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嵩帐下不愿意归顺的人可不止一个程靖。
姜芃姬嫌弃什么都不会嫌弃能用的人多,黄嵩旧臣一个一个不愿意归顺,她损失大了去啊。
此番设计,不仅仅是为了给未来的女儿铺路,同时也是为了让黄嵩去劝降这些人。
“劝降”其他人不难,唯二的难度在于程靖和风珏。
程靖不用多说,他不愿意归顺的原因只有两个,一是时机不成熟,二是姜芃姬帐下琅琊郡一系过于强盛。若再加上他,渊镜四个徒弟便凑齐了三个,他不想给老师和师弟们增添麻烦。
哪怕姜芃姬不是个喜爱猜忌的人,但难保其他人不会生出危机感。
倘若卫慈在这里,他也会赞成程靖的想法。
前世的卫慈不就是这样?
哪怕他没有任何反心,哪怕他扶持卫氏子弟的本心也是为了陛下,但卫氏众人不安分,惹来亓官让等人的怀疑和戒备。一出天降陨石,卫慈险些没了性命,卫氏也被彻底打压下去。
哪怕是同一个势力,内部也会有不和谐的声音。
任由一方派系影响力扩大,其他派系自然会感觉到危机和紧迫感,这也是内部不和的开端。
人总有私心和喜好偏向,真正一心为公、心无旁骛的,不是说没有,只是太少。
哪怕这部分人也不是绝对安分的,他们会为了忠心去铲除他们认定的危害。
程靖委婉说出了自己的担心,黄嵩自然无法勉强。
那么,风珏为何不肯归顺呢?
面对黄嵩委婉的询问,风珏沉默了许久。
他淡淡地道,“无他,厌倦了。”
风珏说得风轻云淡,黄嵩却觉得他还有别的意思,只是风珏不肯明说,黄嵩也不能强求。
他叹息道,“你若厌倦了,归隐之后当个隐士,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也好。”
不管如何,风珏都是风氏三郎君,只要他不刻意作死,姜芃姬看在风瑾的面上也不会动他。
从这一角度来看,风珏是众人中间最安全的,可进可退,黄嵩也不用多操心。
他和风珏年少相识,自然慢慢了解了对方的为人。
别看风珏外表很是随和,实际上却是极为傲慢的,这种傲慢不是说性格傲慢,反而是他的行为处事。因为风珏学什么都容易,做什么都简单,渐渐养成了这种容不得失败的性格。
此番大败,风珏遭受的打击小不了,黄嵩也希望他能冷静一些时间。
风珏道,“主公当真死心了?”
黄嵩神情一怔,倏地想起当年二人的一番对话。
【倘若——我输了呢?】
【倘若主公输了,珏便陪着主公再战森罗地狱。那里,总不会还有一个柳兰亭——】
思及此,黄嵩脸面蓦地臊红起来,几乎羞得无地自容。
风珏并不是个惜命的人,不惜旁人的命,同样不惜自己的性命。
结果——
黄嵩却和姜芃姬签订了盟约,付出三代不能出仕的代价,牺牲自由换得一夕苟且。
风珏此时必是十分失望吧?
黄嵩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但他无法开口为自己辩解,同样解释不了他如今的举动。
“怀玠——”
黄嵩讪讪地开口,根本不敢和风珏的眼睛对视。
风珏又问道,“主公当真死心了?”
这次的语气比先前更加严肃一些。
“怀玠,非是我彻底死心,只是如今这个情形还有争下去的必要?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输了便是输了。赢得光明,输得磊落,我黄伯高不是输不起的人。”黄嵩狼狈地道,“你我相识相交多年,岂会不知我的志向?倘若柳兰亭真能平定天下,终结这乱世,我臣服她又如何!”
如果不是死境,黄嵩也不会轻易认输。
只是胜负已分,他也不想再争了。
风珏闻言,眸光一暗,又是一阵静默。
半晌之后,他道,“归根结底,终究是珏的不是。”
黄嵩懵逼。
他以为风珏会斥责自己,没想到话锋一转反而经错误揽到自己身上,这是什么意思?
风珏不肯解释。
当年,东庆皇室迁都谌州,黄嵩因此有了展露拳脚的舞台。
尽管是杨思算计黄嵩失去了东庆皇帝的信任,但这里头也有风珏的推波助澜。
黄嵩的野心可以说是风珏一手养大的,他只顾着自己却忘了黄嵩本心追求的是什么。
风珏不给黄嵩追问的机会,径直拜道,“珏心意已定,还请主公日后珍重己身。”
黄嵩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何种感觉,只觉得无力又难过。
他这边的动静很快传到姜芃姬耳朵里,她也知道了众人的选择。
愿意归顺的,她也要考核之后才能接纳。
不愿意归顺的——
“……程靖和风珏二人……真是不识相……”
有个武将低声嘟囔,为姜芃姬抱不平。
话音刚落,这人便被几个人瞪了一眼,吓得对方不敢吱声。
瞪他的人不是旁人,卫慈、杨思和韩彧,幕僚几个巨头,新晋的小武将哪敢得罪。
这三人和程靖都算得上师兄弟关系,风珏则是风瑾的三弟,哪个都不好处理。
姜芃姬揉眉道,“程靖丢给渊镜先生吧,风珏……还给风氏当人情好了。”
自己教出来的孩子自己负责板正。
姜芃姬也不想杀了这俩小子把渊镜和风仁得罪死,毕竟还要指望他们帮自己完善教育。
只要程靖和风珏不会背叛自己,姜芃姬可以放任不管。
反正程靖去了渊镜那边,他也不可能清闲。
风珏回了风氏,风氏会盯着他,不给自己添乱。
众人皆言:主公仁慈。
谋士还能找到她的小心思,旁人迟钝一些,快将她捧上“仁德”的神台了。
姜芃姬:“……”
瞧,明明她一肚子坏水,算计算得老远,外人还是觉得她光风霁月,简直酸爽得不行。
先不管黄嵩那边的事情,姜芃姬这里是忙得要死。
先前黄嵩兵败,死伤无数,但逃兵更多,若是任由他们不管,他们不是饿死了就是落草为寇残害百姓。姜芃姬自然要善后,一面派兵将他们抓回来,一面招募兵马,将他们骗回来。
收拾这些残兵败将,姜芃姬最有经验了。
为了不影响军营风气,俘虏的安置问题也成了首要解决的棘手问题。
姜芃姬治军严格,但给士兵的饷银待遇和抚恤福利也是诸侯间首屈一指的。
她花费半月时间去处理这事,空闲时间便带人外出勘察长冶的地形,看看应该改善哪里。
不仅自己去,她还将黄嵩给捎上了。
“他们都忙着呢,思来想去只有你还是清闲的。”
姜芃姬平静道,风轻云淡的模样好似只是谈论今天的天气。
黄嵩几乎要憋出血了,好歹二十天前还是打得死去活来的对手,你难道都忘了么?
这是变相骂他吃闲饭么?
姜芃姬身着比较休闲的宽袍大袖儒衫,长袖用襻膊束好,露出两条光溜溜的胳膊。
如今的天气快要进入深秋了,黄嵩瞧她装扮便觉得冷飕飕,巴不得离她远一些。
姜芃姬脚下穿着宽齿木屐,身边跟着一个黄嵩,身后立着二十多个带刀的护卫。
他们爬到附近的山顶,往下眺望,还能瞧见连绵不断的规整军营。
“现在的长冶是个荒凉的地方,不过听闻以前也是个产粮丰裕的县城。”姜芃姬瞧了一眼,忽视一众护卫担惊受怕的眼神,爬上山顶那块石头,站得更高看得更远,“伯高可知此事?”
