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直播间的忠实咸鱼观众,女子偶尔也做过关于穿越的白日梦。
倘若她有幸穿越了,她会怎么做?
她是随波逐流当个矜持贵重的世家女子,享受原汁原味的古代风情?
亦或者离经叛道、释放天性,在礼教森严的古代活出现代女性的风采?
再或者从文习武、效仿主播当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豪,挥斥方遒,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奈何,再多的脑补和白日梦也抵消不了亲身上场时候的窘迫和紧张。
哪怕这个穿越只有十二小时,她也不想在五百万咸鱼面前丢了穿越女玛丽苏的招牌啊!!!
【抠着脚吃饭】:欧皇别慌张,相信你是最胖胖的!
【小灰圆滚滚】:催眠自己是气场两米八的主播,风仁和窦熙算个啥?
女子忍不住嘴角抽搐,她也想镇定下来啊,但直播间弹幕太妨碍她了,一不小心就分神了。
她无法想象姜芃姬是怎么做的,居然能彻底忽略满是骚话段子的弹幕?
臣妾做不到啊!
女子又不是演员,收敛情绪的能力只能算普通层次。
虽然不能算是将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但也没有达到喜怒不形于色的程度。
她没什么自觉,外人却将她面上细微的表情纳入眼中。
愁苦、惊讶、害怕、退缩……种种情绪一闪而过。
风仁:“……”
这位便是窦熙的夫人?
窦熙望着夫人的眼神带着惊讶和担忧,唯独不见斥责和不悦。
由此可见,窦熙夫妇的夫妻感情十分不错。
“风先生,这位便是拙荆。”
窦熙笑着上前牵住女子的手,对方猛地僵硬了一下,手指似乎要瑟缩回去。
窦熙心下纳闷,但也没让她挣脱开,不然不好在风仁面前圆场。
“拙荆待字闺中之时,便十分仰慕先生才华,如今听闻先生上府做客,怕是喜不自胜了。”
听到追崇多年的爱豆亲自上门,粉丝一时高兴过头做出不合礼仪的举动,那也情有可原。
风仁笑着道,“老夫方才见贵府上下井井有条,想来是贵夫人持家有度,料理有方。”
女子动作略显僵硬地行了一礼,面颊飘红,窘迫着道,“小妇人愧不敢当,先生谬赞。”
搁在外人看来,她的反应恰恰贴合了窦熙方才的话。
尴尬的气氛立马缓解不少。
入座之后,女子面颊持续涨红,半晌不敢抬头看人。
【张继科的乒乓球】:刚才看得我捏一把汗,熬过这一关,接下来应该会比较简单吧?
【偷渡非酋】:欧皇大大演技不错!
殊不知,女子已经在内心哗哗流泪。
她刚才真是又怕又担心!
全然陌生的环境面对全然陌生的人,她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儿了,可她只能硬着头皮撑着。
女子的局促和窘迫,自然瞒不过窦熙和风仁的眼睛。好在二人都是君子,目前的重心也和她无关,因此没有在她身上纠结。窦熙不知道风仁此次的目的,但手握剧本的女子却知道。
风仁来这一趟是为了试探窦熙的才能,窦熙要是符合条件,紧接着便是擢用征辟。
女子尽量保持正坐姿势,暗暗感慨道,看直播和亲临现场的感觉果然不一样。
她来得及时,风仁和窦熙还没寒暄两句呢。
窦熙正暗暗猜测风仁此番来意。
难不成,风仁此番的目的关乎自个儿前程?
可——
他何德何能,值得风仁亲自跑一趟?
据他所知,兰亭公帐下人才济济,怎么可能急缺他一个,更别谈让风仁出马了。
他正暗自疑惑呢,风仁这老狐狸已经开始试探。
窦熙没意识到这点,但围观的女子却激动地攥紧了搭在膝头的两只手,衣料被她抓皱了。
正戏快要开场啦!
“晚辈能否冒昧问一句,先生为何会出现此处?”窦熙暗自斟酌着,心底也怀揣着隐隐期盼,他试探着询问风仁,“洋山偏僻,先生若要办什么事情,怕是不怎么方便——”
“倒是被宗光说中了,老夫这里的确有些难事儿。”风仁笑着道,“奉兰亭公之命,督建金鳞书院分院,分院地址就择在洋山附近。说来惭愧,老夫对洋山不甚了解,若要在此大兴土木,少不得知根知底的人相助。老夫离府之前,听怀玠说早年有位同窗,世代居于洋山,熟知土木,兴许能帮得上忙……来到此处,老夫也多方打听,这才厚颜找上门来——”
窦熙愣了一下,没想到风仁找上自己是因为风珏的引荐。
他谦逊着道,“这不过是件小事,先生派人上门传唤一声即可,何须亲临寒舍?”
说是帮忙,但对窦熙而言也是个极好的机会,旁人求也求不来。
若是办得好了,指不定能和风氏攀上关系,以后门路也宽泛些。
“倒也不单纯为了这个。”风仁笑着道,“老夫近日正在编撰幼童书籍,内容涉及诸子百家。百家著作广泛,不少书籍连风氏也不曾收藏。听怀玠说宗光是农家传人,想必府上应该有不少农书著作,老夫厚颜上府,其实也是为了向宗光请教,若能借阅一二,自是再好不过。”
窦熙听了风仁的解释,自然不再怀疑,反倒有些诚惶诚恐了。
名扬天下的名士向籍籍无名的小辈请教,人家这是给他脸啊,窦熙哪敢随口应承?
风仁借着这个话题试探窦熙的深浅。
要说农书,风氏也收藏了不少,风仁对这方面也有涉猎,教考不成问题。
窦熙也彻底放下了戒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农家作为百家之中的小透明,一向不受重视,窦熙也许久没有和人如此畅快地谈论农家相关的内容了。开了这个口子,说着说着就止不住嘴了,沉浸其中的他没发现风仁笑意渐浓。
女子作为旁观者,自然不肯放过风仁的反应。
瞧这个架势,风仁大佬对窦熙挺满意啊,看样子有戏!
等窦熙说得嘴巴都干了,风仁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他道,“前阵子偶得一物……”
这东西自然是姜芃姬交给风仁的草稿。
窦熙问道,“这是?”
风仁道,“观内容,似乎与农家有密切关系。”
窦熙被勾起了好奇心,斗胆向风仁借阅,粗略一看没啥感觉,仔细一瞧,如获至宝。
风仁没有打搅窦熙,反而含笑等着,余光瞥见窦熙的夫人正用一种了然的眼神瞧着自己。
他有种被小辈看穿算盘的错觉——
嗯,兴许不是错觉。
女子看破不说破,风仁对她的印象拔高了些。
另一边,窦熙越看越激动,忍不住道,“先生从何处寻得此物?”
风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宗光怎得如此激动?莫非此物还是至宝不成?”
窦熙按捺激动,“至宝不至宝,晚辈不知,但运用得当,怕是价值万金!”
尽管草稿写得潦草,但窦熙也看得出其中的价值。
不同于寻常农书那般晦涩简单,草稿上的内容简洁明了,近乎白话,里头的内容也十分有意思,由浅至深、循序渐进,从粗略的大类然后细分各个小类加以阐述,还有不少农耕方案。
这些方案对于窦熙而言是新鲜的!
这就像是一把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让他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哦?果真如此?”风仁佯装诧异。
窦熙抑制激动,笑着道,“若非不知著者是谁,晚辈真想上府拜访,好好探讨一番。”
风仁问道,“这是怎么个说法?”
