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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花渊的神来之笔,原信哪里顾得上姜芃姬啊。

    姜芃姬这边也纳闷。

    “我不过是将伏击的原信痛打了一顿,怎么他就学老实了?”

    原信不弄幺蛾子,姜芃姬反倒不习惯了,生怕接下来的路全是坑,没想到风平浪静。

    直到姜芃姬和风瑾等人会合,她也没碰上些许阻挠。

    开玩笑,原信现在自身难保,谌州一地的余粮都被他耍丢了,哪里还有心情阻击她?

    要不是军营还有辎重储备,兴许现在断粮的人就换成他了。

    风瑾听到姜芃姬的话,同样诧异,“原信那厮就是个鲁莽的武夫,性情最暴戾了,主公在谌州捣乱那么久,原信必不肯善罢甘休。结果,沿路连个像样的阻拦都没有,这也太不寻常。”

    姜芃姬耸了耸肩,抱怨道,“这原信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先前有如神助,好似将遗忘母胎的脑子又长回来了,之后又突然抽风,任由我带兵离开——伯高从哪儿挖来这个活宝的?”

    倘若黄嵩能听到她的话,估摸着要委屈哭出声。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挖出这么个活宝啊。

    人家的活宝是个开心果,原信这个活宝生来克他的。

    风瑾自动忽略自家主公损原信的话,笑道,“查一查便知道了,瞧瞧葫芦里卖什么药。”

    派人去查才发现谌州风气很诡异,风声紧得不像话,姜芃姬都怀疑是不是黄嵩出事儿了。

    “难不成是伯高……”

    姜芃姬不怀好意地想着。

    风瑾摇头,如果是黄嵩出事,没道理前线没有传出半点儿风声而后方的谌州却草木皆兵。

    最大的可能是谌州出事了,还不是小事!

    姜芃姬很光棍地道,“那就再查查呗,反正谌州出事最急的人不是我是伯高呢。”

    风瑾:“……”

    主公这话甚是有理,堪称金玉良言个……屁啊!

    平时表现得比谁都随缘,一旦有人触了她眉头,她这爆竹炸得比谁都响。

    原信能封住一部分人的口,但他不能让所有人都守口如瓶,更遑论谌州粮食都被陌生势力坑走,知情者惶惶不安。粮食没了,最先影响的是他们自身利益,总有大嘴巴憋不住秘密。

    这世上最塑料的话是哪句?

    不外乎是——

    “看在兄弟/朋友的份上,我才跟你说的,你可别传出去卖了老哥啊!”

    “绝对不会说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就放心吧!”

    没几天,所谓的秘密就传得到处都是。

    粮食没了,众人要面临生存危机带来的压力,所谓的秘密自然更保不住了。

    姜芃姬这边很快就破案了,知道原信没有阻拦她的真正原因。

    “这、这原信……操作真是骚得可以啊,专业卖队友!”姜芃姬忍不住给原信竖了一根大拇指,原信这波操作坑了谌州百姓不说,还把他家主公黄嵩坑出一脸血,“不知道伯高知道这消息会是什么反应,估摸着要准备速效救心丸了……不行,我要让人准备酒席庆祝庆祝!”

    风瑾最怕听姜芃姬说骚话,因为很多话他都听不懂,完全在两个频道。

    杨思听得津津有味,联系上下文他大致能猜出每一句骚话的内涵,越听越觉得有趣。

    他觉得自己老了之后能著书立传,专门回忆自家主公的骚话,说不定能名留青史呢。

    风瑾一脸无奈地看着姜芃姬。

    主公也是二十来岁的成年人了,怎么还如此跳脱活泼?

    幸灾乐祸也不能流于表面啊,心底里笑嘻嘻就行了,实在不行回屋笑也可以。

    姜芃姬又道,“如果原信不是原氏本家人,兴许伯高都要怀疑他是我派去的卧底了。”

    原信真的是实力坑队友啊。

    风瑾道,“主公,这是攻下谌州全境的好机会。”

    “嗯,我知道。”姜芃姬道,“算算时日,我也‘病了’快三个月了,该痊愈了。帐下心腹知道我是装病,但将士还有百姓不知道。长时间不露面,人心惶惶的,容易被敌人钻空子。”

    要是时间再长一些,说不定就传出流言说姜芃姬已经病死了。

    姜芃姬很清楚自己势力是个什么情况,她用强势手段将那些有野心的家伙打压下去了,断绝他们追求利益的康庄大道。她一直强盛,对方便会乖乖蛰伏。如果她显露颓势或者力不从心,对方便会迎风暴涨,这是个此消彼长的较量过程。姜芃姬可不想他们失控喽——

    殊不知,浒郡境内的势力已经蠢蠢欲动。

    风瑾道,“主公的意思……”

    姜芃姬说,“我得走了,谌州的事情由你和孟校尉等人全权处理。”

    谌州元气大伤,根本没有能力渡过峡江偷袭沧州,姜芃姬算是没了后顾之忧。

    风瑾道,“瑾明白,必不负主公厚望。”

    正当风瑾摩拳擦掌准备找一找原信的晦气,岂料有人先他一步动手了。

    原信派出的兵马没有追回粮食,甚至连花渊的人影都没看到,他的心情烦闷又暴躁。

    好好一副好牌被他打成这样,原信感觉自己没脸去见黄嵩。

    酒精是发泄情绪的好东西,原信又是嗜酒的人,自然也不能免俗。

    不过,原信的酒品不是很好,喝酒之后就喜欢发脾气,动辄打骂羞辱,几乎没人敢在他发酒疯的时候凑到他跟前,聂洵深知这点。按理说聂洵应该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只是——

    “洵伤势沉珂,军医说要安心静养直至伤口愈合才行,不然有复发撕裂的隐患……”聂洵面色苍白,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将军一连数日借酒浇愁,不顾正事,若是敌人抓住机会趁虚而入,我等丢了性命事小,怕就怕辜负主公期许,丢了整个谌州。洵有一不情之请,还望二位副将能应允。可否替洵督促将军,劝他少饮一些酒、多关心军务?此事若成,洵必当铭感五内,在主公面前为二位美言举荐。”

    只是帮着劝劝将军少饮酒,便能让军师欠下人情?

    两个副将颇为心动,当即满口应下。

    殊不知,聂洵没有挑别的副将,反而选了他们两个,另有深意。



    两位副将满心欢喜地应下,可真正面对原信,他们才知道聂洵的人情不是那么好欠的。

    原信嗜酒暴怒,酒品极差,动辄打人泄愤。

    有时候下手狠了,一条性命说不定就没了。

    给原信送饭的小兵走慢了两步,膳食比平时凉了一些,他便恼怒掀翻了食案。

    “连个区区小卒也敢怠慢本将,当真气煞人也!”

    原信喝得酩酊大醉,火烧火燎般的愤怒溢满胸膛,小卒因为腹痛而错过了饭点,搁在原信来看就是小卒也欺负他、给他找不快。思及此,原信更是杀意大起,抽出腰间悬挂的马鞭,活生生将小卒抽死,等两个副将听到风声赶来,小卒已经被抽得没了气、皮开肉绽不似人形。

    两位副将想起聂洵的允诺,对前程的贪念压过了内心的恐惧,二人一左一右上前拉住原信。

    殊不知原信喝酒之后力气不减反增,蓄力之后,一下子就挣开了他们的桎梏。

    “大胆——好啊!你们也想造反忤逆本将?”

    原信这人过于自负自傲,容不得任何人挑衅他的权威,本就暴戾的阴暗情绪因为酒精得到了最大限度释放。两个副将不帮着他,反而帮着小卒阻拦他,这难道不是背叛他的前兆?

    原信醉眼醺醺,脑海中浮现花渊对他的愚弄以及丢失的粮草,暴戾的情绪溢满出来。

    “连你们……呵呵,两个跟脚低贱的畜生也敢违逆本将……”原信一边打了个酒嗝,一边狞笑着卷起马鞭,“一个个都不想要项上狗头了是吧?嗯?来人、来人——将他们二人拿下!”

