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在战场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火器没有大规模普及或者进一步发展,骑兵的神话几乎不可打破的。倒不是说骑兵不能对付,只是付出的代价远比收获要大,这也是骑兵的可怕之处。
骑兵机动性极强,不管是合击冲锋还是迂回撤退,两条腿的人如何跑得过四条腿的马?
他们的冲撞能力和杀伤能力也是铸就骑兵神话的基石之一。
除此之外,古代战争十分依赖军阵,化零为整,从而达到量变到质变的升华。
骑兵不仅能冲撞、切割军阵,还能让敌人无法首尾兼顾,无法形成有效的防御或者攻击。
姜芃姬的骑兵不仅有轻骑兵,还有令北疆折戟沉沙的重骑兵!
一轻一重,互相配合,不管是进攻亦或者别的,效果自然比单一兵种强。
黄嵩对她如此重视,自然不会不知道这点,为了对付这支可怕的骑兵营,他与众人商议许久,终于想出一个稍微扼制的办法。采用更加灵活多变的军阵,避其锋芒的同时引诱敌军入阵,继而绞杀。奔跑的骑兵是狼是虎,陷入人海泥沼的骑兵便是待宰的羔羊,能力有限了。
为了不让敌人发现军阵有猫腻,黄嵩等人还在前锋做了点儿更改。
这种手段对付普通人是没问题的,但对于姜芃姬而言却是脱了裤子放P,多此一举。
且不说她本身的精神能力,便是直播间的高空摄像头也能进行一定角度的俯瞰。
她敏锐发现黄嵩军阵的特点,再一次下令,接受指令的传信兵立马将消息传了出去。
号角和军鼓的节奏陡然一变!
此时,重骑兵已经抗过了如潮箭雨,距离敌军前线不足十数丈。
这么点儿距离对于全速奔跑的战马而言不过是瞬息的功夫。
骑在马背上的士兵听到指令更改,一边拉紧缰绳指挥战马转向,一边高举厚盾重重砸向冲上来的敌军。敌军以合击之术捅向骑兵胯下的战马,尽管战马穿了厚甲,但也吃痛地嘶吼。
重骑兵是姜芃姬帐下的烧钱大户,连人带马的重量堪称人形坦克。
一路冲过去,那就是最暴力的强力碾压,那力道可不是普通血肉之躯能抵挡的。
一下子就冲开口子,但他们没有直直深入,反而以角度极大的弧线向敌军两翼方向冲去。
轻骑兵就更加简单了,他们听令之后直接分兵数路,迂回奔向敌人两翼。
瞧这样子,骑兵是怂了?
黄嵩帐下的士兵不明所以,唯独紧密留心战场情况的黄嵩等人面色巨变。
骑兵不是怂了,他们是知道前方有陷阱,所以不做无谓的牺牲,改为袭击防御较为薄弱的两翼?程靖一想到这种可能便暗中攥紧了拳头,同时又有些不可置信,对方的反应未免太快!
相较于程靖的平静无波,黄嵩的反应便明显了许多。
黄嵩呢喃一声,“兰亭啊兰亭,当真是我的克星。”
尽管心情很沉重,但黄嵩并没有露出颓丧神色,他是主公,他要是慌了,底下人怎么办?
因为骑兵没有真正对敌人主力造成影响,所以当两军冲到一处交锋的时候,那战况堪称惨烈。姜芃姬看着战场形势,按捺住想要下场的冲动,反而镇定自若指挥各处的调度或增援。
远远瞧着,韩彧不禁心生感慨,“主公真有虎将之风。”
杨思还道,“主公还有谋者之智呢。”
幸好,这样的主公只有一个,要是多来几个,智囊武将不都要丢了饭碗,下岗失业了?
与此同时,卫慈却是一副神思凝重的模样。
他知道,战场的天平已经慢慢向主公倾斜,只是——
只是黄嵩帐下的风珏始终没有出现,这让他有些没由来的担心。
卫慈不会轻视任何一个活过乱世的人,风珏毕竟是曾经辅佐陛下的重臣。
他垂眸深思的功夫,前线已经战成一团,没多一会儿便躺了一地的尸体,两方人马的杀喊声不仅震得天响,地面砂砾都轻轻颤抖。罗越负责左翼,秦恭担任先锋,右翼则由姜弄琴带领新提拔上来的新人。敌我双方互相渗透、互相厮杀,若非衣裳不同,他们真是分不清敌我。
有人前脚刚将敌人砍死,后一脚身体就被敌人的武器插了个透心凉。
杨思看似很淡定,眼神却止不住地往某个方向飘。
事实上,哪怕他坐在马背上,这个海拔也不足以越过重重人墙,但他就是忍不住想看。
以前倒是没什么,明确心思之后却觉得再也没有什么比文武组合更虐心了。
武将那是什么?
朝不保夕的职业,战场又那么乱,哪怕是神仙也会被误伤。
“唉——真是愁人。”
韩彧眼珠子一转,睨了他一眼,问道,“什么愁人?局势对我军有利,你愁什么?”
杨思道,“你不懂,这是牵挂。”
韩彧冷笑道,“某家长子韩润早在金鳞书院读书了。”
一个连妻子都没娶着的单身狗嘲笑妻女圆满的他不懂牵挂?
谁给的勇气?
杨思:“……”
大概……是主公吧?
韩彧和姜弄琴接触不多,但也知道此女异常沉默,虽是女子,但却不亚于寻常虎将。
说句诛心的话,在他看来,杨思这块烂了根子的老木头,真是攀不起人家。
这话要是让杨思知道了,他肯定气得原地爆炸,拔剑砍韩彧。
姜弄琴此时正统领右翼兵马,对付敌军,
因为多年以来在军中树立的威望,主公帐下的武将不敢轻视她,更别说那些提拔上来的普通将领。她下达什么指令,无人敢抗议质疑,所以右翼的情况较为稳定,敌人难以扩大战果。
一面配合中军牵制敌人,一面与中军联合让敌人焦头烂额。
瞧着这般的她,哪个人不竖大拇指?
他们不服女人,除了两个是例外,一个是深不可测的主公,一个是威仪厚重的姜校尉。
尽管姜弄琴对外是大龄剩女,但偷偷喜欢她的人,还真是不少,只是没胆子挑明罢了。
“姜校尉,后方有变!”
姜弄琴神色一凛,“什么?”
前方打得热火朝天,谢则带兵殿后闲得几乎发霉。
奈何军令如山,纵然什么情况都没有,谢则还是要打起精神,报以十二万分的警惕。
“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么?”
谢则一面关注前方的战况,一面命令士兵随时做好迎战的准备。
“回禀将军,还未有消息。”副将左手摁着腰间的佩剑,目光凝重地望向前线,低声问谢则,“将军,主公为何要派将军……黄嵩兵马不如我军,阵前已是所有军力,哪有余力偷袭?”
对于武将来说,没有战功就没有前程,战功怎么来呢,自然是用敌人的脑袋堆起来的。
蹲在比较安全的大后方,他们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有看到,这不是白白浪费时光?
眼瞧主公越来越有前程,灭了黄嵩她便是整个东庆之主,算是人生的小巅峰了。
他们也不知道以后是什么光景,主公求稳立国还是继续开疆扩土?
若是后者,那再好不过。
若是前者,少打一场仗就是少一次晋升的机会,等天下太平了,武将晋升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次被发配到后方殿后,相当于做了冷板凳,辅佐谢则的副将自然担心。
“这是主公的命令,我等遵从便是,她这么安排自然有用意。让各处都打起精神,免得被敌人钻了空子。”相较于副将的担心多虑,谢则倒是镇定自若,他抬手从盔甲里头掏出一条帕子擦了擦亮闪闪的枪杆,垂着眸子道,“若是后方有失,主公问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副将想到自家主公的脾性,顿时汗如雨下,他质疑什么人不好去质疑主公的命令?
“末将这就去办!”