窦熙说,“东庆境内在兰亭公治理下还算祥和,其他地方却是处处饥荒,归根究底还是良田产出的粮食太少。限制农田产出的原因多种多样,最致命的一点便是农田肥力。”
农田肥力是个难以解决的大难题,从根本上禁锢了农业产出。
哪怕是肥沃良田也禁不起不间断耕种,迟早会因为肥力缺失而退化。
为了可持续发展,只能选择耕休,停止耕种,让农田肥力自我恢复。
一旦耕休,这便意味着耕休期间没有粮食产出,无疑加大了粮食压力。姜芃姬这些年连着打仗,为了保持供应,只能一边开垦荒田一边连续耕作。长远来看,这举动无异于饮鸩止渴。
风仁点头道,“宗光的意思是?”
“不知何人写下此书,内容之大胆新奇,晚辈闻所未闻。”窦熙指着草稿道,“哪怕旁人觉得天马行空、不切实际,晚辈却觉得此人想法极有条理,想来出自哪位农家名士之手。此人欲用人力补充农田肥力,计划清晰而具体,大多都有迹可循、有理可依。许多百姓不知如何利用农肥,知道利用农肥的人却不知多少用量才是合适的,更不知如何利用才能让农田获得最大益处……此人心思细腻,不止各处都想到了,还给予了相当详实的步骤……”
说到这些,窦熙侃侃而谈,大有止不住的架势。
良田之所以是良田,产出比普通农田高,自然是因为田间肥力高。
如果用外力干涉农田肥力,不需要耕休也能让农田维持极高的肥力,何愁收成高不上去?
窦府算是洋山境内比较大的地主富户,窦熙本人又是农家子弟,农田耕作流程十分熟悉,为了提高产出,他时常研究这方面的内容,本身也总结出一套耕作经验。正是这些,窦府名下农田的产量总比旁人高了不少。可将窦熙的法子和草稿上的内容相比,宛若珍珠之于皓月。
看草稿的内容,应该不止这么点儿。
窦熙叹道,“不知是哪位大家,若有幸一见,必要秉烛夜谈一番才算痛快。”
话音刚落,风仁和“窦夫人”以及五百万咸鱼都对他投以了异样眼神。
秉烛夜谈?
呵呵——
想得美!
【偷渡非酋】:慈美人表示,抵足而眠、秉烛夜谈都是独属于他的福利。
风仁虽不知姜芃姬和卫慈的关系,但他也知道女性诸侯不太可能和异性下属亲密过甚的。
窦熙的理论合格,但实践如何就不知道了,毕竟总有人嘴上一套、手上另一套。
风仁三言两语就将窦熙诓了出去,“窦夫人”见状,抬腿也想跟着。
窦熙劝道,“夫人,外头风大,你风寒又刚好,还是在府中静养吧。”
女子正不知如何回应才能跟着出门,风仁在一旁帮衬了一句。
“静养虽重要,但适当散心也有助于病情恢复。尊夫人面色不错,应当无碍的。”
窦熙尴尬地道,“拙荆毕竟是妇人,若是同去,怕是会妨碍先生。”
风仁笑着道,“无妨。”
窦熙都不知他的来意,这位夫人却像是看穿了待在一旁看戏,可想而知也是个心思通透的。
【恨生早】:妈耶,不知为嘛,看到风仁大佬笑,总有种毛毛的感觉。
岂止是发毛啊——
女人暗中嘀咕,亲自到了风仁面前,她才感觉这只老狐狸比想象中还让人不自在。
三人换了便于出行的装扮,女人也换了一身比较简单的装束,脚下踩着木屐。
女人尴尬发现风仁和窦熙走路都没啥声音,唯独她将木屐踩得哐哐响。
女人:“……”
嘤嘤嘤(╥╯^╰╥)
窦熙也诧异地望了一眼自家“夫人”,风仁更是似笑非笑地看她。
压力山大!!!
总觉得分分钟露馅儿啊!!!
“……先前病得有些重了……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先生见谅……”
系统没有提示,她只能绞尽脑汁想法子应付。
庆幸风仁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倒是没有指摘什么。
窦府的农田很多,其中有几亩是窦熙自己打理的,算是试验田。
因为照料得当,农作物长势喜人。
窦熙可不是只有理论功夫,实践能力也很强。
他知道农家的政治主见不符合主流,自个儿又没什么底蕴,官场不适合他,
因此,他虽有出仕的心思,但也清楚斤两,大多心思都用在如何经营家业上头。
作为洋山富户,经营好农田就等于经营好家产了。窦熙将理论与实践结合,田地收成十分喜人,哪怕碰上灾年也能小赚一笔,若是老天爷赏脸,这一年就是大赚。这世上像他这样清纯不做作的地主已经很少见了,君不见其他地主是个什么嘴脸,可他在洋山的名声好着呢。
风仁没下过地,可他理论还是有的。
女人更是有直播间咸鱼相助,时不时也有惊人之语!
风仁赞道,“尊夫人真不是一般的闺中妇孺,这般见识,难怪能与宗光琴瑟和鸣。”
女人笑着,面带羞涩。
一时得意忘形,她没发现窦熙望向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以及……更深层次的防备忌惮。
风仁和窦熙相谈甚欢,颇有忘年交的架势,对于窦熙,风仁越是了解越是满意,不过他没有急着亮出征辟的目的,反而暗中试探窦熙的口风,听听窦熙眼中的“兰亭公”评价如何。
不论姜芃姬如何了得,依旧有许多守旧派不买她的账,眼前的窦熙瞧着不像是迂腐之辈,但难保对方不会因为姜芃姬的性别而生出抵触,因为性别而拒绝征辟的前例也不是没有。
“没想到洋山也是个世外桃源。”风仁笑着摘下斗笠置于胸前,一手负于背后,站在田埂旁眺望远处,他道,“兰亭公打算将分院建在这里,那些孩子也能远离凡俗,专心读书了。”
窦熙笑着道,“兰亭公垂怜洋山,此乃洋山百姓之福。”
尽管窦熙久居洋山,极少跑到外地,他也听过金鳞书院的大名。
若是分院能坐落在洋山,无疑会为洋山带来一大批人口,人口增加自然会带动当地经济。
风仁道,“哦?宗光倒是看得透彻。”
总有杠精喜欢抬杠,不少庸才还觉得建立分院是坏事儿,认为此举是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窦熙一介白身,居然能看得如此通透,倒是让风仁又添了两分好感。
“班门弄斧,先生见笑了。”窦熙谦逊地道,“晚辈当不得这般赞誉。”
窦熙作为洋山地主富户,又是农家子弟,他的目光自然更贴近百姓,他当然知道修建分院对洋山而言是多大的好事儿。猪站在风口上都能起飞,更别说金鳞分院还是一股飓风!
“谦逊虽是美德,但也不能妄自菲薄。”风仁笑道,“分院之事刚出来的时候,不少人都不看好,更有甚者讥笑诋毁,这里头还不乏名士之流。细想一番,倒是让人感慨发笑——”
这话变相赞美窦熙的见识不亚于那些名士了。
窦熙应下不是,不应也不是,无奈之下只能巧妙转了话题。
“兰亭公有经天纬地之才能,寻常凡夫俗子能窥其三分心思已是不易。”
不是窦熙自己多有才,不是那些看走眼的名士多废柴,分明是正主心思太深,能耐太强啊。
风仁唇角笑意渐浓,按理说儒家出身的他不太可能喜欢农家出身的窦熙,毕竟两家学识和政治理念是冲突的,不过这不妨碍风仁的对窦熙的欣赏。这般有趣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
“听你这话,宗光对兰亭公颇为推崇。”风仁笑着问道,“对她,你可有什么看法?”
窦熙摇头道,“堂堂诸侯,还有明君之相,岂是一介白身庶民能妄加评论的。”
三言两语,风仁已经从窦熙口中抠出了自己想要的内容。
窦熙对姜芃姬很推崇,若要征辟他,他多半是不会拒绝的。
有了这样的认知,风仁自觉任务完成了大半,心情也是拨云见日,彻底放晴了。
跟在二人身后的“窦夫人”瞧着窦熙的背影,偷偷对他竖起两根大拇指。
青年,有前途!