黄嵩见她作死的举动,头皮都麻了,立马退开一些距离,洗清嫌疑。
他可不想被人误会想要谋杀姜芃姬,估摸着他还没谋杀呢,他们已经扑上来将自己绞杀了。
“听过一些,据闻是雨水倒灌,引发了瘟疫——”
姜芃姬道,“此处地势低矮,若是碰见罕见暴雨,再加上水道不通,的确容易让河流倒灌。”
东庆天灾不断,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谁也不能保证长冶此处不会再发生罕见大暴雨。
若要此处发展起来,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长冶这个地方要是能治理好了,未来也是个产粮重县,粮食这种东西总是不嫌多的。
这个时代谷贱伤农反而是一种幸福,最可怕的是粮食不够吃。
黄嵩瞧了一眼,问道,“兰亭打算怎么做?”
姜芃姬道,“引流河水,滋养肥力。”
因为古代工具十分落后,为了弥补这点,必须遣派大量人手和劳力。
按照以前的办法,姜芃姬都是附近招募流民,以工代赈,既能解决一地的治安问题,还能解决百姓的生计问题,与此同时还不耽误各个项目的施工建设。针对长冶,自然也是这么做。
只是……
长冶是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莫说流民了,连个活人都很难见到。
若是开发此处,姜芃姬必然要从别的地方调拨人手。
这么做又是一笔开销,调人还需要时间呢。
“我打算将战服清理筛选一下……”
说是战俘,还不是黄嵩以前的兵马?
姜芃姬打算吸纳年轻力壮的战俘,扩充军营,剩余的留下来当做劳力。
当然,哪怕他们是战俘,姜芃姬也打算给他们酬劳,只是酬劳只有正常劳力的一半。
待此处工期结束,这些俘虏可以留下来当长冶的居民也可以选择返乡。
黄嵩道,“兰亭做决定就好。”
搁在他看来,姜芃姬的手段温和且仁慈,若是搁做以前米粮吃紧的时候,战俘会被坑杀的。
战俘不能算人,社会地位比奴隶还要低贱。
姜芃姬若是嫌弃他们能吃,为了节省开支,大可以将他们坑杀此处。
这会儿不仅留着他们的性命,还给他们工钱劳作,以后甚至有机会恢复平民的身份——
饶是黄嵩也挑不出错处。
姜芃姬待在山上看了一会儿风景,起身跳下巨石。
“回去吧,天色快暗了。”
众人下山返程,刚刚走至半山腰,黄嵩不慎踩到什么,险些滚了下去。
姜芃姬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吓得黄嵩冒出一身冷汗。
“你怎么踩空了?”
“脚下有什么东西——”
黄嵩让开一步,发现之前踩着的地方露出一截发黑的骨头。
姜芃姬原先还不在意,等她低头一瞧,发现黑色骨头附近的地面露出一块碧绿。
她起身对护卫道,“将东西挖出来。”
护卫挖得很深,耗费一刻钟的时间才将无头尸骨从泥地挖出来,尸骨旁边还有一枚法印。
姜芃姬不在意尸骨,她在意的是这枚法印。
黄嵩瞧了一眼,说道,“这枚法印质地极好,看雕工和风格,倒像是大夏朝初期的。”
大夏朝一统中原,周边小国纷纷臣服,那是个经济极为繁荣,风气靡丽奢华的时代。
这一风气也影响了各行各业,很多地方都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靡靡之风。
哪怕是道家常用的法印,多少也受到了影响。
姜芃姬道,“大夏朝初期?那会儿道教盛行?”
这枚法印和卫慈身边带着的那枚法印同出一源,除了印文不一样,其他像是克隆出来的。
黄嵩道,“虽不是国教,但可比佛教僧侣讨喜多了。”
佛教是舶来品,不是本土教派。
僧侣最跋扈的时候,几乎动摇了整个社会根基。
佛教刚传来的时候,有些水土不服,后来站稳脚跟便一发不可阻挡。
百姓为了免税、逃脱兵役,私自剃度出家。哪怕出了家,行事作风却与普通俗人无异。
为了修建庙宇而侵占良田千万顷,关键是他们还不交税,豢养大量僧兵,无数铜铁金银用于修筑佛身,严重影响社会。十六国时期,那也是佛教最兴盛、最黑暗的时期。
大夏朝建立之后,太祖在皇甫丞相的建议下灭佛,捣毁无数庙宇,没收寺院非法占有的膏腴上田数千万顷,没收奴婢数十万人,勒令没有读碟的非法僧侣尼姑还俗。除此之外还将铜身佛像、金身佛像都拆了,材料拿去铸造钱币或者打造农具、兵器,制定严苛的出家法规。
经此一役,佛教颓靡,道教在朝廷的扶持下迅速拔起。
当然,民间也有人说皇甫丞相年轻时候是道观的记名弟子,所以格外亲近道教。
经过黄嵩的科普,不止姜芃姬听明白了,直播间咸鱼也懂了。
【偷渡非酋】:听着蛮像三武一宗灭佛?
【妖精女王的绯红】:我以为僧侣都是面目慈祥的……听得一脸懵逼。
【依依紫眸】:华国历史的僧侣也差不多这个德行。
观众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姜芃姬的目光却始终望着手中的法印。
“无头尸骨生前是被人毒死的?”黄嵩感叹道,“唉,这老兄也是可怜。”
虽然过了不知多少岁月,但骨头上面依旧能瞧见黑沉沉的颜色。
尽管不知道尸骨的主人是谁,但这个下场也挺凄凉的。
姜芃姬瞧了一眼尸骨。
“这具尸骨有些年头了。”
总之不会是这个时代的尸体,看手上这枚法印,估计尸骨主人也是大夏朝时期的。
“挖个坑埋了吧?死得那么可怜,要是连尸骨还被抛弃野外,未免太惨了些。”
姜芃姬点头,护卫又吭哧吭哧挖坑将尸骨埋入地里。
黄嵩诧异地望向姜芃姬,迟疑道,“这枚法印……怎么处理?”
死人的东西还是别碰为妙,谁知道上头有什么脏东西?
姜芃姬说,“子孝身边也有一枚差不多的法印,我让他看看。”
黄嵩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看法印的质地,价值不菲,不要白不要,反正主人也不能找活人算账。
这也算是飞来横财了。
等他们回到营地,天色也暗得差不多了,姜芃姬将直播间关闭,还请黄嵩一道用晚膳。
黄嵩感慨道,“输给兰亭,越发服气了。”
姜芃姬道,“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
黄嵩心下摇头。
他以前听说姜芃姬的膳食都和士兵等同,那时候还觉得不可能,如今一瞧却知道是真的。
正因如此,他才会那般感慨。
东庆大部分国土隶属于北方,小麦种植兴盛。
不过大夏朝之前,人们还不知这东西能磨成面粉,大多都是带着壳蒸着吃,称之为麦饭。
之后,人们发现小麦能磨成粉被制成各种面点。
不仅吃得饱,味道也比之前的麦饭好得多。
尽管如此,奈何农业技术不成熟,麦子去麸皮耗费的成本太大,价格也随之上扬,普通百姓根本吃不起。百姓们吃的麦子或者其他食物,处理过程很粗略,时常掺杂砂砾、小石块。
判断一个人出身富贵还是贫穷,往往看他的牙齿就知道了。
牙齿整齐干净,这意味着吃**细,还能洗牙漱口,生活条件自然富贵。
牙口磨损且层次不齐,多半是贫穷人家,他们吃的食物都是没有精细处理过的,沙石较多。
士兵的军粮,十六国之前是小米粥或者麦饭,如今则是用小麦磨成的粉制成面点和米粥。
搁在他眼前的烧饼馒头瞧着十分精细,看不到沙石的痕迹,吃着也是香软可口。
姜芃姬身为主公,吃得精细一些也正常,但黄嵩看到普通士兵吃的也是这个。
这说明什么?
