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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直播攻略txt下载

    “噗——你说谁被砍了?”

    姜芃姬美滋滋地吃香喝辣,尽管行军条件很艰苦,但还是竭尽可能让自己过得好一些。

    她刚吃得起劲,没料到杨思给自己爆了这么一个大料。

    杨思眉头也不蹙,他已经习惯自家主公比汉子还粗鲁的举止了,有时候甚至忘了她的性别。

    他重复了一句,“眼线传来消息,聂洵被原信砍了一刀,性命垂危。”

    姜芃姬抚掌一拍,笑道,“他们这是狗咬狗一嘴毛,还没打胜仗就开始内讧了?”

    杨思暗中翻了个白眼,不管怎么说聂洵都是表哥好伐,幸灾乐祸也不用这么明显吧?

    姜芃姬咳了一声,正经道,“聂洵怎么就被原信砍了一刀?还差点儿丢了性命?”

    杨思道,“据闻是阵前意见不合,原信恼羞成怒就下刀子了。”

    根据他们的了解,原信是百分之百纯正莽夫,打仗经验丰富但性情急躁且倨傲。

    搁在姜芃姬看来,这种家伙只能当做冲锋陷阵的先锋将军却不能当做指挥权军的统帅。

    要是她,她绝对不会让原信沾染半分指挥权,哪怕必须这么做,她也会安排足以镇压原信的人。很显然,他和聂洵意见相左,绝对是原信犯蠢了,聂洵要是死了,他死得可真是冤枉。

    聂洵不足以镇压原信,反而惹恼原信被反杀,这还不冤枉?

    姜芃姬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心直口快的脾性让人又爱又恨,“聂洵真是可怜,摊上这么一个二缺。作为表妹,我肯定同情他,作为敌人,我觉得自己晚上躺进被窝都能偷偷笑出声。”

    杨思:“……”

    他左右环顾一圈,发现周遭的确没什么人,这才松了口气。

    杨思可不想这会儿的闲谈被人写进野史,聂洵要是看到了,还不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最重要的是,这很丢人。

    “聂洵生死不明,这对我军的确有利。”杨思捏着胡须道,“原信此人,不足为虑。”

    姜芃姬笑道,“我也没把这人当对手,拉低我的逼格。”

    杨思不解道,“何为逼格?”

    自家主公每每有惊人之语和奇特的词汇,杨思贼喜欢听这个,总觉得新鲜有趣。

    姜芃姬道,“所谓逼格就是装逼的能力。”

    杨思又不懂了,“什么是装逼?”

    姜芃姬笑道,“装作自己很厉害,让别人也觉得你很厉害,实际上就是很厉害的意思。”

    直播间观众也笑嘻嘻提供具体的解释。

    【靖伽】:小容容,你看到你眼前的主播了么?每当她爆发王霸之气的时候,她就在装逼。

    【摩羯故事里的人】:忍不住吐槽,主播真是集装逼精髓之大成者,逼格满满。

    杨思表情纠结了一下,忍不住说了句实话。

    “这个词……蛮适合主公的。”

    姜芃姬:“……”

    莫名被自家谋士吐槽正中红心的感觉_(:з)∠)_

    【鸢尾】:小容容实在是太可爱了,刚才那句吐槽的吐槽之力应该能炸掉半个倭寇岛了。

    【榴莲糕】:精准形象而狠辣,一击必中,小容容已经窥见吐槽圣殿的门槛了。

    姜芃姬尴尬地咳嗽一声,她生硬地转移话题。

    “聂洵病重垂危的消息已经属实,单单一个原信并不可怕——我们还能继续搅风搅雨。”

    最好搅得整个谌州不得安宁,拖延整个后方局势,让前线的黄嵩分心。

    杨思幽幽地道,“主公还需谨慎,不可暴露身份。”

    毕竟姜芃姬还是“病号”呢,病情不比聂洵好到哪里去。

    浪归浪,马甲还是要捂好的。

    姜芃姬无趣地撇了撇嘴,杨思这家伙怎么总喜欢给她添堵。

    【贰拾岁遇见你】:不添堵不就对不起被主播横刀夺爱的那些美食了,手动再见JPG。

    姜芃姬:“……”

    不知天意还是其他,失去聂洵的原信并没有像二人预料的那般蠢笨不堪。

    最初几日还是顺风顺水,之后却遇到了阻挠。

    姜芃姬是最先发现不对劲的。

    昨日带兵扫荡还能弄到不少粮食,不过今天寻到的粮食比预料中少得多。

    “这里应该是一处重要城镇吧,为何仓库之中没有多少储粮?”

    倒像是被人连夜搬走大半,剩下没有搬走的,估计是人手不够多。

    杨思道,“抓个负责人问一问就知道了。”

    抓来看守粮库的负责人,对方还嘴硬不肯回答,用了手段逼供,对方什么都招了。

    “附近重镇粮库的储粮早被运走了——”

    姜芃姬眉梢一挑,她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负责人颤巍巍地回答,“三日之前。”

    姜芃姬冷笑着把玩着手中的鞭子,那鞭子似灵蛇一般长了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鞭打地面,发出清脆的啪啪声,负责人惊骇地看到青砖地面在长鞭的蹂躏下留下数道深刻的印痕——

    “他们去了哪个方向?”

    负责人忍住下腹的尿意,冷汗涔涔道,“往西南方向去了。”

    姜芃姬冷冷看着他的脸许久,抬手一挥,两个壮硕的兵上前将他压了下去。

    “难不成聂洵没有病危?”杨思费解,“原信真心不像是有这脑子和反应速度的人。”

    原信是老将,作战经验丰富,但他又过于自负,说得难听些,这人直脑筋、不懂变通。

    对付姜芃姬这种以战养战的流氓战术,坚壁清野是最保守也是最聪明、损失最小的办法。

    原信没有想到这点,反而选择带兵正面和姜芃姬打一波,最后被她打得抱头鼠窜。

    如今反应过来要断她粮食供给了?

    姜芃姬道,“我军粮草还有几日?”

    杨思道,“先前缴获原信大军丢下的辎重,再加上这些日子的收获,应该还能撑十日。”

    十日之后,情况就不容乐观了。

    杨思吃不准原信那边怎么了,到底是原信脑子抽了还是有人指点。

    如果是前者,不用担心。

    如果是后者,他们要趁早想办法溜走。

    姜芃姬道,“且战且退,做好两手准备吧。”

    她不是贪婪无度的人,同样知道见好就收。

    消灭敌军很重要,但我军将士也不是大白菜,总不能徒增无意义的消耗。

    杨思道,“喏。”



    姜芃姬身上的缺点很多,但优点也不少,其中最为显目的一点就是干脆果断。

    明明己方已经占据着绝对优势,眼看着就能将敌人老巢捅个底朝天,大多将领在贪念和侥幸心理的催促下,难免会优柔寡断、犹豫难决。姜芃姬却不是这样,对于胜负得失,她一向断得干脆。正因为太干脆了,有时候旁人都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将兵家大事当做儿戏……

    当然,杨思明白自家主公不可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越是如此越是可怕,因为坑到她的可能性太低了,反而被她坑的几率节节拔高。

    “那些个诸侯和主公生在同一个时代,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杨思低声喟叹,不慎被姜弄琴听见。

    “自然是幸运的。”她神色淡漠地回答。

    杨思和姜弄琴也算是拥有友谊小船的朋友了,尽管经常因为主公翻船,但他还是从善如流地问道,“姜校尉为何这么觉得?思倒是觉得有些不幸,谁都不想生来遭人打击、接连失利。”

    姜弄琴眼珠子转动些许弧度,“似主公这般天人,凡人能见几个?他们自然要为之庆幸。”

    杨思:“……”

    他错了,姜弄琴就是主公最忠实的脑残粉,无脑粉她!哪怕看到主公蹲茅坑都觉得姿势贼帅贼利落的那种脑残粉。他真是脑子昏聩了才会奢求从她口中听到比较有建设性的回答。

    他口是心非地反讥道,“姜校尉见解独到。”

    姜弄琴视线转到他身上,眼神明晃晃写着五个字——

    这还用你说?