    两位副将知道原信酒后脾气不好,但也没有坏到这种程度啊?

    二人听到原信对他们的诋毁侮辱之词,齐刷刷变了脸色。

    原信先前的话还能用醉酒这个借口搪塞,刚才那几句必然是他内心最真的想法,只是平日里瞒得很好,没有表露出来。如今喝醉酒了,释放出内心最凶残最真实的凶兽——

    二位副将面如土色,他们知道原信不喜欢亲近平民出身的武人,甚少提拔这一系的武将,更喜欢亲近一手拉上来的亲信,但没想到原信内心竟然是这么个想法——这太让人寒心了。

    没有最寒心的,只有更寒心的,他们永远猜不到原信醉酒之后会做出什么操作。

    他们猜不到结果,聂洵却心中有数,不然也不会选了他们。

    原信厌恶平民一系出身的武人,有理智的时候还知道装装样子,醉酒之后理智全无。

    他本就排斥这两个副将,偏偏他们是黄嵩提拔的,原信不能明目张胆地打压。

    现在么?

    黄嵩不在,无人能压制酗酒暴戾的原信,让原信的负面情绪得到了最大限度地爆发。

    两个副将又做了原信讨厌的事情,不说责打,一顿叱骂是少不了的。

    聂洵不仅了解原信,他同样了解两个副将。

    两位副将是平民一系武将中最吃苦耐劳的,出身低微又有向上爬的野心,最无法忍受旁人拿他们的出身说事。极度的自卑会催生极度的自尊,原信一再挑衅二人底线,三人自相残杀不过是时间问题。聂洵做了什么?他不过是将三个容易产生爆炸反应的家伙凑到一块罢了。

    不过,饶是聂洵盘算好整个局,原信的“配合”程度还是让他惊愕。

    “嘶——这莽夫如此暴戾——”

    两个副将前去阻拦原信,孰料原信小宇宙爆发将他们二人“反杀”。他们不是没办法制服原信,碍于双方身份地位只能被动挨打,那倒钩鞭子打在身上,一鞭子下去能勾出一条血沟。

    二人找军医要了一些伤药,敷在伤口上疼得浑身肌肉都在抽搐,面部神经因为疼痛而失控。

    “你我兄弟受恩于主公,效忠主公是应该的,原信算个什么东西?我们何苦受他的气?”

    另一人伤势轻一些,他比较幸运,只是挂了彩,瞧着比同伴好多了。

    副将甲眉头低垂,无奈地叹息道,“唉,别说了。这原信没比我们强哪里去,谁让他眼睛长得好,投胎投得好呢,成了咱们主公的族叔。这事儿闹起来,吃亏的是我们——犯不着!”

    能忍就忍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们想吃这口饭,原信这种关系户得罪不起,谁知道人家什么时候给你穿小鞋?

    “原信这莽夫最记仇了,我们今日得罪他,来日不知会遭受怎样的羞辱。”

    副将乙想起原信白日的羞辱,气得整张脸都憋青了,恨不得将原信的嘴巴舌头剁成碎肉。

    副将甲趴在榻上想了想,道“我们兄弟不是唯一得罪原信的人,不如找军师讨个办法?”

    从原信的角度来讲,两位副将和聂洵可是天生的盟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么。

    副将乙聚拢眉峰,犹豫不决地道,“军师那边可以?”

    副将嘉冷笑道,“原信险些杀了他,若非军师福大命大,早去阎王殿报道了。”

    若能借这次机会和聂洵拉近距离,他们兄弟日后出头的机会也大些。

    聂洵瞧见两个惨兮兮的副将,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骇和担心。

    “二位副将怎么弄成这个模样了?”

    两个副将你一言我一语向聂洵吐苦水,只差抱着聂洵的大腿哭诉了。

    他们被原信惦记上了,还望聂洵搭个援手。

    聂洵为难道,“此事……洵也是爱莫能助,外有强敌虎视眈眈,这个时候不能生乱。”

    副将心里哇凉哇凉,聂洵也退缩了,他们还不被原信整死啊。

    聂洵见他们耷拉着苦瓜脸,透露口风道,“你们也不用担心,原信屡次耽误军机、铸下大错,轻信小人致使大批粮食被盗。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死罪。数罪并罚,他也风光不了几天。”

    副将听后心中一喜,尔后又是一凉。

    现在正打仗呢,原信这事儿至少要等战争结束才清算。

    他们二人只是毫无根基的平民武人,原信想整死他们,机会太多了。

    黄嵩还没料理原信呢,他们已经被原信料理了。



    副将瞧着柔柔弱弱的军师,他们也不忍心为难聂洵,毕竟军师也是受害者。

    聂洵又道,“这两日,你们不如暂且避其锋芒,待他冷静冷静吧。”

    副将求之不得,不用聂洵提醒他们也知道避着点原信,谁让原信就是条疯狗呢。

    搁到原信面前,聂洵又不经意间提起原信酒醉鞭打副将的事儿,劝告原信要戒酒戒躁戒怒。

    原信本来就心烦,聂洵又拿这事儿提醒他,他直接将火气撒到两个副将头上。

    副将不堪其辱,心头的火气也是越来越大,恨不得拧了原信的狗头。

    双方互相仇视,聂洵见火候不错,随手往里面添了柴火。

    两个副将都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因为出身和性格的缘故,二人都是一朝得势便猖狂的典型。在原信面前,副将算不得什么,但在普通百姓面前,副将是能决定一家子生死的大官。

    第三日——

    原信正借酒消愁,传信兵进来报告一件事情——

    有个中年人背着一卷草席在外头哭嚎。

    他眉头一拧,怒道,“打发出去!”

    传信兵道,“那老农沿路敲敲打打,哭诉营中有人强抢霸占他的孙女,还将她凌虐致死!”

    “什么?”原信一听,理智归拢了几分,面露怒意,“谁敢违反军规?”

    原信自认为治军很严,主公黄嵩也严禁欺凌百姓的事情,谁敢顶风作案?

    苦主都打上门了,原信哪里坐得住?

    倒不是他同情苦主,打仗死个人太正常了,管他是什么死法呢——他不能忍受有人在他的眼皮底下犯事儿,挑战他的权威。正巧,他也需要渠道发泄怒火,便派人将苦主押解进来。

    苦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农,满面风霜,肌肤幽黑,面上全是耷拉下来的褶子。

    “小人拜见大将军。”

    老农一上来就给原信行了大礼,口称“大将军”,这个称呼让原信颇为熨帖。

    “你有什么苦衷?”原信问道。

    老农拜了又拜,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红着眼眶哭嚎道,“小人家中有孙女年芳二七,定了一门婚事,眼看着要及笄嫁人了,没想到前些日子被个军爷看上,强行霸占——小人求了能求的门路,那军爷就是不肯放人,还说要纳小人孙女为外室。小人不肯,便是一顿毒打——小人那可怜的孙女呀,跪下来替小人向军爷求饶,反而被他活生生打死了——”

    原信道,“本将帐下治军严谨,岂会有这等强抢民女的畜生?”

    “小人几个儿子都被征过去,战死的战死,残废的残废,儿媳早没了,家里头只靠孙女儿还能做些农活。如今连孙女儿都没了,小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老农哭得更厉害了,他道,“那军爷自称大将军帐下副将,嚣张得不行,您给小人十个胆子,小人也不敢空口污蔑啊!”

    原信眉心一蹙,酒意涌上心头,脾性一上来,大手一挥道,“本将帐下副将就那么几人,现在喊来让你看看。若你说的是真的,本将为你做主;若你说了假话,小心你的小命!”

    老农哭诉道,“小人哪儿敢冒犯大将军和诸位军爷啊,可怜小人那孙女,死得太惨了。”

    几个副将都被喊了过来。

    最近原信抽风太厉害,他们也摸不准对方喊自个儿什么事,说不定有要事商谈呢。

    进入主帐,发现原信醉眼朦胧地坐在首尾,底下跪着个哆哆嗦嗦似鹌鹑的老农。

    老农小心扭头看了看他们,诸位副将满头雾水。

    唯有一人吓得面色苍白,退了一小步,正是副将甲。

    老农眼睛一亮,直指道,“大将军,就是这位军爷!”

