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樊臣等人带着残兵归来,他不顾伤势第一时间去见聂清请罪。
聂清这会儿比之前清瘦了不少,原先的衣裳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了。
当对方上前将樊臣扶起的时候,樊臣都能感觉到对方双手有多么干瘦。
樊臣红着眼眶道,“罪臣有愧,不敢起身。主公近日清瘦太多,斗胆恳请主公顾全己身。”
聂清哪里真会让樊臣请罪?
根据有限的情报,聂清仔细看了湛江关一役的内容,深知战败的锅甩不到樊臣身上。
在聂清坚持下,樊臣还是颤巍巍起身了,脚步蹒跚地在席垫落座。
聂清仔细询问湛江关一役的细节,樊臣所知的内容自然比信使更多。
听了樊臣客观的叙述,聂清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两分。
“此次战败,怨不得任何人,只能说我们棋差一招,算计不成反被利用。”
聂清也知道,湛江关一役若是能赢,相当于强行打开前往东庆的大门,姜芃姬另一部分兵力被杨涛拖住,根本赶不及回援。利用好时机,未必不能全盘接收姜芃姬的势力,可惜了。
樊臣惭愧地道,“此事还是罪臣无能,若是那时能阵前杀了柳羲,兴许就不会……”
他详细说了姜芃姬带兵偷袭却踩中陷阱的事儿。
因为姜芃姬出现在前线,樊臣才笃定姜芃姬这边没有发现他们的计谋,更不曾向卫応示警。
这也是樊臣为何这么愧疚自责的主要原因。
若是他早点发现不对劲、要是他统领的兵马能杀了贼首,结果都会不一样。
聂清听后沉默不语,半晌才道,“以自身做诱饵,这位兰亭公也是个不要命的人。”
这种魄力和胆识,莫说聂清,怕是天下英豪也没哪个敢这么胡来。
不过,当聂清知道樊臣所统领伏兵是敌人人数两倍,最后却被杀得溃败,神情异常复杂。
樊臣又说姜芃姬一人便抵得上半支军队的时候,聂清陡然生出浓郁的无力感。
姜芃姬是天命之子的说法越演越烈,饶是聂清先前不信,这会儿也忍不住动摇了。
他勾起讥诮的弧度,冷嘲道,“凡人如何与天争命。”
命数之说,简直让人无力,一如数百年前的北陈。
北陈皇室先祖不过是统兵三两万的小诸侯,对手却是即将问鼎天下的一方巨擘,本该毫无悬疑,结果天降陨石、山洪水涝,愣是将一方巨擘弄得元气大伤,让北陈先祖捡了便宜。
人力有时尽,天意命难为。
凡人如何与天争命?
“主公,凡人如何不能与天争命?先主在世时也未曾惧怕过这个啊。”樊臣神情有几分难过和委屈,直白地道,“倘若上天真的钦定柳羲,何苦掀起这乱世,引得无数人为此丧了命?倒不如直接将龙椅摔到柳羲跟前,让她直接登基为帝好了,这样不是更加便捷迅速?天命是什么,最后赢的是谁,谁便是天命!命数之说做不得准!柳羲到处宣扬她被上天眷顾,不就是想借此瓦解我等战意,让我等直接向她俯首称臣?罪臣恳请主公振作精神,以图后谋!”
这话落在聂清耳中却似振聋发聩、醐醍灌顶一般,让他从颓靡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你说得对……绝对不能轻易认输了。”
若是他向间接害死至亲的敌人服软,往后魂归冥府,有何颜面去见父亲和岳父?