    杨思:“……”

    大军休整完毕,出发之前姜芃姬看到直播间观众发的几条弹幕,心下眉梢一蹙。

    “靖容这些日子和姜校尉走得挺近乎。怎么,你看上人家了?”

    杨思正要扒着马鞍上马,听到这话一脚蹬空,半个身子挂在马背上,表情好似放空了。

    【清清的荷叶】:主播,你别问这么直白么,吓到小容容了。

    姜芃姬直播的时间很长,差不多十年冒头了,再过一阵就是整整一轮。人一生有几个十二年?不少观众都是看着他们成长的,从稚嫩的少年时期到成熟稳重的青年乃至中年时期——

    除了姜芃姬,姜弄琴是第二个陪伴他们走过这么多直播年岁的熟面孔。

    姜芃姬可以和他们聊天打屁,相处起来更像是朋友,但姜弄琴却不一样,很多人将她当做闺女啊。刚才突然有条咸鱼观众问姜弄琴几岁了,众人掰着手指头输了好久,惊骇发现他们家云养成的闺女快成大龄剩女了!姜芃姬虽然好,但又不能晚上抱回家暖床睡觉做运动?

    他们希望姜芃姬作为主公能关心一下姜弄琴的婚姻大事。

    【寒烟凝梦】:不是我嫌弃小容容,问题是他年纪大,私生活还乱,不适合当女婿啊。

    【林玫儿】:小容容年纪的确大了些,身体素质不能和年轻时候相比,怕是心有余力不足。

    【星渊喵喵】:年纪大没事,器大活好就行,不过看小容容也不像是有傲人资本的……

    姜弄琴是咸鱼们云养成的闺女,那么她的另一半就是直播间咸鱼的女婿,这个关系没毛病。

    姜芃姬看了吐槽无能,哪个女婿能让八十五万岳父岳母满意?

    这还只是抢到直播间小板凳的咸鱼,没上线的“岳父岳母”数量更加庞大。

    姜芃姬眼睁睁看着直播间飙车,害得姜芃姬也忍不住猜测杨思是不是不行了,他前些年的私生活基本是向丰真靠拢的,不过投靠她之后就慢慢修身养性了,偶尔偷吃也不会过分……

    殊不知,杨思私生活收敛是谁的锅?

    还不是姜芃姬的锅!

    杨思被吓得不轻,两脚蹬着重新踩上马镫,动作狼狈地爬上马背坐稳。

    “主公怎么突然问这个?”

    杨思惊诧,不知道自家主公怎么生出如此荒诞的念头?

    他像是那种喜欢作死的人么?

    白天看着主公也就罢了,晚上再搂着个心里只有主公的狂热脑残粉?

    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孩子喊他爹呢还是喊主公爹呢?

    杨思光是想想那个画面都觉得浑身一哆嗦。

    姜芃姬神色淡定地道,“我瞧你最近和姜校尉走得很近,接触又多,还以为你也想成家了。”

    杨思忙不迭摇头,好似要撇清关系,自证清白。

    尽管姜校尉的确很好很好。

    不过——

    杨思哭笑不得地道,“思与校尉接触频繁,难道不是因为公事?”

    难不成自家主公吃不下卫慈,憋出一股热忱想给身边的人保媒过瘾?

    姜芃姬目光扫了一眼看似神色淡定、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的姜弄琴。

    她敢保证,以姜弄琴的耳力,二人的对话她是听得见的。

    “看样子是我误会了。”姜芃姬抓着缰绳道,“姜校尉早年坎坷,她能有今日,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耽搁岁月,蹉跎至今还未成婚,我瞧着也心急,难不成要看着她以后自梳不成?”

    这些年俘虏来的战俘不少,陆陆续续有女兵退役成婚,偏偏姜弄琴无动于衷。

    杨思道,“姜校尉自然是极好的,婚姻大事,宁可细细挑拣也不可随意决定。主公如此器重姜校尉,校尉自身也这般拔尖,挑选何等男子挑不到?此事还是等缘分吧,缘分到了就行。”

    他笑着说出这些话,姜芃姬也笑着说道,“此事的确是我心急了,等战事歇罢,我去金鳞阁挑挑,不少年轻俊才都往那边凑。届时寻个名目,举办一场盛大雅集,让她瞧瞧——”

    杨思听后拧眉。

    “金鳞阁的青年俊才?恕思无礼,这年头弱冠还未定亲成婚的男子……”

    除了卫慈这个奇葩,还有第二人?

    姜弄琴真要找丈夫,年纪只能往小了挑选啊。

    一轮多的年纪差,她这是找丈夫呢,还是给自己找儿子?

    姜芃姬一边骑马行军一边和杨思闲谈道,“你说得也有理,还是该寻个年纪大会体贴人的。”

    杨思转念一想,说道,“主公这么想也没错。只是年纪长的,不是成婚便是当了鳏夫或者不知道几婚的,那等人——倒不是瞧不起,但不配姜校尉,至少也要找个未婚无子的吧?”

    姜芃姬嘴角一撇,讥讽道,“说来说去,说的人不正是你杨靖容么?”



    杨思感觉很冤枉,唯独姜弄琴骑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扬唇留下四个字。

    “自作聪明。”

    杨思:“……”

    他不服气地骑马赶上姜弄琴,追问道,“姜校尉这话是何意思?”

    他杨思像是那种会搞职场恋情的人?

    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他和姜弄琴走得近了是对她有意思?

    什么眼神啊,那分明是友情的小船在摇曳!

    姜弄琴道,“末将与军师公事虽有公事牵扯,但不频繁,主公慧眼如炬,自然会有所体察。”

    杨思无奈道,“姜校尉三句能离主公吗?”

    姜弄琴冷冷道,“不能。”

    杨思:“……”

    友谊的小船又翻了,还是因为主公。

    这日子没办法过了!

    “末将明白这是误会,主公也是一时玩心大起,还望军师别将此事放在心上。等会儿便与她解释解释,还军师清白。”姜弄琴笑了,杨思却有种浑身寒冷的错觉,总觉得是道送命题。

    他眉梢一塌,有几分委屈脸的味道。

    “解释什么?不解释!”

    杨思的确对姜弄琴有些意思,两人又不是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很多事情无需说破。

    正如姜弄琴说的,二人公事有接触,但公事再多也不至于每天都会碰面,毕竟一文一武两个领域。她一开始还有些不懂,之后倒是明白了,对此也没什么抵触,权当云恋爱呗。

    杨思有自己的考虑,不打算在近期说破,以免影响两人状态,打仗太凶险,稍有疏漏不仅要付出自己的性命还会葬送无数将士的性命——保险起见,至少也要等此战结束之后啊。

    未曾想自家主公不按常理出牌,冷不丁问他是不是对姜弄琴有意思。

    杨思是真的被吓到了。

    他抵死不认。

    “老大不小了。”姜弄琴笑着问他,“军师以为呢?”

    杨思:“……”

    他感觉自己被人当头懵了一棍,满脑子都盘旋着“老大不小”四个字。

    真有那么老?

    他一直觉得自己青春正在呢!

    他叹道,“原来思已经这个年纪了,姜校尉如今嫌弃了?”

    姜弄琴玩笑道,“不,一直都很嫌弃,绝非今日才有。”

    杨思忍不住捂着胸口,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过了一会儿,杨思见姜弄琴还是和自己并驾齐驱没有离开的意思,心中一动。

    “看样子,姜校尉是不嫌弃你身边这老头了?”

    “军师自然是人中龙凤,所谓嫌弃不过是玩笑话。”姜弄琴正色道,“奈何,天下未定,何以为家?待末将助主公平定这天下,再谈儿女私情——只要军师等得了,末将自然也能等。”

    杨思:“……”

    他现在跑到主公面前承认自己对姜弄琴有意思还来得及么?

    要等天下平定啊!!!

    他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果然是三句话都不离主公!!!

    杨思还以为对话很小声,殊不知距离他们足有三十余丈的姜芃姬听得清清楚楚。

    不止她听得很清楚,直播间会唇语的大神还全程翻译二人的对话。

    然后——

    【小灰圆滚滚】:MMP,杨思这个大狗比果然对我闺女有意思,刚才还装得那么正经!

