,这些人应该是受人操控的,幕后指使才是罪魁祸首。”
躲在暗中的隐患,要是不揪出来,谁能安心?
他们在前方紧张打仗,后方有人冷不丁捅一刀子,那就完了。
罗越眸光一凛,凝重道,“还是两位军师思虑周到。”
他对此事上了心,派人暗中盯紧那几个人。
数天之后有了进展。
顺藤摸瓜之后,罗越被自己查到的消息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气得胡子都要飞起来。
他连忙压下翻滚的火气,派人找来罗越和孟恒商议。
散播谣言的兵是浒郡本地招募来的运粮伙夫。
运粮伙夫干嘛的?
主要负责后勤粮线的供给,保证作战续航。
粮线出问题,前线士兵拿什么打仗?
“两位军师怕是怎么也想不到,暗中和他们接头的人是谁——”
罗越目光深沉,口气凝重,捏紧的拳头和绷紧的青筋暴露出他此时的心境。
孟恒二人对视一眼,齐声问道。
“是谁?”
罗越指头点了点沙盘的位置,二人一看,位置正好在浒郡内部!
内鬼?
二人心中冒出同一个词,脸色刷得一下黑到底了。
“怎么会是内鬼?此前没有丝毫预兆——”
幸亏发现得早,要是等两方兵马真正开战陷入胶着,内鬼再捅一刀,一波残血就带走了。
罗越沉着脸道,“听闻浒郡能有今日,全靠了老太爷。当年老太爷出任浒郡郡守,为了整治当地恶匪横行、士族巧取豪夺百姓耕地,费了好一番功夫。这些士族吃了教训,这些年一直安分守己,眼瞧着那么多丰沃的土地归了百姓,自己却尝不到甜头,但内心未尝没有记恨。”
柳佘出任浒郡郡守之前,浒郡就是个三不管的穷山恶水!
恶匪出没、乡绅剥削、连年干旱,百姓能逃的都逃了,不能逃的都认命了,堪比人间地狱。
本地势力当土皇帝当惯了,不服有人管着自己,一连九任郡守死在任上或者上任的路上。
有些是死在半道土匪手中,有些死于他们的阴谋暗算,还有一些是死于官匪勾结!
柳佘不仅活了下来,他还强行撑开本地势力的嘴巴,亲自动手从他们口中抠出了不少利益分给百姓,开垦荒田、挖掘水源、更改税策,浒郡在他的治理下成了东庆的产粮大郡。
本地士族和乡绅豪强也因此受了恩惠,但他们不会满足,因为那些百姓以及百姓耕作的土地本身都是他们的财产,要不是柳佘横插一脚,这些财产产生的收益都是他们的。
换而言之,柳佘动了他们的利益,还不是一星半点儿!
奈何形势比人强,他们干不过柳佘、打不过柳羲,再大的憋屈也只能咽回肚子。
如今敌军兵临城下,正是趁乱重新分配的好时候。
黄嵩帐下的风珏相当贼,早在开战前就派眼线去了浒郡探查,知道浒郡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清酒红人面,钱帛动人心。
风珏死死掐住他们的弱点,以此为突破口进行策反。
不过,这些人也不是真的傻。
追求利益的人,计算得失的时候总是特别精。
他们一面吊着黄嵩,一面又安分守己,态度相当暧昧,两边都不得罪。
人算不如天算,谁知姜芃姬竟然病倒了!
病重在床不久于世,膝下空虚没有继承人,形势恶劣得不行!沧州失利被黄嵩势力拿下一郡,丸州和浒郡战线都是被动挨打。如此一看,黄嵩这边情势大好,老天爷都帮着他啊!
这下子,这些投机倒把的家伙开始慌张了!
倘若将打仗比做生意,前期投入,后期自然要搜刮战利品弥补支出,打土豪是不二选择。
他们现在不表示点儿什么,等黄嵩真正打进浒郡,黄嵩会放过他们的财产?
肯定将他们宰了呀!
当机立断,浒郡某些势力暗中倾向黄嵩。
虽然没有帮黄嵩多大忙,但派人散播谣言、动摇军心,这也算是交个定金、表个态度了。
等战局渐渐明朗,黄嵩发展起来了,他们还会追加投资,直至彻底站队。
投资风险很大,但是收益也大。
要是赌对了,家族兴旺指日可待。
罗越只查到这些,已经将他气得不行。
“只恨老太爷当年没有下死手,怎么不将这些搅使的全宰了!”罗越口气相当冲,搁谁知道有人要给自己捅冷刀子,心里都不舒坦的,“倘若早些宰了,今日也不至于这般恶心!”
孟恒眼睛一斜,轻声道,“罗将军慎言。”
怎么能说主公父亲的坏话?
这话要是传出去了,罗越也不怕被穿小鞋?
罗越面色黑沉,闭嘴不语。
“暂且按兵不动,搜集他们背叛通敌的证据。拿了证据再将人关起来,等主公发落。”孟恒面上很冷静,心里也是气得牙痒痒,他就不信自家主公的暴脾气能忍受这种可耻的背叛!
罗越还以为孟恒是想从轻处理,顿时不乐意了。
程远提醒了一句,“想想崇州那波人。”
姜芃姬当年初入崇州,刚落地就闹了一出流血事件,几个大族的领头人都被她摁死了,家族成员虽然没有受波及,但这些年被打压得抬不起头,全族都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这才几年呀?
败落得不像话了。
只要主公还坚挺着,崇州那几个得罪她的家族这辈子都别想重新起复。
反倒是崇州崔氏眼光好,攀上了主公这条金大腿,如今凭着宣纸积攒了丰厚的家底。
当年只杀几个领头人,还是因为通敌证据是主公强行甩锅的缘故。
浒郡这帮子眼皮浅的蠢货,一旦证据确凿,还不将他们全族杀个底朝天?
孟恒低声道,“主公脾性大着呢,这事儿传到她耳朵里,不杀上一批,她能忍得下这口气?”
忍?
呵呵,送他们道系宠溺三连——
孙子、你明白的、我宠你嘛!
罗越想想自家主公那个爆竹般的脾气,瞬间变了态度,
不仅没有先前那么气愤了,反而有些可怜浒郡的地头蛇。
什么时候作死不好,偏偏在这个关头?
上赶着投胎也不带这么着急的。
外人都以为他们家主公病重,但他们这些心腹却心知肚明——主公不仅没有生病,她现在还憋了一肚子的火气要砍人呢!装病一波绕路反杀黄嵩大本营,如此操作,骚出天际!
咸鱼除了跪着为她打call、喊666,只剩下围观了——别嗦话,看她carry全场!