    众人纳闷地看着,原信定睛一瞧,顿时狞笑道,一双虎目溢满了杀气。

    “你确定是此人?”

    老农道,“确定,就是这位军爷霸占了小人孙女,还将她打死了。”

    副将甲面色白得像是涂了一层白灰,唇瓣毫无血色,原信眼底的杀意让他心颤。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老农竟然背着孙女的尸体跑来军营闹事儿。

    类似的事情,他做了不止一次,但做过这种事情的人也不止他一个。

    古代行军打仗条件艰苦,军营将士每日都要承受巨大的生死压力,憋久了容易出事,他们需要发泄渠道。在这种时候,男女之事成了最佳途径,既能满足身体需求又能缓解压力。

    哪怕上头严令禁止不能扰民、不能欺凌百姓和奸银妇孺,总有人顶风作案,趁着混乱的时候作奸犯科。不过,他已经是副将,大小也算是个官,这种事情不需要他主动开口就会有人悄悄孝敬。老农的孙女就是被人孝敬上来的,他觉得滋味不错,还想养着当外室呢。

    没想到老农这么不识趣,他本想给老农一个教训,没想到失手打死了老农的孙女。

    这事儿随随便便就能压下去,怎么会闹到原信面前?

    副将甲面色如土,眼珠子一转,拔剑便想杀人灭口。

    口中怒叱道,“休得污蔑!”

    “你还想杀人灭口?”

    原信本来就看这副将不顺眼,苦于没有实锤,如今抓到了把柄,其会轻易放过?

    众人见状,瞬间明白发生了何事,彼此对视了一眼。

    原信自诩治军森严,实际上也就那样,能钻空子的地方多了去了。

    上上下下,互相包庇。

    如果让原信处理了副将甲,拔出萝卜带出泥,其他人身上也不怎么干净。

    当机立断,他们劝说原信先将副将甲革除职位,先把人看押起来,仔细调查再做定论。

    现在攀咬的刁民那么多,谁知道这个老农是不是随便捡了一具尸体来碰瓷的?

    原信喝酒喝得有些多,脑子也很混沌,众人七嘴八舌劝他,他脑子都疼了,只能应下来。

    副将甲心里哇凉哇凉的。

    等原信酒醒了,自个儿还有命在?

    倒不如——

    先下手为强,让原信没命追究这事儿。

    副将乙来探望他,听他要搞大事儿,顿时吓了一跳。

    “你不要命了?”

    副将甲狰狞道,“我不要了原信这崽的命,他明儿便能要了老子的命!”

    副将乙面色一沉,不敢应下。

    “怎么?你怕了?”

    副将乙道,“不是怕了,只是杀了原信……我们怎么办?”

    副将甲道,“打仗这些年,咱们兄弟也搜刮了不少银钱,到哪儿都饿不死!”

    副将乙还是没动静。

    副将甲道,“当个地主也比现在好过,娶十个八个娘们,生十几个崽,给你们家延续香火。”

    副将乙咬咬牙,点头应下。



    “拿、拿酒来——”

    原信醉醺醺地眯着眼睛,脖子以上的皮肤因为酒气而涨红,嘴里还不忘嘟囔嚷嚷。

    “人呢?人在哪里?快点拿酒——”

    他以为自己喊得很大声,实际上低如蚊呐,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

    原信四仰八叉地躺在主帅床榻上头,半个身子横在床内,半个身子横在床外。

    尽管时下的酒水度数不高,不会喝酒的女子都能啜上半瓶,但原信喝酒是以“坛”做单位,酒量再好也架不住他鲸吞龙吸般往肚子里灌,酒醉是常有的事儿。这会儿酒意正浓,身子热得冒汗,他撕扯着将身上的铠甲卸下来,图个凉快。这样还是热,他便将衣襟扒开来——

    酒意侵占理智,他沉沉睡了过去,意识模糊间听到外头传来几句对话。

    “……末将……有紧急要事……对,十万火急的事儿,必须当面和将军商议……”

    说话的人是副将乙,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缩着肩膀、垂着脑袋的小卒,小卒似乎很怕生,一直都看着地,没有抬起头。天色已深,守卫主帐的小兵也困了,盘问几句便放人进去。

    副将乙进去前还不忘叮嘱一句。

    “这几天将军心情不好,你们都打起精神,别走神了。”

    守卫谄媚笑道,“小的知道,一定不会走神。”

    说是这么说,等副将乙带人进去,守卫两旁的小兵懒懒地打了个哈气,困意更浓了。

    副将都在主帐里头呢,安全性够高,他们兄弟几个也能趁机偷偷懒。

    副将乙带着小卒进入帐内,那个“小卒”抬起头挺起胸,赫然便是被看押起来的副将甲!

    一阵如雷呼噜声传入二人耳畔,他们对视一眼,分别从两旁绕过屏风走入帐内的寝居。

    原信睡得死死的,胸口一起一伏,呼噜声有节奏地响着。

    副将甲目露凶光,低喃道,“真是天助我也,他竟然将铠甲卸下来了——”

    旋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如果原信穿着铠甲,保护住全身各大要害,他们没办法一击得手,说不定会引起原信的挣扎从而惊动外头的守卫。未曾想原信如此配合,浑身上下没有丝毫防备,不就是待宰的羊羔?

    他给副将乙使了个眼色,二人交换了个眼神,心神领会。

    他俩本就是相扶相持走到现在的好兄弟,彼此一个眼神便能领会各自的意思。

    碍于原信平日的威吓,他们不敢明目张胆上前杀人,不仅放轻了步子,连呼吸都屏住了。

    副将乙距离原信不过三步距离,他抓住机会,眼疾手快冲上前。

    伸手死死捂住原信的口鼻,当即翻身压在原信身上,借用两腿的力量将他的两肩压住。

    副将甲也动了,他拔出藏在怀中的短匕,空中划过一道雪白冷光,刀锋即将吻上原信脖子。

    原信睡梦之中感觉呼吸困难,身上又压了重物,下意识挣扎着睁开眼睛,入眼便是看到两张狰狞的面孔。原信心中巨骇,凶险的危机感涌上心头,还未等他用力掀翻压制他的副将乙,副将甲已经手起刀落,尖锐的刀锋划破了他的喉咙,鲜血“噗”得一声喷了出来——

    二人被原信的血喷了个正着,他们也不在意,副将甲手下加大力道,直至刀身卡在了原信的脖颈骨头上才罢休。副将乙翻身下来,副将甲将刀子拔出又在原信胸口捅了几刀——

    “够了,快点收拾走人!”

    副将乙看不过去,连忙阻止同伴虐待尸体的举动。

    原信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他,何必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副将甲恨恨收手,动手将沾血的外裳剥下来,离开之前还扭头对原信的尸首吐了一口口水。

    副将乙调整表情神态,胸腔的心脏跳得跟擂鼓一样,外表却若无其事。

    守卫的小兵嗅到二人身上的血腥气,眉头一跳,正要开口盘问。

    副将乙苦笑道,“将军心情不虞,我先回去上点儿止血药……”

    守卫小兵一下子明白过来了,这阵子原信太暴戾了,动辄打骂鞭笞,不少人进去都挂了彩。

    他用同情的眸子瞧了瞧副将乙,没有多盘问便放人离开。

    二人刚走了没几步,有个守卫小兵诧异地开了口。

    “刚才……似乎没有听见帐内有什么动静啊?”

    副将乙听了心头一颤,仍然强装镇定地向前,只是步子略显凌乱。

    这时候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快将他们拿下,有诈!”

    副将乙和副将甲一听背后传来这话,立马失了分寸,蛮横向前跑去,冲撞了一队巡逻兵。

    他们反常的表现被一众兵卒看在眼里,不管有事儿没事儿,先把人抓起来再说。

    二人虽孔武有力,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擒拿抓住。

    这时候,有人感觉哪里不对劲,外头这么大动静,为何将军原信没有半分动怒的意思?