说明姜芃姬治下经济十分繁荣,农业工具发达,普通士兵也能吃得精细。
窥一斑而见全豹。
黄嵩自然是输得心服口服。
殊不知,姜芃姬对农业器具的改良和发明几乎与战争器械等同,每年都拨下去大量经费,木工坊的邵光张平拿着那么丰厚的工资,要是不给她吐出点儿好东西,她能捶死这俩。
如果姜芃姬这会儿回去一趟,她会发现丸州的农业器具又改良了。柏月霞可是墨家巨子指点过的,天赋极佳,三个科技达人凑到一块儿,天雷勾动地火,灵感迸发是一波接着一波。
吃过饭,黄嵩主动告辞,姜芃姬点着油灯看了三个时辰的文件。
等她放下最后一卷,她听到卫慈的脚步声。
果不其然,卫慈又给她送夜宵了,要不是她吃不胖,这么喂着迟早成猪。
“子孝,你看看这个。”姜芃姬掏出之前捡到的法印递给卫慈,接过卫慈递来的碗筷。
“这是……”卫慈惊诧地睁圆了眼睛,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腰间位置,六如真人托了尘大师送给他的法印还在,主公这里怎么也会有一枚一样的,“主公,这枚法印从何而来?”
姜芃姬仔细说了细节,当听到法印是一具不知名无头尸体附近捡的,卫慈什么都明白了。
他严肃道,“那具尸体怕是大有来历。”
姜芃姬问,“什么来历?”
“怕是前朝那位皇甫丞相的遗骸。”卫慈迟疑道,“慈这里也有一枚,这是六如真人托了尘大师赠与慈的,据六如真人讲,法印曾是某位道家俗家弟子的物件,那位弟子便是大夏朝的皇甫丞相。法印共有一对,一枚一直传到了六如真人手中,另一枚应该是随同陪葬了。”
法印是道士在法事和科仪中常用的道具之一,那可是吃饭的家伙,上表请神的。
六如真人送卫慈一枚,让他“镇压邪祟”,如今又冒出另一枚,他是越来越糊涂了。
姜芃姬道,“那个什么真人送你这东西做什么?”
他感觉得出来,这东西有一股浩然正气,因为无害,姜芃姬才允许卫慈贴身带着的。
卫慈摇头,“慈也不知。”
姜芃姬道,“既然如此,那这枚法印你也拿着吧。”
她把法印强塞给卫慈。
卫慈接着不是,推辞也不是,最后只能接下了。
这枚法印毕竟是亡者的随葬品,卫慈也不会贴身带着,收好以后弄个牌位供着吧。
望着卫慈离开的背影,姜芃姬的眼眸在烛光得映照下显得黑沉而深邃。
第二日,姜芃姬接到风瑾发来的战报。
传信兵骑着快马赶来,气喘吁吁道,“主公,昊州大捷!”
姜芃姬神色平静地展开战报。
黄嵩大军已经被俘,昊州的防守力量十分薄弱,风瑾集结十万兵马剑指昊州,拿下只是早晚的事情。她不仅没有觉得喜悦,反而觉得风瑾的效率有些慢了,比她预期迟了三五天。
一看战报,她有些乐了。
“伯高要是任命他夫人为将,兴许是另一番局面,虽是内宅妇人,胆识却不亚于寻常丈夫。”
原来,风瑾带兵快要攻下昊州全境的时候,黄嵩夫人祁朝兰带领自己豢养的部曲、残兵以及百姓一起固守最后一城。面对悬殊的兵力,祁朝兰也知道破城是必不可免的,于是让一队烈士在城墙自尽,以此表达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风瑾见状也歇战数日,改为围困。
尽管烈士自尽激发了全城百姓的斗志,但风瑾围困而不攻,城内粮食严重缺乏,风瑾还令士兵每日在城下唱菜名,用食物动摇守卫的意志。双方胶着数日,城内百姓禁不住饥饿,集结在一起发动了暴乱,强行冲开了城门,风瑾则带兵长驱直入,攻下昊州最后一块地盘。
祁朝兰被俘。
好歹是黄嵩的夫人,风瑾命人妥善安置对方,等待姜芃姬这边的裁断。
早在昊州被攻下之前,黄嵩被俘的消息已经了出去。
这个消息对于祁朝兰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纵然有一定心理准备,仍旧悲恸得不能自已。
她第一反应不是追随黄嵩,反而选择带着孩子回娘家一趟,恳求父母兄弟能照拂儿女。
结果,平日里十分疼爱她的父亲闭门不见,母亲望着她欲言又止,几位兄长纷纷叹气送客。
母亲对她道,“你父亲说……东庆大局已定,柳羲念在以往交情,多半不会为难你和孩子。”
祁朝兰干涩着眼睛,用一种近乎无力的口吻道,“若伯高殒命,柳羲的确不会为难女儿和孩子,但他们日后前程堪忧。若父亲母亲肯收留,抚养他们成材,伯高这一支也能立起来……”
如果黄嵩有个三长两短,她一个内宅妇人没办法给予孩子最周全的教育,总要有个男性长辈在一旁督促教导。她也算出身大族,族内教育齐全,因此想将儿女托给外家抚养教导几年。
士族之所以能维持数百年的骄傲,还不是因为他们掌控着普通人无法享受的教育特权?
祁朝兰不想黄嵩死后,膝下儿女耽误了启蒙。
他们不成材,一两代过去,黄嵩这一支就彻底废掉了。
除此之外,她也担心外头兵荒马乱会伤了孩子,所以想搁在娘家避一避。
岂料母亲面色挣扎,告诉她一个残酷的真相。
“女儿,你也知道兰亭公柳羲待士族的态度。往日,我们家与伯高接触甚密,难保兰亭公不会因此针对我们家。你父亲不是不疼爱你,可他要为家族大计考虑,不能收留伯高的孩子。”
谁也不知道姜芃姬对黄嵩是个什么态度。
按照斩草除根的想法,黄嵩的儿女未必会有好下场,哪怕能活命,那也是个被捧杀的结局。
乱世格局混乱,有些人奋力一搏,有些人作壁上观,还有人小心翼翼在二者间寻找平衡。
祁朝兰所在的祁氏就是典型,既想要享受发达带来的好处,同时又不想承担对应的风险。
当初祁朝兰的父亲一眼便相中了黄嵩,感觉这个年轻人有前途,恰巧祁朝兰也相中了对方,开明的父亲便给二人保了媒。接着几年,黄嵩也没让这位岳父失望,明里暗里给予不少方便。
未曾想——
父亲竟连自己的外孙和外孙女都要拒之门外。
“什么叫‘伯高的孩子’?母亲,他们难道不是您嫡亲的外孙和外孙女?”祁朝兰本就筋疲力尽,这下子彻底兜不住了,眼眶涌出了水汽,“女儿只是恳求父母暂时收留他们,倘若柳羲真的迁怒,女儿必当将孩子接回,绝不拖累二老和家族。便是如此……竟也不行么?”
祁朝兰虽是家中最受宠爱的女儿,但自家父亲心肠冷硬,嫁出去的女儿便是泼出去的水。
如果只是接纳祁朝兰,祁父不会不答应,但收留黄嵩的孩子,他是不会答应的。
绝对不能给家族招祸!
祁朝兰的母亲一向听丈夫的话,面对女儿的哭诉,她也心痛,但心痛又有什么法子?
“兰儿,你先回去吧,为娘再劝劝你父亲。”
这完全是搪塞之词。
祁朝兰听后彻底死了心,带着三个孩子坐牛车打道回府。
孩子性情最为敏感,长子和次子仅相差一岁,启蒙都三年了,看着比普通孩子沉稳一些。
“母亲,我们不见外祖么?”
孩子每次随母亲过来都会看到和蔼慈祥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如今却只看到外祖母。
祁朝兰强打精神,温和道,“外祖身子不适,不想过病气给你们,以后会见到的。”
她和母亲谈话的时候,三个孩子都在隔间与侍女玩耍,所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次子道,“母亲,府上供养的郎中医术很好,不如让他给外祖瞧瞧?”
三女才三岁,倒也是安静可人的,睁着黑珍珠般的眸子看着母亲和两个哥哥。
她奶声奶气地问,“外祖病了?”