没看错,姜芃姬在黄嵩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带着五万兵马绕道去围剿后路了。
沧州接连败退,局势告急,姜芃姬干脆顺坡下驴,带领五万直袭沧州。
明面上是去沧州,实际上却是带兵北上一阵,沿沧州松河南下反抄黄嵩的谌州。
黄嵩兵马从松河中下游的峡江登岸直袭沧州,带去的几万兵马渐渐深入沧州腹地,现在还沉迷在接连告捷的大胜之中,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更别说掉头支援毗邻沧州的谌州。
黄嵩的根基在昊州,谌州这块地方只经营一两年,守备自然不如昊州大本营稳固。
她先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装病卧床,那滋味就跟蹲大牢一样。
如今外出带兵,放飞自我,连眉梢都染上了喜悦,周遭气氛也显得亲和随意。
只见她一身红白戎装,策马驰骋,头盔上的尾羽因为迎面而来的强风压得极低。
【我是二二小笼包】: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主播如此兴奋的模样,总觉得看到了二哈。
【衣袖十年香】:附议楼上,还是一只放风的二哈。
【噗呲噗呲笑】:附议楼上和楼上的楼上,还是一只蹲了十年牢好不容易放风的二哈。
【安安宝宝乖】:别这样啊,咱们主播不要面子哒?你们这样说,我都不敢直视主播的盛世美颜了。前几天问淘娘买主播周边,竟然给我推荐二哈抱枕,那一刻偶像形象碎成渣渣。
【包包紫菜汤】:二哈抱枕算什么?宝宝入了一个二哈群,一群人交流养主播的心得。
姜芃姬这个直播间在他们世界可是人尽皆知,官方出面给开了官博,专门派人打理,粉丝数量早已达到十亿。两个位面加起来,最起码也是十五亿起跳,可见她的人气多么恐怖。
前阵子,姜芃姬调拨五万兵马出征反抄,官博调皮地将投降换成了撒欢骑马的二哈,红白戎装,尾羽迎风飘荡,一副好不容易呼吸到新鲜空气的表情,神似到了极点,让人忍俊不禁。
新头像得到粉丝一致好评,顺便激发众人养二哈的热情。
他们无法近距离接触姜芃姬,但他们可以养一只酷似主播的二哈呀。
姜芃姬:“……”
她觉得自己很皮了,但和这群咸鱼观众相比,似乎还有些距离。
亏了这群咸鱼的插科打诨,姜芃姬这一路行军才不显得枯燥,反而有滋有味。
“哎呦——这老腰啊,差点儿颠碎了——”
“靖容,过来看看——”
杨思被姜芃姬点名随军,七八日疾行让他吃足了苦头。道路难行,奔驰的马车差点将他的苦汁都颤出来,为了小命着想,他选择骑马,用了最软最舒服的马具,但一天颠下来,两条腿也软得不像是自个儿的,不止大腿两侧疼,他的腚也疼、腰也疼,活似被人生拆组装起来。
经此一役,他算是知道自个儿在主公心中的地位了。
卫慈能代表主公去河间郡给老封君奔丧,杨思不嫉妒,毕竟这待遇是卫慈“以身饲魔”换来的。凭啥亓官让能留在丸州前线阻击风珏带领的兵马,他却要被主公提着在前线乱跑?
难不成亓官让擅长诡谲计谋,他就不擅长了?
他真心不想跟着主公东奔西跑啊——
卫慈是主公的小棉袄,亓官让是她的挚友,唯独他——
一块万能的砖,哪里缺他哪里搬!
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人权!
杨思满腹牢骚,这几天不知抱怨了几遍,但他不敢当着姜芃姬的面说出来,只能暗中观察,偶尔用幽怨可怜的眼神看她。姜芃姬不去管戏精杨思,咸鱼观众们却不会忽视他的表演。
还有好事者给杨思计数,看看他要看多少遍才能引起姜芃姬的注意。
咸鱼们越是这样,姜芃姬越是忽视杨思的目光。
杨思:“……”
【心疼地抱紧自己.JPG】
杨思休息够了,双手支着膝盖站起来,脚步有些别扭地蹭到姜芃姬身后一步的位置。
他们凭借骑兵的优势,直接杀穿了谌州的边境防线。
从现在开始,每一步路都要小心谨慎,这是敌人地盘,他们后勤粮线又不充裕,不能太浪。
“黄嵩那边想反应过来,少说要半个月!”
杨思估算两地距离,内心得出一个大致的数字。
“半个月?”姜芃姬揉着下巴笑道,“差不多了,我们这半个月好好玩一趟,大老远跑来伯高的地盘,主随客便,要是我们什么都不做就空手回去,岂不是太不尊重主人家了?”
杨思暗中撇了撇嘴,顺便同情黄嵩三秒。
主随客便?
自家主公还不把谌州掀翻天了?
谌州守备兵力薄弱,主公带出的五万兵马有一成是骑兵,剩下都是身体素质过硬的精锐。
真要撒欢了折腾,谌州根本不经玩。
姜芃姬此番包抄黄嵩后方谌州,并非为了扩大战果或者其他,说白了就是来捣乱的。
黄嵩前线打仗,她就将他的老巢捅个底朝天。
她的便宜可不是那么好占的,大部分情况下都要付出性命作为代价!
仗着机动性强,姜芃姬还真说到做到,几乎每个地方折腾一波就带着战利品撒腿走人。
后勤粮线不够就以战养战,抢了各个重镇囤积的粮食,边打边抢。
等急报传入黄嵩耳中,谌州已经被姜芃姬霍霍了小半。
她将能带走的粮食都用辎重车装着,不能带走的直接借花献佛丢给谌州百姓。
换做其他人,肯定还要带人破坏耕作好的良田,不过姜芃姬干不来这种缺德事。
良田还是给他们留着吧,反正谌州最后还是她的,做人不能太绝。
“什么?”
黄嵩几乎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什么时候冒出五万兵马去谌州?
“五万兵马?谌州?”程靖最先反应过来,“不妙!这五万兵马莫非是先前支援沧州的?”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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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到本该支援沧州的兵马竟然直扑谌州?
不怪程靖他们没想到,只能怪姜芃姬丢出的烟雾弹太多了,甘愿舍弃沧州一个郡作为代价来欺瞒敌人的眼睛、影响他们的判断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狠辣手段,正常人怎么想得到?
她简直是个活脱脱的疯子!
黄嵩可不是姜芃姬,后者家大业大,舍得丢弃沧州一郡,前者却不能不顾及谌州。
要么派遣兵马支援谌州,要么让最近的原信带兵包抄姜芃姬的后路。
面临这两个选择题,瞎子也知道该怎么选。
程靖道,“远水救不了近火,主公此时带兵回援,怕是赶不及的。”
黄嵩叹了一声说,“我也知道,所以只能让原信校尉带兵围剿了——”
幸好他让聂洵随军,不然的话,原信一人怕是要在姜芃姬手中吃个大亏。
原信那边比黄嵩更早一步收到这个消息,当下气得火冒三丈,恨不得冲到姜芃姬面前将她碎尸万段——当然,姜芃姬现在还是“病患”,他们也不知道带兵的将军是她——
不过这并不影响原信想要将她剥皮拆骨的强烈冲动!
“气煞老夫也!”
原信气得将桌案拍成了两截,哪怕不久前的大胜也不能让他开心几分。
自家老巢被敌人像是无人之境般冲来撞去,简直是奇耻大辱。
拍裂了桌子,原信气冲冲地提起自己的武器,人还没走两步就被聂洵拦住了。
“将军这是要去作甚?”
聂洵可不能由着原信胡来,要是一头撞进敌人的陷阱怎么办?
原信眯起了眼睛,一双眼睁睁的虎目看着越发危险,让聂洵有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
“军师,你说老夫要去作甚?自然是清点兵马杀回去,难不成让那贼人继续在谌州肆虐?”
黄嵩也才昊州和谌州,比不上姜芃姬家大业大,哪个地方都不能损失。
他们掉以轻心让姜芃姬钻了空,致使后方防线失守,所幸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聂洵心中一个咯噔,面色青白地劝道,“将军不可啊,此事万万不可——”
原信没想到聂洵会说出这话,顿时气得睚眦欲裂,一把将聂洵推开,聂洵猝不及防向后摔了一大跤,现场气氛立马凝固冰冻。原信的手伸在半空,眼底闪过丝丝懊悔——他再怎么鲁莽,他也知道文人不比武人皮糙肉厚,文人气性极为高傲,刚才那个举动算得上很大的折辱!
“额……聂军师,末将并非有意,实乃无心,还请军师原谅则个,大人不记小人过!”
原信的火气被暂时压下去,连忙采取补救措施,伸出手将聂洵搀扶起来。
聂洵此时也气狠了,甩手拂袖将原信的手拍开,眼眶布着血丝,衬得眉间朱砂颜色愈浓。
原信心中很是尴尬,他也不是故意推聂洵的。
好歹是个大男人,聂洵怎么连站稳都站不稳呢,一推就摔得这么狠?
聂洵口气冰冷极了,“敢问将军一句,您现在带兵回援谌州,是否要渡过峡江河道?”
原信理所当然地说,“自然要渡江。”
聂洵又问,“渡江可需时间?倘若渡至河中央,敌人前后夹击又该如何?”
原信觉得聂洵这话是耸人听闻,“军师这是多虑了,沧州敌军不足为患,谌州敌军此时也顾不上我等。倘若敌军还算聪明,带兵逃窜都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专门在峡江河岸守着?”