    他便壮着胆子掀开帐幕,空气中弥漫的浓郁血腥味让他面色巨变,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探看。

    “啊——”

    一阵尖锐又短促的尖叫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聂洵收到消息的时候他刚睡下没多久,听到两个副将把主将原信谋杀了,他心下骇然,不顾伤势未愈,执拗要过去看看。军医只能妥协,让两个小兵搀着他,免得伤口崩裂复发。

    除了某些情况,聂洵是个很听话又很合作的病患。

    他的伤口很深,但这些日子乖乖养伤喝药,再加上身体年轻,伤势愈合很快。

    这会儿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他偶尔还能下地走两步。

    只要没有大动作或者剧烈的情绪变动,应该无碍。

    “你们为何要谋杀将军?”

    聂洵去看了原信的尸首,目光带着几分骇然和惊惧。

    副将甲下手贼用力,原信大半个脖子被切开,下半身横在床内,上半身横在床榻外头,脑袋因为悬空而下垂,露出半个血肉模糊的横截面,鲜血流淌了一地。原信死了,死的时候还不甘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帐顶。

    两个副将被五花大绑起来,面如土色,狼狈的模样瞧不出曾经的英武。

    副将甲挣扎着要起来,浑身上下冒出了热汗,他对着聂洵道,“军师,非是末将要杀他,分明是原信这崽子不给末将生路!末将若是不下手要了他的命,明儿末将就得尸首分家!”



    副将乙老老实实跪着,双手被缚在身后,整个人像是失了魂儿般。

    聂洵一直在养病,他当然“不可能知道”副将甲做的事。

    “好端端的,将军为何要杀你?”

    副将甲憋青了脸,半晌挤不出一个字。

    有知情者上前说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聂洵闻言,面色铁青。

    他双目锐利地望着副将甲。

    “强占民女,残杀妇孺,违反军纪——这些都是真的?”

    副将甲无言以对,面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蠕动,唇瓣翕动半天也没冒出一个字。

    人证物证俱在,他连为自己申辩的余地都没有。

    他能说什么?

    说不止自己做了这事儿,别人也有做,他们做得不比自己少?

    这不是他给自己脱罪的理由啊。

    军营里头也有潜规则,不然怎么会有百姓暗地里骂兵卒是“军匪”?

    披着兵的衣裳,干着匪的勾当。

    不少流氓混混出身的兵卒趁着打仗的空档,暗地里抢掠百姓钱财,乃至冲入百姓家中欺凌妇孺,这都是常有的事情。他们不仅欺负活人,有时连死人都不放过,靠着扒坟发家致富。

    当然,扒坟这事儿缺德归缺德,有时候也是无奈之举。

    如果姜芃姬哪天穷得养不起兵了,她说不定也会搞个“摸金校尉”,克扣死人去养活人。

    死人不会吭气,但是活人被欺负了,他们会怨愤!

    不管干了多少缺德事情,只要没有捅到上层那里,发生了也能当做没发生。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过,这要建立在没人过问的前提下。

    如今苦主上门讨要说法,原信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副将甲为了性命才选择反杀原信。

    本以为原信死了,他们就安全了,孰料这么快就东窗事发。

    副将甲不吭声,默认了聂洵的说法。

    “谋杀主将,强占民女,残杀妇孺,三罪并罚!你可有异议?”说罢,聂洵不管副将甲,对着副将乙道,“你与他合谋残杀主将,知法犯法,其心可诛,论罪当死……你可有异议?”

    二人面如土色,聂洵大手一挥,语气冰冷无比。

    “来人,将他们二人拖下去,军法处置!”

    二人被押了下去,他们这才如梦初醒,挣扎着向聂洵求饶,希望将功抵过。

    聂洵却没有心软。

    他也不可能心软。

    “愣着做什么?全部拖下去!”

    作为主将的原信死了,如今军营大权落入聂洵手中。

    他撑着病体让人收殓原信尸首,因为战事吃紧,原信的丧事只能从简。

    “派人去给主公报丧,如实说来即可。”

    聂洵大刀阔斧地动手,或剪除或打压一部分依附原信的蛀虫,再提拔一部分人补上。

    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临危受命,反倒像是预谋已久。

    奈何感觉不能作数,哪怕有人嘀咕,他们也不敢将这话说出来。

    莫说他们,哪怕原信、副将甲和副将乙三人复活,当事人也说不出聂洵在背后做了什么。

    纵使这是聂洵设下的局,但明面上他仍旧是最无辜的人。

    因为聂洵为此准备了许久,所以主将被人谋杀,全军不仅没有动荡,反而诡异地稳定许多。

    聂洵又接连出手肃清潜在的隐患,犯错者施以重刑,有功者予以重赏,手段迅若雷霆,尽可能扭转原信留下来的坏账,倒是让人重新认识这位看似脾气温和无害的军师——

    一番动作下来,风气肃然一新,勉强压下浮躁的军心。

    聂洵的手段到底不是原信能比的,风瑾这边迟了好些天才知道原信死了。

    典寅是个实诚的汉子,心里有什么嘴上说什么。

    他咋舌叹道,“原信就这么死了?”

    风瑾笑着反问,“不然你觉得他该怎么死?”

    典寅面露不解之色,他也不是从前的傻白甜了,他能听出风瑾话中藏话。

    “军师这话何意?”

    风瑾道,“你不觉得聂洵的反应过于迅捷了?”

    典寅忍不住挠头道,“据末将所知,聂洵此人是渊镜先生的女婿,连先生都看得上眼的人,怎么会是普通人?聂洵临危受命还能做得这般周全,可见此人也是难得的人才——”

    风瑾失笑道,“典校尉也是难得的人才,这般纯澈的赤子之心很少见了。”

    典寅难为情地讨饶道,“军师莫要笑话末将了,这里头到底有什么门道?”

    风瑾道,“从表面上来看,原信是死于两个副将的记恨,实则死于聂洵的算计。”

    典寅惊愕地睁圆了眼睛,“您是说……聂洵撺掇两个副将杀了主将?”

    风瑾摇头,典寅更迷糊了。

    “武人杀人用有形之器,谋者杀人用无形之剑,聂洵是个谋者。”风瑾道,“正如主公曾说的,再精妙的计谋一旦被人知晓,便失去了效力。同理,谋者的杀人手段也不足为外人道。”

    如果聂洵粗暴指使副将谋杀主将,那他处死副将的时候,不怕被副将临死攀咬一口?

    越是精妙隐秘的算计,成功的几率越大,同时也能最大限度保护谋者自身的安全和利益。

    风瑾道,“原信之死和聂洵脱不了干系,只是无人有证据指证他。”

    唯二的证人,早早被送到阎王面前了。

    典寅听后打了个寒战。

    风瑾道,“瑾也没有证据,不过种种巧合都指向了聂洵,巧合多了,便不是巧合了。”

    典寅忍不住咋舌,“谋害主将……聂洵不怕黄嵩秋后算账?”