副将立刻拍马离开,谢则回想副将的话,眉头轻皱。虽然他不是主公的脑残粉,但主公断事如神,鲜少有出错的时候。主公说敌人有可能偷袭后方,那么这个消息多半就是真的。
唯一的问题在于,敌人何时出现?
后方过于安逸,士兵多少有些松懈的痕迹,这可不是好兆头。
谢则只能派人时时刻刻提醒帐下士兵,勿要大意。
“报——”
副将正要去向谢则回禀,只听耳边传来一声疾呼。
“发生了何事?”
来人说,“方才发现一匹带血战马——”
副将一惊,连忙道,“过去看看!”
那是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体型远不如重骑兵战马那么高大健壮,身体呈管状,胸部窄、背部长、肋骨架浅,后区虽窄却强健有力,肌肉比寻常战马发达,毛皮亮泽。熟悉战马种类的人一看就知道这匹马产自北疆,有一定刹澜国汗血宝马血统,速度快、耐力强,来去如风。
当然,这种马也是专门配给斥候的,保证斥候的机动性,发现敌情能在第一时间逃脱。
副将神色沉重地看了一眼战马,抬手摸了摸血渍,稍微嗅一嗅便知道是人血而不是马血。
士兵道,“副将军,这匹战马腹部受了点儿伤——”
副将顺着士兵所指看去,果然在马腹一侧看到一条一掌长的伤口,部分血液已经凝固。
他凭借多年经验,一眼便能看出伤口是什么锐器造成的。
“马回来了,人呢?”副将问。
士兵回答,“没有发现,马儿跑回来的时候便没有看到人。”
副将心中一沉,隐约猜到斥候已经遇难,他又问,“除了这匹马,还有其他马回来了?”
士兵摇头。
副将连忙将这个消息传给谢则。
这批斥候的任务不是探查前线而是后方,如今却遭了毒手,若非马儿识路,带着伤势跑回来,他们怕是发现不了。由此可见,主公的猜测是正确的,的确有一支敌军潜藏在暗处。
谢则听了副将的话,眉峰拧成了结,眉心留下淡淡的褶痕。
“下令全军戒备——”
自家斥候是什么配备,他心里很清楚,几乎都配了要速度有速度、要耐力有耐力的好马。
这种情况下还被敌人弄死,可见敌人也不是好对付的。
若非战马自己跑回来,谢则还不知道敌人已经出现。
他的命令刚发布没多久,后方传来一阵阵轰隆隆的动静,地面颤抖得更加厉害。
“杀——”
伴随着如雷鸣一般的杀喊声,密密麻麻的敌人很快出现在视野范围,副将胯下的战马都受惊了。他心下骇然,震惊于敌人的人数,高声唤了一声谢则,“将军,敌军来了——”
谢则看了一眼,面色随之低沉。
敌人距离他们不足三里,如此之近,他们怎么做到的?
倘若主公没有提醒,敌人冷不丁偷袭,大军必然损失惨重。
“慌什么,列阵!”
谢则呵斥一声,一副了然在胸的姿态。
三里,这个距离对敌方骑兵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这些骑兵都不是善茬,马上弓箭十分娴熟,人还未近前,箭矢已经落下。
谢则镇定自若,一面指挥士兵以盾墙抵挡箭矢,一面令弓箭手在盾墙的保护下对敌方发起射击,试图清理一波靠得最近的敌人。奈何双方距离太短了,弓箭手也射不了几轮。
敌方骑兵开道,后头的兵马紧随其后,粗略估计足有数万人。
眼瞧着敌方骑兵已经近前,谢则又令士兵举着一丈多的长矛并排上前,重重戳打敌方战马的胸骨、腹部、眼睛。不过骑兵的机动性是所有兵种都头疼的,长矛只能阻碍一时。
姜芃姬第一个发现后方有异动,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来,反而专注前线战况。
为了应付偷袭的兵马,她给谢则不少人手。在有准备的情况下还挡不住敌军攻势、稳不住后方局势,不仅谢则的军事能力值得怀疑,自家帐下兵马的战力和素质也要打上一个问号。
当后方被偷袭的消息传来,众人皆惊,唯独姜芃姬还淡定如常。
她道,“相信元规!”
她都给对方警示,相当于开了挂了,这样还被人怼翻,姜芃姬绝对要削他。
冥冥之中,谢则的小(求)宇(生)宙(欲)爆发了。
偷袭的敌军不是旁人,正是风珏从丸州前线带来的人手。
风珏瞧着战局,脸上挂满了凝重。
“军师,这——”
风珏哑声道,“柳羲果然是恐怖的人。”
他极少佩服谁,但让她算计接二连三落空的姜芃姬绝对能算一号人。
这种情况下还严防死守后方的人,要么是谨慎龟缩之人,要么是目光超前之辈。
姜芃姬怎么也不可能是第一种,那么便只剩下了后者——她早猜到风珏会带兵偷袭后方!
“如今可如何是好?”
将领面色焦急,坚毅粗犷的面庞带着浓浓的担心,额头还冒出细密的汗水。
“如何是好?”风珏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自然是战!”
难不成因为敌人有了防备,自己便下令大军撤退?
将领面色讪讪,似乎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殊不知,风珏自己也是骑虎难下。
自己率领的军队偷袭姜芃姬后方,呼应前线,多少也能提升黄嵩主力的士气。
如果他在这种时候撤兵避开敌方锋芒,前线士气必然崩溃,犹如丧家之犬。
因此,哪怕是死扛着,他也不能退让一步。
姜芃姬后方遭到偷袭的事情不仅传入姜芃姬等人的耳朵,同样被坐镇中军的黄嵩察觉。
思来想去,黄嵩还是没猜出来人的身份,直至程靖一语惊醒梦中人。
“主公,那必然是怀玠的兵马。”
程靖掐指算了算时间,偷袭姜芃姬后方的陌生兵力肯定是风珏率领的,除了他,没有旁人。
黄嵩神色一喜,连忙命人继续击鼓,借此激发战士的士气,鼓点似暴雨落地。
姜芃姬还未有动作,眼神忽然瞥见某条弹幕,手指一颤,一贯完美的表情险些露出破绽。
【闲逛天下】:战场击鼓……这就跟动感单车要放动感音乐一个道理,刺激肾上腺素么?
【偷渡非酋】:楼上,你真皮,你让我如何直视动感单车的BGM?
战鼓的确有激发鼓舞士气的作用,但还有另一重重要意义,那便是传达指令和示警。
士兵打仗可不像是电视剧,人人都会一两手武功、打仗跟跳舞一样花里胡哨,他们只会最简单的动作。没有武功不怕,他们那么多人同时配合攻击,杀伤力可不比武林高手弱。
按照不同的鼓点频率,一起进攻、一起防守、一起追击敌人……
毕竟,这是个没有手机、没有无线蓝牙,连个电子扩音器都没有的时代。
黄嵩下令进攻,鼓手便加快节奏和频率,从气势上压迫敌人。
如果一鼓作气能冲破敌人防线,给敌人带来巨大伤亡,那么士兵的士气还能节节攀升。
姜芃姬帐下士兵也发现后方的变故,前线士兵有一瞬的怯懦,还没等这批人反应过来,敌人已经如狼似虎般扑上来。也许身上的伤势不致命,但敌人的踩踏足以让他变成血泥——
见此情形,姜芃姬立刻改变战术,采用防守阵型御敌。
黄嵩这边的士气并不稳定,只要风珏大军攻破不了后方,前线将士又无法啃下敌人,久而久之,士气必然大幅度滑落。届时,姜芃姬再下令转守为攻,一举击溃敌人的心理防线。
她老神在在,稳坐钓鱼台,不慌不忙地颁布一道道军令,黄嵩这边果然没能占到便宜。
另一处,谢则这边也稳住了局势,不仅没让敌人更进一步,反而将他们逼退些许。
“今日一战至关重要!”
谢则高声大呼。
“吾与诸君共生死!”