    【绤谷谷】:MMP+1,杨思这个大狗比,谁让你叼走我闺女了?经过我同意了?

    【莫要空欢喜】:气成了河豚,哭成了汪汪。杨思这个大狗比——

    【老司机联萌】:我只是两天没来直播间而已,为什么杨思拐走了弄琴?这是什么操作?

    姜芃姬原先挺生气的,看到这些弹幕忍俊不禁。

    原先还一口一个“小容容”、“小思思”,现在全部都是连名带姓的“杨思”以及“大狗比”。

    直播间的咸鱼啊,真是一群善变的小妖精。

    目前的气氛轻松活跃,丝毫看不出紧张行军的意思。

    不过——

    “敌人的斥候胆子这么大了?”

    姜芃姬拧眉,她的警觉性绝对是当时最强,不会错漏任何一个一定范围内斥候的盯梢。

    根据她的发现,敌方斥候盯得十分紧,这与原信先前的风格截然不同。

    “敌人盯得很紧,怕是要有动作。”

    毕竟是五万大军,哪怕机动性再强,但行军之时也容易留下痕迹,行踪不易掩藏。

    原信主场优势明显,他派人盯得这么紧,杨思等人不得不防。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什么?”姜芃姬垂眸道,“对了,靖容安排人传递消息,告知怀瑜等人见机行事。虽然不知道原信是哪根筋抽了,但在绝对兵力碾压之下,他奈何我不得!”

    原信的确可以实行坚壁清野的策略,派人围堵姜芃姬,强行断掉五万大军的米粮供应。

    不过,他忽略了风瑾等人。

    风瑾一早带兵渡了峡江,派兵驻守渡口。

    如果不是姜芃姬下令让他们暂且按兵不动,原信早被前后捅了个对穿。

    姜芃姬铁了心撤离,配上风瑾的掩护,谁也留不住她。

    原信砍了聂洵一刀就变聪明了?

    自然不是的,聂洵还是个不能起床的病患,病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

    因为缺了聂洵,后勤军务没有人打理,只能靠着副将和普通小主簿顶缸,弄得一塌糊涂。

    无奈之下,原信只能找个临时工。

    告示张贴出去没多久就有一个人过来应聘。

    原信瞧了一眼,不屑地道,“你不行。”

    来人是个形貌落拓的男子,年纪约有三十五六,头发用一根秸秆绳随意绑着,满身的酒气。

    那衣裳好像不是他的,十分不合身,穿好之后衣襟还松散开着,过长的衣摆被向上提了提,用一根系带固定在腰间。这导致腰间布料松散地堆着,远远看去像是腰间凸出一圈肉。

    脚下穿着豁了口子的灰黑足袜,一双木屐的鞋带断了又绑。

    这人形象邋遢也就罢了,偏偏眉宇间的风貌与聂洵有几分相似,这让原信下意识膈应。

    “将军未曾考核学生,怎知学生不行?”

    原信嗤笑一声,刁难道,“本将说你不行你就不行。”

    来人道,“倘若学生能以力气胜过将军呢?”

    原信不屑道,“胜过本将军?凭你?”

    “对,学生自认为有几分本事。不过,怎么比,这要由学生说了算。”

    “区区一个落拓士子,竟也敢这么和本将说话?”原信自负道,“好!你说怎么比?”

    来人道,“将军身材魁梧如山,可学生只用一手便能叫将军无法站起。”

    结果——

    他用一只手就赢了。

    倘若姜芃姬知道这事儿,便会知道——原信输得不是力气是脑子!



    原信稀里糊涂输了,不得不捏着鼻子聘请眼前这个临时工。

    “你叫什么?籍贯何处?家里头可有什么人?”

    虽说只是临时工,但也算半个正式成员了,有些底子还要查清楚才行。

    那人口音听着不像是东庆这边的,有些水米之乡的吴侬软语,讲话的韵调莫名很温柔那种。

    只听声音很容易以为对方是个温柔好脾气的好好先生。

    不过原信可不相信此人是个好好先生,凭他的观察,眼前这个士子杀过人,不止一个!

    那人拱手作揖道,“学生花渊,祖籍南盛宁州人士,家中已无亲眷。”

    南盛宁州?

    原信神经瞬间绷起,一双虎目似乎闪烁着吓人的精光,望着花渊的眼神带着不善。

    “南盛人?你不待在南盛,缘何跑来东庆讨生活?”原信倒是没反悔聘用临时工,他性格自傲自负,便是花渊来者不善,他也不怕对方生出什么幺蛾子,“花这个姓氏倒是很少见。”

    花渊也不介意原信的刁难和质疑,“南蛮仍旧肆虐,学生逃至东庆不过是为求一条生路。”

    原信诧异,“南盛境内局势还未平定?”

    花渊道,“南蛮势强,学生离开之前听闻安慛与杨涛联手邀请南盛诸侯会盟,商讨共伐南蛮事宜,不知结局如何。不论胜负如何,南蛮之祸并非三五日能解决,学生只好另谋出路。”

    原信听后心有戚戚,唏嘘一番。

    南蛮北疆号称两大异族毒瘤,一直觊觎中原五国广袤土地,东庆逃过了北疆的毒手,但南盛却早早被南蛮祸害了。异族的手段他也知道,残忍起来宛若未开化的野兽,骇人听闻。

    花渊为求生存远赴东庆,倒也能理解。

    原信又简单试探花渊的才学,他不知道花渊比之聂洵等人如何,但的确不俗。

    临时工的事情就这么定了,原信还命人给花渊准备了丰厚的晚膳。

    别看花渊身子骨有些清瘦,但他的胃口可不小,一人吃了整整三人份的食物,吃相也是狼吞虎咽、风残云卷,让人深深怀疑这家伙是不是这辈子就没吃过美味膳食——

    花渊吃了个饱,“学生一连数日只靠冷水饱腹,实在饿极了,若有失仪之处还请将军见谅。”

    原信也怒不起来,毕竟花渊的表现证明他所言不假,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饭都没浪费。

    吃饱喝足,原信将自己这些日子苦恼的问题和花渊提了两句。

    花渊道,“学生逃难这几日,倒是听过柳羲帐下兵马在谌州作祟之事。”

    原信恨得牙痒痒,怒道,“他们欺人太甚。”

    一想到之前牺牲的万余兵马,他现在还心疼得滴血,恨不得跑去和姜芃姬拼命。

    花渊诧异地问道,“听闻敌人带了七八万兵马?”

    原信没好气地纠正,“至多五万。”

    花渊道,“五万兵马,大军一日耗粮五百石,他们轻装简行又能带多少粮食?”

    原信说,“以战养战,劫掠谌州粮库补充己身。”

    花渊道,“既然敌人用了以战养战之法,将军为何不实行坚壁清野之策,让其无粮可取?”

    原信听后被狠狠噎了一下,坚壁清野他又不是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自己可以正面击败敌人,不需要搞多余的小动作。坚壁清野可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万不得已他不想用——

    事实上,聂洵还跟他提过好几次,但原信觉得聂洵阻拦他和敌人正面干一架是对他实力的否定,所以原信根本听不进去。如今吃了大亏,原信自知闯祸,自然要想办法将功补过。

    他忍着耐心问花渊,“贼人已经劫掠大半个谌州,如今坚壁清野还有作用?”

    “自然有用!敌军五万兵马,耗粮便是个极大的问题,将军何不设局引贼人深入谌州,借机截断其后路,困上数日?”花渊道,“若不如此,他们如法炮制,再去昊州闹一场——”

    原信听到这里,整张脸变得青黑。

    如果昊州也被祸害了,不用主公黄嵩下令追究责任,原信自个儿都要自杀谢罪了。

    倘若姜芃姬不是那么理智果决,稍稍贪婪一些、舍不得战果,兴许真的会中招。

    越是贪婪的人越爱冒险,这种心态与赌徒类似,最爱以小博大。

    若是押对了,立马翻身。

    若是押错了,输得连裤裆都不剩。

    原信依照花渊的建议运走各个粮库的储粮,引诱姜芃姬追赶,同时密切注意大军动向。

    奈何姜芃姬不是个善茬,她也不会像原信那般贪功冒进。

    说撤就撤,绝不留情。

    花渊毕竟是个临时工,原信对他也不是百分之百信任,很多事情他都没资格沾手。

    有些清闲的花渊便听起了八卦。

    例如原信的种种过往,再例如他应聘的临时工岗位之前的倒霉蛋——聂洵的恩怨情仇。

    “将军真的在阵前杀了聂军师?”