    黄嵩本就是多疑的人,原信之死看似死有余辜,但仔细彻查,聂洵绝对会被怀疑。

    没有证据不妨碍怀疑一个人呀。

    风瑾道,“有消息传来,说是聂洵将妻女送至丸州岳家。他现在孑然一身,光脚不怕穿鞋,有什么可担心的?黄嵩找聂洵秋后算账有个前提,他得赢了主公才行!瞧如今的局势,典校尉觉得黄嵩赢面大?与其说聂洵杀原信是为了报仇泄愤,倒不如说是为了孤注一掷,放手一搏!只是……不知黄嵩对不对得起聂洵这番苦心谋算……”

    没了原信在一旁束手束脚,聂洵才能彻底放手守卫谌州。

    只可惜——

    一手好牌被原信打得七零八落,聂洵又无通天本领,如何扭转乾坤?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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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典寅感慨道,“可惜了,还是太迟了。”

    风瑾赞同点头,附和道,“的确是太迟了,倘若聂洵早些废了原信,兴许主公——”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如果让聂洵全权掌控谌州兵马的调度权,原信从旁辅助,兴许姜芃姬真会吃大亏。聂洵的手段不是原信能比的,原信带兵打仗可以,说起算计布局远不如聂洵。

    行军打仗最忌讳让外行指挥内行。

    原信不算门外汉,但他性格激进鲁莽,容易坏事儿。

    原信能当好一把刀,但他当不好拿刀的人。

    典寅是姜芃姬的隐性脑残粉,症状虽然没有姜弄琴那么狂热明显,但他对姜芃姬也有着蜜汁自信。听到风瑾这么说,典寅便反驳道,“纵然聂洵独掌谌州大权,他也奈何不了主公。”

    风瑾笑道,“是,主公自然是最强的。”

    脑残粉说得都对,风瑾和杨思一样,早就放弃和他们交流了。

    风瑾口中“最强”的姜芃姬,此时在做什么呢?

    她带兵在谌州浪够了,丢下一堆烂摊子给风瑾处理,自己带着人拍拍屁股走人。

    原信被谋害的时候,她才赶至半路,远古时代信息传递那么落后,她想收到消息还需要一段时间呢。如果她知道的话,肯定会给聂洵双击666,顺便留个点赞——此举,大快人心!

    姜芃姬骑在小白背上悠悠赶路,口中哼着古怪的调子。

    优哉游哉的模样不像是带兵打仗,倒像是带着一群小盆友去郊外野游。

    “主公哼的是什么调子?”

    原以为主公是随便哼哼,可他认真听了一会儿,发现有几段调子是重复的,不是随便乱哼。

    不同于时下的曲调,主公哼的调子听着很新鲜。

    姜芃姬语调愉悦地道,“联邦十军进行曲。”

    这句话拆开来,每个字杨思都听得懂,合在一块儿他就不懂了。

    杨思诧异问道,“联邦十军进行曲?联邦是什么地方?”

    姜芃姬欺负杨思听不懂,干脆就糊弄道,“做梦梦见的地方,那是个很遥远的自由乡。”

    纵然穿越快十年了,姜芃姬心里依旧惦记着自己的故乡,未曾忘记。

    “自由乡?”杨思“哦”了一声,随口一问,“那是个怎样的地方?”

    姜芃姬回忆了一番,平静地道,“充斥着战争的地方。”

    从她记事开始,联邦大战小战不断,若非战事吃紧,联邦也不用启动基因战士计划。

    姜芃姬算是这项计划的受害者,同时也是受益者。

    没有这项计划,她怕是早死了,亦或者泯然众人,成了被人保护的普通民众。

    杨思诧异道,“充斥着战争的地方……这也能被称之为‘自由乡’么?”

    姜芃姬笑道,“兴许是因为……梦中的人兴起战争是为了争取自由?正如现在诸侯争夺天下,兵戈四起,同样是为了平定天下。战争是不好,但战争也是达成目标的手段之一……”

    “为了平定天下而兴起战争,这话说出去,不知会惹来多少人抨击攻讦。”杨思摇摇头,“诸侯争夺天下,本身还是为了私欲,绝非主公说得如此坦荡。主公与他们不一样……”

    姜芃姬笑着反问,“哪里不一样?”

    “主公逐鹿九州是为了太平,您说这话是发自肺腑,不止思相信,别人也信。人与人不同,其他诸侯不一样的,不是每个人都和您一样有这么高的操守和觉悟。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主公甘心为了百姓和将士掏空自己的私库,这些年陆陆续续投出去数千万贯巨财,极少动用公库。别人却恨不得将百姓将士榨干,尽可能剥削他们仅有的利益,仗着权利将公库据为私有。那种人说自己逐鹿天下是为了百姓而不是为了天底下至高无上的权利和地位,谁信呢?”

    杨思不承认自己在吹主公,他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从这一角度来看,姜弄琴整天吹捧主公,不是没有道理。

    姜芃姬笑道,“没想到我在靖容心中的评价这么高,为了对得起你的赞誉,我要做到最好。”

    杨思尴尬地咳了一声,不经意间瞧见姜弄琴看过来的视线,对方的眼神写满了一句话——

    你的眼光很好!

    杨思:“……”

    自己看上的女人是个脑残粉,那是种怎样的体验?

    答曰:好似自己脑袋上长了青青草原,随时都能放羊。

    姜芃姬道,“我得抓紧了。”

    杨思诧异,“抓紧?抓紧什么?”

    姜芃姬说,“军改啊。”

    “主公不是说等战事结束再改?”

    变革一向是风险与利益并重,一个不好还会惹来杀身之祸,杨思希望她能更加慎重。

    姜芃姬说,“的确是安排到战争结束之后,不过现在也能提上日程了,你给我参谋参谋。”

    行军太枯燥了,哪怕有直播间咸鱼逗乐,但她不能沉迷弹幕啊,杨思可是个眼尖的人精呢。

    偶尔看看弹幕都要小心翼翼,以免杨思发现蛛丝马迹。

    她要给自己找点儿事情做,打发打发时间。

    杨思问道,“主公打算怎么改?”

    姜芃姬道,“目前的军制,我不是很满意。职权责任不分明,拖慢效率,将士军饷分拨不清晰,总有小人趁机钻空子吃空饷,再强的精锐也经不起害虫蚕食……还有军纪军规,以前弄得不错,仍有人知法犯法,肯定是因为犯罪的代价太低,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她倒是想偷个懒,直接联邦军制照搬过来,可她知道这么做是不行的。为了将利益最大化,姜芃姬只能在原有基础项进行深化改良,细分权责,符合时代背景的同时还能让人们接受。

    因为她是军伍出身,从小接受基因战士训练,年纪小小就上战场的人,所以她深刻明白强大的武力有多么重要。不论是国家还是势力,尊严、权利和地位都需要强大的武力作为支持。

    她想在乱世杀出一条血路,建立一个万国来朝的国度,没有强大的武力,一切都是空谈。

    军队一定要经营好,军改避无可避。

    时下的军制在她看来,实在是糟糕,弊端之多能说三五时辰。

    姜芃姬军改不打算一步到位,她打算一步一步慢慢来,尽可能减少动荡和反弹。

    先从问题最大的部分着手,逐渐细分深入。



    最初的军制简单粗暴,文武不分、军政一体,地方诸侯虽有一定的调兵能力,但必须听令中央皇室,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地方诸侯豢养私兵、组建私人武装力量蔚然成风。

    军权过于分散,自然也为整个社会动乱埋下了隐患。

    为了顺应政治和经济制度,军制改革也刻不容缓,军政开始剥离,转变成以君王为中心的高度集权化军事体制,文武开始分职,奖励军功制度也更加明确,兵源从单一的渠道转而面向普通百姓,再将军赋压力转移到百姓身上,兵力进一步扩张壮大,有利于战争动员。

    如今的军制更加复杂多变,以东庆为例,和平时期,为了保证兵源稳定,东庆皇室下令将兵卒家人编入军籍,强迫对方世代从军,战争时期则强征普通百姓入伍,强迫他们当兵卖命。

    军籍二字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不是什么好词汇。

    如果不是姜芃姬弄了种种措施,百姓对“军籍”可是避之不及的。

    这种军制下的兵卒,战争素养自然高不到哪里去,打仗划水,至多比注水兵高一些。

    地方势力还能用钱财招募大量私人武装势力,例如姜芃姬曾经的部曲。

    天下五国的军制大同小异,大多都是从大夏朝时代继承过来的。

    各国因为国情不同,略有变化改动。

    姜芃姬的野心很大,她不满足现状,她要让自己的军队成为真正的顶尖精锐!

    她思考军改不是一日两日了,心中早有了腹稿,一旁的杨思认真听着。

    二人时不时低声交流探讨,时间流逝飞快。

    杨思越听越是心惊,同时也拔高了对姜芃姬的评价。

    自家主公能收割那么多脑残粉,自身魅力不可谓不强。

    他道,“若是这么做,诸人可会反对?”