祁朝兰刚止住的泪意又有决堤的趋势。
倘若没有孩子,她倒是想跟黄嵩同生共死,但有了孩子,她却怎么也不敢的。
失去父亲便是失去了庇护,倘若再没了母亲,以后只能寄人篱下,受尽苦楚。
祁朝兰振作精神,让豢养的三千部曲加入守城行列。
她兵法不精,总比普通人好些。
奈何大势已去,她的挣扎只是徒劳。
姜芃姬把这封战报转交给黄嵩,黄嵩急得连话都说不稳,几次咬到了舌头。
“夫人怎么样了?”
姜芃姬道,“怀瑜是个心细稳妥的人,不会伤害你家夫人和孩子,他们安全得很。”
黄嵩心里还是担心,堂堂大男人抱着战报红了眼睛,一副极为难过委屈的模样。
姜芃姬还没什么反应,直播间的观众扛不住了。
【半夜吃黄桃】:嘤嘤嘤,突然萌上黄嵩宝宝了。
【吃饱了】:看样子黄嵩和他夫人的感情很好啊,古代男人能做到这点很难得。
【有力气减肥】:我感觉黄嵩愿意归顺而不是自刎,估计他家夫人出了大力。
姜芃姬安抚道,“你既然这么担心,我尽快安排你去丸州,你夫人也会被送到那儿。”
黄嵩道,“那你呢?”
姜芃姬说,“浒郡、昊州和谌州要忙的事情太多了,兴许年节之前赶不回去。”
倘若后方加班团等人听到这话,估计要额手称庆,终于能过一个好年了。
当然,韩彧等人听到这话,肯定开心不起来。
如何治理长冶,姜芃姬已经弄出了章程,怎么付诸行动则是韩彧等人的事情。
“主公,账目已经弄好了。”
韩彧将一份厚厚的册子交给姜芃姬。
治理长冶,不仅要有人,还要做好各处预算,例如那么多劳工一天能吃多少粮食、一月补贴多少工钱、每个工人的衣裳布料补贴……毕竟快冬天了,总不能让他们衣衫褴褛地干活。
除了这些,韩彧还算了算这么多人每天的工作进程,最后算出整个治理过程需要的支出。
账目清晰了然,越是精细越能将每一分每一厘都用在正途,防止各处偷工减料、贪污徇私。
韩彧的为人就跟他的“道”一样,容不得一点儿藏污纳垢。
外头打仗打得热火朝天,后方百姓大体上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为了增加就业机会,降低境内无业游民对治安的破坏,姜芃姬仔细研究之后,掏钱修了十数条官道。每日免费给工人提供两餐,按照劳动量给予一定的铜钱补助,一年四季会有补助一匹麻布。若是工人能提前完成整条工程建设,参与的工人还能额外领取十天的奖励。
这些官道不仅能在战时方便遣兵调将,和平时期还能惠及百姓,例如百姓可以将当地多余的果蔬运送到别的地方贩卖,增加额外收入。若是搁在以往,光是走山路就要走个十天半月,等农民拉着果蔬抵达目的地,货物早烂光了,如今只需一天就能抵达,果蔬都新鲜着呢。
姜芃姬也鼓励女子外出劳作,养家糊口,除了修路这些体力活,还会提供其他比较适合女子的岗位。提高女子社会地位不是一时片刻就能做到的,这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扭转固有印象。
例如她知道有些女子在家绣花织布的酬劳比外出劳工的丈夫还高,但这些女子的收入只能称之为“补贴家用”而非“养家糊口”,不仅旁人没觉得哪里不对,连女子本人都觉得自己不是养家的那个,撑起整个家的是丈夫。主动将自己放在弱势地位,这已经成了常态。
不过,随着姜芃姬的强势崛起,这种理所当然的风气正在满满扭转,终归是个好现象。
中途偶有波澜,但一切都朝着她预想中的方向前行。
当护送黄嵩等人的车队穿过丸州边境,众人都感觉空气中弥漫的肃杀气氛渐渐变淡,取而代之的则是平静祥和的气息,黄嵩焦急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开始仔细观察沿路景色。
黄嵩正坐在车厢内垂头看书,耳边传来一阵老牛的哞哞声,古怪地气味也飘了进来。
他眉头轻蹙,掀开车帘往外一看,只见一对夫妇一左一右跟着头老牛,老牛背上跨坐着蓝白衣裳的女娃,肩头还背着个斜跨的包。黄嵩以为这是父母和女儿,仔细一听才知自己错了。
这个男人是丸州某个村落的猎户,他的发小被征召去当兵了,两年前战死沙场。
发小的老婆成了寡妇,一个寡妇带着不满四岁小女儿在村子里的日子可不好过,男人便时常接济,一来二去两人看对了眼,之后在冰人的劝说下成了半路夫妻。男人也将发小的女儿当做亲生骨肉,前阵子收到消息说发小的遗孤被选中去读金鳞书院,男人乐得好几天睡不着。
这不,夫妻俩正准备将女儿送去书院上学。
尽管是个女娃,但这个时代有机会读书的都是人才,再不济也比出卖体力活好。
旁人都说他福气好,用心养大这个养女,以后还愁她不给自己养老?
他觉得也是,等他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娃也能用姐姐的书,学上几个字。
外人可没这个福利。
黄嵩对金鳞书院也有所耳闻,但这些年没有太过关注,只知道这是一所启蒙的私学。
如今一瞧,他却觉得自己想错了。
黄嵩掀开车帘,笑着问男人,“这位大兄弟,你们这是去赶市集?”
男人听到有人喊自己,扭头找了半天,瞧见黄嵩的车队守卫森严,吓得一张脸都白了。
他战战兢兢地道,“不是嘞,送娃去读书。”
黄嵩让他们凑近点儿说,这对夫妻都是普通百姓,哪敢不听话?
“送孩子读书?”黄嵩瞧了一眼骑在牛背上的女孩儿,她正紧张扣着斜挎包的袋子,睁着黑亮的眸子,长得不算可爱,但却有一股孩子特有的朝气,“这年头上学可不容易,花费大。”
男人试图放松自己,护卫马车的护卫也自动让出一点儿地方,方便男人靠近。
“俺们州牧养着,花不了几个大子儿——”男人摇头道,“送去上学,吃得也好。”
负责遴选孩童的官儿说了,孩子在书院吃喝用住都是免费的,一年四季还给免费做衣服。
黄嵩故作诧异道,“天底下真有这么好事儿?”
男人说,“当然有,俺们村村头那户人家的女娃都读了三年学了。”
黄嵩又细细问了几个问题,男人也热情地回答,有些回答得清楚,有些回答得含糊。
毕竟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村猎户,他能将自己知道的内容简单表述出来就不错了。
黄嵩话锋一转,问了一个让人猝不及防的问题。
“……听大兄弟这么说,难道不会有人黑了心肠,故意让自己的孩子顶替了上学的名额?”
这种事情不是不可能发生,有些父母为了自己的孩子,极有可能将亲戚家的遗孤名额抢了。
男人懵了一下,愤怒道,“哪个黑心肠的敢这么做?”
黄嵩笑道,“凡事总有可能么,对于这个问题,州牧那边就没什么预防的措施?”
既然是抚恤施恩,那么这些福利就该真正落实到烈士遗孤身上,不然爆出来就很难看了。
男人连忙摆手道,“这事儿不会发生,谁敢这么做,不怕被鬼缠上?”
黄嵩心里有了疑惑,可惜眼前这男人知道不多,无法为他解惑。
他不知道,姜芃姬从未将人心看得多美好,当初制定这些抚恤福利的时候,她便将能考虑到的地方都考虑到了。军营有专人会定期去各户人家拜访,倘若收养遗孤的家庭有虐待孩童的痕迹,不仅这户人家会遭到严厉的惩处,受虐待的孩子还会被送到专门的地方抚养。
每个孩童都留有备案,方便金鳞书院遴选适龄孩童,外人想要造假也没这个门路。
尽管工程量浩大,但姜芃姬觉得这些事情是有必要做的。
正午日头高升,一行人终于抵达象阳县。
刚进城,那对夫妇便牵着老牛去问路,百姓见牛背上的孩子身穿的衣服,立马热情地指路。
负责护送欢送的伯长道,“您可要直接回家?”