他最看不惯聂洵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嘴脸,好似别人有多好,自己有多弱。
聂洵本就难看的面色更加不善了。
他原以为原信先前负荆请罪的举止是真心悔过,如今一看,狗改不了吃屎!
聂洵难得在内心爆了粗口,哪怕队友再坑,作为谋士也要尽到自己的职责和义务。
他不得不捏着鼻子,强迫自己和原信这块榆木交流。
除了担心被堵在峡江捶死,聂洵还得让原信记住什么叫“军令”,没有主公黄嵩具体军令之前不可以轻举妄动。谌州有危险又如何?原信的任务是牵制沧州兵力,吸引姜芃姬的主力。
若是任性妄为、随意调兵,一旦破坏整个局势的计划,他一人扛得起这份责任?
为将者,不仅要听令于主公更要为兵卒负责。
原信这般因为义气而冲动上脑、为所欲为,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聂洵忍着怒火,不得不将什么道理都掰碎了、揉烂了,强行塞给原信,要是这个鲁莽粗野的武夫还是不肯听劝,他就真没办法了。因为聂洵搬出了黄嵩,所以原信满腔怒火无从发泄。
他只能乖乖听着,最后不情不愿地答应聂洵的安排。
二人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立马紧张起来,看似没什么,实则暗流涌动、水火不容!
聂洵让原信清点兵马,且战且退,慢慢放掉先前攻下的沧州郡县,同时派兵观察峡江情况,避免前后受敌的最坏局面。事实证明聂洵的谨慎不无道理,姜芃姬这边也打着包饺子的主意,一早派人盯紧峡江了——一句话,原信敢来她就敢打,绝对会让他和手底下的兵有来无回。
风瑾这边也十分可惜。
“原信此人空有武力却无脑子,性格刚愎狂妄,稍加误导他就找不到北了,倒是那个聂洵有些棘手。主公还是太仁慈了,当年要是将聂洵往死了整,让聂洵和黄嵩彻底离心……”
聂洵和孟恒是兄弟,这是丸州众人都知道的。
他们还知道孟恒按照姜芃姬的指令去坑弟,奈何收效甚微。
按照他们的计划,原信知道谌州有敌人捣乱,肯定会怒气冲冲带兵回援。
到时候,主公带兵堵着峡江岸边,拦住原信的前路,他带兵堵住原信的后路,完美的包饺子策略。只是,原信那边的聂洵却不是个好糊弄的,几乎一眼就看出了风瑾和姜芃姬的默契。
孟浑是姜芃姬帐下的老人,还曾在孟氏手底下干事儿,清楚里头的恩怨,他遗憾地道,“不管怎么说,聂洵都是士久的亲弟,还是主公的表兄。要是下了死手,主公不好向老夫人交代。”
风瑾笑道,“原信等人嚣张许久,如今该让他知道知道我军的厉害。”
正所谓“山不就我,我就山”,原信想要躲,那也得看看风瑾愿不愿意让他走!
占足便宜、逞完威风就想抹嘴走人?
聂洵对沧州再了解能比得上孟浑?
孟浑才是土生土长的沧州人!
不过——
聂洵这家伙有些难缠,他得想个办法让对方掉以轻心!
风瑾目光微闪,心中一动,瞬间有了算计。
孟浑和这些谋士混久了,多少也摸清楚了规律。
“军师有计策了?”
风瑾笑道,“计策也不难!聂洵途径峡江,必然千般防范,我们不易得手。既然如此,为何不让他们顺利渡了峡江,待他们与主公短兵相接,我们紧跟其后,渡江反抄他们的退路?”
不少诸侯打仗的时候,往往会抢占合适登岸的渡口河岸,为的就是保证我方渡河不受敌人侵扰。谁都知道“半渡而击”这句话,所以大军碰到河流总会万般谨慎,聂洵自然也不例外。
谁都知道,渡河过程中受到影响,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全军覆没。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姜芃姬和北疆的濨水之战,坑得整个北疆爬都爬不起来。
聂洵自然不会像北疆那么蠢。
按照正常思维,风瑾应该紧跟其后,等原信大军渡江到一半再动手突袭。
聂洵肯定会防着风瑾这一手,风瑾这边即便能成功,估计也是收效甚微。
既然如此,干脆反其道而行之!
任由原信大军渡江,之后再派兵抢占峡江河岸渡口,堵住他们的退路!
等原信和姜芃姬的兵马对上,前方紧张、后方空悬的时候再动手捅一刀——
同样的计策,颠倒了前后顺序,达成的效果截然不同。
且说另一边——
在聂洵的苦口婆心下,原信只能憋屈地带兵撤离,只留下一部分兵马驻守战果。
一路上风平浪静,根本没有突发情况。
“军师什么都好,唯独危言耸听、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臭毛病不好。沧州兵马本就不堪一击,有什么可担心的?一路行来,不都是残兵败将?偌大沧州恍若纸糊,一捅就破!”
原信坐在高头大马的马背上,不满地对着两旁副将抱怨,粗犷大脸上全是不耐烦的神色。
明明敌人这么弱,聂洵还要拿出如临大敌的态度,还让原信这也不做那也不能做,烦得很。
身边两位副将面色讪讪。
他们人微言轻还是原信手底下的副将,不好帮着聂洵说好话。
乱世是武将出头的好时候,二位副将都是从小兵一路靠着军功升上来的,但比不得原信是主公本家亲戚。有些话原信可以肆无忌惮说出口,两个副将却不能随意开腔,以免惹祸树敌。
尽管他们也觉得聂洵有些小题大做,但军师的话肯定有道理,多听听也没毛病。
倒是自家将军的脾性跟爆竹一样,动不动就炸、动不动就发脾气,根本不听劝。
一个成功的将领应该是善于倾听又能有自己主见的。
刚愎自用的原信只做到了后者,前者直接无视了。
二人只能当个和事老。
两边和稀泥,谁也不得罪。
聂洵距离先头部队还有些距离,没听清他们说什么。
不过瞧原信那样子,估计也说不出什么好话。
疾行数日,距离峡江不足半日路程,全军上下绷紧了神经,谨防敌人偷袭。
结果呢?
莫说追兵偷袭,半个鬼影都没有。
原信在沧州大展神威,结果风瑾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下,更别说像聂洵说的那样偷袭包抄。
费了小半日的功夫渡江,直至所有人都抵达对岸,列好阵型,仍旧不见敌人的鬼影。
原信面色得意,好似没瞧见聂洵的脸色,刻意追问了一句。
“军师啊,沧州敌军已经被我们杀破了胆子,似乎连追都不敢追来呢。”
聂洵说风瑾会带兵追击他们,结果没有。
聂洵说姜芃姬会带兵堵在峡江渡口拦住他们的前路,结果没有。
聂洵说渡河之时敌人会跳出来偷袭,结果也——没有!
文人啊,只会靠两张嘴皮子乱扯,除了说还会什么?
原信真不明白,聂洵这种只会放空炮的家伙,有什么地方值得主公黄嵩器重任用?
他现在可嘚瑟了,聂洵出错意味着他的判断就是正确的,
聂洵骑着马、垂着头,许久不发一语,只是面色颇显苍白。
原信见聂洵没什么反应,颇觉无趣。
抵达谌州之后,原信先收拢残军,派遣先锋斥候探查姜芃姬军队浪到哪块地方了。
仗着以战养战的流氓战术和强大的机动性,姜芃姬这伙人庚泥鳅一样滑不溜丢,很不好抓。
原信等人刚渡了峡江,风瑾便着手开始恢复失地,顺便清缴原信留下的万余兵马。
孟浑嘲笑道,“万余兵马便想守住沧州一郡,怕是太天真了。”
虽说聂洵靠着手段营造出十万兵马的假象,风瑾早就看穿了他的诡计。
原信舍不得刚啃下的战利品,不顾聂洵的反对派人留守,将本就不多的兵力又一次分薄。
换而言之,他带兵阻击姜芃姬的兵马只有三万四,干得过五万精锐?
万余兵马能守住一个郡?