    花渊笑着问道,丝毫不担心自己步了聂洵后尘。

    士兵道,“没杀没杀,军师还活着,只是听军医说军师病情很重,反反复复小半月了。”

    花渊道,“我与将军相处两日,感觉将军并非难相处的人,怎么他与军师关系如此差?”

    他哪儿知道啊?

    士兵叹道,“俺们将军哪里都好,只是脾气很不好,小哥儿你替了军师的位子,可要小心。”

    聂洵差点儿被原信砍死了呀,军师真是高危职业。

    花渊摆摆手,示意自己清楚。

    他和聂洵不一样,聂洵是原信正经八百的同事,他只是讨口饭吃的临时工,无需尽心尽力。

    “如今军师在哪里养病?我想去探望探望。”

    花渊虽是临时工,但也有一定权柄,看看聂洵自然不会被阻拦。

    聂洵这会儿已经熬过危险期,看着还是很消瘦,但神志清醒,好好养伤就能痊愈。

    听到有人探望自己,还是个陌生人,聂洵眉梢一扬,表情冷漠地准许对方进来。

    花渊说来看看聂洵,那还真只是看看,二人也就眼神对视一眼,再无其它交流。

    直至——

    “听闻,军师写了书信让妻女投奔岳家?”

    躺着不能动的聂洵眼皮不动,眼珠子转了过去,眸子写满了淡漠。

    “洵那会儿性命垂危,不知能不能活着,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先将妻女安顿好。”

    花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学生甚是钦佩。”



    花渊说完这话,聂洵面露倦怠之色,双眸沉沉半阖,盖住眼底涌动的异色。

    二人谁也没有再说话,空气近乎凝滞,周遭弥漫着诡异的气氛,似无声的较量。

    “学生十分敬仰聂军师,听闻军师遭遇,心下愤慨难平啊。”半晌之后,花渊倏地展颜笑道,“闻名不如见面,军师性命垂危之时还记挂主公和家眷,这般高洁品性,实乃吾辈楷模。”

    聂洵神色淡定地打着太极,“洵不过是籍籍无名之辈,受不起这般赞誉。”

    花渊笑了笑,自来熟般上前几步,径直坐在聂洵床榻旁,二人距离不过三两步。

    他压低声音道,“倘若军师也算籍籍无名之辈,天下多少英才要羞惭掩面?”

    聂洵不理会,自顾自维持着仰躺姿势,双目直视上方,目光放空。

    花渊继续道,“军师算计人心的本事,学生便自叹弗如了。”

    聂洵目光动了动,神色未变但内心已经涌起了些许杀意。

    “什么算计人心?”

    “听闻——军师与将军矛盾重重,争锋相对已久。”花渊道,“将军不顾军师劝谏,反而一意孤行要对敌军用兵,最后落得个折损万余兵马的下场。不思反省,阵前对军师用刀,险些让军师命丧黄泉,这两桩事情要是传到主公耳中,将军轻则被贬斥夺权,重则被军法处置。”

    花渊对原信提的建议,聂洵都说过,但原信没有相信后者,反而信了前者。

    原信怎么会轻易相信一个临时工的话?

    仅仅是因为时机场合不一样,说话的人不一样。

    一来,聂洵劝谏原信的时候,原信还未遭受挫败,反而有些稳坐钓鱼台的悠然惬意和自信。

    二来,聂洵和原信好不容易改善的关系又一次恶化,令原信对聂洵更加反感和怀疑,从而产生了逆反心理。聂洵还被风瑾坑了一把,让原信对聂洵建议的含金量持极大的质疑态度。

    轮到花渊的时候,原信已经急得跳脚。

    表面上看着还是那么自负,内心却是急得不行。

    他迫切需要胜利和功劳弥补先前的过错和损失,顺便还要让主公原谅他误伤聂洵这事儿。

    倘若原信立了大功,那么黄嵩看在他立功的份上也不好深究,更没办法给聂洵撑腰。

    退一万步说,即使原信给聂洵撑腰了,原信也能逃了死罪,顶多来个降职罚薪的惩罚。

    除此之外,原信也不觉得一个落拓的穷士子能算计到他,所以勉勉强强用了花渊的建议。

    “将军深知其中利害,他想免于责难,唯有将功抵过。在此之前,他是不会让主公知晓他做了什么的。”花渊笑道,“军师深知这点,所以才挑这个时候给家中妻女写了‘遗书’,让她们投靠身处丸州的岳家。因为将军非但不会将‘遗书’告诉主公,反而会帮着军师隐瞒。”

    若是让黄嵩知道聂洵给妻子写的“遗书”,原信不就是不打自招了?

    只要避开黄嵩,原信又因为心虚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聂洵妻女就能安全离开此处。

    从头到尾,聂洵将原信算计得死死的,原信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聂洵手中的刀。

    花渊笑着问道,“听闻军师几度欲死,那般情形下还能算计得如此精准,学生能不钦佩?”

    聂洵眼底闪过几缕实质性的杀意,但说话的语调却十分平和寡淡。

    “洵不懂你说什么,送走妻女,为她们后半辈子谋划,那只是为人夫、为人父的本能和职责。”聂洵唇角勾起一丝苦涩,“那般伤势,洵都不知自己能不能活着,自然要做好最坏打算。”

    花渊道,“准确来说,应该是双重打算吧?”

    聂洵盖放在身侧的手猛地一紧,险些扯动正在愈合的伤口。

    “倘若军师不幸罹难,贵夫人和女郎有岳家保护,后半生自然无恙。倘若军师侥幸生还,送走她们……”花渊笑吟吟地看着聂洵,漆黑的眸光令人不寒而栗,好似一眼寒潭,深幽而冰冷,“军师便彻底没了后顾之忧!依学生之见,军师并非宽和良善之人,真能咽下这口气?”

    这个时代的文人,别的没有,唯独骨头硬、脾气大、性格傲、行事烈。

    佛系?

    不存在的!

    哪怕卫慈风瑾这些公认的好脾气,表面上看着谦和有礼、温润如玉,真要触了他们的底线,谁都不会是善茬。哪怕聂洵看着没有危险性,花渊敏锐嗅到平静表象下隐藏的凶险暗流。

    聂洵和原信这事儿不会善了。

    “洵与原信将军同为主公帐下,偶有摩擦龃龉,但也算不上大事儿。”聂洵扭头望向花渊,似笑非笑地问道,“莫非你以为洵会不顾大局,闹出文武内讧的丑闻,最后让主公难堪?”

    花渊听后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聂洵会这么回答。

    他这话的意思是忍下这口气,不计较原信的过错?

    “洵与原信将军虽有矛盾,但是非公正该由主公评断。将军再有过错,只有主公能定他的罪行。”聂洵平淡道,“妻女投奔岳家,这个时节的确会惹来非议。待洵身子骨稍好,战局稍定,自会想办法将她们接回来。这事儿,洵心中已经有打算了,不劳你来操心——”

    说到这里,聂洵的口气略显不善,仿佛很不满花渊的挑拨离间。说白了,聂洵根本不认识花渊,连对方姓甚名谁表字什么都不知道,花渊一上来就胡乱猜测管闲事,搁别人也会生气。

    花渊神色一变,连忙作揖致歉。

    “学生莽撞无度,还请军师见谅。”

    他弯着嘴角,眼底却没有染上丝毫笑意。

    聂洵眼睛微阖,平淡地下了逐客令,花渊从善如流地退下。

    等他离开,聂洵神色挣扎。

    他在决定要不要取了花渊这条命!

    天底下不缺聪明人,管不住自己嘴巴的聪明人往往活不长久。

    没过多久,原信便知道花渊去看聂洵了,看似随意地问道,“你去看他做什么?”

    花渊道,“有些东西不甚明白,学生去请教军师——”

    “那人只是个徒有其表的花架子,还不如你这穷士子——”原信撇嘴道,“他恢复怎么样?”