这次护送的人只有三个,一个是黄嵩,一个是程靖,一个风珏,正好打包运到丸州。
三人的身份有些尴尬,不能算俘虏,但也不能算良民,不能给予自由,如何处理有些麻烦。
姜芃姬干脆大手一挥,让他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哪家调教出这样的坑货,哪家接回去板正。
这已经是最稳妥又不得罪人的方法了。
因此,黄嵩回家和妻女团聚,风珏被打包送去风仁府上,程靖则暂时居在恩师府上。
黄嵩惊诧挑眉,“什么回家?”
伯长道,“方才收到消息,尊夫人已经带着几位郎君女郎在城内落脚了。”
黄嵩一听,悬起来的心终于落地,忍不住露出一抹松快的笑意。
“好,这就回去。”
黄嵩抵达象阳县的时候,祁朝兰已经带着孩子在这里住了七八天。
当她知道丈夫未死,不日便要赶到与她相会,她险些泪崩。
丈夫脱离危险,祁朝兰便满心欢喜等他回来。
只是——
当黄嵩风尘仆仆来到新家,老管家将他引进门的时候,他却发现妻子和孩子都不在家。
“夫人他们去哪儿了?”
老管家道,“夫人担心两位小郎君的学业,托关系去寻西席,谁知偌大象阳县找不到像样的西席。后来知道渊镜先生和各位大儒皆在金鳞书院任教,便带着郎君娘子去参加入学考。”
祁朝兰出门没多久黄嵩就进门了,这对夫妻错过了期盼已久的重逢。
黄嵩艰难地道,“送去……入学考?”
老管家道,“金鳞书院去年招生便放出口风要扩展生源,除了原先有的固定名额,额外又添了五十个,只要是适龄孩童都有机会入学。为了公平起见,这部分生源都要经过考试。”
金鳞书院原先的生源都是战亡将士的遗孤,每年录取两百人。
今年开始放松了条件,额外多了五十个名额。
为了这五十个名额,一群孩子竞争异常激烈,大有考评的架势。
黄嵩拧眉道,“兰亭真是糊涂,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开这个先例?”
除了少数几个二代(丰仪等人),金鳞书院的学生都是战亡将士的遗孤。
若是涌入其他背景深厚或者资源深厚的孩子,岂不是将学生差距硬生生拉开了?
完全可以想象,学生之间差距拉大,学院风气肯定不会像之前那么好。
殊不知,姜芃姬这条狐狸从不做亏本买卖,她愿意开这个先例,自然是为了钓鱼。
如果黄嵩知道入院的学生背景,多少就会知道姜芃姬的心思了。
五十个名额,除了二十个是用真本事抢来的,另外三十个大多出身富商之家,穷得只剩钱。士农工商,商贾的社会地位最低,哪怕捧着大把钱去请西席,请来的西席也只是普通读书人,真正有名望的大儒根本不屑和商贾打交道。莫说捧着钱去请,迈进人家门槛的资格都没有。
姜芃姬暗中操作,本身也存了算计的。
用直播间观众的话来说就是招商引资。
给那些土豪一点儿甜头,之后再露出真面目,让他们心甘情愿掏钱去投资金鳞书院的分院。
如何让土豪掏钱?
给他们最想要的。
商贾有钱但没权没势没名声,但只要姜芃姬放出风声,告诉他们,投资分院的商贾在分院落成后能在书院挂一个荣誉院长的名头,官府还会出面表彰送牌匾,愿意掏钱的人多着是呢。
当然,黄嵩的担心姜芃姬也考虑过。
这次扩招生源,打着庆贺大胜的名头,明年还会恢复以往的招生惯例。
黄嵩问管家道,“金鳞书院在哪里?”
管家立马给黄嵩备了出行的马车,结果被堵在半路上。
见此情形,管家讪讪道,“不少商贾人家听到这个消息,早早便在金鳞书院附近的客栈民宿住下了。因此附近的人格外得多,老爷不如再等等,巡逻士兵会将车马疏通好的。”
因为扩招的缘故,金鳞书院附近的大路时常堵车。
黄嵩等了一阵,干脆下车步行,老管家将马车交给马夫,亦步亦趋跟着黄嵩。经
不跟着不行,黄嵩他不认路啊。
“人怎么这么多?”
黄嵩瞧见金鳞书院外挤着的人,头皮都发麻了。
几乎每个过来赶考的学生都带着一串家长团,身边还少不了伺候的丫鬟小厮,愣是将金鳞书院门前七丈宽的大道堵得严严实实。一想到夫人带着三个孩子和丫鬟糟这罪,他格外心疼。
事实上,黄嵩脑补多了。
祁朝兰作为他的夫人,身份特殊着呢。
她要送孩子来这里考试,肯定会有绿色通道。
未免考生影响书院内的学生读书,每个考生只能由一个家长陪同,小厮丫鬟一个不都不许带进去。黄嵩等了半晌,终于轮到他。门卫瞧了瞧,问道,“你家孩子呢?”
黄嵩道,“我夫人已经带着孩子进去了。”
门卫只能再次重复陪考规则,“考生只能由一位家长陪同考试,您先到外头客栈等消息吧。”
黄嵩错愕地睁圆了眼睛。
他被一个门卫拦在门外了?
“不、不是——”
黄嵩话未说完,门卫道,“下一个!”
后头的家长道,“瞧你穿得挺富贵的,怎么如此不懂规矩,到一边儿去!”
“别堵着耽误时间啊,我家孩子错过了考试,没办法入学,你赔偿呢?”
黄嵩:“……”
跟你嗦哦,搁在两个月以前,你敢这么跟他说话,一定会被人锤爆脑子的!
黄嵩一脸郁闷地被挤出人群,衣裳都挤乱了,老管家也连带受了点儿牵连。
“老爷,人太多了,不如回府等夫人吧?”
黄嵩叹道,“也成。”
快要回家了,他远远瞧见门口立着个熟悉的身影,对方执灯向外眺望什么。
“夫人!”
祁朝兰带着孩子回家,听到下人说丈夫回来了,险些喜极而泣。
她原先让丫鬟在门口等消息,之后实在坐不住了,干脆自己在门外等人。
耳边听到熟悉的声音,她扭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伯高!”
千言万语还未诉之于口,人已经被对方拥入熟悉的怀抱。
过了好半晌,祁朝兰红着脸啐道,“这里可是大街,妾身可不想让人看了笑话。”
黄嵩忍下内心涌起的强烈情绪,笑道,“好好好,我们回去再说。”
夫妻二人刚入了屋,祁朝兰便迫不及待问他有没有哪里伤着了,有没有被人怠慢。
黄嵩一边笑着一边倾听她的念叨,不觉得烦躁,反而觉得格外喜悦。
“兰儿,别急别急哪里都很好,兰亭那边特地叮嘱过的,没人会为难。”黄嵩等她说够了,这才细细摩挲她的手,入手的肌肤触感便知道妻子瘦了,原先还算丰腴匀称,如今偏瘦了,他轻叹道,“为夫很自责,以后要委屈你与为夫一同吃苦,还不知道会面临何种局面——”
祁朝兰嗔怒道,“嫁你,自然是看上你这个人。在你眼里,妾身是那种能同甘不能共苦的?”
对于她而言,眼前这个男人能带着性命来到她面前,这已经是上天的眷顾了。
“为夫自然不是这个意思。”黄嵩叹息着道,“只是,兰儿……世间多的是落井下石的小人,为夫自问没有刻意得罪过谁,可……君子易处,小人难防……谁知道会不会有谁趁势上来踩一脚,你这性子一贯骄傲,哪里受得了这种羞辱?为夫不是担心现在,担心以后啊——”
黄嵩早年也习惯了旁人的白眼,成为东庆一大势力之后,上头还压着个姜芃姬,时时刻刻让他感觉到逼人的压迫力。内有隐患,外有强敌,黄嵩也没多少时间去享受高位带来的快乐。
如今这个处境,对他而言,顶多是回到了起点,但对于祁朝兰而言却不一样了。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方才他在金鳞书院被门卫拦住,还没辩解两句便被人群挤了出去。
搁做以前,权势在握的他,哪个门房敢做出这种胆大包天的举动?