    姜芃姬暗中翻了个白眼。

    “他们反对做什么?他们又没有尝过吃空饷的滋味,没有得到过的,失去了也不会可惜。”

    杨思一噎,顿时没了言语。

    他不由得怀疑,自家主公到底从什么时候萌生军改的念头,早早就开始布局了?

    姜芃姬和杨思刚才谈论一人多职衔多粮饷的问题,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假如杨思身上不止一个职衔,他一人就能领到对应职衔的粮饷,实际上众多职衔只有一个是实在的,其他都是虚名。说得再简单一些,他一人干了一人的活,最后却拿了好几人份的工资,导致资源浪费。

    因此,姜芃姬从来不给他们虚名职衔,一人就领一人的工资。

    谁有功劳谁就多拿赏赐,平日年节还有福利。

    姜芃姬在员工福利方便从不吝啬。

    除了这个问题,多职衔还带来职权不明的问题,弄出外行人指导内行人的笑话。

    和平时期不算大问题,但到了战争时期,这就是致命点了。

    姜芃姬还和杨思谈了军衔制度,她打算细分职权,提拔更多可用的新人,调动兵卒的建功立业的积极性。按照目前的制度,那就是“僧多粥少”,长久以往不利于内部稳定和发展。

    二人从正午谈到了落日,刚好提及军纪。

    杨思道,“依思之见,主公治下军伍纪律严明,已是世间罕有。”

    再改,还能改到什么程度?

    姜芃姬却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说,明面上没人犯事,但暗地里就没有一例违法乱纪的?”

    杨思默了一下,他还真不敢保证。

    凡事无绝对,打仗那么混乱,难保没有胆大包天的人趁乱惹事,欺凌百姓。

    姜芃姬又道,“他们现在不敢,因为我还年轻,威慑力尚在。假如我百年之后不在了,威慑不存,统领他们的将军心术不正……届时,上梁不正下梁歪,全军上下互相包庇,欺上瞒下,苦的还不是苦主?正所谓民不与官斗、不与军斗,若真有小人作祟,那真是防不胜防。”

    杨思苦笑一声,“主公想得未免太深远了。”

    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还是赞同姜芃姬的话的。

    自家主公想军改,希望未来没有英明神武的领导,军营依旧能保持浩然正气。

    “我曾听过一句话,忠诚是因为背叛的筹码太低。”姜芃姬道,“同样可知,守法是因为犯法的筹码不够。倘若犯法的筹码令人心动,自然会有人主动践踏律法……那么,我便增加犯法需要付出的代价,沉痛到无人敢触碰底线。靖容,你说这个想法怎么样?”

    杨思听后,笑着调侃,“主公这话该和文彬说,他若是听到这话,必然奉为警世名言。”

    韩彧毕生追求的“道”,不正是“法”么?

    姜芃姬道,“你说好不好就行,将文彬扯进来做什么?”

    “好是好,但……”杨思道,“过犹不及。”

    自家主公的想法很好,但也要捏好一个度,不然会适得其反。

    姜芃姬点头道,“这个我知道,所以我想将军籍统一管理,统一记录在册。但凡有人违反军纪,不仅会绝了自身的晋升之路,同样还会累及子嗣后代,三代之内不能从政从军,子嗣不能享受一切军属福利。待来日,金鳞书院扩张分院,犯错军士后人同样会被拒之门外——”

    杨思暗中摸了摸鼻子。

    刚才还跟她说“过犹不及”呢,自家主公直接下了狠手。

    这一制度要是推出去,谁敢犯事儿呢?

    犯事儿的代价太大。

    很多人脑子里都有“传宗接代、光宗耀祖”的执念,

    一旦违反军纪,不仅会令祖宗蒙羞,还会祸害后人的前程。

    某个方面来讲,这比杀了人还令人痛苦。

    姜芃姬道,“我这只是大致想法,具体怎么定,还是要等人齐了,集思广益。”

    除了这些,姜芃姬还和杨思探讨了不少,姜弄琴看着自家主公的眼睛一直冒着崇拜的星星。

    杨思一看就来气,他长得不比主公好看么?

    这一下午,他没少浪费口水啊,怎么不见她怜惜自己?

    “我的呢?”

    杨思眼巴巴问姜弄琴手中的水囊。

    姜弄琴冷笑一声,“没有,这是主公的。”

    杨思:“……”

    嘤!



    杨思内心受到了暴击,但他不敢找自家主公的晦气,因为自家主公快变身爆竹了,不敢惹!

    这事儿还要从前不久收到的战报说起——

    姜芃姬和杨思相谈甚欢,她享受着姜弄琴奉上的水囊,顶着杨思幽怨的眼光将它喝空。

    未等她喟然一叹,外头传信兵说有要事回禀。

    姜芃姬眉头一蹙,嘀咕道,“这时候能有什么事情?”

    她统领五万大军骚扰黄嵩谌州的事情,知道的人没几个,更别说派遣传信兵半路截道了。

    “让他进来说话。”

    为了将消息传到,传信兵日夜奔驰,早已人疲马乏,神色倦怠,可见到了姜芃姬,他的眸光又添了几分光彩。他道,“回禀主公,前线浒郡边境失守,敌方攻入浒郡冢河县,将士伤亡六千余人。罗越校尉带领残兵退守三山峡谷,韩彧军师北上支援,局势暂且稳定下来。”

    姜芃姬听后惊愕地睁圆了眼睛,似乎没听明白传信兵说了什么。

    “浒郡失守,丢了一个冢河县?靠着文彬出兵牵制黄嵩兵力才能勉强稳住三山峡谷?”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虽然不响亮,但众人都有种气氛凝滞的错觉,呼吸都呼吸不过来。

    姜芃姬神色冷了下来,收敛自身威势,传信兵感觉褪去的温度重新布满全身。

    “你仔细回答,前线发生了什么事情?”

    浒郡地形比较奇特,四周是险峻高山,但境内却是一马平川,山峦低矮,经过柳佘的治理,引入内河水源、大力开发地下水,这才解决浒郡干旱的窘状,让它成为东庆境内的产量大郡。

    冢河县靠近人工内河,这也是浒郡产出粮食最多的地方。

    黄嵩大军攻破浒郡防线,大军压境,防守的压力陡然增加,浒郡危矣!

    若不是韩彧见状不好,带兵牵制黄嵩兵力,浒郡丢的就不只是一个县了。

    再过两三个月就是秋收,黄嵩这一波赚大了呀!

    传信兵战战兢兢回答,姜芃姬听得怒火中烧。

    “这群老不死的混账东西,我还没死呢,这就上赶着给敌人献媚?谁给他们的胆子!”

    她就说么,她给浒郡调拨重兵防守,不说铜墙铁壁,但也不是纸糊的!。

    为何会失守这么快,原来是出了内鬼!

    姜芃姬真的动怒了。

    因为浒郡是柳佘的老地盘,姜芃姬接手的时候,浒郡境内的势力都安安分分,她也没有特地去找麻烦,双方相安无事。岂料她装了个病,那些老不死的东西就火烧屁股坐不住了!

    杨思道,“主公勿气,换个角度想想,是福不是祸。现在暴露出来,总好过以后作祟。”

    所幸浒郡还未全境失守,只是丢了一个冢河县罢了,黄嵩在谌州的损失足以扯平了。

    “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气!”姜芃姬阴沉着脸色,咬牙道,“我最恨的就是背叛!”

    她对“背叛”二字深恶痛绝,她欣赏且钦佩有着忠贞傲骨的人,同样也厌恶反复无常的小人。一旦顺从了她,不管是真心归顺还是假意周旋,从此以后都不能做出背叛她的举动。

    不然的话,不管是谁——

    都得死!

    旁人或许不清楚这点,但卫慈是清楚的。

    前世的徐轲为何留下“性情反复,生来反骨”的评价?