一个县都勉勉强强呢。
孟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两军悬殊的军力,他觉得——
“军师,这么欺负人是不是不太好?”
主公那边五万兵力,他和风瑾再带一万五过去。
那就是六万五打三万四,前者还附带了偷袭暴击属性。哪怕原信是主场作战,还有一定人力属性和后勤属性加成,战斗人数能上升至五六万,但也经不起前后蹂躏呀。
风瑾笑道,“若是孟将军觉得不太好,大可以作壁上观,等着主公秋后算账。”
看戏谁不会啊?
找个视野极佳的观众台,搭个草棚、抱着水果,舒舒服服的。
他们敢这么做,到时候怎么向主公交代纵容原信深入沧州的事儿?
孟浑也想到这点,心下一横——
死道友不死贫道!
孟浑等人用了最快的速度攻回失地,同时抢占了峡江渡口,渡河追击原信大军。
与此同时,原信掘地三尺之后,终于找到上蹿下跳的姜芃姬拆迁抄家队——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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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落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报——前方二十里发现敌军踪迹!”
先锋斥候疾驰而来,吁了一声,抓紧缰绳令战马停下,急忙翻身下马回禀。
“二十里?真是急着送死——”姜芃姬冷笑一声,“此事我已经知晓,通知杨军师过来。”
姜芃姬不急不慢地打发斥候,低头将右手抓着的半只烤羊腿吃了个精光。
打仗要打,但是肚子也要喂饱呀。
【燊枷】:笑哭,主播你好歹尊重一下自己的敌人,人家都要打过来了。
【醉云猫妖】:要不怎么说主播太气人呢?敌人气势汹汹打过来了,她还在吃烤全羊的羊腿,这是正经的争霸直播间不是美食直播间啊!当她的对手,时刻要带氧气瓶,不然伤不起。
为什么要带上氧气瓶?
因为姜芃姬的骚操作骚得令人窒息!
【寐心】:宝宝不同意燊枷同学的发言!如果主播尊重了敌人,放下了羊腿,那她不是不尊重贡献出肉体的羊羔?仗什么时候打都行,但是烤好的羊腿趁热吃是最美味的——
巧了,姜芃姬也是这么想的。
杨思忙不迭赶过来,正巧看到姜芃姬把羊腿上挂着的肉丝啃干净,骨头丢到一旁的火堆。
她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上的油,瞧着慢条斯理的。
仿佛没看到杨思崩溃扭曲的表情,她淡定地道,“靖容来了?坐!”
杨思内心的确很崩溃,那只烤羊是他烤的,辅以各种作料调味,烤得金黄酥嫩,他还没来得及沾上一口,不过是出去如厕一会儿,回来羊羔就惨遭分尸、死无全尸——全进主公肚子。
杨思的吃货属性人尽皆知,观众们见他表情沉凝地盯着那堆羊羔尸骨,不厚道地笑了。
【景影】:小容容不哭,宝宝这边烤全羊一只五百六软妹币,你要吃多少宝宝买多少。
【布偶猫菇凉】:唉,主播真是越来越丧病了,小容容这样可爱的小天使都欺负。
纵然千夫所指,奈何姜芃姬脸皮厚如城墙拐角,达到金钟罩铁布衫的巅峰,真正刀枪不入。
她神色自然地道,“敌军已经在二十里外,靖容可有对策?”
杨思暗中深吸一口气,按捺掐死自家主公的冲动。
如果能掐死最好,掐不死还会被反杀,太不值了。
他道,“敌军有备而来,明显是冲着我军的。既然避无可避,不如迎头痛击。”
杨思这会儿憋着火呢,敌人傻乎乎撞上来,不胖揍一顿对不起自己。
姜芃姬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用目前的单位换算,二十里也就把八千一百米上下,这个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也算不上远。
要是普通军队,这个距离有些仓促,往往只能仓促迎战。
姜芃姬这边则不同,极限迎战的距离可以压缩至十里。
敌人四千米外发起攻击,混乱的大军可以在敌人冲锋的这段时间列好军阵,做好迎战准备。
二十里,这个距离对于姜芃姬而言还很宽裕。
因为在别人的地盘,如今的天气又不算炎热,众将士即使在休息的时候也不会轻易将战甲脱下。只听号角声响起,全军将士立马绷紧了神经,一个一个抓起武器,跑去集合列阵。
杨思即刻下令,采用外松内紧的军阵,给敌人造成一种慌忙应战的假象。
等待了一阵,躺在地面的砂砾因为地面震动而跳跃,敌军的脚步声沉闷而有力。
旌旗猎猎,狂风呼啸,黄沙飞扬,无数人影若影若现。
谌州是黄嵩的地盘,原信一边寻找敌军踪迹,一边派人收拢残兵,大军总人数升至五万。知道姜芃姬的下落,他也没有急匆匆找她决一死战,反而让全军将士修养两日,恢复元气。
用疲乏之军和敌人硬碰硬,原信还没蠢到这个份上。
“敌军轻装从简,长途奔袭谌州,人数虽多但不足为惧。”
原信信心十足,打仗不仅要看人还要看军队辎重和配置。
姜芃姬带领五万大军偷袭谌州,还在这里搅风搅雨,她自然不能携带目标巨大的战争武器,
床弩、云梯、投石车之类的大型武器更别说了,肯定没带。
外界皆知,姜芃姬这边的军队武器总比其他诸侯强大,最典型的就是床弩和投石车。
改良前,普通床弩只能安放一张重弓,射程也不远。
经过姜芃姬和她帐下工匠的改良,能安放六张重弓,射程六百步,重伤骑兵的利器之一。
投石车更不用说了,攻城利器。
没有这些战争武器,姜芃姬的兵马只能依靠人力和手中的刀枪剑戟。
一人再强,还能以一对十?
哪怕一人能做到,难道全军也能做到?
单纯拼人力,原信和姜芃姬这边的差距不大,算上己方的战争武器,整体赢面就高了。
原信拔剑下令道,“全军,冲——”
为了保存体力,行军的时候速度不快,待两军距离越来越短,速度陡然提了上去。
上千骑兵迂回包抄,剩余兵卒正面冲锋截杀。
战车上的战鼓轰隆作响,跳动的鼓点狠狠砸在心尖。
砰砰砰——
一下比一下急促,一下比一下沉重。
胸腔的心脏似要跳至喉咙,跃出嗓子眼儿。
姜芃姬了然一笑,同样拔出了饮血无数的斩神刀。
“擂鼓,迎敌!”
原信大笑道,“瞧那阵型,零散杂乱,不成章法,带兵之人必然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姜芃姬轻装从简没带厚重的床弩,但原信这里有。
古代可没有保护知识产权的概念,姜芃姬以床弩、投石车鏖战青衣军,为日后的基业打下厚实的基础,这事儿天下皆知。其他诸侯势力自然要摸个清楚,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本身又不是什么高深复杂的科技,哪怕姜芃姬刻意保护,仍旧被其他势力偷学了去。
说这床弩,原信如今带着的数十架床弩,威力丝毫不亚于姜芃姬曾经用过的。
箭矢以木为杆,以铁枪头为箭簇,以铁片翎为尾翼,威力惊人,射程极远。
箭矢离弦,嗡鸣不断,仿佛死神的咆哮。
射在人身上,巨大的力道能将人身体带飞,穿透数人身体。
杨思见状,连忙阻拦姜芃姬。
“敌有床弩,主公切不可以身犯险!”
杨思吓得脸都白了,他一个人根本拦不住任性妄为的主公。
姜芃姬冷眼看着战场局势,颇为好笑地道,“我像是那种上赶着送死的人?”
杨思暗中松了口气,他都已经做好主公不管不顾带着小白就往前冲的心理准备了。
她突然那么听话温顺,杨思还真是不习惯。
姜芃姬却道,“此次装病,我发现一些不一样的事情。”
杨思不解地望着她,心里嘀咕开了。
主公从装病事件汲取了什么,如此一反常态?