【小木匠】:当着五百万咸鱼的面表忠心,这个叫窦熙的小子前途无量!
【文妙藏诗】:重点难道不是不知情的情况下对着主播表忠心么?
对于窦熙而言,围观的咸鱼再多也抵不上主播一人的分量啊。
毕竟,姜芃姬才是窦熙未来的上司。
三人离开了窦熙的试验田,瞧见一行富家仆从在山脚恭候着。
窦熙见车驾上有风氏的族徽,便识趣地道,“先生事务繁忙,晚辈便不叨扰了。”
风仁笑着点头,约好下次见面。
“窦夫人”见着风仁上了马车,放下车帘,良久回不过神——
等等!!!
风仁大佬,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主播写给窦熙的征辟文书呢?
尽管没有喊叫出来,但情绪还是泄露不少,她的表情变化尽数落在窦熙眼中。
“夫人怎么了?”
外头日头大,窦熙给她撑了伞。
女子回过神,窘迫地道,“有些不舍,难得见到传闻中的名儒。”
既然风仁是这具身体崇拜的爱豆,这样回答应该没问题吧?
“兴许以后还有机会。”窦熙笑道,“先前夫人感染风寒,病情汹汹,险些没把为夫吓到。如今夫人病情大好,为夫也该备好物件去清雪观还愿,夫人不妨先回府歇着,别太劳累了。”
“清雪观?既然是还愿,妾身也该到场,这样才显得心诚。”
穿越体验时间也就十二个小时,她还想多看看真正的古代呢,哪里想待在府邸浪费时间?
窦熙道,“如此也好。”
瞧着二人互动,不少咸鱼都松了口气。
欧皇还是有两把刷子么,居然没被窦熙戳穿马甲。
可——
事实真是如此?
姜芃姬托腮瞧着屏幕,眼底带着几分深沉,这时候她的私聊滴滴响起。
【你的阿爸】:不用担心。
姜芃姬道,“我担心什么?”
【你的阿爸】:你难道不是在担心所谓的“梦回千年”会伤害直播间的人?
姜芃姬眼皮都懒得抬,她道,“老首长不担心?所谓的系统,那可是曾经搅得联邦翻天覆地,爆发两千年战争的罪魁祸首。我自然有理由担心这东西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你的阿爸】:那人将斩神刀给你,虽然有利用你解决叛逃天脑的用意,但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收拾历史遗留问题。对方的立场和你是一致的,自然不可能给你拖后腿。
换而言之,姜芃姬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姜芃姬眼睛一睨,“老首长知道的内情可真多。”
过了一会儿,系统提示冒了出来。
你的好友,你的阿爸,下线了。
姜芃姬嗤了一声,嘀咕道,“怂!”
有朝一日回到联邦,她非得将知情者都抓出来好好盘问一番。
等她将视线转回直播间屏幕,她发现“窦熙夫妇”已经到了清雪观。
清雪观是一间道观,虽然是座颇有历史的古建筑,但香火不盛,信众也不多。
直至几年前来了一位真人在清雪观挂单修行,道观才开始鼎盛起来。
这位真人名号六如,据闻是中诏人士。
不少信徒来此求签算卦,准得不行,香火想不旺盛也难。
六如真人年逾古稀,对外却是鹤发童颜,精神矍铄,脚步稳健。
“窦夫人”也曾在节假日去道观参观,但那些道观更像是旅游景点,不少道士也是汲汲营营,哪里有世外高人的做派?相较之下,清雪观就静谧得多,来往信徒和道士姿态虔诚……
她不由得静下心,跟在窦熙身后进入道观。
“夫人感觉此处如何?”
女子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笑着道,“很好啊,虽然不气派,但是氛围很舒服。”
说罢,她好奇地向四周张望,好似瞧哪里都觉得新鲜。
窦熙:“……”
二人进了大殿,正巧观主六如真人也在,对方正低声为某个信徒解签。
等六如真人忙完了,窦熙才上前。
二人见礼过后,窦熙说明来意,询问还愿需要的规格。
六如真人扫了一眼“窦夫人”,眉头先是轻蹙,旋即松了开来。
“尊夫人瞧着气色极佳、气韵绵长,想来难关已渡,不日便能痊愈。”
六如真人唤来一名道童,让道童带着“窦夫人”去别处烧香转转,后者求之不得,脚步都轻快了。听着对方木屐落在地上的声响渐渐远去,窦熙的面色倏地阴沉下来。
“真人——”
六如真人道,“按照先前的卜算,尊夫人撑不过那场风寒,如今天降福缘,应该无碍了。”
“真人,可如今这位……绝非拙荆本尊啊,不只是什么山精野怪!”窦熙道,“拙荆出身苦寒,大字不识,如今这位却不一样……此人言行举止与拙荆大相径庭,真人可有除妖之法?”
管他是什么山精野怪,窦熙只想让自家夫人回来。
按照六如真人先前的断言,夫人不久于世,他也认了,但绝不能忍受陌生人占用她的躯体!
“窦居士不用担心。”六如真人安抚窦熙,“这是尊夫人的福缘,绝非坏事。”
窦熙诧异,“何解?”
“如今这位小居士可是个福星。”六如真人笑道,“老道在此祝贺窦居士与夫人白首偕老。”
窦熙都懵了,“真人的意思……拙荆很快便会回来?”
六如真人道,“若算得不错,那位小福星在此只能停留六个时辰。”
好歹也算是半个救命恩人,别动不动就想着摁死对方。
窦熙吊起的心脏终于落地。
不是山精野怪,反而是福星?
他有些庆幸自己没冲动行事,不然就真坏事了。
窦熙与六如真人的对话,“窦夫人”自然是不知道的。
她将道童打发走,见周遭无人,瞬间释放天性,恨不得一脚踢开木屐,这玩意儿真不好穿。
“好香啊——”
她在院墙一侧踮着脚,明明能闻到院外飘进来的花香,偏偏看不到景色。
左顾右盼,周遭也没什么人,她脱了木屐爬上假山,果然看到院外一片好景色。
“这些道士真会享受,住在这里养老真幸福,要是有手机IFI就更爽了。”作为一个二十四小时离不开手机的低头族,若非有穿越的新鲜感支撑着,她真是受不了没手机的时光。
远处的窦熙:“……”
真是孩童心性。
他等了一会儿,等对方尽兴爬下来了,这才上前唤了一声。
“窦夫人”也不懂还愿要做什么,听窦熙说事情已经办妥可以回家了,她也就信了。
回去路上,窦熙见她对外头的街市极为好奇,干脆找了个借口带她去逛逛。
“窦夫人”口中低声嘀咕。
“愿意为老婆买买买的好男人啊,真是珍稀濒危物种了——”
窦熙的确是个很好的人,不论她瞧上什么小物件,对方都痛快掏腰包。
当然,她买的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大多都是小摊上的摆件香包或者小吃。
古代街市贫乏,商品也不多,女子逛街也只图氛围罢了,逛了一会儿就腻味了。
窦熙见她神色有些疲乏,主动提出去茶肆歇歇脚。
“夫人在想什么?”
窦熙见她搅拌茶碗却不喝,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女子的确是不喝茶的,这个时代的茶就是黑暗料理,什么调料都搁进去煮,味道古怪得很。
“我在想,风仁大佬的征辟文书……”
嘴巴快于大脑,等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挽救,默默捂紧马甲,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直播间咸鱼怒其不争,好不容易撑到现在,这位欧皇大人居然自己自爆马甲!
窦熙忽略了女子对风仁的称呼,耳尖听到“征辟”二字。
他心头一跳,蓦地想明白了什么,险些没端稳茶碗。
“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窦熙望着她,尽管是熟悉的脸,但表情却异常陌生,这人比自家女儿还要跳脱活泼。
瞧这样子,小福星年纪真的是不大。
“夫人刚才有说什么?”