权势地位这种东西,不曾拥有的时候渴望着拥有它;好不容易拥有了,享受它们带来的便利和高人一等的体验,骤然又失去了它们,那种强烈的落差心理,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黄嵩思及此,冲淡了重逢的喜悦,眉宇间染上几分忧虑。
祁朝兰也受此感染,心情低沉了两分。
她主动握紧了黄嵩的手,低声道,“只要你不倒,妾身自然不惧。”
黄嵩垂着眼睑,略微点头,夫妻二人在室内相拥了一会儿。
祁朝兰问他,“听闻柳羲并非善茬,这次为何轻易放过你了?”
黄嵩简略说了他和姜芃歃血为盟的内容,听得祁朝兰心疼得红了眼眶。
她知道黄嵩为此失去了什么,对于他这个性格而言,与其失去这些,倒不如自尽来得痛快。
他为何心甘情愿接受了盟约的束缚,祁朝兰也能猜到几分。
“莫要多想,如今这样也好。”黄嵩知道她想什么,轻拍她额头,笑着道,“兰亭也没你想得那么绝情。不管她是念在年少那点儿情谊,还是为了她自己的算计,终究留了一丝生路。”
祁朝兰不解地望他。
“夫君这是何意?”
哪怕是经年积累的世家大族,若是连续三代没有入仕,哪怕有深厚底蕴撑着也会元气大伤。
原氏还是靠着黄嵩这一支扶持呢,如今黄嵩倒了,原氏是个什么态度还不清楚。
哪怕姜芃姬给了黄嵩世袭三代的虚名,可那点儿俸禄如何支撑符合身份地位的门面?
连续三代入不敷出,哪怕是金山银山都能吃空了。
难不成让他们厚着脸皮去商贾口中夺食?
黄嵩道,“盟约只是说子孙三代男丁不得入仕,可你我膝下又不止有男丁。”
祁朝兰面露惊愕之色,原来还能这么解读么?
“一开始为夫还不知道兰亭打什么主意,路上这些时日慢慢想通了,她当真是半点儿亏都不肯吃的。”黄嵩面露苦涩笑意,“兰亭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不管是染指他国还是稳守东庆,一顶天子的十二冕旒少不了的。她怕是古往今来第一位以女子之身走上天之之位的人。乱世之中,外人能不在意她是女子,可一旦立国称帝,有些尖锐的问题就不得不摆到明面上——”
祁朝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什么问题?”
黄嵩道,“例如子嗣,兰亭至今还未有子嗣呢。”
子嗣对于一个国家而言,不仅仅是继承人那么简单,更是一根稳定人心的定海神针。
没有子嗣,不管是朝臣还是百姓,谁能安心?
天子哪天驾崩了,膝下没个继承人,那么下一任皇帝谁来做?
好不容易才稳定的天下,顷刻间又要支离破碎。
祁朝兰道,“没有子嗣便生一个?”
“天下都是嗣子袭宗的,你让兰亭得来的天下去给夫家做嫁衣?”黄嵩问她,“另外,身为天子那就是万万人之上,何来夫家一说?倘若有子嗣,依照她的脾性,多半也是嗣女袭承。”
在如今这个时代,女帝遇见的麻烦远比正常男帝多得多。
她走得又是前任没有走过的路,自然是无比艰难的。
祁朝兰道,“嗣女继承?那孩子生父……”
黄嵩垂眸道,“多半是杀了吧,为了她的天下,死个男人多正常。”
祁朝兰听黄嵩这么分析,隐约知道这份盟约背后的算计和内涵。
“伯高的意思……她要扶持女子?”
黄嵩道,“这是必然的……这么做,多少也能减少百官对于立嗣的压力。”
祁朝兰道,“如此说来,这份盟约不仅不是坏事,还是好事?”
如果一切都像黄嵩猜测的那样,那黄嵩没有辛劳也有苦劳。
看在这些情分上,他这一支铁定差不到哪里去。
假使他们的女儿争气,格外受女帝青眼,往后朝堂上必然有一席之地,谁敢轻贱他们家?
过了一会儿,祁朝兰道,“她倒是好胆量。”
黄嵩道,“……其实吧……为夫倒是比较倾向于兰亭日后能立个男嗣……”
祁朝兰佯装恼怒,嗔道,“怎么,瞧不起女子?”
“夫人哪里的话?为夫不也是女人生的?瞧不起女子连带瞧不起家里的老娘了,哪个孝子敢这么做?”黄嵩无奈解释道,“只是夫人也知道,女子生育风险多大,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有了孕育子嗣这事儿,一年之内肯定不能全身心投入朝政,百官百姓自然不想这样。”
在百姓眼中,勤政的皇帝才是好皇帝。
在百官眼中,身体康健、脑子不抽、工作认真、寿命长久的皇帝才是好皇帝。
女子孕育是旁人替代不了的活计,国家的继承人必须由女帝亲自去生。
你说生育的时候出个什么意外,难产啊、血崩啊、孩子憋死腹中母体也死了……
养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的皇帝就这么没了……
文武大臣该多蛋疼?
前世姜芃姬被那么多百官阻挠,最根本原因不是百官觉得女子为帝不好……毕竟坐在上头那位煞神是从乱世中拼杀出来的,人家皇室怎么传承,他们臣子哪里管得到那么多……他们之所以反对,那也是为了整个国家社稷安定考虑,频繁换皇帝很伤啊!古代医疗技术又不够高,很多孩子有个头疼脑热就会夭折,女帝生育不进位危险耗时,生育效率方面也是个缺陷。
以前不曾考虑,但问题都摆在眼前了,不考虑是不成的。
祁朝兰认真想了想,黄嵩说的问题的确不好解决。
“那……”
她正要说,黄嵩打断她的话,“她的脾性便是如此,只要她在一日,谁都拗不过她。”
甭管外人怎么说嗣女不好不好,姜芃姬会听对方哔哔?
黄嵩也乐得看戏,若是真设立嗣女为继承人,他是受益一方,没道理反对。
祁朝兰道,“日此,我们也该做好周全准备。”
她说的准备自然是将膝下女儿当做儿子教养,该有的教育一点儿都不能落下。
黄嵩点头,倏地想起两个儿子的考试结果。
他受了一下午的罪,如果这俩小子没考上,他岂不是很丢人?
“下午金鳞书院入学考结果如何?”
祁朝兰展颜笑道,“这金鳞书院远比外界传得还好,便是那些高门大户的族学都比不上的。”
她原先还想厚着脸皮再求求父母,好歹让孩子去族学上学,免得耽误启蒙,谁让整个象阳县找不到像样的西席呢,偶然去了金鳞书院参观一圈,她便动了心,非得将孩子送来。
两个孩子也争气,学习的脑子比他们老子好,很容易就通过了入学考。
黄嵩惊诧,“这么好?”
士族都推崇族学,极少看得上外头的私学,自家妻子却对金鳞书院这座私学赞不绝口。
祁朝兰细细道了里头的区别。
族学好是好,但风气也差,最重要的一点——族中一些落魄户的孩子也能去上学。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
落魄户出来的孩子,身上总有些让人厌恶的习性,有些不爱学习还喜欢拉帮结派欺负人。
不管是见识还是教养总比不过族中有讲究的人家教出来的孩子。
因为这些那些原因,族学夫子极少会严厉要求学生,孩子身上的坏毛病自然无法快速纠正。
祁夫人刚知道金鳞书院的孩子是战亡将士的遗孤,多少有些不情愿。
真正去看了之后,她才发现眼前所见和心中所想有着极大出入。
若是不追根究底,谁能知道学院那些个冰雪可爱又彬彬有礼的孩子,全都出身平民之家?