以前苦口婆心劝说,她无动于衷,如今都快放弃希望了,她竟然学安分了。
姜芃姬笑而不语。
细细算来,她来到这个时代也快十年了。
表面上适应得很好,好似一个普通的离经叛道的远古时代人,但她骨子里还是那个作天作地的联邦统摄军军团长。她和周围这些人,表面上是一类人,本质却截然不同——
她从不觉得血脉传承有多么重要,毕竟生育已经被机器取代,延续生命变得极为简单。
只要她愿意,她就能拥有最佳基因的传承者。
这个时代却不一样,生儿育女不仅仅是为了满足身体的需求,更是生命、意志的延续。
因为姜芃姬没有子嗣,所以当她传出病重消息的时候,所有人都一致认定她创下的基业会毁于一旦。没有子嗣就没有延续的希望,哪怕众人没有当着她的面明说,但她心里明白。
她一死,曾经依附她的人都会像是无根的浮萍,真正的树倒猢狲散,被乱世其他势力瓜分。
这次是装病,所以众人还能淡定以对,下次要是真的重伤病危,那又如何?
算算这个时代的平均寿命,她身边的人都已经步入中年或者老年,年纪大了经不得吓唬。
所以——
稍稍收敛那么一点点,保护好自己,免得这些小公举吓出个好歹。
数十架床弩的威力的确很恐怖,直播间看着不停有兵卒死于床弩之下,不由得揪心。
不过,这是一场十万规模的战争,数十架床弩再厉害也没办法将另一方清剿干净。
数十个呼吸之后,两方兵马的先头部队已经厮杀到一块儿。
战场之上,除非到了姜芃姬这种层次的,不然单纯的格斗技巧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集体的配合远比单独个体的蛮干更加重要,生存率更高。
杨思命令兵卒摆出外松内紧的军阵,本身就是为了误导原信,让原信误以为他们仓促应战,阵型不稳,极好击溃。原信的确是这么想的,一时得意忘形,指挥作战少了一分谨慎。
将领少了一分谨慎和稳妥,便能在战场直观反应出来,兵卒们的表现是最明显的。
聂洵冷眼看着局势,仿佛看出了什么,苍白起皮的唇紧紧抿了起来。
不对劲——
敌军军阵看似松散杂乱、毫无秩序,但两军短兵相接之后,二者的表现截然不同。
原信帐下的兵马激进亢奋,原本还算紧密的阵型隐隐呈现松散之态。
反观敌军兵马,冲锋之时凝而不散,两军交锋也不凌乱,分明是早有预谋的。
聂洵又看了一阵,心跳如鼓,没由来的慌张直袭胸口,让他心悸难受。
“速去禀告原信将军,敌军有诈,一定不能激进鲁莽。”
聂洵让小兵去传话,孰料原信根本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一个只会放空炮的文人,有什么资格在战场上指手画脚?
谋士的责任是出谋划策,正面战场是将军的主场,聂洵可不要喧宾夺主啊。
“转告聂军师,本将心中有数,不用他多虑,等着今晚庆功宴即可!”原信随口应付道,“再者,军令岂能说改就改的?战场风云变幻,战机稍纵即逝,本将不能全听他的话。”
要不是风瑾暗中坑了聂洵,导致聂洵的算计全部落空,原信对他的信任也不会降到谷底。
聂洵听到小兵的回复,胸腔跳动的力道越发沉重,频率也高得吓人。
奈何原信才是主将,聂洵手中虽有兵权但不能制衡对方。
原信不肯听,他也不能摁着对方的脑袋让他顺从。
“刚愎自用——”聂洵气得额头青筋直冒,咬着后槽牙道,“此等莽夫,不得善终!”
他的声音很小,周遭杀喊如雷,倒是无人听到。
姜芃姬指着战场道,“靖容,你瞧着他们像不像黑芝麻粥?”
杨思:“……”
啥粥?
自家主公一面注意战场情况、指挥调度,接受指令的传信兵挥舞战旗、擂鼓的兵士也改了擂鼓节奏,前方拼杀的将士听到动静,心神领会。一面让敌军冲杀进来,一面收缩前线缺口。
别人是关门打狗,姜芃姬是关门杀人。
她笑道,“我方将士军阵严密,宛若立筷不倒的黑芝麻浓粥。敌方军阵看似严谨,奈何用力过猛,急功近利。数次进攻交锋,阵型越渐松散,正好将他们稀释了,圈起来逐个击破。”
杨思看了一眼战场,时不时有鲜血冲天、人头乱飞、满地都是残肢断骸。
他用一张仿佛哀求似的口吻道,“主公,咱们能换一个譬喻吗?”
杨思也蛮喜欢喝黑芝麻粥的,郎中说多喝黑芝麻能延缓衰老、减少白发。自家主公却像是跟他作对一样,故意用黑芝麻粥比喻战场上黑压压的人头,看得杨思什么胃口都倒光了。
姜芃姬道,“不形象?”
杨思冷漠脸,“形象极了。”
成功让杨思对黑芝麻粥产生厌恶,他觉得以后看到黑芝麻都会下意识想到簇拥的人头。
尽管比喻有些恶心,不过姜芃姬这话是没错的。
个人英雄主义在十万规模的战场上有什么效果?
似一滴水汇入大海。
唯有默契的配合和如虹气势才能让他们打赢这场仗。
“合!”姜芃姬又下了一条指令。“击!”
传递命令的传信兵打了个旗语,战鼓节奏又变,急促如暴雨落地。
前线盾兵依令紧缩防线,一边杀敌一边将盾牌合成两排,足有一丈高!
盾牌组成的高墙形成一道实质性壁垒将敌人隔成无数小块。
姜芃姬帐下兵马化身绞肉机,先将敌人从一大块分成无数小块,再收缩战线将他们绞碎。
原信帐下兵马素质远不如姜芃姬训练多年的精兵悍将。
双方的差距不在于个人体质,在于他们对军令的执行速度和程度。
杨思下令让他们摆出外松内紧的阵势,他们便能听话照做,隐忧敌人放松警惕,派遣大军冲锋。两军同时冲锋,姜芃姬这边的兵卒还能兼顾同袍和阵型,原信那边则相形见绌。
待两军短兵交接,二者的差距便会放大再放大。
正如姜芃姬比喻的那样,一方是立筷不倒的浓粥,粘稠凝固,一边是稀松的稀粥,水份高。
浓粥和稀粥撞到一起,先散的自然是稀粥。
姜芃姬令前线兵卒放敌军冲入己阵,他们便能忠诚执行军令。
待时机成熟,姜芃姬又令张开口子的前线紧缩防线,他们同样遵令执行。
强大的执行力会带来极高的效率,战场这个地方瞬息万变,比敌人快一步就意味着占据先手。姜芃姬这边始终牵着原信等人的鼻子,让他不得不跟着她的节奏来,直至溃败如山倒。
这一波,姜芃姬至少将原信帐下五千兵马圈到自己的地盘。
“攻!”
五千兵马对于姜芃姬五万兵马而言,不过是一小撮人。
当他们被冲散卷入己方阵列,似一颗砂砾混入沙漠,渺小而无助。
正巧此时,姜芃姬下令围剿截杀的指令,擂鼓的将士齐刷刷发出一声“霍”。
雪亮的刀锋和枪头从四面八方插过来,直接将碎成散沙的敌军捅成一只只血淋淋的刺猬。
擂鼓将士的节奏慢下来了,但擂鼓的力道却有增无减。
上百只大鼓齐声奏响,声音响彻整个战场,光从气势便将对面压了下去。
战场变化如此之快,前前后后不过数十个呼吸的时间。
原信发现姜芃姬打算蚕食的意图,立刻下令让将士且战且退,同时御敌。
奈何执行力不够,当原信的指令刚下去,兵卒们还未来得及反应已经被敌军包了次饺子。
一次包饺子,地上便留下数千尸体,这些人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莫说生还,混战之下能留条全尸已是侥幸。
地面的砂砾石块被鲜血染成深红,蜿蜒如血红小蛇的鲜血在地上汇聚,变成一个个小水坑。
原信见状,愤恨地捶了一下马背,疼得胯下战马发出凄厉的嘶吼。
他通红着眼睛,一手勒紧缰绳,迫使战马冷静下来。
“原信将军,敌军明显有备而来,不妨先撤保全军力。”
两军交锋不过一刻钟,他们便损失了数千兵马,士气大跌,敌方损失微小,照这个形式,继续打下去也是徒增伤亡。倘若原信一开始能谨慎保守一些,未必会面临这般窘迫局面。
原信听到聂洵这话,一双虎目充斥着猩红的血丝和杀意,看得聂洵心中一颤。
“大军未败,将士战力尚存,军师此言动摇军心,岂非诛心!”