    还不是因为徐轲旧主被陛下所杀,徐轲表面上假意归顺,暗地里却联系旧主残部借机搞事。

    尽管没有掀起多大风浪,但徐轲却真正惹怒了陛下,成了唯一一个被她亲手斩杀的谋士。

    其他人,要么体面自尽、要么隐姓埋名、要么归顺,陛下也尽量尊重文人的节操和信仰。

    徐轲可就惨了,不止死无全尸,最后暴尸荒野被野兽分食。

    当然,这一世徐轲成了徐大管家,下场自然不会这么惨烈。

    姜芃姬道,“那些老家伙是嫌自己赴死太寂寞了,还想拉上全族陪葬是吧?”

    纵是杨思这样的文人,他也能感觉到姜芃姬周身溢出的骇然杀意。

    他委婉地道,“背叛的小人,自然是不能用的。”

    杀几个典型的立威就够了,不至于牵连全族。

    “准确来说应该是——背叛的小人,活着都是浪费空气。”姜芃姬纠正他的话,怒归怒,她的理智还在,“我要对牺牲的六千将士有个交代。我怨不得伯高,因为战争本就是拿命去填的博弈,胜者生,负者死,毫无转圜的余地。可背地里插我刀子,致使将士枉死的罪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犯错只杀典型立威有什么用?我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背叛我的代价!”

    如果是死在战争博弈之中,至少将士的牺牲还是有价值的,死得其所。

    死于自己人的背叛,她接受不了!

    “这是我的错,这些年修身养性让他们以为我是软弱可欺的人了——”

    姜芃姬眸光闪过狠厉之色,惊得杨思半晌也说不出劝阻的话。

    “主公……有些奇怪……”

    杨思和姜弄琴被打发出来,他低声对后者嘀咕了一句。

    “什么奇怪?”

    姜弄琴仍旧面无表情,姜芃姬的命令都是金科玉律,她不需要质疑,只需要执行就行了。

    杨思道,“主公对于‘背叛’二字的抵触,激烈得不像是平常人该有的反应。”

    姜弄琴蹙眉,“什么意思?”

    杨思道,“平常人再厌恶‘背叛’,反应也不至于如此激烈,除非是被人深深‘背叛’过。纵观主公这些年的经历,只有她耍弄别人的份,何时轮到旁人‘背叛’她?故而觉得奇怪。”

    姜弄琴道,“你想多了,主公这是真性情。”

    杨思:“……对,你说的都对!”

    主公的不正常搁在她眼里永远都是正常!

    (╯‵□′)╯︵┻━┻

    身为正常人的他,为何如此眼拙,一眼看中脑子有毛病的她?

    姜弄琴是脑残粉,总是带着玻璃瓶底那么厚的滤镜,杨思不一样,所以他敏锐发现异样。

    只是这点异样说明不了什么,他也就没有深究。

    真相往往只差那么一点儿,杨思的猜测没有错,怼天怼地的姜芃姬的确被人背叛过。

    不过,那是上一世的老黄历了。



    背叛姜芃姬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在基因战士训练营结交的战友,那是个为了一己私欲而出卖联邦重要机密的叛徒。因为机密泄露导致前线战线崩溃,至少百万将士付出了性命代价,堪称联邦近百年最大的损失。

    执行任务期间,姜芃姬毫无防备地将后背交给对方,险些丢了小命。

    叛徒将罪行诬陷到姜芃姬头上,让她当了背锅侠。

    她只是个没有背景的普通基因战士,一旦罪名坐实,必死无疑。

    联邦下达通缉抓捕令,姜芃姬不甘心坐以待毙,所以她用武力强行突围逃逸。

    横跨数个星球,锲而不舍地追杀叛徒,势要给枉死的将士一个交代,给自己一个清白。

    她在叛徒登上境外飞船之前将他干掉,顺便拿到了证明自己清白的重要证据。

    尽管证明她是清白的,但因为抗拒逮捕、残杀战友……官方没有正式定罪之前,谁也不能剥夺叛徒的性命,姜芃姬被迫从基因战士行列退伍,以普通联邦士兵的身份进入第七军团。

    刚去的第一天,她就碰上了后来的老上司。

    对方简单和她说了几句话,她至今还记得清楚。

    【姜芃姬?我看过你的资料……小姑娘真有勇气,武力抗捕……注定是第七军团的人!】

    姜芃姬倔强地挺直脊梁,再一次重申。

    【我无罪,我是清白的,为什么要接受必死又毫无道理的逮捕?】

    【你是军人,没有什么是合理或者不合理,服从是天职。】老上司道,【再者,你对联邦就这么没有信心?哪怕证据确凿,他们也会详细核实,最后经过军事法庭一审再审才会定罪。】

    姜芃姬憋红了脸道,【我只是普普通通的基因战士,谁知道会不会被拉去当替罪羊?】

    【基因战士训练计划很失败啊,难得见到如此特立独行有想法的基因战士。】老上司笑道,【啧啧,阴谋论还挺多,你平时没少吧?】

    姜芃姬:“……”

    【毫无铁证就敢给你定罪、送你上军事法庭或者将你秘密处决的,怕是连……】话未说完,对方倏地笑了笑,说道,【时候不早,我还有一个会要开,你先去新兵处报道,有缘再谈。】

    姜芃姬实战比新兵丰富,不过几年便凭着实打实的功绩高升,第二次见到了老上司。

    对方好似彻底忘了她,仅仅将她当做普通的下属看待。

    姜芃姬也没有刻意攀交对方,直至老上司因为某些事情退役,她也成长为上司的接班人。

    【后生可畏。】老上司笑道,【第七军交给你了。】

    【是!】

    姜芃姬每每想到这些,总会感慨遗憾,因为她辜负了老上司的厚望和期许。

    穿越之前,她觉得自己这个军团长当得还算称职。

    穿越近十年,她渐渐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作为单独的战士,她很优秀,但作为第一战线的前线军团核心,她还欠了火候。

    或许是弥补、或许是移情,姜芃姬迫切想当好“主公”,因为她不能让跟随自己的人失望。

    “如果……连给六千无辜枉死将士一个交代的勇气都没有,简直白活了!”

    姜芃姬暗中攥紧了手,决心已定。

    周遭静寂无人,唯有直播屏幕的弹幕不甘寂寞,默默滚动刷新信息。

    【核桃露无核桃】:主播,处置罪魁祸首我没有意见,但牵连家人是不是过了?我不是无脑圣母,我只是觉得主播现在的名声很好,没必要为了这些人填上名声,千年之后留下争议。

    【三幺五打假】:背叛者可耻,但他们的亲眷是无辜的,主播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吧?

    【偷渡非酋】:没什么不好的,我站主播,毕竟是两个时代,我们不能用我们的三观去要求主播。曹老板借老爹之死东征徐州,杀了徐州多少百姓?虽然父亲之死不是主因,但的确是推动曹老板的理由之一。主播被人背叛,如果不让别人看到背叛她的代价,以后背叛她的人只会更多。因为背叛的代价太低,所以忠诚就显得廉价。乱世之下,善良和仁慈只能算中性词。因为过分的善良和仁慈,只会带来无止境的背叛和伤害,不仅要赔上主播身边人的性命,还要赔上主播的性命。我原先以为主播更像是曹老板,现在一看,她更像刘大耳了……

    【鬼才郭奉孝】:我也不觉得过分,对于我们看戏的外人来讲,六千伤亡不过是冰冷的数字,但对于将士家人而言,他们都是躺在战场上无人收敛的尸首,一辈子无法愈合的伤口。

    直播间的远古大佬都跳出来嘲讽,其他咸鱼怎么坐得住?

    不少老人都知道姜芃姬原先的脾气多臭多烈,动不动就撕咸鱼观众,这两年的确温和不少。

    因为太过温和了,反倒让一些直播间萌新以圣人的标准要求她。

    事实证明,姜芃姬成为人屠的可能性远远大于圣人。

    谁来劝说都不好使,背叛她的浒郡众人以及全族,搁在她眼中已经是死人了。

    卫慈收到浒郡冢河县失守的消息比姜芃姬早两天。

    收到消息的时候,他便有预感了——

    “唉,今生好歹苟活了几年,阎王殿前,莫要喊冤了,你们死得一点都不冤。”

    如果不是柳佘这个变数,浒郡那群家伙早该被主公大卸八块了,哪里能苟活至今?