说着,他便一马当先将敌人串了两个,周围士兵大受鼓舞。
谢则的武艺与李赟不相上下,二人全都尽全力,胜负也是五五开。他手中长枪如他身体的一部分,在他的操控下,空中略过银龙般的光芒,似闪电穿透肉身,顷刻间带走数条人命。
清缴数人,谢则又接连下了数道指令,两方兵马胶着不下。
看似旗鼓相当,但风珏很清楚,时间一长落败的必然是自己。大军从丸州前线出发跑来这里,哪怕中途已经休整过,但众将士身体和精神的损耗都未完全恢复,敌人却不一样。
风珏正在想对策,但战场岂是一两人的智慧能随意掌控的?
姜芃姬观望局势,倏地说道,“伯高要败了——”
咸鱼观众不解,看战场局势,她也没占太大便宜,黄嵩纵使要败也不可能败得那么快。
与此同时,杨思双手抱臂,捻着修剪整齐漂亮的胡须道,“黄嵩大势已去。”
韩彧点头。
为何三人如此笃定?
因为他们都听到敌人的鼓声节奏出了问题。
鼓声高低、节奏以及鼓点疏密都代表着不同的意思,击鼓进兵,鸣钲则止。
敌方的鼓点分明是进攻,但敌人却产生了退意,这分明是士气暴跌的征兆。
除此之外,鼓手士气低迷、情绪分神,以至于战鼓错了几处,这在战场上可是致命的。
姜芃姬见时机正好,趁热打铁,下令强攻。
一时间,大军如大坝开闸、潮水倾泻般扑向敌军,战鼓也变得高昂而密集。
一涨一落,黄嵩兵马更加不敌。
黄嵩面色铁青,后槽牙紧紧咬合,额头青筋随之暴起。
此时,一个浑身浴血的将领骑马奔来,他受了不轻的伤势,下马的时候险些摔下来。
“主公,我军前线失守——”
黄嵩狠狠闭紧眸子,咬牙切齿道,“撤!”
“收兵!”
收兵指令刚下达,听到的士兵连忙转身撤退,一个一个只想着逃窜,反倒便宜了追着跑的敌人。姜芃姬这边一鼓作气,乘胜追击,敌军撤退丢下的尸体几乎能与之前的损失扯平!
前线大胜,后方的风珏也受影响,迅速落了下风。
姜芃姬目光悠远,左手轻抚腰间的斩神刀刀柄。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道,“传唤姜校尉,抽调五千兵马,随我来!”
杨思一听这话,神经“铮”得一声绷紧。
韩彧慢了一拍也反应过来了,主公这是要——
“主公,穷寇莫追!”杨思瞪圆了眼睛,干巴巴挤出这一句他自己都不信的话。
“趁其病,要其命!”姜芃姬冷笑道,“我只知道痛打落水狗!”
姜弄琴收到消息,二话不说抽调五千骑兵精锐。
主公的指令,无论对错,对她而言都是金科玉律。
杨思:“……”
他们以为自己终于能安心了,孰料主公就是个不省心的。
韩彧道,“五千兵马会不会缺了些?要不……再带一些?”
若不是不允许,韩彧真想将所有兵力都拉上,保证自家主公安全。
姜芃姬道,“要那么多人做什么?若是五千骑兵还拿不下伯高,我养着他们浪费口粮?”
五千轻重骑兵拿不下士气全无,丧家犬一般的残兵败将,姜芃姬真要喷一句“废物点心”。
说话刻薄归刻薄,但姜芃姬说出这话,谁也不能反驳什么,因为她有这个资本这么说。
“弄琴,走!”
姜芃姬马鞭一扬,小白一马当先奔了出去,姜弄琴骑马紧随其后,五千轻重骑兵呼啦啦跟上。望着主公一骑绝尘的背影,杨思露出几乎窒息的表情,抬手不停揉着左胸口。
有这么一个主公,他真的会折寿啊!
韩彧面色黑沉,瞥见杨思的动作,询问道,“你怎么了?怎么不知你有心疾?”
杨思道,“自打跟了这么一位主公,没病也担心出病了。”
韩彧诡异地沉默几秒,他能理解杨思的意思,感同身受。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思及旧主许裴,尽管他不如主公那般多才多艺,至少省心啊啊啊!
二人也没那么多闲工夫闲聊,黄嵩这边虽然败退撤兵了,但偷袭后方的敌军可还没处置呢。
谢则虽然没有强烈的功名利禄之心,但身为武将,谁会嫌弃加诸在自己身上的荣誉多?
谢则自然也不例外。
若是能彻底击溃偷袭敌军,活禽首脑,那可是大功一件!
风珏见大势已去,开始有秩序撤离,奈何士兵气势全无,一个一个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丢盔弃甲,无脑逃命。偏偏这种负面情绪还会传染,先是一片人,之后是数千数万人!
风珏见此,面色如土,几欲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所幸被人搀扶了一把,不然从这么高的马上甩下去,周遭又那么混乱,非死即伤。
“军师,末将护送您撤离此处!”
风珏从天旋地转的不适感清醒过来,唇瓣干燥起皮,瞧着格外憔悴。
“你不用管我,整合兵马撤退要紧——”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若是错过了最佳时机,那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正说着,背后传来震天的杀喊声,尽管打了数个时辰的仗,将士们兵疲马乏,但眼前的敌人都是战功,有了战功他们从军便有了高额回报。身体再累,他们的精神也是活跃亢奋的。
“糟了,军师,敌兵追来了!”
奔逃一路,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逃窜掉队的士兵不是被乱刀砍死便是被人活禽当了俘虏。
将军带着近千心腹以及风珏撤离战场,但谢则却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紧追不舍。一番追逐围杀,身边的士兵减员仅剩一两百,多数还带着伤,几乎没了战力,敌人仍旧紧随身后。
夜色暗沉,夜幕渐渐暗沉。
冷风吹拂,卷起浓郁的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杀喊声幽远得像是从天际飘来。
风珏双眸厉色地望着将他们团团围住的敌军,谢则正骑着高头大马,双方隔了十余丈距离。
士兵团团围上来,将他们双手剪于背后,还用刀剑架着他们脖子。
谢则扫视一圈,心下满意。
他抬手一挥道,“将人全部带回去,听后主公发落。”
风珏试图挣扎,奈何禁锢他的士兵力气极大,竟是半分都动弹不得。
俘虏也有不同档次,那些出卖体力的士兵自然是金字塔底端,产生的价值还不够他们吃呢,风珏这种就属于金字塔顶端的。稀有人才,不管能不能归顺主公,谢则都要将人提到她面前。
为了防止风珏生出寻死的念头,他还派人专门盯着。
风珏讥讽地哼了一声。
与此同时——
姜芃姬带领五千兵马追杀黄嵩,说是追,实则一路杀过去。
很多敌兵试图阻拦,下场就是丧命在马蹄之下,尸体被践踏成肉泥。
骑兵所过之处,尸骨成堆。
夜色是很好的掩护,但对于姜芃姬而言,它构不成任何阻碍。
因此,她追上黄嵩所用时间远远低于黄嵩的心理预期。
面对整整齐齐五千轻重骑兵,黄嵩的心情只剩下平静,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原本还有三五万残兵掩护他逃跑,但士兵早被敌人杀破胆,哪里还提得起战意?
这些人在敌军追兵的冲击之下,逃跑的逃跑,迷路的迷路,分崩离析。
等黄嵩被围困的时候,他身边的兵马已经不足三千。
三千残兵败家对上五千精锐骑兵,结果已经不用明说了。
这算得上一边倒的残杀。
当黄嵩等人被俘,胜负终于分晓。
姜芃姬甩了甩手中染血的斩神刀,鲜血在地上甩出一条长痕。
她朗声唤道,“前方可是伯高?”
听到姜芃姬对自己的称呼,落魄狼狈的黄嵩苦笑一声。
“兰亭时至今日还愿意如此唤我?”
“乱世之下,你我身不由己,但公是公,私是私。”姜芃姬道,“你不也还唤我兰亭么?”
“是啊……身不由己……”黄嵩神色颓唐道,“可公私分明,兰亭可想好如何处置我了?”