窦熙一副不解的神色,好似真没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女子轻咳一声,“我刚才没说什么。”
窦熙陪着她在外头逛了不少地方,天边日头渐渐暗沉下来。
回府之后,窦熙又让厨房准备了相当丰盛的菜肴。
厨房的庖子低声嘀咕。
“不年不节的,难不成是碰见好事了?”
窦熙虽然有钱,但不是铺张奢靡的人,作为农家子弟,他的作风还是很朴素的。
如今却摆出了招待贵客的规格,厨房的人自然惊诧。
窦熙见女子神色如常,用餐礼仪也不错,内心暗忖——福星以前的生活条件应该不低。
殊不知,女子洋洋得意地在直播间发了一条弹幕。
“还有半小时就十二小时了,宝宝没有掉马甲,厉害吧!”
咸鱼们纷纷符合点赞,厉害厉害。
姜芃姬:“……”
算了,还是不揭穿了。
窦熙也没伤害人的意思,应该不用太担心。
实际上,姜芃姬也不用替女子担心。
“梦回千年”是福利活动,自然有健全的保护措施。
除了必要的提示,一旦活动者受到威胁,他们会被提前送回去。
若是体验者做出过度崩坏人设的举动,同样也会被强制性结束体验。
不是每个参与活动的人都这么倒霉,一上来就碰到风仁、窦熙两个人精。
从某种程度来讲,这位欧皇还是挺非的。
用过晚膳,女子发现“梦回千年”活动进入最后二十分钟倒计时。
松口气的同时又有些遗憾,她的目标是摸到主播的小手手啊,没想到被投放到距离奉邑郡象阳县好几天路程的上阳郡洋山。思及此,她的表情忠诚地露出了几分遗憾,窦熙看在眼里。
“夫人要不要陪同为夫去庭院散步?”窦熙征询她的意见。
兴许是只有二十分钟了,女子也不似一开始那么胆战心惊,反而笑着回应。
“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当然要去!”
木屐落在鹅卵石小道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响声,女子没有刻意落在窦熙身后或者身侧,反而超了对方半个身位。窦府内有个小花园,假山花卉一应俱全,整体布局瞧着雅致非常。
窦熙见她连走路都不好好走了,心下哑然失笑,不由得冒出些逗趣的心思。
“在下洋山窦氏,名号山居散人。否冒昧问一句,这位人比花娇的女郎姓甚名谁?”
女子听后心下一个咯噔,转头瞧了一眼窦熙,见他目光含笑,越发拿不准主意。
这时候,系统贴心地给了提示。
【系统:高度警告!不要说出任何不该说的话,必要时候,系统会给予禁言处理。】
除了这个警告,系统还贴心给了其他回应的选择,女子挑了其中一句。
她笑容生硬地回答,“小妇人早已婚嫁,你是哪儿来的登徒子?”
窦熙听后失笑,没有继续为难。
二人说笑一阵便去了花园附近的水阁。
这间水阁是窦熙夏日乘凉读书的地方,平日也会有仆从按时打理,推开窗便能瞧见池塘。
“水阁建在这里……夏天真不会被蚊子叮得满头包么?”
女子嘀咕一声,没发现窦熙转身从多宝阁取了什么东西,等她将视线收回来,她瞧见窦熙怀中抱着一把伏羲氏古琴。女子对古琴没什么研究,但她觉得古代的琴都是古董,肯定不差。
“你要弹琴?”女子问窦熙。
窦熙点点头,笑问道,“夫人可有想听的?”
“凤求凰?”
女子眼睛一转,思来想去,她苦逼发现自己除了凤求凰,根本不知道其他古琴曲目。
窦熙笑着婉拒,“这首……为夫不甚熟练,还是不在夫人面前献丑了。”
女子道,“那就弹擅长的么,你弹什么都行。”
哪怕是瞎弹的,她也听不出好坏啊。
“既然如此,为夫就献丑了。”
窦熙笑道,弹奏之前,他还送了一份礼物。
女子眼底泛起些许诧异,“送我的?”。
窦熙点头道,“嗯,送你的。”
那是个巴掌大小的盒子,盒子外部雕工精致细腻,盒身散发着清淡怡人的香味。
女子轻轻打开,瞧见里头躺着一块美玉,饶是她对玉石半懂不懂,她也瞧得痴迷了。
“真好看。”女子干巴巴地道。
作为一个高考毕业多年的工作党,她头一回感觉自己嘴笨词乏,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适合的赞美话语。若是高考前后的自己,她肯定能说得舌灿如莲,绝对不在古人面前丢人。
窦熙焚香净手之后奏了一曲,女子听不出好坏,只觉得曲调很好听。
她侧身坐在琴案旁边,一手支着下巴,突如其来的困意让她脑袋一点一点。
【倒计时……三、二、一!】
【“梦回千年”活动结束,感谢您的参与和配合,谢谢!】
“唔——睡得真舒服!”欧皇小可爱迷迷糊糊掀开被子,手边突然被什么棱角东西硌了一下,她随手一摸,摸到一只冰凉的盒子,她猛地惊醒过来,抓来拿东西,定睛一瞧,“妈耶!”
她吓得坐起身,全身汗毛炸开,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睡觉前的记忆朝将她淹没。
“这、这不是……”
她傻愣愣地瞧了眼手中的东西,小心翼翼打开盒子,发现里面躺着一块美玉。
【嗯,送你的!】
窦熙的声音在她脑中回响,她拍了拍脸颊,突然有种自己马甲已经被人扒掉的错觉。
她滋溜滑下席梦思床,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电脑桌前,电脑屏幕还停留在女帝直播论坛界面。
她瞧了一眼后台,帖子回复的消息已经暴涨至数百万。
消息这么多,她没时间一个一个瞧过来。想了想,她坐在电脑椅子上打开手机前摄像头,举着手中的盒子笑眯眯拍了一张自拍照,再用P图软件挡住脸和房间摆设,图片上传至帖子。
楼主:宝宝就是你们羡慕嫉妒恨的幸运欧皇,虽然没有顺利摸到主播的小手手有点儿遗憾,但也收获了宝贵的礼物。你们瞧,宝宝手中的盒子和美玉是不是超级眼熟?啦啦啦,羡慕不?
她害怕别人抓不到重点,干脆将照片上的盒子画了个红圈,标注重点。
对于“梦回千年”这个活动,许多咸鱼跃跃欲试,但也有咸鱼报以担心。
担心什么?
他们担心所谓的穿越是骗人的,说不定穿越过去就回不来了,这跟谋杀有什么区别?
楼主的帖子一直没有更新,不少围观者表示了深深的担忧。
十二小时过去,他们居然在帖子刷出了楼主的回复。
第一反应,很好,楼主这条咸鱼还活着,穿越活动应该是真的。
第二反应,握草!羡慕嫉妒恨!恨不得举起火把将这只鲜嫩多汁的欧皇烤了!
欧皇顺利归来的消息顺利冲到围脖头条,力压无数娱乐圈大花小花。
围观者除了拜欧皇吸欧气,剩下的就是举起嫉妒的火把,烧烧烧!
与此同时,窦熙夫人也悠悠转醒,露出窦熙熟悉的表情。
“宗光?”
窦熙夫人捏了捏沉重的眉头,这才好受一些。
“夫人,你感觉如何?”
窦熙面上露出喜色,激动之下抓紧了对方的手,这才发现他送给小福星的礼物不翼而飞了。
他没有多想,连忙喊人将郎中请过来给夫人诊脉。
郎中也是惊诧,前阵子刚断言活不过半月的人,如今脉象强健有力,半点不像是垂危病人。
窦熙夫人私下对窦熙说道,“妾身不久前做了个梦。”
“什么梦?”