原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战刀,几乎要按捺不住内心狂卷肆意的杀意。
聂洵道,“敌军人马虽多,但辎重粮草极少。五万大军,莫说一两月,三五日便能消耗无数粮草。我军无需和他们正面对仗,只需围剿骚扰便能断了他们以战养战的奸计——”
聂洵的办法自然够毒,他要是用这个去对付姜芃姬,她真要跌一跟头。
为了不耽误速度和机动性,大军携带的粮草只能维持三五日。
聂洵要是用流氓战术骚扰她搜刮粮食,姜芃姬这边根本拖不起。
正如聂洵所预料的,姜芃姬怕的不是正面对垒,她怕的是敌人无止境骚扰和围堵。
原信却是不肯听,他是个极为自傲又刚愎自用的人。
他对聂洵产生了偏见,这份偏见就会一直存在,不会因为时间而消弭。
聂洵又在这个时候跳出来阻拦他,原信心头已经怒不可遏。
只见空中划过一道白光,聂洵被这光晃到了眼睛,下意识抬手侧过身,避开砍向自己脖子的刀锋,但刀锋仍旧落在他的肩头和胸腹。剧烈的疼痛从身体蔓延至全身,疼得他肌肉抽搐颤抖。聂洵的世界被这一瞬的鲜血浸染,伤口喷涌而出的鲜血在地上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数位副将目睹这一切,惊得手脚冰冷,眼睁睁看着聂洵的身躯软倒在地。
鲜血在他身下的土地汇聚成一滩血泊。
众人看了之后,如坠冰窖。
原信竟然已经嚣张至此?
聂洵是黄嵩的谋士,不管他犯了什么错,最后也该交由黄嵩处理,原信凭什么向聂洵挥刀?
仗着自己是主公宗族本家的长辈,他就如此有恃无恐?
“拖下去!此人阵前动摇军心,其心可诛……杀之,以儆效尤。”
冲动过后,原信心头也有一丝丝的懊恼,很快又被愤怒淹没。
原信的话底气不足,但开弓没有回头箭,砍都砍了,难不成还道歉不成?
副将上前道,“将军,聂军师到底是主公依仗的心腹,阵前杀他,传回去怕是对您不利!”
看似帮原信说话,实则是为聂洵说情。
伤口虽深,但没有伤到致命处,若是及时止血,还能保住小命。
原信更加看重自己,聂洵真死了,的确麻烦。
他口气软了两分。
“拖下去,看管起来!”
副将生怕他反悔,连忙道,“遵令!”
聂洵的伤口很长很深,放血起来也是贼可观,这才多一会儿啊,他的衣裳已经被染湿了。
搀扶他的兵卒抬手一抹就是一手温热的血。
聂洵的脸蛋十分白皙,哪怕他为了让自己看着成熟一些,蓄了短胡,仍旧掩不住那股斯文。
因为失血过多,原先的白皙已经转为苍白,唇瓣也暗沉下来。
面对这么大的伤口和出血量,军医也犯了难。
最后只能铤而走险——
“听闻柳羲帐下军医极其擅长伤口缝合,借此止血,不如试一试?”
黄嵩和许裴结盟的时候,偷袭亓官让守卫的浒郡,劫走了一车医用辎重。
凭着这一车辎重和暗中收买的退役军医,黄嵩这边也山寨了姜芃姬这边的后勤医疗手段。
不过,黄嵩这边的经验不足,学得也是四不像,最后会缝合的军医不多。
聂洵伤口这么大,不缝合就是个死,还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配合止血粉,说不定能捡回一条命。
副将连忙催促道,“试一试,试一试!能不能活,听天由命了!”
隔着老远距离,姜芃姬也看不到敌军后方发生的事情,更不知聂洵正在生死关头挣扎。
聂洵在后方为了生命而挣扎,阵前的将士也在厮杀拼命,每时每刻都有人命丧他乡。
气势这玩意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旦走了下坡路就很难再昂扬上去。
姜芃姬一个照面就坑了原信,吃了他五千兵马,将他们的士气一巴掌拍了下去。
她紧了紧斩神刀的刀柄,好似犯了烟瘾的人,极力想要克制手痒下场的冲动。
一旁的杨思见她忍得辛苦,可怜巴巴的模样让他硬不起心肠,满腹劝导只余一声叹息。
“主公若是不嫌,不如让思代劳一二。”
瞧瞧,他这么善解人意的谋士已经不多见了,多么体贴主公呀。
欺负这么可爱的小天使,主公的良心就不会痛么?
姜芃姬眸光一亮,恨不得抓过杨思香一口——
这厮太上道了!
杨思:“……”
他可不敢让主公香一口,一来被主公香一口他有种被男人啵一口的感觉,二来他怕主公冷静下来报复,三来他怕这事儿传到卫慈耳中惹来醋美人的报复——惹不起,单身大法好!
姜芃姬紧了紧小白的缰绳,它似乎也明白了姜芃姬的心意,战意高昂。
“上,小白!”
姜芃姬抓紧缰绳,夹紧马腹,小白一溜烟地从大军侧翼迂回跑向前线。
杨思还没来得及叮嘱什么,只看得到小白一路扬起的烟尘,一人一马早已绝尘而去。
“唉——碰上这么个主公,注定早生华发,黑芝麻粥还是要多喝——”
因为战场胜负的天平已经向己方倾斜,战局也越发有利,杨思这才允许姜芃姬下场浪一浪。
【妖精女王的绯红】:任驰骋上马,哈二奇出击!
【桑雀】:你们简直有毒,能不能让宝宝好好看直播了?在你们的暴力洗脑之下,宝宝现在满脑子都是哈士奇骑着小白、挥舞斩神刀杀进杀出,明明主播那么帅气迷人得说——
魔性的东西比正经的东西更加让人记忆深刻,不少咸鱼观众一想起姜芃姬,最先浮现在脑海的不是她的清隽的脸和漫不经心的笑,而是一只身穿红衣银铠,吐着舌头的哈士奇。
幸亏姜芃姬已经屏蔽直播间的弹幕,要是不小心看到弹幕,肯定会发挥失常的。
杨思的指挥风格和姜芃姬不一样,后者是用正经的阳谋,后者则喜欢背后阴人。
阴险而刁钻,总让人有种被阴冷毒蛇缠上的错觉。
阵前杀敌的姜弄琴最先发现指挥换人,不出所料现在拿着指挥权的人应该是杨思吧?
“真是不舒服——”
姜弄琴师从姜芃姬,她也喜欢大开大合的作战风格,换了一个杨思,总觉得浑身难受,唯独多杀几个敌人才能让她心头舒服一些。甩掉刀身挂着的鲜血,姜弄琴眉宇写满了厉色。
“主公呢?”
姜弄琴驱马退到后方位置,扭头找了找姜芃姬,始终没有瞧见熟悉的身影。
她当然看不到了,因为姜芃姬和她的距离太远了。
“真是不堪一击——”
姜芃姬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沸腾,观众眼中令人可怖的血液却是刺激她神经的药。
一路疾驰,一路杀人,抛下敌人的尸首绝尘而去。
【虚幻之城】: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主播却是一步杀十人,分寸皆冤魂。
前者是侠客的潇洒豪迈,后者是人屠的累累血债。
他们没办法指责姜芃姬狠辣无情,同样无法对敌军将士的死说一句“活该”。
谁才是凶手呢?
世道!