姜芃姬却没明说,这里也不是谈这事儿的好场合。
她淡淡道,“我并非绝情滥杀之人,当年走上这条路,那也是时局所逼。”
人不是一开始就有野心的,黄嵩也一样。
东庆未灭之前,他的志愿不过是当个清廉能干的臣子,扭转旁人的偏见,造福一方社稷。
乱世这个温床却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野望。
如今被人从巅峰打落至低谷,还要对曾经的对手俯首称臣,关键是臣服了还要被猜忌一辈子,这种日子谁愿意过呢?黄嵩也曾设想过最坏的打算,举剑自刎,如此才能保全妻子儿女。
只是——
每每想到妻子祁朝兰那日的话,自尽的勇气便如潮水般退去。
他道,“兰亭,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姜芃姬道,“不试试怎么知道是难题还是简单题?”
夜风吹拂,增添几分难言寂寥。
黄嵩闻沉默良久,似乎在斟酌姜芃姬这句话的真假。
“时辰不早了,再不回去,子孝等人怕是要急出病来。”姜芃姬偏首对着姜弄琴道,“伯高乃是我的挚友,身份不是寻常人能比拟的,嘱咐底下人小心一些,莫要怠慢了贵客。”
姜弄琴毫无异议,领命道,“末将遵命。”
尽管黄嵩这会儿的身份是俘虏,但姜芃姬并没有动杀意,自然不会刻意折辱对方。
倘若他识相,留他一命又何妨?
如果他宁折不弯,那么只能痛下杀手了。
她和黄嵩的确是朋友,但感情对她而言是调剂品而非必需品,若必须舍弃,她也不会眷恋。
黄嵩没有吭声,但也没反抗,变相默认了姜芃姬的安排。
相较于他的平静淡漠,其他人的反应则比较激烈,有人嚎啕大哭、歇斯底里,有人心如死水、万念俱灰,还有人战战兢兢,士兵要用绳子捆绑他,他的身子就抖得像是筛糠——
绝望的情绪如同阴云将他们笼罩其中,谁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按照以往的规矩,一个势力的主公若是战败被俘,底下的臣子多半没什么好下场,有些人还能跳槽换个老板,有些人则因为和旧主关系亲密,永远都会被人猜忌打压,郁郁终生。
姜芃姬没这么多心思,她只知道她和黄嵩这一战终于有了结果,只剩下善后和收复昊州,耗费不了多少时间。细想一番,她觉得肩头的压力都轻了,还有闲情逸致和姜弄琴说笑。
姜弄琴哪里敢和主公并驾齐驱,始终都端着恭敬的姿态,骑马也要落后对方大半个马身。
姜芃姬道,“此番立了如此大的功劳,弄琴可有什么想要的?”
姜弄琴不假思索地道,“末将能为主公赴汤蹈火已是三生有幸,怎可居功邀赏?”
为主公舍弃这条性命都是理所应当,姜弄琴也不缺什么,主公给她机会立功已经算恩赐了。
姜芃姬叹息道,“你对我忠心耿耿,我自然是知道的,但你也要为自己考虑考虑。”
姜弄琴理所当然道,“末将很好。”
她觉得如今的生活再好不过了,主公赋予她第二条命,让她有了一个从前不敢想象的人生。
偶尔回想过去,她都有些诧异,十三岁之前的自己,真的是她么?
她长得比同龄人快,食量也大,父母因此苛待打骂她,奶奶将她视为扫把星,屡屡欺辱,最严重的时候愣是打断了一根手臂粗细的扁担。之后,所谓的亲人将她贩卖给牙子,只为换取微薄的卖身银。机缘巧合入了柳府,结果因为长得比较成熟而遭了府中管事儿子的凌辱。
她早已心生死志,主公给了她生存的意义和勇气,让她进入世间大多人都达不到的层次。
在她心中,当年的贱婢阿竹早就死了,活下来的人是主公的姜弄琴。
姜芃姬很吝啬自己的感情,姜弄琴却是特例之一。
“听闻,你与靖容……”
姜芃姬不是专业冰人,但经由她手撮合的鸳鸯,每一对都是模范夫妻。
姜弄琴神色平静,瞧不出一丝丝的娇羞,风轻云淡地像是谈论天气如何。
“杨军师怎么了?”
“我记得,弄琴只比我大了一岁几个月。”姜芃姬道,“接下来战事会停歇一阵,你不想趁着空档将你和靖容的事情办了?同龄人孩子都生了好几串了,唯独他还是孑然一身——”
姜弄琴眉头一蹙,语气有些不善。
当然,这份不善是冲着杨思的。
“莫非杨军师在主公面前说了什么?”
若非如此,主公怎么会突然催婚了?
姜芃姬道,“不,我只是嫌弃他年纪大。你俩要不快些,等他奔四了,多少会影响孩子。”
姜弄琴道,“会么?”
姜芃姬说,“靖容年轻时候嗜酒,私生活作风又……啧,年纪大了,自然有影响。”
姜校尉一向不会怀疑主公的话。
“此事,末将会慎重考虑的。”
想想金鳞书院那些孩子,姜弄琴心思活泛起来,他们都是主公未来的中流砥柱啊……
如此一想,她似乎也不是很抵触这事儿。
姜芃姬道,“倘若弄琴出嫁,我给你准备十里红妆,绝对不比那些王子皇孙差。”
古代的婚姻讲究门当户对,男方和女方的经济实力、社会地位不会相差太远,所以双方的聘礼和嫁妆多半也是旗鼓相当的。若是一方压过另一方,男方给的聘礼少了,旁人会非议他是倒插门,高攀岳家,若是女方给的嫁妆少了,旁人也会非议女方家人卖女儿。
如果姜芃姬真要给姜弄琴准备十里红妆,杨思这货要把所有家底都掏干净了才行。
姜弄琴露出浅浅的笑,双眸都溢满了幸福。
杨思:“……”
吾有一句【哔——】,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芃姬耗费半个时辰才回去,众人已经翘首以盼,脖子都伸长了。
听到大军回来的动静,他们连忙迎上前,第一反应就是找姜芃姬。
左看右看,自家主公毫发无损呢,这才将提起的小心脏放回原处。
姜芃姬道,“伯高等人好好招待,一切事宜明日再议。”
“喏!”
杨思特地落后几步,方便和姜弄琴并肩而行。
后者始终拧着眉头,仿佛在考虑什么天大难题。
姜弄琴道,“近些日子,杨军师可要戒酒少食了,多多向卫军师学学养生才是。”
杨思:“……为何?”
他不知道姜弄琴以前是个什么脾性,但二人结识之后,他发现这个女人比谁都沉默寡言,极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还是关心他身体的话。突如其来的关怀,真让他受宠若惊。
姜弄琴道,“对于子嗣,杨军师可有什么打算?”
杨思道,“倒没想过。”
从前他是个不婚的丁克族啊,妻子都没有,孩子打哪儿来?
姜弄琴说,“末将倒希望是个栋梁苗子,倘若不堪造就,倒不如早早废了,免得玷污门楣。”
杨思:“……”
有这么一个妈,以后的孩子可要睁大了眼睛,掂量自己的分量再投胎。
要是没点儿AC数,那就不是投胎降世,分明是来送命了。
姜弄琴和寻常女子不一样,二人虽然互通心思,但杨思总觉得八字还没一撇。
她主动提及这个话题,杨思便觉得这一撇终于写上了,剩下的一捺就简单得多。
只是二人都不是感情至上的人,谈论更多还是公事。
他好奇道,“主公在哪里擒拿黄嵩?”
姜弄琴道,“哪里不重要,反正不管在哪里,他都逃不出主公的手掌心。”
面对如此死忠的言论,杨思已经有一定免疫力了,自动忽略。
“他被俘的时候,可有什么过激反应?”