窦熙夫人道,“妾身梦见自己跟着黑白无常去了地府,正要过桥呢,突然有人在妾身耳边道‘这凡人运气倒是不错’。这人刚说完,妾身便被一股大风吹到了天上,再然后就醒了。”
古人对神鬼还是很敬畏的,窦熙也不例外。
听夫人说了这个梦,他更加深信不疑,不由得庆幸道,“夫人这是有福星相助!”
窦熙将白日的经历告诉夫人。
窦熙夫人惊喜道,“如此说来,该为这位恩人立一块长生牌,日日供奉才好。”
窦熙点头,他还有一句话没说——
他觉得,自己大概要走运了。
尽管那位小福星没有说全,但根据对方不经意透露的信息来看,风仁突然登门拜访,绝非对方说得那般,兴许兰亭公真要征辟擢用他。若是如此,他真能一展抱负,光宗耀祖了。
忐忑等了几天,风仁再度上府。
寒暄之后,风仁果真问他有无出仕的意愿。
窦熙心脏猛跳,勉强忍住激动的情绪,矜持说了自己的抱负,变相回应出仕的打算。
风仁笑着抚须道,“兰亭公早就欣赏宗光的才能,有意征辟,你——可愿为兰亭公效力?”
窦熙起身行了一礼,斩钉截铁道,“草民愿为兰亭公效犬马之劳!”
等他接过姜芃姬亲自手书的征辟文书,指尖仍在颤抖。
什么叫否极泰来?
这就是啊!
先前窦熙还为夫人的病情担忧劳碌,如今夫人病愈,仕途明亮,简直不要太美好!
当窦熙收拾行囊,准备去象阳县就职的时候,姜芃姬的公厕和养殖场计划也提上了日程。
她综合考虑各地经济和道路情况,圈了十块地方建立养殖场。
相较之下,公厕的检车成本就低得多,数量也更加庞大。
姜芃姬打算先在人潮密集的地方建立公厕,既要选好何时的地址,还要注意公厕的造型和周遭环境融为一体,不显得太突兀,保持整体美观。当然,考虑到目前的风气,姜芃姬对于女厕的看管更加严格,既要保证如厕时候的隐秘,还要防止流里流气的男子故意冒犯。
因此,必须要安排人手看守女厕,公厕的维护自然也少不了人。
这么一算,倒是能增加不少工作岗位。
尽管这个工作又脏又臭又累,但能赚来钱养家糊口,自然不愁无人去做。
姜芃姬咬着笔杆,尽量将古老公厕需要注意的地方点出来。
“想我堂堂联邦军团长,居然还要发愁公厕问题——想我在联邦的时候,部门公厕堵了也不干我事儿——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姜芃姬叼着笔杆嘀咕抱怨,为着公厕和养殖场的事儿,她这几日可没怎么睡好,“管天管地还要管人吃喝拉撒,哪儿是农场主,分明是全职保姆。”
姜芃姬好似一块五花肉摊在菜板上一般躺在桌案旁的席上,两手枕在脑后,摊开的竹简文书搁在脸上遮住阳光。她将一只脚支起,另一只脚抬起架在桌案上,光溜溜的脚丫晃呀晃……
亓官让进来就瞧见自家主公仪态被狗吃了的模样,眉头突突跳着,最后却没说啥。
莫说女子,便是男子也鲜少有这样不顾礼仪的。
“参见主公。”
亓官让行了一礼,姜芃姬冲着竹简吹了一口气,发现吹不动,这才抬手将它揭去。
“文证?有什么事情?”
姜芃姬打了个哈气,慵懒地起身坐正,瞧着还是软绵绵的没精神。
“主公近日很困乏?”
亓官让试探着问了句,他没有机会给姜芃姬把脉,那就只能旁敲侧击了。
一向生龙活虎的主公突然犯困爱睡觉,总不是什么好兆头。
姜芃姬托腮嘟囔道,“文证,四五天没怎么阖眼了,你说我困不困?”
别看她没有熬出黑眼圈,但她熬夜是实打实的,这么多天不是在外奔波考察就是待在室内规划绘图,还要绞尽脑汁去设想计划执行之后可能发生的问题,提前做好应对政策……
她忙起来不比亓官让几个轻松诶。
亓官让他们都是凡夫俗子,身体承受能力有限,不可能真的没日没夜地连轴忙碌。
说是加班超累,但真正算算工作时长,倒也不算累,没瞧见丰真杨思几个还能小聚喝酒?
姜芃姬比较吃亏,她身体状态好,熬夜奋战也瞧不出痕迹。
再加上她平日溜号频繁,倒是给人留下不务正业的形象罢了。
不等亓官让露出心疼和不赞同的神色,姜芃姬又问他,“文证有事?”
亓官让奉上一卷厚厚的册子,姜芃姬捡过来瞧了一眼。
“这是文彬的字迹,他那边有进展了?”
韩彧这一年的工作就是整理旧律,编撰新律,例如先前的婚姻法和正在忙碌的孩童保护法。
只要前方战事不吃紧,姜芃姬也不打算再让韩彧上战场。
倒不是说韩彧的军事才能不行,相反,韩彧能将杨思小命差点儿坑没了,还让姜芃姬吃了大亏,才能是毋庸置疑的。不过姜芃姬觉得个人有个人展示才华的平台,相较于战场,这块更加适合韩彧。目前除了韩彧,姜芃姬也找不到合心合意的律法人才,韩彧可是一枝独秀。
当然,若是韩彧更加喜欢战场,姜芃姬也不会拦着。
战场风险大,积累功勋也快啊。
亓官让道,“是,不过文彬精神不济,数日未眠,让他先去歇着了。”
瞧韩彧的黑眼圈,这家伙继续修仙下去,非得落得个猝死的下场。
亓官让可舍不得韩彧出事,好说歹说将他哄回家睡觉补眠了。
自打姜芃姬和亓官让摊牌,亓官让便将韩彧和卫慈放在心尖尖儿了,这都是宝贝蛋啊。
为了宝贝蛋,亲自跑一趟腿也是甘之如饴。
姜芃姬认真瞧了瞧亓官让递上来的初代手稿,眉头时而松开,时而紧蹙,神情严肃。
“主公,如何?”
姜芃姬道,“仍有不足之处,许多地方也略显累赘。律法不同于其他,该精简的地方精简,该详细的地方就该详细,不给不法之徒留下钻空子的余地……不过,以初稿的标准而言,文彬是没让我失望。文证回去跟他说一句,让他待在家里好好修养,三五日之后再来见我。”
亓官让道,“喏。”
等亓官让退下,姜芃姬走到书架取来崭新的册子,唤来侍女磨墨。
姜芃姬将韩彧的手稿抄录了一份,打算和直播间观众一条一条校对、纠正、补充……
“迟早会猝死——上辈子都没这么勤劳过——”
“继续干活,这辈子就是当牛做马的命!”
姜芃姬用清水扑面,勉强恢复几分精神。
“瞧见没这就叫挥金如土,花钱如流水,有时候感觉自己比昭儿还败家。”
姜姬瞧着徐轲呈递上来的预算账册,错愕的同时又自嘲不停。
养殖场好歹能做到收支平衡,公厕就不可能了,不仅没有分毫赚钱的余地,反而要支出大笔银两用于维护和整治。唯一的好处大概是增加就业岗位,还有稳定的农肥原料供应?
姜姬叹了一声,用手捂住眼睑不去看桌上的账册。
要不是陶氏等人“友情赞助”,姜姬的资金早出问题了。
徐轲劝道,“主公也该往好了想,倘若此举真有利于农耕农肥,日后还愁没处弥补么?”
若是农肥问题解决了,年年都是丰收年,光是粮税就能创下新高,哪里会心疼这点支出?
姜姬托腮道,“孝舆这话我爱听,时间会证明我的败家都是有意义的。”
耗费大半天时间处理公务,姜姬从席上起身,姿态不雅地松了松筋骨。
大概是许久没有彻底活动禁锢了,骨头总是懒洋洋的,改日去校场找符望几个切磋切磋。
姜姬做了几个扩胸伸展运动,揉揉酸疼的脖子,耳尖听到外头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都快到饭点了,难道还有事情?”