    花渊思忖一番,军医估计也是原信的人,聂洵的身体状况瞒不住原信。

    于是——

    花渊道,“军师气色苍白,但精神似乎还行。”

    原信冷冷一笑,嗤道,“命真硬!”



    原信动手的时候,他是真想聂洵去死的。

    冷静这么多天,他反而庆幸对方还活着。

    聂洵要是死了,这事儿便会梗在主公心头一辈子,原信以后也别想得到重用了。

    不止如此,兴许还会连累原信这一脉的原氏子弟。

    秉持这样的念头,原信得知聂洵渐渐脱离危险期,伤口开始愈合的时候,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让军医动什么手脚。以后找聂洵晦气的机会还多着呢,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原信虎目似有精光,追问道,“除此之外,你们还谈了什么?”

    花渊笑道,“学生请教了一会儿,奈何军师精力不济,只好遗憾告退了。”

    原信不屑地撇嘴,讥讽道,“他倒是精贵,不过是受个一刀,弄得像是个月内的妇人。”

    何为“月内”?

    俗称坐月子,原信这话要是被聂洵听到了,还不把人气疯。

    花渊在一旁安静听着,面上始终挂着浅淡的笑意,存在感低得像是一面背景墙。

    原信懒得再提聂洵,他更愁前线的局势,他按照花渊的布置去做,奈何收效甚微。

    鱼饵都放下去了,谁知大鱼不肯上钩。

    花渊得知此事,颇为惊异地道,“敌军将领是谁?这般谨慎难缠?”

    原信苦恼道,“本将也不知道,斥候那边也没有收获,只知道是个年轻脸生的小将。”

    他没有和姜芃姬面碰面,出去侦测的斥候也不知道姜芃姬长什么样子,因为姜芃姬在军中都是男装示人,大多时候还穿着沉重的戎装战甲,头盔戴在脑袋上遮住脸颊两侧——

    不熟悉的人很容易会错认她的性别。

    天下人都知道兰亭公是唯一的女性诸侯,怎么也不可能往她身上联系。

    因为信息不对等,直至此时也没人发现“病重”的姜芃姬已经在谌州后方浪了快一月。

    花渊听后直摇头,如果是年轻的小将,那更加不可能了。

    原信追问,“这有什么不对?”

    花渊道,“将军设身处地想一想,倘若将军是他们的将领,您是会乘胜追击还是急流勇退?”

    原信懵了一下,果断道,“自然是急流勇退。”

    因为是上帝视角,原信知道坚壁清野是个坑,当然不会说自己会傻乎乎“乘胜追击”啊。

    花渊又道,“倘若将军什么都不知道,优势全在将军这里,您只需按部就班追击敌人就能扩大数倍战果。面对如此大的诱惑,将军真的会在关键时刻放弃唾手可得的泼天之功?”

    原信面颊一红,心不甘情不愿地道,“自然是不甘心的。”

    没有谁会面对唾手可得的好处而不动心。

    花渊补充道,“将军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脸生小将?”

    年轻将领固然有其优点,但也有很多缺点,例如急功近利、不稳重、缺乏经验等毛病。

    原信人品和性格有瑕疵,可他的作战经验却是毋庸置疑的,否则黄嵩也不会一再给他机会。

    连原信都会冒险搏一搏,更别说更加急躁不成熟的年轻将领,还是脸生的小将。

    脸生说明没什么名气,小将说明年纪不大、经验薄弱,按理说此人建功立业的渴望比正常将领还要旺盛。结果呢?面对诱惑而不心动,急流勇退毫不恋战,哪像个生嫩的雏儿?

    原信回过未来,说道,“照你的意思,说指挥的将领另有其人?”

    花渊神色凝重地道,“将军见多识广,您觉得这种作风像谁呢?”

    原信在花渊的提醒下仔细想了想,一边想一边道,“柳贼帐下有名的武将就那么几个,各有各的脾性,行事作风大相径庭。这果决利落的作风——不好猜,兴许是新投奔的生面孔。”

    虽然不想承认,但柳羲已经是雄踞大半个东庆外加一个北疆的诸侯。

    哪怕她是个女人,但她可以带来利益啊,只要有利可图,自然会有人上赶着投奔她。

    有生面孔投入她的帐下,这也不稀奇。

    原信道,“怎么,你不赞同?”

    花渊苦笑着道,“学生的确有些薄见,军师觉得……这作风像不像是兰亭公本人?”

    原信听后惊得险些咬到舌头。

    他听到了什么?

    柳羲?

    原信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柳贼因为她祖母的死病得厉害,听说去了半条小命,怎么会以身犯险来谌州?若是她来谌州,前线谁人坐镇?这个猜测未免太过荒诞可笑了——”

    循着正常人的思维,原信这话是没错的。

    姜芃姬脑子抽了,但帐下的人总该有脑子,怎么会允许自家主公离开前线深入敌军后方?

    花渊见原信神色笃定,窘迫笑了笑,“军师说的是……是学生胡思乱想了。”

    尽管没有证据,但花渊总觉得是姜芃姬。

    他研究过姜芃姬统领的几场战争,鲜明的个人风格让人印象深刻,从她初伐青衣军开始便展露出果决的一面。这人永远都那么清醒冷静,好似从头至尾都站在局外观戏——

    如此清醒的人,真会不顾大局,冒险跑到敌军身后?

    原信道,“贼人不上钩,你另想一个办法。”

    花渊回过神,笑着道,“学生这里正好有一计,军师附耳一听。”

    二人低声轻谈,原信的眸子越来越亮。

    姜芃姬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揉了揉鼻子道,“子孝怕是念着我呢。”

    杨思:“……”

    主公,低头看看,那是你丢下的脸。

    “不知怀瑜那边准备怎么样了——”

    姜芃姬浪够了打算撤,谌州上下被她搅得不得安宁,估摸着黄嵩听到这些消息脑阔都会疼。

    为了防止敌人脑子突然聪明了,跑来和她打消耗拖延战,姜芃姬让风瑾准备接应她。

    只要渡过峡江,大军便算安全了。

    杨思道,“消息已经传出去,怀瑜自会安排妥当。”

    姜芃姬正要点头,她耳尖地听到一阵马蹄声,只见两队斥候匆匆赶回大军。

    “报——前方发现埋伏痕迹——”

    埋伏?

    姜芃姬眉头深蹙,不悦道,“别人的主场就是不好打,动不动就弄什么埋伏。”

    要是不慎踩了陷阱,姜芃姬可要折损不少兵马进去。

    杨思问斥候,“探查出有多少伏兵?”

    斥候道,“根据痕迹查看,约有万余。”

    万余伏兵?

    这么大手笔?

    埋伏占了先手,哪怕姜芃姬这边有了警惕,真正打起来也会折损近万兵马。

    眼瞧着要离开谌州了,姜芃姬不想徒增伤亡。

    她扭头问杨思,“能不能绕开?”

    杨思是谌州疆定郡人士,各处地形熟悉得很,不然姜芃姬也不会将他拽来。

    他道,“可以绕路。”



    “能绕路就绕路吧,少点儿伤亡也是好的。”

    姜芃姬很快就做下决定,这事儿宜早不宜迟,时间多拖延一会儿,军粮就吃紧一分。

    杨思赞同点头,不知道前方有敌方埋伏也就罢了,知道还傻乎乎往上撞,这不是找虐?

    怎么说也是谌州本地人,杨思对老家还是很熟悉的,哪怕绕路也不会浪费太多时间。

    姜芃姬看了看天色,沉吟道,“大军原地休整半个时辰,先锋斥候前去探路。”

    说是原地休整,但全军将士仍旧保持着御敌的阵型,防止敌人冷不丁冲杀出来。

    姜芃姬翻身下马,小白乖乖跟在她身后,杨思见状也下马休息。

    “主公为何眉头不展?”杨思喝了口水润喉,春季过后渐渐进入夏季,天气越来越热,行军一两个时辰便热得满身大汗,严重的时候甚至会觉得嗓子眼儿冒烟,“难不成哪里不妥?”