姜弄琴道,“瓮中之鳖,负隅顽抗又能如何?主公善待他,他若不领情,死路一条。”
杨思:“……”
不行了,“心疾”又要发作了。
除了小部分人在乱军中失散,黄嵩帐下大半中流砥柱都被俘虏,成了姜芃姬的阶下囚。
后者没有虐待俘虏的嗜好,但也不会将手下败将捧为贵宾,除了黄嵩待遇不错,其他人的条件都很普通,食物供应与普通士兵等同。有些人暴跳如雷将食物打翻,有人沉默用膳。
程靖被单独看押,卫慈很容易便找到了他。见程靖的时候,卫慈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食盒上面三层格子放了几盘热菜和刚出炉的白米饭,最底层放了一套没穿过的干净衣裳。
卫慈没想到还能见到程靖,若是依照前世的轨迹,后者在牢狱自刎殉主。
转念一想,程靖和黄嵩的情谊远不如前世那么深,自然做不出自刎殉主的举动。
程靖被关在小小的帐篷里头,外面有不少士兵把守,他是插翅也难飞。
“你怎么来了?”程靖放下碗筷,抬起头看了一眼卫慈,了然道,“莫非是当了说客?”
帐内视线昏暗,唯有矮桌上摆着一盏不甚明亮的油灯,映得程靖越发憔悴狼狈。
卫慈不吱声,弯腰从食盒底层取来几支蜡烛和火折,逐一点亮,帐内这才明亮许多。
“主公并未嘱咐此事。”卫慈直白道,“只是担心师兄被人怠慢,这才过来瞧瞧。”
借着烛光,卫慈瞧见程靖下颌冒出青色胡渣,双眸布满了血丝,哪还有平日里的儒雅风采?
程靖也没动怒,如果卫慈真是当说客,他也不意外。
“你极少唤靖师兄。”
卫慈算是渊镜先生的关门弟子,师兄弟排序不看年纪看入门时间。
“毕竟是同门师兄弟,不论是唤师兄还是友默,不都是一个人?”
卫慈在程靖对面落座,再将食盒内的菜品端出来,一时间香味扑鼻而来,勾得人拇指大动。
饶是程靖现在没多少胃口,闻到食物香味,隐隐有些饥饿感。
程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勉强的笑。
“子孝想用这个收买人?”
卫慈一边说一边取出两坛酒,“今日不谈公事,只为叙旧。”
程靖的性情与其他几个师兄弟不一样,卫慈也没多少把握说服他投靠主公。
说来可能不信,卫慈这次过来真是为了照拂程靖师兄的。
有一点,卫慈前世今生都不明白,程靖为何跟随了黄嵩?
他的“道”不是顺应天命、匡扶正统么?
不管从家世出身还是个人魅力而言,黄嵩距离“正统”二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卫慈毫不避讳地问了出来。
程靖抿了一口清酒,这个酒和平日喝得很不一样,味道更加醇厚,流入喉间还有些火辣辣的感觉,后劲儿挺大。他喝了几杯便露出了红晕,眼眶水汽连连,还有些困乏。
“子孝可知主公……伯高祖上的渊源?”
卫慈一怔,“此人不是原氏出身么?”
程靖道,“伯高这一支是大夏皇室唯一尚存的子嗣。大夏末年,皇族近乎灭族,先祖感念太祖知遇提拔之恩,冒死护送末帝幼女出逃,藏于家中旁支,细心照拂长大。不过无人告知她身份,先祖也待之亲女,正值天下分五国,她的身世说出去不仅会害了她,还会连累程氏。”
卫慈倏地明白了什么。
“如此说来,末帝帝姬最后嫁入原氏?”
程靖点头,肯定了卫慈的说辞。那时候的原氏还算显赫武家,程氏将帝姬嫁入这户人家,本意也是为了更好保护这一支血脉。谁料原氏先祖接连犯错,不过两代就落魄成这样。
黄嵩祖父犯事儿,险些株连三族,那也是程氏在背后帮着周旋才平息的。
死罪可饶,活罪难免,黄嵩父亲被发配,半途病故。
留下的孤儿寡母毫无依靠,原氏族人又不肯照拂,黄嵩母亲只能靠绣艺赚钱补贴家里。
黄母守寡的时候还很年轻,一次偶然机会被东庆皇帝身边的红人内侍黄覃看中,上门求娶。
母亲改嫁,黄嵩父亲改姓成了黄覃继子,黄嵩自然也随父姓。
这桩陈年往事知道的人不多,连黄嵩本人都不知道。
当然,程靖辅佐他,血缘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则是黄嵩却有可取之处。
如果他能光复先祖荣光,那是再好不过的。
“师兄将此事告诉慈——”
卫慈有些不解,按照正常套路,主公要是知道黄嵩身上还有这层关系,黄嵩小命难保啊。
程靖道,“大夏余威早已不存,伯高有没有皇室血统,影响大么?”
再者,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就那么几个,大多还行将就木。
外人眼中的宦官之孙竟然是前朝皇室末裔,谁会信呢?
“师兄也说大夏不存了,难道你还坚持他们是正统的?”卫慈问道。
程靖笑道,“那就得看看你所侍奉的兰亭公能不能成为‘正统’了。”
旁人听到这话,估摸着会以为程靖有归顺之心,但卫慈却清楚,对方是铁了心不肯归顺。
除非——
除非主公真能位登九五!
卫慈叹息道,“师兄忍心蹉跎岁月,当个山野闲人?”
程靖说,“这不是靖忍心不忍心的问题,这是兰亭公肯不肯成全的问题。”
主动权不在他这里。
程靖不是抗拒为姜芃姬效力,但不是现在的她。
卫慈道,“师兄不会觉得可惜?”
辜负大好时光啊。
若是天下太平再出仕,程靖极难受到重用,日后真不会郁郁寡欢?
程靖道,“一个卫慈、一个杨思、一个韩彧,不差一个程靖了。”
黄嵩帐下原氏独大,祸害有多大,他看在眼里。
若是琅琊一脉彻底做大,姜芃姬真不会觉得孤掌难鸣?
倒不如急流勇退,图个清静,待天下太平再出仕也不迟。
程靖垂眸道,“……想静静……子孝若是无事,暂不接待了。”
卫慈起身告辞,步至帐幕前顿了脚步,他道,“黄嵩的身世,慈不会瞒着主公。”
程靖是卫慈大师兄不假,但姜芃姬却是卫慈的主公以及挚爱,亲疏有分,公私有别。
“无妨。”
程靖眼眸轻阖,毫不意外卫慈的选择,卫慈要是帮着黄嵩隐瞒了,这才叫奇怪。
卫慈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前世的场景在眼前走马观花般迅速略过,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他前世便十分好奇,为何黄嵩只是宦官后嗣,偏偏得了程靖的青眼,程氏族人也没反对。
奈何师兄弟缘分浅薄,卫慈连程靖的葬礼都没赶上,更别说找程靖解惑了。
倘若黄嵩是前朝皇室末裔,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卫慈连忙去找姜芃姬,后者刚刚沐浴完毕,一身月白色的寝衣,肩头披着宽大保暖的衣氅。鸦青色的长发冒着水汽和刚沐浴后的清香,卫慈过去的时候,她正坐在榻上,侧身擦拭湿发。
“子孝有什么事情?”
姜芃姬一边用干燥的布巾拧着发梢,一边侧首问卫慈。
在橘黄烛光的映照下,姜芃姬的侧颜好似加了柔和滤镜,眉眼的柔色让卫慈心脏怦怦乱跳。
卫慈状似淡定地作揖行礼,恭敬问候了一句,这才开口准备说明来意。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姜芃姬的头发,后者瞧了瞧湿漉漉的头发又看看卫慈,将布巾递了出去。
卫慈在原地怔了一会儿,上前半跪在她身侧,抬手接过她手中的布巾,仔细帮她擦拭湿发。
他的动作很轻柔,好似每一根发丝对他而言都是至宝,相较之下姜芃姬的动作就粗鲁得多。
“方才慈去拜访师兄程靖,谈话的时候听到一个消息,主公也该听听。”
姜芃姬随意盘起双腿,双手手肘支着膝盖,一副闲适的模样。
“消息?什么消息这么重要,值得你专门跑这么一趟,还是这个时候?”