看热闹的咸鱼自娱自乐,有些深沉的咸鱼则悠闲翻个身,继续作壁上观。
姜芃姬目光似要穿透重重人墙,看到敌军的将领。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倘若能万军之中取下敌将头颅——
姜芃姬心动了,不过她还未来得及付诸行动,便又怏怏地放下这个诱人的挑战。
算了吧,一群步入中年和老年的小公举要紧。
饶是如此,姜芃姬仍是神挡杀神、人挡杀人。
斩神刀下,绝无全尸!
姜芃姬这边势如破竹,原信这边越战越颓废,士气降到一定程度,将士们没勇气继续拼杀。
原信见战局无法挽回,最后只能愤恨呸了一口唾沫,不甘心地下令撤退。
他以为这伙敌军很好拿下,谁知啃了两口才知道人家不是肉骨头,踏马是钢制骨头!
真要一口咬下去,准保将牙齿都崩断了。
姜芃姬追杀一阵子,一人拿下全场最佳,最后不甘地带着人回来了。
她心知肚明,大军的劣势太明显,莫说追击敌人,便是拖延久一些都不行。
“收拾他们留下的辎重,好好犒劳大军,照顾伤员,将士们今日辛苦了。”
姜芃姬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随手撕下某具尸体的衣裳碎片,胡乱擦了擦斩神刀身。
杨思也道,“主公,休整一日明日便离开此处吧,原信今日吃了大亏,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原信是主场作战,后勤粮线能得到保障,姜芃姬这边却不是,只能以战养战。
倘若三五千兵马自然不费劲儿,但五万兵马的压力太大了,食物都要算着吃,不敢胡来。
姜芃姬道,“我也是这么想。倒不是怕别的,怕就怕聂洵给原信出什么坚壁清野的主意。”
何谓“坚壁清野”?
自然不是咸鱼们说的铺地毯,这是一种专门对付强敌入侵还以战养战的方法。
坚固壁垒,清除郊野,让敌人攻不下据点又抢不到物资粮食。
姜芃姬现在不需要攻城略地,但她要抢掠粮食辎重!
要是原信听从聂洵劝谏,来了一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坚壁清野,姜芃姬等人只能饿肚子。
五万大军一旦断粮,不用十天半个月,四五天就扛不下去了。
最坏的情况就是斩杀战马充饥。
说起这个——
姜芃姬叮嘱道,“顺便让人清点敌方战马,能用的继续用,不能用的宰了添一盘荤菜。”
杨思道,“阵亡将士的尸首呢?”
姜芃姬眼皮一翻,白了他一眼。
“你还想吃人?”
杨思:“……”
(╯‵□′)╯︵┻━┻
踏马谁要吃人了!
姜芃姬道,“我军将士尸首焚烧之后连同衣裳装入骨灰盒带回去,敌军的直接在河边焚烧。”
很多战争打完之后,为了方便清扫战场,尸体都是直接丢入河流,惨烈的时候甚至能将河流下段堵住,整条河染成鲜红。如果这么做省事儿,姜芃姬也不介意省事儿一些。
不过她很清楚,尸体腐烂会濡染河流,甚至会造成河流附近的村落爆发大规模疫病。
焚烧尸体绝对是当下最好的办法。
“滚——出去——”
原信在姜芃姬手里吃了这么大的亏,前后折了上万兵马进去,他怎么能不气?
牛脾气一上来,怎么也控制不住,满身的洪荒之力急需一个发泄途径,拆主帐是不二选择。
帐下副将不敢顶风触怒原信,人家连黄嵩的心腹聂洵都是说砍就砍,其他人更不用说。
一众副将彼此交换眼神,悻悻地抱拳退下,免得被台风尾扫到。
众人鱼贯而出,原信瞧着空荡荡的帅帐,气喘如牛,双目布满鲜红的血丝。
此番大败,原信罪责难逃,但他又不想承认更无法接受是他自己的错。
胜败乃兵家常事,他下一次定能将敌匪围杀!
心里闷闷不乐,喝了一夜苦闷的酒,直至酩酊大醉。
与此同时——
经历一番生死斗争的聂洵终于费力地睁开惺忪迷茫的眸子。
“军、军师醒了?军师真的醒了!!!”
照料的军医发现聂洵的睫毛颤动,心中激动不已,这是即将苏醒的前兆啊。
他要是再不行过来,负责缝合伤口的军医都要绝望了,生怕为聂洵的死担上责任。
如今聂洵不仅没有死,反而顺利苏醒了,他不仅没有过还有功,青云路就在脚下了!
“军师,您现在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饿了么?渴了么?要不要喝点儿稀粥垫垫肚子?”
军医感动得热泪盈眶,聂洵这个病患绝对是他接手压力最大的一个。昏迷三天三夜,期间高烧不退,伤口发红还有溃烂之势,他们都以为聂洵抗不过这一关了呢,心想着准备后事啦。
没想到聂洵看似文弱,他的求生欲竟如此之强,愣是扛过最艰险的一关。
聂洵瞧着面无人色,唇瓣因为少了滋润而龟裂起皮,眼眸迷茫而涣散,好似神智还未回笼。
军医只能按捺住激动,眼神渴盼地看着聂洵的嘴,期待他说出什么话。
如果聂洵的神智是清醒的,这说明他已经暂时脱离危险,若是神智还混沌,危险期还未过。
军医又试着喊了几遍,聂洵终于肯给他一点儿反应,眼珠子朝他的方向转动。
聂洵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十分可怕的噩梦,他一片黑暗中摸索前行,身后还有看不清模样的东西追着他跑。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隐隐有种预感,那个东西危险,绝对不能被追上。
他只能不停向前跑,奈何身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在他即将绝望的时候,他听到一阵哭声由远及近传来,好似冥冥之中的指引。,女娃的哭声,先是隐隐约约听不清楚,然后
那是女婴的哭声,哭了很久很久,时不时还会打哭膈,听得聂洵心尖没由来地疼。
他顾不上身后追赶的东西,循着女婴哭声来源跑去,倘若真有孩子待在这个黑不溜秋的地方,该是多么绝望啊。聂洵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着了魔似得循着那个方向寻去。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突然绽开刺眼的白光,周遭黑暗被尽数驱散。
光芒的尽头站着身姿婀娜的妇人,妇人身着桃粉色裳裙,外头罩着正红外衫,垂首低声哄着什么。聂洵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女子怀中有个襁褓。女子也发现他的存在,回首唤了一句。
【诚允——】
诚允?
聂洵心头骇然,霍地睁圆了眼睛,潮水般的记忆疯狂涌入他的脑海,硬生生将他疼醒。
刚苏醒,聂洵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处,直至眼眶被耀眼烛光晃出水汽,他才渐渐回过神。
“军师?军师?”
军医还在锲而不舍地呼唤,若不是怕冒犯聂洵,他真想连名带姓喊了。
据说这么喊能将魂儿走丢的人喊回来。
聂洵用力眨了眨酸涩泛着水光的眸子,艰难地启了唇。
“水、水……”
他昏迷三天三夜,腹中除了被军医灌进去的药汁便是两小碗细米粥,这会儿又渴又饿。
军医连忙让人将温着的水端来,仔细喂聂洵喝了小半碗,奈何聂洵这会儿浑身无力,吞咽困难,大半都浪费了。喝过水之后,聂洵抵抗不住身体的疲倦,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次醒来,已是三个时辰之后。
聂洵神智清醒很多,他向照顾他的兵卒要了半碗米粥,冰冷的四肢慢慢充斥着痒痒的暖意。
神智回笼,聂洵一动不动地躺在简陋的床榻上,盯着帐篷顶。
此时,某个副将因为心里过意不去,跑来看了一眼聂洵。
聂洵已经积攒了些力气,问副将,“战况如何了?”