    姜芃姬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杨思兴冲冲道,“主公不妨说出来让思为您参详,兴许能帮您解惑。”

    她摇头道,“说不上哪里奇怪,只是心里头有些不大舒服。”

    杨思犯难了,这该怎么参详啊?

    “那么……主公能说出哪里让你不舒服呢?”杨思循循诱导。

    “哪里?”姜芃姬想了想道,“对了,方才斥候说的埋伏,总觉得不大对劲。”

    姜芃姬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那是对危险的敏锐感知,曾经帮助她数次死里逃生。

    尽管姜芃姬在这个时代待了多年,但她更熟悉星际时代的战争方式和思路,偶尔也会转不过弯来。杨思主动上门帮她解惑,她便从善如流地说了出来,兴许对方能给她有用的建议。

    杨思道,“方才的埋伏?主公是觉得埋伏有诈?”

    姜芃姬说,“斥候是根据行军痕迹判断敌方情况,万余兵马留下的痕迹,不是太明显了?”

    说着说着,她脑中的思路越来越顺。

    “万余兵力的伏击,这已经算得上是大手笔了。必然是抱着一击必中、孤注一掷的心态,连我方斥候都能发现地上的踪迹太明显,敌人不会轻易上当,原信集体眼瞎看不到么?”姜芃姬说到这里,顿时觉得这里头有什么阴谋,还是有针对性的阴谋,“若是伏击敌人,为防敌人生出警惕,自然要将行军痕迹尽可能抹去,让敌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进入伏击地点。”

    杨思也顺着这条路往下思索,越想越不对劲,内心疑窦丛生。

    “主公疑虑不错,敌人试图伏击我等却又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这一举动实在是可疑。”

    半晌之后,杨思突然想到姜芃姬刚才的话。

    他道,“方才斥候回禀前方有万余规模的伏兵,主公说‘能绕路就绕路吧,少点儿伤亡也是好的’。如今看来,这埋伏倒像是专门针对主公的。因为主公生性警惕,知道前方有伏击之后必然会选择绕路。难不成……前方的伏击是假的,真正的埋伏在我们绕路的路上?”

    姜芃姬却摇头了,“这个难说,唯一肯定的是——前方的确有伏击。”

    虽说直播间除了聊天打屁没什么作用,不过姜芃姬是个善于利用的人,她会尽可能利用一切资源达到自己的目的。直播间的摄像头可以在一定高度俯瞰地面,姜芃姬调整直播间摄像视角之后,的确发现为数不少的埋伏。换而言之,姜芃姬如果不绕道,她还是会被埋伏。

    杨思听后纳闷了,这算什么事儿?

    如今一看,绕路不是,不绕路也不是,闹得人心儿慌慌的。

    “原信莽夫的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姜芃姬道,“这手笔不可能是原信的,他没这个脑子去思考如此复杂的东西。这也不像是聂洵的手笔……我不敢说很了解聂洵,但风格这种东西是个人特质,聂洵的风格可不这样。”

    “聂洵不是被原信砍了一刀,险些送了一条小命?自来文人多傲骨,聂洵膈应原信呢,估计也不会带病为他出谋划策。”杨思道,“黄嵩帐下人才不少,保不准是哪位出手了——”

    姜芃姬笑道,“我有种直觉,这人是冲着我来的。”

    杨思也说了,这埋伏像是针对她的,亦或者说针对她“谨慎周全”的性格。

    为了不徒增伤亡,明知有埋伏的情况下,姜芃姬必然会选择绕路。

    正说着,先锋斥候陆陆续续赶回,沿路情况一切良好,适宜行军。

    姜芃姬道,“休息够了,继续上路吧。”

    因为有了怀疑,姜芃姬等人行军的时候格外小心,全军时刻保持迎敌状态。

    杨思看了看做左右环境,他道,“此处地势开阔,不适合埋伏,我们应该安全的。”

    姜芃姬点点头,回头望了一眼还算整齐的军队,眉心不由得紧蹙。

    “大家也辛苦一天了,先在此处休息一夜,明日继续行军。”

    附近有水源,方便炊事伙夫淘米,架火做饭,顺便补充一下水囊。

    直播间观众也跟着紧绷神经,听到她准备休整,连忙提醒她注意水源。

    这是自然的,姜芃姬对入口的东西十分谨慎,饮用水都是煮沸之后才肯喝。

    古代战争的时候,不乏敌人在上游投毒的例子,姜芃姬自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一番检查,水源正常。

    得出这个结论,姜芃姬不仅没有松一口气,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第二日,大军又在前方发现疑似埋伏的痕迹。

    “能绕道么?”姜芃姬又问。

    杨思蹙眉道,“能,不过大军要掉头行军三五里,行程会比预计迟上半天。”

    大军行程都是计算好的,超过这个时间,他们便要面临军粮短缺的压力。

    姜芃姬道,“绕道!”

    杨思急忙道,“可是主公……”

    姜芃姬说,“我想知道对方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我看出些苗头了。半天而已,压力不大。”

    无奈,杨思只能依从,全军上下弥漫着古怪而紧张的气氛,将士们不懂为何要数次绕路。

    碍于姜芃姬的威仪和练兵时的暴力洗脑,将士们选择了无条件服从,士气还未动摇。



    果不其然,第二次绕路后行军一日,他们再度碰上了埋伏。

    杨思目光错愕,蓦地明白过来。

    “主公,原信这厮是想拖死我们呢——”

    行军时间越长,消耗的军粮越多,若是不能在粮食耗尽之前和风瑾等人会合——

    整整五万兵力说不定真要被人阴死在这里。

    一想到那种可能,杨思有些庆幸又有些后怕。

    “不止是拖延时间那么简单,你没发现将士精力消耗也很快?”姜芃姬道,“因为有埋伏,将士不得不提起精神应对。一时半刻还好,若是接连几天都这般,精力不济,战力必然下降。”

    精神不好,肚子还饿,战力能发挥出几成?

    杨思道,“主公,现在该怎么办?”

    姜芃姬反问道,“你说呢?”

    杨思道,“与其这般畏首畏尾,倒不如放手一搏杀出去,不能因小失大。”

    如果因为害怕损失数千兵力而赔上五万兵马外加一个主公,杨思可真要吐血了。

    姜芃姬冷笑着拔出腰间的斩神刀,雪亮的刀身在阳光的反射下闪烁着刺目的白光。

    “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姜芃姬从来不是怯战之人,她生性谨慎却不意味着畏首畏尾、因小失大。

    被人这么针对性算计,她要是不狠狠找回场子,还真是被人小看了。

    “大军继续前行!”

    要是继续耗下去,己方士气、战力、将士精力都会大幅度下滑,到时候想战也没有力气了。

    “这倒是有些像温水煮青蛙。”姜芃姬道,“对方捏住我不想徒增伤亡的想法,设计所谓的‘埋伏’,让我们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绕远路、做无用功。若我真为了这个原因,数次选择避而不战,反而正中敌人下怀呢。一点点,慢吞吞地消耗我方战力,这法子倒是不错——再者,沿路的粮食都已经被对方清理完了。我们没有补给又陷入绝境,只能干瞪眼等死了——”

    “倒是想见见那个出主意的人。”杨思摇头,“从布局来看,他对谌州的情况、我军行军速度相当了解,甚至是了然于胸。若是不了解,随意哪个环节出点儿错,他都是做无用功——”

    要是姜芃姬行军速度比预计快,他们准备设伏的时候正好撞上姜芃姬大军,这就是找死了。

    要是姜芃姬行军速度比预计慢,同样达不到如今的效果。

    唯有将一切算计得刚刚好,才能步步紧逼,迫使敌人疲于奔命。

    姜芃姬嗤笑道,“再好的主意,一旦被人看破,那就没什么价值了。”

    她怕伏兵?

    她当然不怕!

    伏兵又如何?

    莫说一万伏兵,哪怕是五万伏兵也别想将她手底下兵马全部留下来。

    目标有了警惕性,伏击的效果也会大打折扣的。

    杨思唇角露出笑意,他贼喜欢看到自家主公露出怼天怼地的自信表情。

    谁都不想跟着个畏畏缩缩还懦弱无能的主公,当下属的多憋屈啊。

    按照花渊的算计,姜芃姬应该再忍一回才会爆发,正好踏入设计的坑,那处极其适合伏击。

    岂料她脾气比花渊想象中还要暴躁,现在就忍不住了。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面对姜芃姬不按常理的出兵行动,最先懵逼的是原信。

    因为花渊两次算中,原信对这次的伏击就不那么上心了。

    随意摆摆样子,姜芃姬就会被哄走么,伏击再完美还不是浪费?