如果不是重要消息,卫慈怎么会在这个暧昧的时节找自己?
这不是送“呱”入虎口么?
卫慈道,“关于黄嵩的身世。”
姜芃姬眉头一蹙,不解道,“伯高的身世?他的身世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她没什么门第之见,但她也知道黄嵩的出身十分受人诟病,难不成这里头还有什么反转?
卫慈轻声道,“明面上,黄嵩是东庆常侍黄覃的继孙,出身原氏,实际上另有文章。根据师兄所言,黄嵩先祖竟是大夏皇朝末帝的帝姬。当年大夏灭国,天下五分,皇室几乎被人灭了个干净。唯独程氏先祖感念旧恩,拼死将尚在襁褓中的帝姬带出皇宫,放在程氏旁支抚养。多年之后,这位帝姬又嫁入原氏。帝姬所处的这一支,正是黄嵩这一支,所以他是皇室后裔。”
姜芃姬道,“这事情我怎么没听过?”
卫慈用手指帮她梳拢湿发,说道,“大夏朝皇室后裔这个身份,一旦捅出去,肯定会招来灭族之祸,程氏守口如瓶也是情理之中。师兄辅佐黄嵩,黄嵩的身份也占了一部分原因。”
姜芃姬回想程靖的脾性,卫慈这话的真实性高达九成。
不过——
姜芃姬道,“大夏朝太祖也是出身微末吧?程靖对夏朝皇室后裔这么执着?没道理啊。”
论跟脚,黄嵩距离“正统”也有一段距离呢。
卫慈知道自家主公某些历史不是很好,他也不意外,反而体贴细心地给她科普,“主公有所不知,大夏皇室太祖虽然出身微末,但祖上也是显赫富贵的,来历背景极大——”
按照这个时空的历史,最近的历史包括十六国乱世、大夏朝、五国以及如今的乱世。
在十六国之前,中原也曾有过三百六十七年的大统一,名曰“北陈”。
大夏朝皇室的族谱可以追溯到北陈皇室,程氏的发家历史也是从北陈中兴时期算起的。
姜芃姬仔细听完,失笑道,“没想到伯高竟有如此先祖,那他知道这事情?”
卫慈摇头道,“多半是不知道的,若是他知道,早就用这个做文章扭转外界的看法了。”
在讲究出身跟脚的时代,拼什么不如拼祖宗,哪怕祖宗早已经入土作古,但一样能在舆论上庇护后辈子孙。如果黄嵩能加持这个超大光环,他怎么会顶着宦官之孙的污名多年?
姜芃姬却笑道,“如果我是伯高的话,我哪怕知道了也不会说出去的。”
卫慈问,“为何?”
姜芃姬道,“如此重要的牌面,怎么会一开始就亮出来?世人对他的评价如此不堪,纵然他能翻出族谱证明自己的身份,外人也不会信的,他们只会相信自己认定的事实,反而诋毁黄嵩为了造势不择手段、污蔑先人。等他有了一定成就,傲视一方的时候,再亮出来好一些。”
牌面再好,那也要看打出来的时机。
说是这么说,但黄嵩现在的确不知道这事儿,程靖也打算时机成熟了再说。
只是——
程靖等不来这个时机了。
姜芃姬抬手将耳边的长发撩到耳后,唇角挂着浅笑,似乎没将卫慈说的消息放在心上。
卫慈追问道,“主公打算如何处置黄嵩?”
姜芃姬道,“好歹也是朋友一场,我不打算赶尽杀绝。怎么处置,决定权在他自己手上。”
“主公的意思是放过他?”卫慈手一顿,“斩草不除根,主公可知……后患无穷啊。”
姜芃姬把玩着头发,笑道,“我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世间没有免费的午餐。他想要保住自己和一家老小的性命,总该付出点儿什么。保证他这个后患不会变成我日后的威胁。”
生命只有一条,没了可就没了,只看黄嵩愿不愿意为它买单了。
卫慈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不知道自家主公想了什么办法。
“我打算去和伯高谈一谈。他若应下,我放他一马又如何?他若不应,看在往年交情的份上,我会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姜芃姬抓了抓半干的头发,“对了,程靖是个什么态度?”
卫慈含糊道,“他支持正统。”
姜芃姬眉梢一挑,反问道,“如果我成了正统呢?”
卫慈道,“任主公驱使。”
姜芃姬笑了笑,说道,“那你帮我转告他,至多七年,让他做好准备了。”
姜芃姬让卫慈帮她擦干头发,随便摸来一条青色的发绳将那头光顺的长发束在身后。
这副装扮大大降低了原先有的锐气,反而添了几分柔和,破天荒有了几分女儿家的韵味。
“子孝会不会好奇我用何等方法解决伯高这份隐患?”
卫慈老老实实点头,他的确是挺好奇的,不过有些事情他不能深问,只能将疑惑埋在心间。
“那子孝不妨陪我走一趟。”姜芃姬起身将肩头披着的衣氅拢整齐,笑着道,“我这模样去见伯高,身边要是不跟着人,指不定外头会闹出怎样的绯闻。”
要说绯闻,他俩以前还真闹过,只是没人当真。
卫慈垂着眼眸,不置可否,但唇角微扬的弧度暴露了他的内心。
“对了,记得带一份笔墨纸砚,纸多带几份。”
姜芃姬悠闲地踩着木屐去见黄嵩,卫慈亦步亦趋跟着,巡逻士兵瞧见二人便立定行礼。
“伯高这会儿应该还未入眠吧?”
卫慈笑道,“一朝沦为主公的俘虏,饶是他心大,怕也是睡不下的。”
黄嵩的确没有睡下,翻来覆去嚼着姜芃姬说的那句“不试试怎么知道是难题还是简单题”。
他不敢确定姜芃姬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是他蠢笨,只是不敢信。
放过他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所谓的“年少交情”?
这种借口也就骗骗无知的人,利益纠葛面前,什么情感都要退避三舍。
如果姜芃姬是感性的人,兴许有几分可信度,偏偏这人再理智不过,轻易不会感情用事。
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自尽好些,只要自己身死,姜芃姬不会对他的旧臣赶尽杀绝,同时也会好好善待他的家眷。祸不及妻儿,堂堂诸侯为了面子也不会轻易苛待孤儿寡母!
许裴家眷就是最好的例子。
韩彧还入了姜芃姬帐下,多少也会照拂旧主的家眷老小,不说多风光,最起码安全无忧。
黄嵩此时的心情跟当年的姜芃姬有几分类似。
她当年被同伴出卖污蔑,联邦秘密抓捕她,她第一反应是武力抗捕,单枪匹马去追杀真凶。
作为联邦战士,她自然是信任它的,但因为其中掺杂的利益纠纷,这份信任就得打上问号。
“我就猜到你没睡——”
姜芃姬入帐之后,正好瞧见黄嵩对着桌案上的佩剑愣神,面不改色地笑了笑。
她身后还跟着卫慈以及几个后勤伙夫,伙夫手上端着烤肉涮火锅用的器具,还有不少食材。
黄嵩抬头瞧了一眼,懵了。
啥架势?
姜芃姬道,“找你吃夜宵,我饿了。”
黄嵩:“……”
姜芃姬抬手将那柄佩剑丢给了卫慈,随口道,“伯高,这柄剑贵不贵?”
“此剑是祖父在嵩加冠的时候赠的,虽不珍贵,但意义非凡。”
姜芃姬道,“原来是长辈赠予?若是让长辈知道他送的剑却终结了你的命,心里不会好过。”
正说着,伙夫将桌案收拾好,摆好烤盘和温鼎。
食材放在另一个独立的架子上,另外有人将温鼎点上火,倒上调好味道的底料。
“可惜军中禁酒,不然的话,还能一边吃夜宵一边喝小酒。”
姜芃姬在黄嵩对面落座,卫慈则坐在她身侧后面。
“兰亭此番前来,所谓何事?”黄嵩没有动筷的胃口,直接道,“有什么事情,不妨明说。”
姜芃姬动筷将食材夹到已经沸腾的锅内,笑道,“待你我花甲之年,不知有没有机会共餐。”
黄嵩神色一变,“兰亭这话的意思?”