姜姬正准备吃午膳呢,让不让人歇息了?
“回禀主公,窦熙协文书前来就职,主簿询问如何安顿。”
姜姬眉头轻挑,放下揉脖子的手道,“将人带到我跟前,我亲自安顿。”
虽然风珏和风仁一致认可了窦熙的才能,但姜姬用人比较严苛,还是要亲自把关的。
另一厢,窦熙正忐忑等待结果。
他感觉自己就跟被金鳞分院眷顾的洋山一样,好似站在风口上的猪,随时等待起飞的一刻。
窦熙已经尽量高估自己的前途了,未曾想他还是低估了。
当旁人告知他诸侯柳羲亲自接见他的时候,窦熙整个人都懵了,险些变成同手同脚。
饶是内心惊涛骇浪,窦熙面上仍旧镇定自若,一举一动像是用尺子比过的,毫无错处。
“草民窦熙,拜见兰亭公。”
直至垂垂暮年,窦熙仍记得厅内一拜,叩首便是一生。
姜姬略淡的眸子深深望着下方的窦熙,打量一会儿才挪开眼睛。
她起身将窦熙扶起,问道,“你便是宗光?果真如风老先生说得那般,颇有人中龙凤之姿。”
窦熙一边起身一边谦逊,“不过是乡野庶民罢了,草民身无寸功,担不起兰亭公如此盛誉。”
“立功又有何难?真金不怕红炉火,宗光身负才华,只缺一个契机便能轻轻松松直上青云。”姜姬笑调侃窦熙,说道,“依我瞧,不是宗光担不起这话,是这话衬不上宗光才对。”
窦熙更加慌张了,心里忐忑不停。
新老板看重自个儿是好事儿,但给予的期望太高了却不是什么好事儿。
期望太高,一旦没能达到对方的心理底线,倒霉得还是他自己。
奈何姜姬把话说死了,窦熙自大应下不是,谦逊推诿也不是,当真是进退两难。
正当他心下焦急的时候,姜姬笑着对他道,“宗光以为典农校尉如何?”
典农校尉?
窦熙心下一惊,连忙道,“草民为立寸功,不敢盘踞高位,还请兰亭公收回成命。”
别看典农校尉听着像是个种田的,但却有资格掌管农业生产、民政和田租,权柄不算小了。
窦熙来之前还是白身庶民,溜一圈就成了典农校尉,职权与郡守类似,这不是拉仇恨么?
见窦熙都要吓出汗了,姜姬失笑道,“别这么战战兢兢的,搁我这里,典农校尉也不是什么肥差。你既然是农家出身,这职位自然适合你,总不能再让汉美几个兼任,不太像话。”
李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回来之后不仅要练兵还要管理屯田的事儿,太分精力了。
哪怕李在农业上的建树不算差,但毕竟不是专业的,继续让他兼职也不像话。
窦熙固执道,“草民受之有愧,不敢领命。”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天降馅饼儿是好事,但馅饼太大、一个没接稳也会砸死人的。
这时候,直播间咸鱼给姜姬一点儿提醒。
【子筱筱】:主播,你可怜可怜他吧,别继续吓他了。这好比一个毕业新手去世界五百强应聘,一不小心就被推到部门主管的位置,你不怕他做不好,他还担心自己做不好呢。
【夜舞焱灵】:主播还是让他先从不起眼的位置起步啦,真有本事,迟早能起来的。一下子将他空降到典农校尉的位置上,哪怕他真有本事,底下的人也不会心服口服,这就麻烦了。
“既然你这般坚持,那我也不好强求。”姜姬汲取了咸鱼的意见,退让一步道,“典农校尉的空缺我给你留着,待你创下功劳,随时来拿!宗光莫要告诉我,你连这点信心都没有?”
窦熙听出来了,姜姬对他是真的寄予了厚望。
斩钉截铁地道,“草民必当竭尽全力,以报兰亭公厚恩。”
姜姬不是个喜欢拖沓的人,既然窦熙已经入了她的阵营,那么也不存在什么试用期,直接撸袖子上场。农田肥力因为前几年不停耕作呈现极具下滑姿态,若是再不试法补救,接下来两年的收成会十分难看。时间宝贵,窦熙拎包过来就能上任,最好能做出让她满意的业绩。
“风老先生应该将那份手稿给你看过了吧?你有什么看法?”
窦熙实话实说,“若能成书,必定是农家经典,人人奉为圭臬。”
姜姬噗嗤笑道,“不过是随手乱涂乱写的东西,哪里够得上你说的排面?”
窦熙听了,顿时傻在原地,聪明的脑子也不好使了。
兰亭公这话的意思……难不成那份手稿是……她写的?
姜姬拍了拍手,屋外候着的人将她整理的手稿心得全部扛了过来。
虽然她懂一些农业常识,但也只是鸡毛蒜皮,顶多比窦熙看得更远,大局观更全面。
这绝非是她比窦熙专业博学,仅仅是因为她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视线更加广阔罢了。
“这些手稿对你而言应该有些用处,全部拿回去做个参考。”姜芃姬直言道,“屯田方面有比较完善的章程,到时候我让人给你送去一份,按部就班应该不会出错。宗光的任务重心还是农田肥力如何补充,制定一个详细的章程出来。最好来年开春能用到,保证第二年收成。”
窦熙一听,心下又是激动又是苦笑。
这是一桩大任务,若是做得好了,典农校尉便能实至名归。
若是做得不好,那就不是砸招牌那么简单了,怕是要身败名裂。
不过,窦熙不是碰见难题就退缩的男人,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应下这桩重任。
第一批公厕建在象阳县境内。
基本一条街一个公厕,每个公厕分男女两部分。
因为技术不足,象阳县虽有排水管道,但却没有专门用来处理污秽排泄物的网管系统。
若是建立公厕只能选择旱厕,派专人定期清理粪池,保证气味不会太大。
这一举动倒是赢得不少百姓的支持,百姓家中虽然有恭桶,但不好处理,他们也不可能家家户户都修建厕所。外出劳作或者做生意的时候,不少百姓商贩只能选择找个隐蔽的地方解决内急问题。男子还好,掀起裤子背对众人,哪个墙角旮旯都能是厕所,女子可就不便了。
从某种角度来讲,这也是限制女子脱离家庭桎梏的原因之一。
尽管姜芃姬对象阳县治安卫生管理严格,但总有人知法犯法,内急不行就地解决问题。
生意繁茂的主干街道还好一些,百姓也不敢随地乱来,但那些偏僻角落就糟了,天气一热就是臭气熏天。有时候出个门,一个不小心就踩到一坨不知道是牛羊猪狗还是人的米田共。
大城市都是这个情况,小地方就更加不用说了。
对此,普通百姓也习惯了,没什么可抱怨的。
孰料姜芃姬突然来这么一出,普通百姓自然额手称庆,喜笑颜开。
人都是要脸皮的,哪怕是大字不识的普通人也有羞耻心,他们也知道露天露出私密处拉屎撒尿有碍观瞻,以前不是没法子么。若是有公厕方便他们解决生理问题,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大部分普通百姓翘首以盼,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赞成这个计划。
这世上总不缺自我感觉良好的杠精,什么事儿都要挑刺一番。
“谁家没个恭桶,非得弄出这么一个玩意儿,真是劳民伤财。”
这是喷姜芃姬没事儿找事儿、钱多了没地方花的。
“什么公厕还分男女?女眷大多足不出户,弄这个有什么意义?”
“公厕虽不是露天野地,但也不是家宅,女子岂可随意脱裳,一个不慎被人瞧去了……”
这些是喷女厕存在没有意义的,还有人担心女子在公厕如厕,会不会被人占了便宜。
若是女子在公厕遭遇冒犯,那这笔账又该找谁说理去?