    孰料姜芃姬现在就带兵冲杀过来,反而将原信弄得手忙脚乱。

    姜芃姬一向是说干就干的性格,做事干净利落不拖沓。

    既然下定决心暴力闯关,她当然不会给敌人做心理准备的时间。

    原信怒不可遏,额上青筋因为下颌用力而绷起——

    “这些个文人果然是半个都不可信——”

    花渊算计出错,原信陷入了被动,他是伏击一方啊,现在却被动得像是被姜芃姬伏击了。

    原信难么自负自大,他当然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失败原因,反而先追究花渊的过错。

    毕竟,花渊只是个没有编制的临时工,出身微寒,他的性命在原信看来与蝼蚁等同。

    难道要让原信承认这不是临时工的错而是他的错?

    眼瞧着敌方大军越来越近,原信这边只能选择仓促应战。

    因为姜芃姬发现得早,原信这边准备又不充分,所谓的伏击战根本没有达到预期效果。

    尽管如此,原信也给姜芃姬这边造成了一定伤亡。

    相较于正经伏击战的损失,这点伤亡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眼瞧着战场天平向姜芃姬这边倾斜,原信只能及时止损,愤恨退兵,丢下三四千尸体跑了。

    这仗出乎意料地好打——

    姜芃姬摇头,“碰上原信这样的武将,真是能气死。”

    根据直播间摄像头拍到的画面来看,前两次的伏击都是费了心思的,姜芃姬真要硬闯,损失兵马五千打底。不过这两次布置都没派上用场,原信这边就懈怠了,打算随便整整糊弄人。

    岂料姜芃姬这次不按常理出牌,不仅没有选择绕道反而带兵打过来了!

    一个豆腐渣工程哪里经得起姜芃姬的暴力摧残?

    杨思用帕子抹掉脸上的血,一边整理仪容一边道,“心疼聂洵。”

    姜芃姬道,“原信倒是给我提了个醒,军改应该提前了。”

    如果将领因为一己之私而篡改军令计谋,亦或者敷衍应对,原信就是前车之鉴。

    统帅军权独大,碰上个靠谱的还好,要是不靠谱的——

    姜芃姬不由得蹙眉。

    她帐下武将不算多,除了几个器重的,之后提拔上来的新人都还生嫩,无法独当一面。

    生嫩意味着经验少,容易被人算计。

    当然,像原信这样倚老卖老的老将,自负自信又自大的,还是敬谢不敏了。

    杨思当然知道军改,自家主公提了好几回,但都因为时机不成熟而没有付诸行动。

    “军改?主公回去便着手?”

    姜芃姬要头,“打完伯高就动手,现在军改,影响太大。”

    她想限制统帅的军权和指挥权!

    她可不想看到自家帐下也出来个原信!

    黄嵩能忍得下原信,她可忍不下。



    原信狼狈而回,第一时间派人去找花渊问罪。

    结果——

    “将军,人不见了。”

    原信正等着花渊呢,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回答——花渊不见了!

    “不见了?人怎么会不见了?到处找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原信眉头紧皱,一肚子的火气没有宣泄的出口,这会儿又怒又气又憋屈,好似一只受了伤的愤怒野兽,火气扑面而来。

    兵卒惴惴不安地垂着脑袋,不敢有一丝怠慢,连忙退下去寻花渊。

    他们自然是寻不到人的,因为花渊早就离开了。

    “还没找到人?”

    原信干等了大半天,心头的怒火舔舐着他的心肝,随着时间推移,内心的不详越发浓重。

    兵卒心肝儿一颤,因为恐惧浑身颤抖,仿佛筛糠一般。

    “没、没找到……到处都寻遍了,没有发现半点儿踪迹,仿佛凭空消失了。”

    真不见了?

    原信慢慢消化这个消息,脑海中乱哄哄的,各种阴谋论在脑海中不断较量。

    花渊为什么要逃跑?

    难不成他是敌人派来的奸细,明面上给自己出谋划策,实际上却是帮助贼人脱险?

    若是这样,一切就都能说通了!

    原信铁青的脸霍地煞白,“快去搜一搜,看看有没有东西丢了,顺便发出告示缉拿花渊!”

    兵卒搜遍花渊的临时住处,原信也埋首检查自己的兵符和各类文书——

    结果令人困惑,花渊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带走任何贵重物件,甚至连新裁制的衣裳都没带走。

    原信这里也没有丢失,兵符、私印、文书……一件不少,全部都在原处没有动过。

    如果花渊真是敌人派来的卧底,怎么会不动这些?

    原信一边困惑,一边又庆幸。

    困惑花渊的举动,庆幸花渊没有趁火打劫。

    “难不成……他自知无才,怕本将责怪所以先一步走了?”

    原信如是想着,感觉这个猜测最符合了。

    尽管让花渊逃过一劫很不爽,但相较于最坏的情况,目前的情形已经很好了。

    原信愤恨地道,“便宜他了——”

    如果抓得到花渊,他一定要将这家伙剥皮拆骨,一泄心头之恨。

    此时的花渊又在何处呢?

    车轱辘滚滚向前,颠簸的车厢隐隐传来花渊轻哼的调子声。

    “黄嵩败局已定,怕不是柳羲的对手。”花渊仍是原先的落魄装扮,双腿不雅地盘着,脊背慵懒向前弯斜,身子随着颠簸的牛车而摇晃。车厢内还坐着个年纪十一二的少年,少年衣着普通,但通身贵气,眉目清雅俊秀,谁瞧了都要赞叹一句好苗子,未来风貌可窥一斑——

    少年诧异问,“先生如此笃定?”

    花渊嘲讽冷嗤,“按照黄嵩的打算,他将谌州交予原信,本意是为了冷落他。前线战事吃紧,柳羲病重,后方只需求稳即可。原信性情不怎么样,但毕竟是个老将,经验丰富,守成还是能做到的。不过……千算万算,黄嵩也没算到柳羲不仅没有病重,她还带兵来了谌州!”

    “柳、柳羲带兵……”少年眼眸圆睁,不可置信地道,“这个时候来了谌州?”

    谌州可是黄嵩的大后方诶,她身为主公装病也就罢了,竟然还带着五万兵马孤军深入?

    要是不慎翻船了,黄嵩捡了个大便宜,做梦都能笑掉大牙啊。

    “虽无证据,亦不远矣!”花渊道,“原先还不确定,直至看到消息——风瑾亲自带兵压阵峡江两岸。试想一下,风瑾何等出身,如果不是柳羲,哪需要他打气十二万分精神?”

    带兵驻守峡江两岸,这事情换个人来做也能做好。

    相较之下,沧州对风瑾而言更加重要。

    结果呢?

    风瑾没有坐镇沧州反而选择待在峡江前线,警戒严密,要说里面没有猫腻怎么可能?

    统领五万兵马作乱谌州的人,价值比沧州更高,除了风瑾的主公柳羲还做第二人想?

    正因为统兵的人是姜芃姬,所以让花渊才笃定原信不是对手。

    如果原信百分之百按照他的计划去做,哪怕不能重伤姜芃姬,折损她半数兵马也是可以的。

    不过——

    花渊想想原信为人,对此并不看好。

    毕竟,狗改不了吃X么。

    未免殃及池鱼,他趁早溜了。

    另外他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实在没必要在原信身上浪费时间。

    “因为柳羲这个变数,让原信驻守后方便是最大的败笔。柳羲奸诈得很,怎么会错失良机?”花渊目光转向少年,耐心分析道,“纵使原信没有死在柳羲手中,他也活不了多久。”

    少年道,“为何?”

    花渊道,“聂洵对原信起了杀心,不日就要动手,原信逃得过外头的刀,还能防住自己人?”