“我这人不喜欢勉强,你也知道我的脾性。”姜芃姬道,“你若是死意已决,念在往年交情,你的身后事我会办得妥妥帖帖。倘若你还有存活的念头,我也不是容不得人的狭隘之徒。”
话说的这么明白,黄嵩便知她的真实态度。
良久——
“对于隐患,斩草除根最好,你留着这么一个隐患……兰亭何时也有妇人之仁了?”
“妇人之仁,匹夫之勇,你何时见我身上有这种东西了?”姜芃姬道,“我愿意留着你,自然也是做了准备的。你我约法三章,你若能应,我自然有这份度量容得下你。”
姜芃姬的解决办法就是和黄嵩做好约定,他要性命就要付出一定的自由和权利作为代价。
黄嵩静默。
“我愿与你歃血为盟,各自立下血誓,你也不用担心我口血未干而背之!”
黄嵩面色一变,望向姜芃姬的眼神带着浓浓的复杂。
她是认真的!
黄嵩头次这么清晰地认识到这点。
这个时代什么都不好,唯独道德底线高,很看重契约精神,立誓之后便能约束双方。
一方率先背离盟约,道德层次站不住脚,另一方便可以赶尽杀绝而不用背负舆论谴责。
说得明白一些,双方订个合同,互相遵守。
合同内容肯定偏向姜芃姬,黄嵩则是被约束的一方。
光有盟誓还不够,姜芃姬要将这份盟誓弄得所有人都知道,不仅约束黄嵩,还能约束他的旧臣!让黄嵩活着没什么,她要的是黄嵩好好活着让他曾经的旧臣不敢有一丝丝的异心!
姜芃姬笑道,“倘若伯高愿意,我们可以一边吃一边商议盟誓内容。”
黄嵩苦笑一声,说道,“兰亭心思可真是……缜密得很。”
姜芃姬扭头道,“那就麻烦子孝帮着执笔了。”
卫慈应下。
契约内容偏向姜芃姬,但对于黄嵩而言也不是不能接受,甚至比预想还要宽松很多。黄嵩三代无法掌控实权,但曾孙辈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入仕,黄嵩本人以后还会被加封荣养起来,爵位世袭三代。失去权利以及一定的自由,换来后半生的安宁富贵。
对战败者而言,这结局不错了。
总比失去一家之主庇护,生活战战兢兢的许裴家眷好得多。
黄嵩仔仔细细看了卫慈起草的十数页“合同”,问了一个问题。
“儿孙不能入仕,女儿呢?”
姜芃姬道,“如果你女儿有能耐,自然可以。”
以如今的风气而言,男性的政治权利远比女性多,所以姜芃姬限制了黄嵩及子孙三代。
毕竟是老朋友,她也不想没有实权的黄嵩一家被人过分看低,于是留了余地。
只要黄嵩女儿、孙女入仕,不信他的旧臣不会看在以往情面扶持一把。
如此一来,这部分人也不能对女子入仕置喙什么。
卫慈:“……”
主公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姜姬饱吃一顿,起身带着卫慈离开。
她发现卫慈从一开始就有些沉默,他怀中还抱着那一堆的“合同”,好似在深思什么。
姜姬倏地停下脚步,卫慈一时没有收住脚,冷不丁地撞了上去,前者没什么反应,倒是卫慈没稳住重心退了两步。他醒过神,连忙作揖告罪,姜姬问他,“子孝想什么呢?”
卫慈会瞒着别人,但他不会隐瞒眼前这人,只要她问出口,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道,“慈在想主公的用意”
姜姬偏首望他,轻笑道,“我能有什么用意?”
卫慈分析道,“主公与黄嵩歃血为盟,仅从表面来看,这份盟约不是束缚黄嵩而是主公。”
黄嵩已经战败,主公要他生要他死,作为战败者的黄嵩能反抗?
姜姬不仅留着黄嵩的性命,还要与他歃血为盟,黄嵩失去了权利和一定自由,但他和家眷再无后顾之忧,只要他们一家安安分分,不管是主公还是未来的新主,谁都不能动黄嵩一家。区区一封盟约,保全黄嵩三代性命,等曾孙辈出生长大,那也是五六十年后的事情。
五六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世间风云变幻,谁知道未来会如何?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份盟约对黄嵩不仅不是坏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不过
卫慈却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黄嵩那句“儿孙不能入仕,女儿呢”给了他启发。
闲散宗室没有权利,日子过得还不如寻常小士族,更遑论黄嵩还和姜姬争过天下。
没有权利、无法入仕,光有封爵又有什么用?
为了保住门楣,黄嵩一脉就不得不耗费气力去培养膝下女儿乃至孙女,助她们踏入仕途。
黄嵩旧臣看在以往情分和眼前的利益,不仅不会阻拦,反而会在背后推动一把。
五六十年,足够朝廷权力结构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女帝登位,乱世可以用武力打,太平之后,百官还是希望男嗣继承帝位。
女子生育风险太大,谁也不能保证女子生育不会出危险。
对百官来说,男嗣没有生理孕育的拖累,生存的可能性更高,对稳定朝堂更加有力。
除此之外,女子在朝堂的分量太轻,这也是女帝继承制受到阻碍的难题之一。
卫慈有些心颤地猜测。
自家主公这是为以后的太女殿下铺路么?
当年册立太女,颠覆以往的继承机制,陛下卫慈承受了不少压力,今生竟早早布局了?
一想到前世的女儿,卫慈不禁眼眶发热。
尽管陛下抗住了压力册立太女,但百官对姜琰的质疑一直没有少过,她只有做得毫无瑕疵,方能让那些人闭嘴。可想而知,从出生到成年,这位承上启下的继承人背负着怎样的压力。
卫慈出神想着,倘若主公现在就为她铺路,琰儿往后遭受的压力……应该会小一些吧?
姜姬笑道,“我这人吃什么都不肯吃亏,我给伯高甜头,自然是为了让他能回报我更多。”
卫慈听后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主公的意思”卫慈几乎要咬着自己的舌头,咬字都不清楚了,“您想”
姜姬道,“我听你说过她。”
卫慈目露诧异。
“当年汉美和婉儿成婚,你喝醉了,还警告子实家的丰攸别祸害琰儿,那孩子是叫姜琰?”
卫慈心脏怦怦乱跳,丝毫想不起这茬事情。
姜姬暗笑,她耳力惊人,卫慈那点儿动静怎么可能瞒得过她的耳朵?
有个女儿叫姜琰,丰真家有个叫丰攸的孩子还是她相好,这一波剧透她挺满意。
卫慈承认道,“是,她叫姜琰。”
姜姬道,“那必是个很优秀的孩子。”
“生得很像主公,只是脾性不怎么像,琰儿性情更加内敛深沉,年仅十岁便能出阁讲学。”
哪怕是卫慈,他也摸不清这个女儿的心思。作为新建王朝唯一的继承人,除了她自己之外,旁人无法想象她肩头背负着多大的压力。卫慈只能尽可能陪着她读书,教导她学识
【每次见到太傅,孤总觉得很自在。那些只会掉书袋的人,孤不喜。】
【他们又没有当过皇帝,怎知皇帝该怎么做?只会照本宣科,那些孤都背下来了。】
这话是姜琰四岁时候说的,这也是她难得的任性言辞,平日的行事作风十分稳重。
相较之下,卫琮更像是个孩子。
等卫慈意识到姜琰及笄成年,他恍惚发现这孩子已经长成另外一种模样,最合格的继承者。
“内敛深沉么?”姜姬道,“看样子比较像你。”
她是个什么脾气,她心里清楚,未来女儿却是个沉静的性格。
卫慈道,“主公这次是为、为琰儿铺路?”