    好不容易命运拐了个弯,避免全族葬送的命运,这群人怎么不知道珍惜,反而一心求死呢?

    “命数,真是有趣的东西。”

    卫慈抬头仰望璀璨星空,旁人眼中的星辰对他而言却是玄奥的密码。

    黄嵩领军攻破浒郡前线,一举拿下冢河县,喜悦还未彻底过去,黄嵩收到消息——

    “兰亭病愈了。”

    寥寥几个字,黄嵩却觉得肩头压力陡增,好似无形的压迫。

    既让他呼吸困难,同时又让他暗暗激动,复杂的情绪交织混合,融合成一言难尽的情绪。

    程靖道,“主公很开心。”

    黄嵩道,“兰亭病重,胜之不武。她病愈了,自然是欣喜的。”

    因为姜芃姬长久以来施加的压力,黄嵩对这场斗争看得很开。

    赢了固然欣喜,输了也不觉得羞耻。



    柳羲病愈回来了!

    这个消息似平地惊雷般炸开。

    黄嵩还没表示什么,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已经坐不住了,活像是火烧屁股。

    特别是浒郡冢河县的势力,他们暗中勾结黄嵩,出卖了浒郡前线奋战的战士,导致前线崩溃,死伤六千余人,冢河县也因此失守。这还是程远、孟恒和罗越等人有了足够防备的情况下,如果他们没有察觉,伤亡就不止六千,兴许会是全军覆没,数万将士全部葬送进去!

    一伙人心急如焚,生怕被姜芃姬秋后算账。

    他们派了人去试探黄嵩口风,生怕黄嵩临时反悔出卖他们。

    因为他们出卖过姜芃姬,所以他们也怕被黄嵩出卖,这也算是某种报应吧。

    黄嵩道,“诸君投我帐下,我自然会庇护诸位周全,只要我不败,兰亭不能将你们怎么样。”

    众人松了一口气,只要黄嵩不会将他们推出去就好。

    他们却忽略了,黄嵩庇护他们的前提是“不败”。

    若是不慎“败了”,姜芃姬会放过他们?

    自然是不可能!

    他们有黄嵩庇护,所以暂时不急,那些和黄嵩眉来眼去,正趴在墙头要翻墙的人才慌呢。

    “柳羲竟然病愈了?她怎么就病愈了?先前不是说已经病得快死了,战场接连失利她都没有出面?”浒郡的地头蛇不止三五家,冢河县的投靠了黄嵩,其他几县的还没来得及跳过去。

    换而言之,他们还在姜芃姬的治地,生死捏在人家手中。

    有人阴阳怪气地道,“这运气可真好!”

    他们都盼着姜芃姬快去死,因为一直没有传出消息,不少人已经默认她被阎王爷预定了。

    孰料姜芃姬沉寂数个月之后,高调回归,吓死宝宝了。

    “你不是花费重金聘请高僧道士咒她么?结果,人家不仅没死,反而活蹦乱跳回来了——”

    说起这事儿,还有人郁闷呢,自己被那些个秃驴道士糊弄了,咒死人不存在的。

    “现在说这有什么用?我们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柳羲回来了,我讨不了好,你也一样!”

    诸人沉默良久,默契地抬头对视一眼。

    半晌之后——

    “总归——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先将证据收好,看看情势再做决断吧。”

    他们都以为姜芃姬病重欲死,膝下还没有子嗣,她一死,她的势力必然会被黄嵩吞并。

    所以他们迫不及待找黄嵩接盘,刷刷好感、抱抱大腿,锦上添花怎比得过雪中送炭?

    这个时候不表态,等黄嵩吞并姜芃姬的势力成为东庆第一诸侯,他们再想攀人大腿就迟了。

    孰料——

    唉,千算万算没算到病秧子那口气竟然缓过来了!

    所幸还有转圜余地,只要将通敌黄嵩的信函证据烧毁,哪怕姜芃姬说他们通敌背叛,他们一口咬死没有这事儿,赖账到底、抵死不认,难不成她还能拿把黄嵩拉过来对峙?

    这么一想,众人惶惶的小心脏安稳回落。

    没等他们高兴太久,他们面如土色地发现小心放置的信函全部不见了!

    遭贼了!

    偷信的贼人是谁呢?

    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一个人,血色全无。

    福不双至,祸不单行,随着通敌信函的失踪,更糟的事情发生了。

    雍容华贵的妇人再也端不住架子,急忙道,“老爷,不好了,外头有好多士兵包围了府邸!”

    护院家丁试图阻拦,结果成了刀下亡魂,浓郁的血腥气息冲入鼻腔,吓得贵妇人花容失色。

    “你们这是做什么?”

    看到全府上下的家眷、仆妇、护院的脖子上都架着雪亮的刀,心下骇然。

    “做什么?您不能自己用眼睛去看么?全部抓起来!”

    同样的情形在各家上演,有的人哭嚎不断、有的人茫然无措、有的人心如死灰……不少家眷大呼无辜,求饶讨命,也有人自持身份对兵卒呵斥,浑然没有半点儿阶下囚的自觉。

    “军爷……她们、她们是无辜的呀……”

    有人有骨气,不肯低头,但也有人为了生命,对平日鄙夷的粗莽汉子低头,口称“军爷”。

    “无辜?”带队抓人的士兵冷冷一笑,毫不客气地道,“没有人是无辜的。”

    “一人做事一人当!妇孺孩童毕竟是无辜的!”

    “就凭你,你担得起?”士兵冷笑道,“你愿意担当,那也要看枉死的六千袍泽愿不愿意!”

    这世上就这些贵人无辜的,普通将士的双亲、妻女全是活该的?

    死在敌人手上,这不可耻,死在自己人的背叛下,这是羞辱!

    “定罪还有个主犯、从犯之分,岂能一棒子全打死?”

    士兵道,“定罪那是主公的事儿,我们这些粗人只负责抓人。”

    因为担心罪犯逃跑,所以孟恒特地派遣兵卒将证据确凿的人家抓起来,等候姜芃姬审判。

    姜芃姬绕道与韩彧兵马会合,正巧卫慈也在前线。

    瞧见卫慈,她的心情就会好转一些。

    众人知道姜芃姬心情不好,默契地没有提浒郡的事儿,关心她在谌州的收获。

    姜芃姬顺嘴说了原信的事儿,希望众人以原信为戒,别犯同样的蠢事。

    卫慈道,“一日前,慈收到消息,原信死了。”

    姜芃姬哦了一声,平淡问道,“怎么死的?”

    她收到前线消息,一路疾行,估摸着错过了传信人员,所以她还不知道原信已经跪了。

    “原信醉酒之后被两个副将割喉而死。”卫慈道,“因为副将强占良家女,致人死亡,违反军纪被苦主告上门,惧怕原信将他们军法处置,于是恶向胆边生,趁机将他杀了——”

    姜芃姬道,“苦主上门?真是巧了。”

    她是不相信巧合的,巧合多了,反而透着股算计的味道。

    卫慈点头,“慈也有同样的想法。”

    姜芃姬又道,“原信可是我们的好朋友,他死了,我挺可惜的。”

    卫慈:“……”

    黄嵩要是听到这话,指不定多扎心呢。

    卫慈道,“慈担心沧州,原信一死,谌州大权落入聂洵手中,此人并不好对付。”

    姜芃姬道,“谌州的粮食被一个叫花渊的男人骗得差不多了,聂洵巧妇难煮无米之炊。”

    一手好牌被原信打烂了,聂洵接管之后,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卫慈听到熟悉的名字,诧异道,“花渊?”

    姜芃姬问,“嗯,挺奸诈的一个人,骗吃骗喝的本事不错。”

    骗走谌州储粮,可不就是骗吃骗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