她不知道,金鳞书院如今实行的是全日制教学。
除了个别能走读的“二代”有特权,大多孩子都是在校的,课程还多了一门语言礼仪。
做出这点改变,因为有人发现孩子在争执中用“X你老母”这种不堪入耳的话去骂别人。
这词汇又是哪里学来的呢?
自然是孩子回家暂居的时候从邻居骂架中学来的。
虽是一桩小事,但对于那些个将金鳞书院当做心血的大儒而言,自然是恶心得如鲠在喉。
血统论根深蒂固的大儒以为是孩子血统作祟。
有个暴脾气的当场发作,深深感觉金鳞书院不该招收平民出身的学生。
书院给予最好的教育,哪个夫子不是外头有头有脸的名士大儒?
这般雄厚资源,教导母猪,母猪也能作揖行礼了,教出来的学生竟然骂人“X你老母”?
无可救药!
渊镜先生却觉得孩子血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身边环境影响。
教好孩子,应该隔离有害的环境,努力给学生营造出适合学习的氛围。
若非如此,孟母为何三迁?
渊镜先生的战斗力果然不是盖的的,一人力压所有反对声音。
碍于渊镜先生在教育界的大拿地位,那位大儒只能憋屈地忍下了。
一群人又紧急商议,最后干脆敲定规则——进入学院的孩子,半年(一个学期)回家住七天,父母每个月能过来探望孩子半天,以免感情生疏,家中若有特殊事情能临时请假。
除此之外,学生必须长住学院!
如此过了一两年,风气果然比以前更好,孩子学习也认真,那些有些芥蒂的大儒才满意了。
那些吹毛求疵的强迫症大儒都能满意,祁夫人自然也满意。
“嗯,因此妾身便让孩子去考试了,最后还拿了两个名额。”
唯一让祁朝兰不舍的是书院的住校制度,父母一个月才能见孩子一面,搞得跟探监似的。
黄嵩笑道,“不愧是兰儿生的孩子,果然有能耐。”
祁朝兰好笑地白了他一眼。
士族家庭一般都是富养女儿,虽然教学也严格,但内容有所偏向。
如果要权利培养女儿入仕,启蒙这事儿也该提上日程了。
夫妻俩为这事儿烦心,最后还是黄嵩想了个办法,他把女儿丢给风珏了。
风珏:“……”
当他是夫子呐!
黄嵩不是蠢人,他知道程靖被送去渊镜先生那边,多半会被抓人丁。
风珏是丢给他老子风仁了,他还是那个脾性,绝对是闲人一个,没事给他养养女儿呗。
倘若风珏知道他的心思,肯定会想捶死他。
奈何黄嵩是个演技能和姜芃姬比拼两招的戏精,风珏又对他怀有隐隐的愧疚之心。
最后,他还是成了黄嵩家闺女的西席。
“父女都不省心。”
风珏长叹一声,教教孩子打发时间呗。
黄嵩的分析也不是没道理,培养这儿女儿,日后照样能在朝堂混得风生水起。
“别让夫子失望。”
拍拍三岁丫头的脑袋,她认真地点点头。
出门的时候父母便三申五令,她又是乖巧的性格,风珏长得还不丑,自然能讨她喜欢。
如果说程靖、风珏二人不肯入仕归顺还情有可原,聂洵的选择就让人费解了。
聂洵的病情虽重,但他还很年轻,恢复力自然不弱,一番调养之后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修养的这段时间里,风瑾也试探过对方的口风,不知道是聂洵听不懂暗示还是听懂了装不懂,聂洵对于招揽之事没有任何的表态。这种事情不表态,那便意味着委婉的拒绝了。
风瑾搞不懂,黄嵩有什么好的,值得聂洵赔上一切做赌注?
依照他对聂洵的了解,对方也不是什么死脑筋的人,不然怎么会做出暗算原信的事儿?
风瑾没能搞定聂洵,干脆将聂洵送回丸州,等待主公招揽。
主公可是聂洵的表妹,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摊开来直说?
孰料,聂洵还未见到带兵在外的姜芃姬,先见到另一位意料之中的亲眷。
这一日,聂洵听闻黄嵩等人已经抵达象阳县,妻子朱青宁抱着孩子沉默坐在他身边。
“诚允可要去看看那位?”
她一边哄着孩子一边痴痴望着失而复得的丈夫。
自从接到聂洵的家书,她便没有一夜好眠,时而梦魇时而心悸,短短数日便憔悴得不行。
父母双亲为她操心得生出了不少白发,朱青宁瞧在眼里,心底也是难受得紧。
直至听到丈夫无事的消息,她便放下悬吊的心,掰着手指头计算聂洵何时归来。
夫妻重逢之时,心细如尘的她就发现丈夫心里装着事情,整个人也变得沉默不少。
她不敢多问,只能每日让聂洵多亲善亲善孩子,希望孩子能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不去见为好,他约莫也不想见到我。”聂洵垂着眸道,“何必徒增尴尬?”
朱青宁听后一怔,抱着孩子的动作也僵硬了几分。
她似乎没想过黄嵩和丈夫聂洵的关系变得如此糟糕。
这是何时的事情?
“诚允,你若有心事,为何不肯告诉我?”朱青宁眼中有几分受伤和难过,“你我……”
话未说完,外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纸门外多了一道跪俯的人影。
“老爷夫人,门外有人递来拜帖,点名道姓希望老爷能亲自一见。”
二人听到侍女的声音,不由得蹙了眉头。
不管来人是谁,登门拜访送拜帖是基本礼仪,但主人见不见却是由主人决定的。
不管递上拜帖的人是谁,对方都没资格指名点姓要见谁,擅自通传的侍女也无礼了。
聂洵对这种举止自然是看不顺眼的,轻斥一声,“何时这么没规没矩了?”
屋外的侍女支支吾吾道,“递上拜帖的人……用的是带有柳氏族徽的车架,对方已经在府外候了小半个时辰。管家劝也劝了,对方非得见到老爷才肯走,管家无奈才让奴婢过来通禀。”
朱青宁拧眉道,“好生无礼的访客!”
这哪里是上门拜访主人,分明是强硬过来耍流氓的恶客!
哪怕对方的车架带着柳氏族徽,朱青宁也不觉得自己丈夫要被对方呼来喝去,非得出面!
聂洵却拧了眉头,心中闪过一番分析,最终定格在某个人身上。
在这个象阳县,有资格用柳氏车架的人只有寥寥几个,用排除法便能锁定身份。
不是柳佘、柳羲便是柳昭,前两个都在外头,唯一剩下的可能便是柳昭了。
只是——
自己和柳昭没有任何交集,对方弄出这般阵仗做什么?
聂洵道,“先让贵客在花厅等候片刻,我稍微收拾一下便过去。”
见客也有见客的规矩,聂洵稍稍修了一下仪容,确保自己看着有精气神,这才去见客。
他以为这位恶客是柳昭,但透过花厅摆着的屏风,隐隐透出的人影却带着女子特有的风姿。
不是柳昭!
难不成是柳羲?
只是柳羲仍是室女,性格强硬,何时会有这般绰约身姿?
论年纪,这也对不上。
几步的距离,聂洵心头已经闪过无数判断,所有推论都指向一个人——
待他绕过屏风,二人目光相触,那一瞬的悸动便让聂洵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哪怕他们二十余年未曾见面,可身上的血脉却是一直存在的。
聂洵脚步顿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只是眼神复杂地望着来人。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聂洵血缘上的生母、柳佘的继室——古蓁!
古蓁被迎入花厅之后,她便如坐针毡,心焦不已,时不时望向室内方向。
她手中的帕子都快被她绞烂了。
待见了聂洵,一眼便认定对方的身份。
她霍地从席上站起身,双目泪意滚动,血丝蔓延,手中的帕子捏得更紧。
古蓁唇瓣翕动颤抖,半晌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是……”
朱青宁也好奇这位“恶客”是谁,跟着过来了,没想到对方是个风韵犹存的美妇人。
她见到聂洵便彻底失态,脚步踉跄地上前,双手颤抖着抚上聂洵的面庞,指尖忍不住在他眉心那点嫣红朱砂痣上摩挲。朱青宁抱着孩子,先是一脸懵逼地看着,再是气得胸口发闷。
那位美妇人什么动作她可以不介意,但自家丈夫不闪不避的举动就让她有些吃味了。
朱青宁先发制人,轻唤一声道,“诚允,这位是?”