等姜芃姬说女厕会有严格把守,保证女眷如厕安全的时候,这群人又有话说了。
一个丝毫没有盈利性质的公共建筑,居然还耗费这么多人力去管理维护,真是劳民伤财。
姜芃姬:“……”
杠精真是惹不起的存在,不管她做什么都能挑出错来。
不管这群古代版“键盘侠”如何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姜芃姬该做的还是要做。
她手头的事情多着呢,不仅要跟着韩彧几次三番修改孩童保护法,尽量让里面的律法符合道义的同时贴合当下风气,还要从旁指点窦熙,一行人南来北往地奔波……
一忙起来,什么都忘了。
等公厕竣工投入使用、孩童保护法初具雏形、窦熙摸索出一套简单的增肥计划……时间一晃就是一个多月。气温渐凉,深秋已至。姜芃姬这才找到空隙喘口气,停下忙碌的步子。
当然,她也没有轻松多少,政务厅还挤压着一堆公文呢。
等她抱着惨烈的心情准备面对现实的时候,她发现一抹松竹般的身影居于厅内,俯首案牍。
姜芃姬揉揉眉心,上前询问道,“子孝,你病愈了?”
卫慈听到动静,抬首望向姜芃姬,略淡的唇扬起温煦的笑意。
他起身行礼道,“参见主公,慈已大好。”
姜芃姬捏了捏他的手,入手的温度比正常体温低了不少。
“这叫大好?以前好不容易养出那点儿肉,一段时间不见都消下去了。政务虽忙,但人手还够,你这病号跳出来凑什么热闹?”她叹道,“真要乖乖静养了,怎么说也该圆润一圈吧?”
姜芃姬就是比较喜欢微胖的,抱着摸着手感好,偏偏卫慈属于怎么养都养不胖的典型。
卫慈道,“能为主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对慈而言,这可比什么滋补药品更加补身。”
外头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哪里坐得住啊。
等身上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卫慈立马销假回到岗位。
堪称劳模典范!
姜芃姬坐在桌案旁,一手揪着他的大袖子玩,“这么说来,子孝确定自己大好了?”
卫慈目光透着几分不解,但还是老实地点头。
“子孝可还记得,我先前说等你身体大好,送你一样礼物?”
姜芃姬唇角扬起不怀好意的笑,瞧得卫慈心里直打鼓。
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确实是好得差不多了。”卫慈只得斟酌再三道,“主公厚爱,慈家中不缺什么……”
姜芃姬用食指虚点他的唇,笑道,“错错错,我要送的那件东西,你家中还真没有。”
卫慈:“……”
不祥的预感越发浓重了怎么办?
嘴上这么说,但卫慈忐忑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姜芃姬口中的礼物,松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惆怅。
主公忘了么?
自然不是,姜芃姬纯粹是忙疯了而已。
临近年底,等待处理的事情只多不少,她哪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儿女私情?
反正卫慈这锅青蛙汤煮了那么多年,早一些时间晚一些时间,结果都一样。
丰真见姜芃姬忙得飞起还能露出笑容,顿觉渗人。
“主公碰见好事请了?”
姜芃姬抬手搭着丰真的肩头,笑得放荡不羁。
“你猜?”
丰真:“……”
猜不jio!
丰真无奈拂开她的手,他可不想被卫慈瞧见自己和主公勾肩搭背的样子。
卫慈酿醋的本事是什么人都能扛得住的?
幸好姜姬脾性也是放荡不羁的典型,这才没介意丰真的举动。
“总之不是什么好事儿”丰真诚实道,“主公每次笑得这么好看,总有人要倒霉。”
他的求生欲可谓很强了,前脚刚暗损姜姬,后脚立马拍马屁。
姜姬摸了摸脸,嘟囔道,“笑得很好看?”
丰真违心地道,“好看!好看到子孝见着了,腿软走不动道!”
只是不知道即将倒霉的人是谁?
自家主公真不是善茬,被她盯上,只能自求多福了。
“情人眼里出西施。”姜姬笑着说,“我便是不笑,他也会腿软走不动道呀。”
丰真听了,蓦地有种胃绞痛的错觉。
主公以前还知道遮遮掩掩,掩盖她和卫慈有一腿的事实,如今却是浑然不惧了,还贼自恋!
如果丰真知道直播间的存在,他便会知道姜姬这个举动叫做“秀恩爱”,别名“虐狗”。
“主公还是悠着点吧。”丰真苦笑一声道,“尽管眼睛没瞎的人都看得清楚,但毕竟没有公之于众,大家伙儿还能骗骗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真是捅出去了,这可不好收场。”
众人心知肚明是一回事,姜姬将她和卫慈的感情戳破、广而告之又是另一回事。
丰真和姜姬的关系不仅是臣子和君主,还是谈得来的好友,他对待卫慈更是亦师亦友。
从丰真的角度出发,他真不希望二人因为外界的不可抗力而受到伤害。
诚然,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但也要看他们是什么身份。
姜姬和卫慈的身份、地位就注定了她不可能堂而皇之将卫慈推到明面上。
这不是爱,这是害,更是不成熟的幼稚体现。
丰真等人的底线也很明确,私底下怎么来往管不着,明面上二者关系只能止步于君臣。
姜姬身为诸侯,她有着天然的强势地位,她不会有事,最后受伤害的人只会是卫慈。
“我这不是没闹得人尽皆知么?”姜姬笑着道,“事情怎么取舍,我心里清楚着呢。”
丰真嘀咕道,“这真是难说,毕竟男女感情会让人冲昏头脑。”
要不怎么说温柔乡是英雄冢呢?
自家主公再英勇,最后还不是折在卫慈这位美人跟前了?
姜姬忍不住翻白眼,讥讽道,“你我君臣相识相知这么多年,你何时见我做出毫无理智的事情了?与其闹得轰轰烈烈却把子孝赔进去,倒不如维持现状,求个生同衾死同穴。”
“主公,你这话的意思……”丰真这人抓重点很厉害,他反问道,“你及时盯上子孝的?”
本以为卫慈盯上十二岁的主公已经够丧病了,没想到这两人还是双箭头!
姜姬轻咳一声,打发道,“问这么清楚做什么?还要不要少主了?”
要不是姜姬作风强势,早不知道多少人对她耳提面命、催婚催生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群人私底下盼少主盼得眼睛都直了。
丰真忍不住暗中捂脸。
“想要倒是想要!奈何子孝男子身,无法承担生育重责。另外,少主也不该这个时候来。”
女子当主公就这点不好,十月生育只能亲力亲为,不能像男子一样打一炮丢给女人揣孩子。
不对
丰真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主公和卫慈勾勾搭搭这么多年,为啥至今没有喜讯?
主公身体不行?
不可能!
主公比野外的熊瞎子还暴力,逐虎过涧不是说笑的。
那、那就是卫慈身体不行?
丰真思及卫慈体寒体弱的事儿,顿觉牙疼胃疼,哪里都疼。
他什么都设想过,唯独没想到自家主公根本没有啃卫慈,卫慈至今还是童男一枚。
不怪他想不到,纯粹是因为姜姬和他一起上青楼喝花酒太熟稔了,嫖起来比他还熟。
确认过眼神,老司机无疑。
哪位老司机能守着到嘴的肥肉不吃不咬?
一堆推理之后,丰真只能颤颤巍巍接受卫慈身体不行,无法使女子受孕这个残酷的答案。
自家主公是个什么脾性,他是知道的,倔强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谁能耐强迫她为了子嗣而临幸陌生男子?
退一万步说,主公愿意临幸第二人,依她的标准,有资格碰她床榻的人,总不能比卫慈差。
那么问题来了
这世上还有多少男子能比卫慈更好?
内政外政双管齐下,大到谋略算计小到鸡毛蒜皮,没有他摆不平的事儿。
才能好,相貌更是上天钟爱的宠儿,脾性又好得不行,为了主公能抛弃原则
如此高的标准,这世上能找出几个与他打擂台的?