    哪怕聂洵表现得天衣无缝,但花渊还是从他眼底看到了熟悉的目光,那是对敌人恨之入骨的仇恨。花渊太了解这种眼神了,聂洵也不是悲天悯人的菩萨,不可能轻易原谅原信——

    只要找到机会,聂洵便会布局要了原信的命。

    少年垂头,沉思良久道,“东庆局势看着比南盛简单得,深究起来,这潭水更深一些。”

    花渊道,“待黄嵩折戟沉沙,复杂的就不只是东庆了,怕是整个五国。”

    少年问道,“天下五国?包括南盛?”

    花渊道,“包括南盛。”

    少年露出一丝怯色,软软地道,“先生,学生有些担心——”

    花渊说,“担心这事儿的人是主公而不是少主。”

    少年道,“学生与父亲一体,他忧虑的便是学生忧虑的。”

    这个少年是安慛嗣子。

    因为南蛮之祸,安慛儿女皆亡,之后流亡东庆吃了不少苦头,伤及身体,子嗣艰难。

    无奈之下,他只能过继同宗的孩子当嗣子,立为少主,稳定人心。

    对少年的话,花渊不置可否。

    过了一会儿,少年道,“有了这批辎重粮草,父亲便没有后顾之忧了。”

    花渊含糊应了一声。

    另一处,聂洵也知道了花渊失踪的消息。

    他眉头一蹙,思及他和花渊短暂的见面和对话,隐隐觉得不详。

    他——

    似乎忽略了什么。

    聂洵唤人过来,仔细询问花渊的动静,还有他给原信出了什么主意。

    详细询问后,聂洵不得不承认花渊的计策着实不错,奈何原信这个猪队友拖了后腿。

    “坚壁清野?我好说歹说他不听,花渊的话他倒是听得很——”

    聂洵有些心塞,摁死原信的念头更深了。

    “……等等——你将刚才的话再复述一遍!”

    聂洵听后,心中一个咯噔。

    “糟,计中计!”



    说起来,可能所有人都不相信,花渊从南盛跑到东庆不是为了坑原信黄嵩或者姜芃姬的,他是带着诚意来借粮的。对,没有看错,花渊此番目的是为了游说诸侯,为主公借一批粮食。

    南蛮灭了南盛,他们也试着建立政权统治亡了国的南盛遗民,奈何他们文明比北疆还要野蛮,只懂得破坏而不知道如何安抚百姓、休养生息。缺女人了就去抢,缺粮食了就去夺,缺钱缺土地缺人力就用武力去征服,南盛百姓苦不堪言,各地势力纷纷揭竿起义,攻抗南蛮。

    然而,打仗需要粮食,它也会耽误春耕。

    春耕被耽误,意味着一年的收成化为泡沫,粮食的缺口越发严峻,进而激化战争。

    这就是个可怕的恶性循环。

    南盛境内的粮食缺口越来越大,不少大诸侯都要节衣缩食,更别说混得不怎么样的小诸侯。

    安慛在吕徵的谋划下站稳了脚跟,吞并几个小诸侯之后,势力开始向外扩张。

    扩张势力需要资本,安慛的条件太薄弱,有时候不得不拉赞助和支持,暂时渡过难关。

    此次借粮,实在是无奈之举。

    若是借不到粮食,治下百姓很难熬到下一个秋收,更别谈招兵买马增强实力。

    何谓“借”?

    暂时使用别人的财物。

    因为南盛的地理位置,他们不可能向南蛮借粮,中诏太遥远,思来想去只能将目光放在东庆。孰料东庆打得天翻地覆,姜芃姬和黄嵩这对塑料兄妹花掐得你死我活,谁都不像是有余粮的地主。哪怕有余粮,估摸这俩人精也不会轻易松口,这是花渊研究二人性情后的结论。

    姜芃姬不用说,精明狡诈,吃什么都不肯吃亏,糊弄她的难度远比花渊想象得还大。

    普通人家借钱还要利息呢,黑商外借还讲究九出十三归呢,粮食在乱世下可比黄金还稀罕。

    粮食借出去容易,要回来可就难了。

    姜芃姬和安慛的交情仅限于红莲教的合作以及湟水会盟的短暂会面,这么点儿交情还指望人家不要利息借给安慛一大批粮食?抵达东庆之前,花渊存了点儿想法,之后就没了。

    花渊外出借粮之前,安慛帐下的首席谋士吕徵还送了他一首凉凉。

    “黄嵩那边还有些可能,柳羲是没指望了。”吕徵如此说道。

    姜芃姬在琅琊郡求学的时候,他和姜芃姬也打过交道,深知此人有多精。

    千年狐狸精也只能被她刷着玩。

    纵然花渊有本事,碰到她,估计也要折戟沉沙。

    花渊还不知道姜芃姬的攻略难度有多大,桀骜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东庆境内产粮的地方,她占了七成。据闻她这些年经营有道,几场大仗都是跑到人家地盘打的,治下领地一直风调雨顺,储粮不知囤积多少。说起来,柳羲才是过年过节不愁粮的地主富户。”

    不说姜芃姬自己赚来的家底,柳羲给她备下的资金就不少了。

    哪怕她没向柳佘伸过手,不过外人看来这对父女不分彼此,柳佘积累的资源都是给女儿的。

    吕徵摇头,“你要是有机会瞧见她,你便知道她是个什么德行了。”

    花渊道,“你与她少年时期也有些交情,怎么,她以前就很难缠?”

    “难缠得很,她在琅琊求学那会儿,便是所有人都避着走的煞星。你若是向她借粮,九出十三归已经算是心情好了,更狠一些……”吕徵说到这里顿了顿,表情添了几分异样。

    花渊:“……”

    九出十三归,这跟印子钱也不差了。

    吕徵越是这么说,花渊对姜芃姬越是好奇,毕竟这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敢和天下男性诸侯共争天下的女性诸侯。一个女人若没有过人的能力,如何折服那么多英才心甘情愿受她驱使?

    结果——

    花渊来了东庆才发现这两人打得不可开交。

    打仗可是烧钱烧粮的活动,自家粮食都不够,怎么可能外借给别人?

    哪怕花渊想借印子钱,怕是黄嵩等人也不想放给他。

    正经渠道没办法,那就只能想办法曲线救国了。

    花渊仔细研究了整个战局,敏锐发现谌州有利可图,立刻风雨兼程赶去了谌州。

    原信和聂洵不合,前者动刀子伤了后者,还被姜芃姬五万大军逼得上蹿下跳——

    “天助我也!”

    一个计划在脑海中快速成型。

    花渊激动地搓手手,他知道怎么空手套白狼了。

    聂洵和原信关系不合还性命垂危,花渊身份暴露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原信性情自负桀骜,他驳斥聂洵的建议,同时又轻视花渊,自负花渊不敢耍花样。

    殊不知,花渊拿捏人心的本事比聂洵更高一筹。

    他和聂洵都提出了坚壁清野的建议,唯一的不同在于粮食最后的安放处理。

    聂洵建议将粮食送到昊州边境,既能防范姜芃姬以战养战,同时还能就近支援前线的黄嵩大军,倘若姜芃姬无奈撤兵,这批粮食也能以最快的速度运回谌州,安抚百姓。

    花渊的建议截然不同,他建议原信将粮食运往谌州南部,理由是南部是大后方。

    他给出的理由也十分给力,以粮食为诱饵诱使姜芃姬大军进一步深入敌后,待她想撤退也迟了,五万大军携带的粮食不足以他们冲出谌州,只能被困谌州腹地,因为断粮缺水而死。

    殊不知,花渊将粮食聚集到谌州南部,只是为了方便顺手牵羊。

    他走的时候没有动原信的东西,但却模仿原信的笔记和符印,弄出了一封假的调令。

    等原信意识到不妙,花渊堂而皇之地将粮食顺走。

    如果不是姜芃姬不按理出牌,打乱了既定的局,兴许原信还要晚几天才能反应过来。

    聂洵意识到不妙,连忙通知原信派兵追粮。

    原信起初不信,他以为聂洵这是故意找茬呢,不过想到花渊的种种举止,原信将信将疑派兵去追。两三日的时间差啊,等原信派遣的兵马抵达储粮的地方,这才发现粮库全空了——

    继续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