古蓁被她的声音唤回了神智,略显失态地用帕子按掉眼角涌出的泪水,目光转向朱青宁。
“听说……你……”古蓁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聂洵,通过孟恒递来的一两封家书,她知道聂洵已经知道身世,倒是少了解释和认亲的步骤,“这位夫人便是渊镜先生膝下五女?”
古蓁的目光又落到她怀中抱着的襁褓,尽管隔着一定距离,她恍惚之间却觉得自己回到了多年前的产房,她拼尽全力生下了腹中的孩子,昏迷之前只来得及瞧上一眼便被产婆抱走。
尽管只是一眼,她这么多年没有停止回忆。
瞧见襁褓中的孩子,她仿佛瞧见了当年的儿子。
古蓁不禁道了句,“这孩子与诚允刚出生那会儿,眉眼五官都很相似。”
朱青宁古蓁这话,心下微窘。
她没想到古蓁竟是见过聂洵小时候模样的,自己方才却还吃味。
“柳夫人今日上府拜访,所谓何事?”
聂洵的声音很平静,反而让古蓁心间一凉,好似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湖打捞出来的冷水。
古蓁嚅嗫着,仿佛怕触怒了聂洵。
“先前听说你来了象阳县,便顺道过来瞧瞧。”
嘴上说着顺道,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这一身装扮是用了心思的!
古蓁为了让自己面色好一些,特地抹了细致的妆容。
她的底子很好,这些年又精细养着,精心装扮一番,瞧着也才二十四五。
难怪朱青宁方才误会。
聂洵叹道,“柳夫人人也见过了……”
古蓁的面色刷得变白,聂洵只说了半句,但剩下半句绝对是逐客的话。
“你便这么不想见到为……我?”
恍惚之间,她感觉自己心痛地快呼吸不过来了,难看的面色让朱青宁都替她捏了一把汗。
聂洵道,“不是不想见到,只是……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见了又能如何?”
他的语调越是平静,古蓁心底越是难受,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意瞬间崩溃。
“怎么会不是一路人?”古蓁双手抓紧了聂洵的双肩,垂着头大哭道,“当年之事,你可知不是我所愿?每每想起这事,恨不得将孟湛生生剐死。若非他,你我怎会分离这么多年?”
作为毫无地位的正室夫人,她的确是没用,护不住儿子,让他被一个妾室偷龙转凤,险些死在冰冷冷的地下,生前死后都要遭受万人践踏。古蓁心里也恨啊,她怎么可能不恨?
聂洵不认她,她也不强求,可为何他连弥补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一旁的朱青宁越听越不是滋味,双目盛满了狐疑,偷偷望向丈夫。
“这些……我都知道,但知道又如何?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聂洵道,“柳夫人,看开一些。你便只当……当年那个男婴被人活埋而死。我是中诏聂氏的养子,不是孟湛的二子。”
对于聂洵而言,养恩远远大于生恩。
古蓁固然可怜,他聂洵便是活该了?
他的命,不止是眼前这个女人带来的,她错过的也不只是一个儿子那么简单。
除了血缘关系,他们与陌生人有何不同?
他不亏欠古蓁,古蓁也没有亏欠过他,强行弥补没有任何意义。
聂洵愿意将古蓁当做长辈看待,可他没办法强迫自己将她当做养母那般孺慕喜爱。
父母与子女之间的感情,真不是一份血缘就能决定的。
朱青宁听着他们对话,这才知道眼前这个“柳夫人”是柳佘的继室,丈夫的生母。
这时候,怀中的女儿也哭了。
婴儿可不管大人怎么样,想哭就哭,不分场合地点和时间。
古蓁见状,立刻忍住了喉间的呜咽,再用帕子胡乱擦干面上的泪水,花了妆也顾不上了。
朱青宁摸了摸,低声道,“约莫是尿了,妾身这便去唤奶娘过来,夫人可愿帮着照看一下?”
古蓁自然是求之不得,当婴儿特有的奶香飘入鼻腔,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眼前这个女婴便是当年那个孩子的女儿了
时间过得真快。
古蓁不知自己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聂洵对自家夫人的举动甚为无奈。
他本想直接断了古蓁的念想,两家维持表面交情就好,不必深交,扯什么亲戚干系。
古蓁垂着头哄孩子,声如蚊呐,仿佛声音高几分会惹得聂洵不悦。
面对这副情形,饶是聂洵这般理智的人也忍不住生出三分恻隐之心,平静的心湖也乱了。
“我此番前来,没有任何强迫你相认的意思,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有什么地方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古蓁说话有些低声下气,她越是如此,聂洵反而不好强硬。
聂洵道,“我很好。”
古蓁用近乎祈求的口吻道,“那我……我能时常过来看看这孩子么?”
聂洵说,“恐有不便。”
古蓁的脸白了个彻底,好似有人用刀子在她心头狠狠捅了几刀。
朱青宁过来正好听到这两句,没好气地白了一眼丈夫。
说话怎么只说一半?
她道,“柳夫人很喜欢这孩子?”
古蓁知道朱青宁是她的儿媳,可惜儿子都认不来,儿媳就更不用说了。
“自然喜欢得紧。”
朱青宁道,“柳夫人若是喜欢,妾身有空便带着孩子上府叨扰可行?”
聂洵的面色都变了,只是没出口打断她的话。
古蓁连忙点头,喜不自禁道,“这怎么能算叨扰呢?你若来,常住都行。”
“诚允如今身份有些……为证清白,自然不宜张扬,府上访客都是能推则推的。柳夫人莫要将他方才的话放在心上,他便是这脾性。”朱青宁笑道,“先让奶娘将孩子抱下去换一下?”
经朱青宁这么一说,古蓁心里好受了不少,隐隐生出些盼头来。
她将孩子交给一旁久等的奶娘,想了想,她又将手上戴着的镯子脱下。
“今日来得匆忙,未曾带什么见面礼。我瞧着孩子跟我有缘,一眼便喜欢得不行。”古蓁让朱青宁替孩子收下见面礼,口中谦逊道,“这镯子跟了我多年,有些年头了,莫要嫌弃。”
朱青宁眼光不差,自然看得出古蓁送出的礼物是真的好。
既然是奶奶送给孙女的,她也不客气收下了,免得又惹对方难过。
依依不舍看着孩子被奶娘抱走,直至不见人影了,古蓁才收回视线。
“兰亭的脾性我也了解,如果是因为这事情才……”
聂洵知道她要说什么,断然拒绝道,“不是。”
古蓁只能将剩下的话咽回肚子,朱青宁瞧着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又僵硬了,心下无奈。
“那为何?”
聂洵直接道,“我没有再度出仕的打算。”
“为何?”古蓁似乎没想到他会给这个回答,忍不住问道,“莫非是兰亭那边不肯?”
聂洵是姜姬名义上和血缘上的亲表哥。
一家人么,不说完全偏心,但暗中给予关照是有的。
成王败寇,黄嵩已经败了,聂洵作为旧臣重新择主辅佐有什么不对?
聂洵垂眸道,“不是,我自己的原因。”
不管原信如何糟糕,他和聂洵有什么龃龉,唯一能处置他的人也只是黄嵩。
聂洵却越过黄嵩,设计杀了原信。
不管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追根究底也是对黄嵩的背叛。
同时,这也是上位者最为忌讳的举措。
臣子之间因为私人龃龉而下死手,谁知道了不膈应?
聂洵下定决心要摁死原信的时候,他已经有了决定。
如果赢的是黄嵩,他便向黄嵩请辞,彻底归隐。
如果赢的是姜姬,他便不再出仕,学着岳父当个教书先生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