他重伤昏迷之前,战局已经极其不利,若是原信能及时撤离,损失应该不会太大。
副将面色沉重、支支吾吾地道,“我军大败,折损一万一千多兵力,辎重丢失三成。”
聂洵听后,神色平静地闭上眸子。
副将道,“军师,军师……末将有个胆大包天的想法……不如军师暗中书信一封递给主公,悄悄革了原信将军?原信将军这般……不堪为将!军师此番遭受的罪,总不能白白算了呀。”
聂洵闭眸想了许久,久得副将都以为他再次昏睡过去了。
“临阵换将,兵家大忌。”聂洵语气淡漠地道,“再者……我怕是命不久矣了……”
副将心中一骇,目光不可置信地望向军医。
军医为难地点了点头,他道,“军师身上伤口过深,虽未伤及肺腑要害,但失血过多,伤处又有发红溃烂之势……若想彻底脱离危险,还需看接下半月的恢复情况,一个不慎就……”
聂洵扛过最艰难的一关,但这不意味着他的小命就稳妥了。
行军途中物资匮乏,休养环境又不平静,各项因素对聂洵而言都是不利条件。
伤口彻底愈合之前,他们都不能掉以轻心,要是伤口突然崩裂或者晦气入侵,聂洵的小命都会交代在这里。依照军医从医多年的经验来看,聂洵能生还的几率不足半成——
副将为难地蹙紧了眉头,半晌才又起又怒地哎了一声,恨不得将原信抓出来鞭打一顿。没了聂洵处理军务,大军上下一片混乱,原信又是只知道练兵打仗的莽夫……这都叫什么事啊!
聂洵虚弱地扯了扯嘴角,苦笑道,“我倒是死不足惜,可惜还未亲眼看到主公霸业成型……”
副将听了心酸无比,他们家军师就是心太善良了,要是一早暗中整死原信这个莽夫就好了。
聂洵道,“我还有一桩心事未了……”
副将道,“军师且说。”
聂洵说,“你可识字?”
副将道,“粗浅认得几个,登不得大雅之堂,不敢在军师面前班门弄斧。”
聂洵呼吸急促了几分,眼底愈发疲倦,他还是强撑精神道,“你帮我准备笔墨,替我写一封家书给家中妻女。原信此人心胸狭隘又记仇,倘若我不在了,家中仅剩孤儿寡母,唯恐她们受人欺辱。纵是主公垂怜,愿意照拂一二,但寡妇门前是非多,照拂一时又不能照拂一世。”
虽说主公会对臣子的遗孀予以一定照顾,不过再照拂也比不上血脉至亲。
聂洵目光凄凉地道,“你可愿意替我书信一封……我想让拙荆携带小女投奔岳家。岳家乃是东庆名士,膝下又仅有这么一个女儿……若拙荆有二位高堂照料,我便是死也瞑目了。”
副将道,“末将愿意。”
聂洵露出一抹释然的浅笑,“多谢。”
副将瞧他这个模样,身高七尺的男儿也忍不住热目。
他让人准备空白的书简和笔墨,聂洵已经撑不住昏睡过去,足足半个时辰才被他唤醒。
聂洵口述,副将执笔。
“我怀中有一枚私印,印上私印,拙荆便知道家书的真伪。”
私印对于时下古人而言就跟身份证一样,具有独一无二的识辨度。
聂洵有好几枚印章,有用于公事的、也有用于私交的,唯独怀中这枚是他与夫人朱青宁一起刻制的。一枚阴文、一枚阳文,上面各自绘着一只鸳鸯还有彼此给彼此取的昵称小字。
这种带有闺房私密性质的物件,一般都不会露于人前。
副将依言摸索出那枚私印,小心在书简末尾印了一下。
看清私印图案,副将暗暗咋舌聂洵和他夫人的感情。
弄完这些,聂洵已经耗去了所有精力,再加上他还发着低烧,抵抗不住睡意又睡了过去。
军中不能私自向外界传递文书,不然就有通敌背叛的嫌疑,必须要走正规渠道。
原先是聂洵处理这种事情,现在他都快跪了,这封书信自然到了原信手中。
家书十分正常,篇幅也很短,聂洵叮嘱妻子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无需等着他,自行婚嫁即可。因为他情况不太好了,他担心妻女孤儿寡母无人照料,所以希望她们北上投奔岳家。
投奔岳家?
“聂洵岳家是谁?”
原信盯着书信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聂洵的岳家是东庆名士渊镜先生。
单单这个没什么,问题是渊镜先生现在可是姜芃姬那一拨的。
虽说渊镜先生并没有公开臣服姜芃姬,但世人都知道渊镜先生蹲在丸州当夫子好些年了。
让朱青宁带着女儿去投奔岳家,不就是投奔姜芃姬了?
原信自然不允许,他还觉得聂洵用心险恶呢。
再者说了,聂洵真要死了,自家主公会亏待这对孤儿寡母,犯得着千里迢迢投奔岳家?
只是聂洵请求合理合情,他还是原信砍成重伤的,原信不好直接拒绝,以免被人诟病薄情。
原信问副将,“军师病情如何?”
副将据实已告,一句话——
聂洵大半个身子还在鬼门关趴着呢。
原信不相信,他又将军医喊过来,军医说得很详细,但内容也大同小异。
原信听了浑然不是滋味,合着聂洵是真要跪了呀。
首先,这封家书不能经过主公黄嵩的手,不然主公就会知道是他阵前砍伤聂洵,肯定会将他撤职擒拿。其次,聂洵这人都快死了,生还几率极低,原信总不能再将他的遗书扣下来。
思来想去,原信还是准了这封家书。
“派遣快马将书信传到军师夫人手中。”
聂洵的妻子朱青宁如今在昊州合德郡,合德郡距离此处不远,快马加鞭也就五六日脚程。
这五六日,聂洵的病情一直在反复,每日苏醒的时辰也不多,有时候更是烧得神志不清。
原信也偷偷去瞧了一眼。
原本的聂洵容貌惊为天人,眉间那颗朱砂更是起到了点缀升华的作用。
论容貌,世间九成女子都会为之汗颜羞惭,也就卫慈能在这方面和聂洵一较长短。
体貌闲丽,端方无双,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眉如翠羽,肌如白雪。
如今却被折磨得肌肤暗黄、容貌憔悴,身形瘦了两圈不止,瞧着瘦骨嶙峋。
气息微弱且断断续续,好似有勾魂使者蹲在聂洵身边,随时等着他断气。
一想到这个,原信便觉得帐内温度冷冰冰的,随意丢下一句“照顾好军师”便走了。
军医见状,长吁一声。
原信走远了,军医也外出拿药,聂洵才虚弱地睁开眸子,眼底带着令人看不透的深沉。
“呵——”
嘴角勾起诡秘的笑。
朱青宁前阵子便觉得心底惶惶的,女儿又整宿整宿地哭,哭得小脸通红还打着哭膈,几乎要哭岔气了。她无奈之下,求医问药还请了几个为达官贵人驱邪的师婆来府里看了看风水。
师婆也看不出缘由,只能含糊其辞道,“外头正逢大乱,怨魂无数。小娘子年岁还小,天灵盖未成,魂魄容易被邪祟染上……怕是撞了什么,不如夫人让老身开坛做法,试一试?”
朱青宁本来不信这个,但女儿已经哭了好几天了,她根本找不出缘由,只能信了师婆的话。
师婆做法之后,给了朱青宁几枚能治小儿夜啼的黄符。
朱青宁给孩子戴上之后,还在女儿房间四周挂上。
没想到黄符还真的奏效,当天夜里哭声就小了,女儿哭了小半会儿就被她哄得沉沉睡去。
朱青宁当即给这位师婆准备了不少金银。
这位师婆虽不是江湖骗子,但也没那么神奇,她自己都没把握呢,做好了脚底抹油的准备。
未曾想朱青宁第二天就派人给她送了丰厚的酬劳,师婆喜得见牙不见眼,干脆将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过了几天,一封来自前线的家书送到府上,朱青宁看后面色全无,哭成了泪人。
大哭之后,她恢复理智,当即派人收拾家当和重要物件,准备足够的护卫和人马预备北上。
因为祁夫人并不在合德郡,朱青宁这番大动作也没人阻拦。
百余护卫护送母女二人和不少家财迅速北上。
只要避开前线,路上还是很安全的。
朱青宁抓着家书翻来覆去地看,隐隐明白女儿前几日哭啼不止的真正原因。
“诚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