“前世今生不同,你我以后要是有了孩子,还不知道是不是琰儿呢。”姜姬平静道,“只是,有些事情要尽早准备。不管是不是琰儿,总归是我们女儿。黄嵩这家子,给她备下的。冲这点,我能容下伯高。”
她看中的不只是黄嵩,还有黄嵩的人脉旧臣,运作得好,必然是一股助力。
既然早早知道未来可能面对的困难,早早布局,以后负担的压力也小些。
卫慈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姜姬笑着眨眼,“你我关系还清白呢,距离晋升父母还有漫长七年,子孝莫要让我久等。”
卫慈:“……”
时时刻刻不忘撩一把,主公与前世的画风真是不同了。
姜姬道,“除了姜琰,你我还有其他孩子?”
卫慈默了一下,低声道,“尚有一子,取名卫琮,表字……廷璋。”
听到两个孩子的姓氏和名字,姜姬便知道里头的含义了。
她没有深入追问,反而回了自己的营帐。
根据她的观察,那两个孩子估计都是卫慈心上的伤,这事情还是以后再谈吧。
第二日,姜姬召集众人说了她和黄嵩歃血为盟的事情。
众人眉头轻蹙,他们都赞成灭了黄嵩,但自家主公想要留下黄嵩,也不是不行。
等他们看了盟约内容,仅有的反对声也没了。
众人不似卫慈那般了解姜芃姬的“未来”,自然没看出里头隐晦蕴含的算计,只是光从盟约内容来看,自家主公也没有吃亏。在这个大前提下,只要黄嵩守约,饶他一命也不是问题。
姜芃姬问道,“诸君可有不同的意见?”
众人没什么意见。
真要说有,多半也是觉得禁止三代入仕太短了些。
盟约上的子孙三代指的是黄嵩、黄嵩的儿子以及黄嵩的孙子。那家伙早已娶妻生子,府上儿女都已经好几岁了,等他曾孙辈长大成人,貌似也用不了几年,众人担心这个时间有点短。
只是算算时间,等黄嵩曾孙辈出仕,他也早已入土为安了,曾经的旧臣也不剩了。
如此一想,禁止三代入仕还是能接受的。
主公允许黄嵩活着,总不会让他这一系永生永世都不能入仕,这不是施恩这是故意找茬了。
姜芃姬见小公举们如此通情达理,心下满意,这便命人下去准备结盟仪式。
她和人结盟不少次,但大多都是口头盟约,歃血为盟则不同。
直播间观众以为这种盟誓就是将血滴入酒盅,一饮而下。
实际上却是将牲畜的血涂在嘴唇上,借此表示结盟的诚意和决心。
对于电视剧而言,自然是前者的表现力更强烈一些。
昨天姜芃姬关直播的时间比较早,所以咸鱼观众并不知道她和黄嵩一块儿吃夜宵谈盟约的细节。今天刚到直播间,他们便被故事的发展惊到了,不少观众对此还表示了置疑和担心。
【小盆】:主播,你就是毁约装业户吧?你能保证黄嵩的子孙不会暗中搞事儿?
搁在古言,黄嵩子孙的人设就是妥妥的男一。
先祖和皇室争夺天下失败,皇室为了安抚人心,假仁假义地施恩,后代子孙不得不屈服于现实。男主这一代,他是最优秀出众还让残暴无道的皇帝羡慕嫉妒恨的存在,时刻提防打压男主。男主和女主一边谈恋爱一边蛰伏、养精蓄锐,经过一番斗争,推翻皇室,取而代之。
这种剧情观众们都看得审美疲劳了,忍不住担心黄嵩子孙会作乱,还不如斩草除根呢。
【古古咕咕】:虽说滥杀无辜不好,但主播也要为自己和后代想想,留着黄嵩的确危险。
【食堂打饭阿姨】:歃血为盟很严肃的,双方不会轻易毁约,更别说还要签订纸质合同。举个比较近的例子,长征时候,某位元帅也曾用歃血为盟的法子,与少数民族约定各不相犯。
别看古代各方面都落后,但他们的契约精神却十分值得推崇。
如果只是口头盟约,这要靠自身道德去履行约定,毁约的自然多一些。
姜芃姬却将各个条款落到实处,歃血为盟的同时又多了一道签订盟约的流程。
白纸黑字,盟约为证,谁会想不开主动毁约?
韩彧和程靖作为双方司仪,分别检查两份盟约,确保盟约内容与约定的条款没有任何差异。
检查过后,韩彧还要朗声宣读,让见证的众臣和士兵知道盟约里头写了什么。
“若无异议,你我便签了它。”
黄嵩叹道,“自然没有。”
他提笔沾饱了赤红色的墨汁,爽快在盟约末端签上自己的名字,印上私印。
光是这样还不够,二人还需要在盟约上留下自己的手印。
姜芃姬面无表情地拔出匕首在自己手心划了一道,拳头一攥,让鲜血涂满整个手心。
对面的黄嵩看她如此豪迈,默默放弃使用印泥的“秀气”举动。
可他身边没有锐器,只能借她的匕首一用。
盟约一式两份,一份由姜芃姬保存,一份由黄嵩保存。
姜芃姬用手指在盛满牲畜血液的碗中沾了一下,将血抹到嘴唇,黄嵩照做。
她心情愉悦地道,“盟约签订,看样子我们到花甲之年还能聚餐的想法,不是不能实现。”
黄嵩觉得自己是个长寿的命,眼前这人可就未必了。
只是,他敢将这话说出来,姜芃姬身后那一波人肯定会将他打死。
在求生欲的监督下,黄嵩只能默默将心里话咽了回去。
盟约签订了,但事情却没那么容易结束。
黄嵩思及程靖等人,不由得长叹一声,自己辜负了他们的厚望和期许。
“主公,何至于此啊——”原冲身上的伤势做了处理,但因为他的动作,纱布又一次被鲜血浸红,他丝毫不顾这些,继续道,“皆因末将无能,未能护得主公周全,以至于主公……”
想到自家主公的经历,原冲难过得红了眼眶。
如果不是他无能,无法摆脱追兵,主公怎么可能落入“柳羲”手中?
黄嵩连忙打断原冲的话,抬手将他扶起。
原氏武将众多,虽然各有各的心思,但也不乏赤诚忠心之辈。
黄嵩只觉得自己亏欠了原冲,哪里是原冲亏欠了他?
“恒舒,这话从何说起?”
黄嵩苦笑一声。
原冲越是如此,他越是内疚难过,作为主公,他亏欠众人太多,怕是今生都还不起。
好说歹说才将原冲哄住了,但悲伤的气氛只增不减,众人更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黄嵩与风珏隔着一段距离对望,后者的神情黯然而冷漠。
“主公可有想好以后怎么办?”
某个谋士问黄嵩,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黄嵩道,“兰亭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既然歃血为盟,她便不会轻易毁约。我倒是不担心自己,反而更加担心你们。你们年华大好,总不能现在就退隐不出,白白浪费一身才华?”
对于一个有志向有抱负的人来说,蹉跎岁月是最残忍的刑法。
黄嵩不是输不起的人,他也不介意旧臣归顺姜芃姬。
俗话说得好,爹娘还有续弦改嫁的,更何况君臣?
众人听到这话,一时间更加难过了,还有人因此嚎啕大哭。
黄嵩也不是全然无私,他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因为盟约规定黄嵩三代男嗣不得出仕,那他就只能想办法培养膝下女儿。旧臣若是归顺姜芃姬,他们便是未来女儿在朝堂上最天然的助力!
打小的经历告诉黄嵩,名声什么都是虚的,唯有实力才能让人尊重。
姜芃姬以后给他封世袭三代的爵位,但这只是没有权利的虚名,别人愿意敬你三分是看得起你,若是不愿意敬你,你也只能受着。黄嵩作为一家之主,自然不能让家人面临这种窘境。
因此,他现在就得慢慢筹划。
殊不知,他的反应全在姜芃姬的算计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