忘了说,卫慈这小子还对主公守身如玉。
哪怕找到条件可以和卫慈媲美的人,怕也是娇妻美妾一堆,儿女成群满地跑了……
如此一想,丰真顿时感觉心绞痛发作了。
姜姬不知道他脑补了什么,诧异问道,“你身体不好?”
丰真道,“不突然想起一件事情,真先告退。”
姜姬道,“那你忙去吧。”
丰真转头就去找名医,一股脑打包送到卫慈府上。
正巧卫慈还在忙碌处理公文,丰真上前夺过他的笔,将他拖到床榻坐好。
卫慈瞧瞧丰真,瞧瞧丰真背后扛着医箱严阵以待的几位郎中,全程懵逼。
“发生什么事情了?”
丰真径直让郎中一个一个上前给卫慈把脉,不容卫慈阻挠。
等几位郎中诊脉结束了,几个郎中纷纷对丰真投以神秘兮兮的眼神,这下轮到丰真懵了。
卫慈蹙眉将郎中打发走,无奈地问,“子实,你今儿是怎么了?”
叫什么丰子实?
干脆叫人来疯得了。
丰真道,“不是你的问题,难道是主公的问题?”
要是如此,这简直比卫慈身体有毛病更严重,主公不能生,那就是个死局啊。
丰真一脸灰暗,他敢带着郎中给卫慈把脉,却不能让郎中去给姜姬诊脉。
卫慈心头一颤,误以为姜姬怎么了,连忙追问。
“主公怎么了?”
丰真支支吾吾地道,“不确定,只是猜测……主公,兴许……不能生?”
卫慈一听,神色严肃地斥责道,“这又是谁在造谣?主公身体好着呢!”
陛下身体不能生,前世两个孩子怎么来的?
石头蹦出来的?
丰真压低声音道,“不是你的问题不是主公的问题,那为何这么多年仍不见少主踪影?”
哪怕聚少离多,但这两人奸情这么多年,怎么也该中标一次吧?
“主公仍是清白在室之身。”卫慈一听这话,顿时红了耳根,“你从哪儿听来这些谣言?”
丰真惊了。
他这次是真的惊了!
“主公十二岁时你便觊觎……如今主公都快二十有二了,你们俩还清白呢?”丰真觉得自己耳朵听错了,这简直比母猪能上树、铁树会开花更荒谬。姜姬上青楼喝花酒,左搂右抱那个熟稔劲儿,情话张口就来,拥有历经风尘的花娘都扛不住的功力,居然是没开荤的雏儿?
卫慈羞恼道,“你这人真是不正经。”
谁说男女两情相悦就非得跑去床榻滚一滚?
丰真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颜色废料?
面对卫慈的指摘,丰真只能呵呵以对,“果真是雏儿,不知男女之事的妙处。”
卫慈的耳根更红了,几乎要与夕阳肩并肩。
丰真意味深长地道,“子孝,你比主公年长六岁,再过两年也是而立之龄了……”
他一直以为男子过了二十岁就没有童子鸡了,没想到眼前的卫慈一再破了他的心理底线。
卫慈没好气,这东西不需要丰真提醒,他道,“再等个几年也是不急的,主公现在的重心应该是天下霸业而不是男女私情。怎么说也要等中诏大半国土收入囊中再考虑这事儿”
若是记得没错,前世陛下第一次有孕是二人初次不久。
卫慈总不能冒着一夕欢愉的风险让对方有孕,耽误天下霸业,倒不如一直修身养性。
对于卫慈而言,身体切合固然美妙,但绝不及精神的相知扶持。
他重生一回是为了辅佐她重登帝位,不是为了拖后腿,谁都不能阻拦,哪怕是他自己!
倘若有人敢妨碍,卫慈绝不手软,包括他自己。
丰真听后咋舌,“中诏?中诏可不是东庆或者南盛能比的,中诏聂氏棘手得很。”
要等中诏国土大半收入囊中才肯考虑生孩子?
那都不知道是几年后了,卫慈年老体弱还动得了?
“聂氏势头迅猛不假,俨然成了中诏境内最强大的诸侯势力,但也是一时的。只要聂良一死,外界稍稍挑拨,坐看聂氏内斗就行。”卫慈罕见地露出了几分阴沉,“当年,阴差阳错让聂良逃离死局,但他的身子骨早被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毒、、/药损了底子。他这些年不好好修养,反而一意孤行争夺聂氏权柄,统领聂氏争夺中诏天下,本就是自掘坟墓”
中诏聂氏人才济济,但卫慈前后两世只看得上两个人,一个是鬼才聂良,一个是孙文。
其他人才不是没才能,但私心过重,纵有经天纬地之能也不足为惧!
聂良透支性命硬撑,迟早撑不住,孙文又被聂氏得罪,早早被卫慈拐到了己方阵营。
他倒是要看看,沉迷内斗的聂氏如何花式作死!
丰真迟疑道,“真记得,子孝的亲眷族人都在中诏,为聂氏效劳?”
卫慈的同胞兄长卫还是聂良的挚友兼左膀右臂呢。
“那又如何?”卫慈眉眼冷淡至极,他道,“孰轻孰重,慈心里清楚。”
他从不欠卫氏什么,前世不欠,今生更是不欠。
倘若因为立场问题,不得不与兄长刀戈相向,他会下手更狠一些,让对方走得痛快。
薄情么?
在卫慈看来,这才是最大的尊重和多情。
丰真听后只能耸肩,既然他担心的问题不存在,他还是不掺和进去了。
卫慈这人还是很靠谱的。
丰真这一手操作没有刻意瞒着,姜姬隔天就听说了,顿时笑得乐不可支。
“子实真是活宝啊,这手操作简直骚得不行,他这是怀疑子孝不行么?”
卫慈就在姜姬身边,听到主公肆无忌惮的笑,顿时有种心累的错觉。
“子实的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由着他去吧。”
“可我知道你行啊,你不行不还有我么?”姜姬从身后环住卫慈的脖子,笑着在他耳边嘀咕道,“话说,人家都怀疑你不行了,作为一个男人,子孝就没点儿动心?”
卫慈红了耳根,抿直唇不说话。
当他一年上千份的清心咒白抄的?
姜姬见他没反应,径自笑道,“可我心动了。”
卫慈:“……”
他家主公……能不能别这么撩了?
未免引火**,卫慈匆匆找了个蹩脚的借口走开了。
姜姬流氓似得吹着口哨,心情前所未有得好。
“谁说你能逃出我的手掌心的?”
不管是她的敌人还是她的猎物,没有人能逃。
今年的新年宴照常举行,姜姬提前给众人放了七天年假
对,没看错,她居然提前七天封笔给众人放年假了!
她越是大方,众人越是战战兢兢,丰真更是如临大敌。
年假啊!
求而不得多少年了?
当他们切身体会到年假的美妙,反而一个一个浑身不舒坦,好像缺了点儿什么。
这一年风平浪静,各州发展逐一上了正轨。
一个又一个地方走出战争阴影,展露繁华盛世才有的景象。
作为一切的缔造者,姜姬的成就感和满足感不言而喻。
新年宴照旧举行,她心情大好给没个上来拜年的小萝卜头都发了大大的压岁红包。
“等这些孩子都成长起来,这天下必当是另一番景象。”
柳羲毕竟是普通人,这具身体活个七八十岁已经高寿了。
姜姬只能将未来交托给眼前这群充满朝气和希望的孩子。
亓官让睨了一眼卫慈,嗤笑道,“还缺了一位少主。”
没有少主,新一代人数再多也是白费。
一代人的辛劳不能传给血脉延续的下一代,岂不是白白给人做了嫁衣?
姜姬醉眼微醺,“总会有的。”
只盼
子孝今晚回去之后,别吓出个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