见此情形,樊臣暗下松了口气。
尽管打起精神了,但局势却不会因此而有好转,依附聂氏的势力躁动不安,聂氏内部也有分裂独立的意思。聂老太爷的威信不管用了,仅存的几个长辈也开始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从聂老太爷算起,聂清属于聂氏第四代曾孙,辈分上不占优势。
最让他郁结的是这伙人中间还有聂清的爷爷、聂良的父亲,试图以血缘孝道压迫聂清交出权利和手中兵马。聂良生前清理了一群野心勃勃的长辈和平辈,漏了这个生父。聂良再怎么狠心,也不是连父亲都下得了手的,他只是派人威胁吓唬,让父亲不敢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聂良算得倒是周全,他算准聂清手中兵马强盛,哪怕是亲爷爷也不敢拿乔作妖。
千算万算没算到聂军败得这么惨,那颗野心又活过来了。
所幸聂清态度强硬,倒是没让对方得逞。
纵使如此,中诏境内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局势又一次变得混乱。
忌惮聂氏的小诸侯趁势雄起,瓜分聂氏占据的肥肉,聂氏内部都想趁着这个机会从聂清手中夺权,依附聂氏的势力也生出了自己的心思……一时间,局势风起云涌,聂清感觉自己坐在一艘扁舟上,周遭是辽阔的海洋,狂风咆哮、电闪雷鸣,惊涛骇浪要将他撕碎……
“我们舒服休整一阵子,让中诏自己内斗消耗得了。”
因为中诏大乱,姜芃姬趁机打包数百个探子过去打听消息,每隔一段时间就能收到新鲜出炉的八卦情报。正如亓官让等人分析的那样,中诏现在可是乱成一锅粥了。哪怕他们都知道姜芃姬才是最大的威胁,应该结成同盟抵抗她,但只有少数几个喊喊口号,没有付诸实践。
“全都是一群眼皮子短浅的庸人。”姜芃姬知道人都有趋利性,恨不得一人独吞天下所有好处,真正清醒有头脑、抵抗得了利益诱惑的人只是少数,“临死之前都只想着自己……”
不论古今,似乎这种人才是大多数。
姜芃姬就记得前世某次任务,去一颗爆发战争的境外星球取一份机密文件。
叛军、民军与官方政府军三方混斗,互相敌视。
姜芃姬过去的时候,民军集结火力围攻一座叛军占领的一级城市。
破城之时,抵抗的叛军不多,更多的叛军跑去媾、、/和、杀人、酗酒、斗殴、豪赌……
哪怕危机临近,大多数庸人还是顾着自己的利益而不是学着团结与敌人死斗。
不知道是不是觉醒的影响,姜芃姬感觉近日越发难以静心。
“漳州那边可有进展?”
姜芃姬死怼聂军,战后还有无数工作要忙碌,她连睡眠都没有多少,自然没有精力去关心漳州那边的战局。另外,根据先前漳州前线传回的消息来看,符望统领的兵马暂时没啥危险。
当然,现在没什么危险不意味着就安全了,谁知道会不会发生啥意外,让杨涛彻底翻了身。
漳州那边的战报都是三四天才有一封,没有一封是加急的,因此被丰仪压在了底层,等主公不那么忙碌的时候再一一审阅。听到姜芃姬询问漳州,他起身将相关的情报都翻找出来。
姜芃姬瞧了一眼密信外头戳着的绿色熊猫纹章,眉头轻挑。
为了节省时间,姜芃姬将情报按照轻重缓急分了五个等次。比较日常的、没有啥大事的用绿色熊猫纹章,情报等级属于最低等,其次便是稍微有些重要但又不足以要命的黄色熊猫纹章,更高一等就是橙色熊猫纹章,这个等级开始就要用快马传送,第四等是赤红色熊猫纹章,最高一等是纯黑色熊猫纹章。按照这个等级划分,只要看到信封上的颜色,她便心里有数了。
丰仪已经将情报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整齐,姜芃姬一封一封看过来。
自打上次丰真等人被颜霖算计,大意之下中了埋伏,之后便更加小心翼翼。
杨涛那边也知道自己的短处,不敢轻举妄动,一时间,二者陷入了诡异的僵持和平期。
这也是为何那次之后的情报都是最安全的绿色纹章。
当然,僵持不是好办法,特别是杨涛那头急缺粮草辎重的时候,拖延久了对他们不利。
姜芃姬看了七八封,终于瞧见戳着黄色熊猫纹章的密信,这封密报不是符望写的,也不是他让人代笔的,而是丰真这老小子写给姜芃姬的。他似乎被颜霖那次算计彻底激怒,一直暗戳戳打算报复回去。丰真和杨思两个名列记仇榜前三的家伙一合计,各种坏主意往外冒。
丰真向姜芃姬仔细分析了杨涛此时的状况。
例如杨涛对漳州士族掌控不深,丰真不打算再策反士族,但也想让士族与杨涛离心离德。
例如杨涛急缺粮草,他可以派人散播消息,动摇他们的军心、打压他们的士气。
丰真打算兵行险着,吃个败仗,透露我军即将有大批量辎重抵达漳州前线的消息,引诱敌人上钩。不过,颜霖这家伙年纪不大、浑身都是心眼,一次败仗兴许还不能让他咬饵……
姜芃姬蹙着眉头将接下来几封密信都瞧了个遍。
密信情报等级大多都是绿色或者黄色,唯独一封是橙色的,再看日期应该是刚刚送达的。
姜芃姬心下一个咯噔,拆开信封,两指夹出信纸,将其抖开细瞧。
一目十行看完,姜芃姬几乎要气怒了,刚压下去的怒火噌的一声烧上来。
众人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公将那张命途多舛的青铜桌案又打出一枚手掌印。
一声巨响在他们耳边回荡,几个暗下开小差的武将都被吓得回神了。
亓官让出声询问,“主公,可是漳州那边发生了什么大事情?”
姜芃姬冷脸道,“丰子实这厮嫌自己命长了,想方设法去见阎王爷呢。”
众人一脸雾水,不知道丰真这浪子又犯了什么浑,居然能让主公大动肝火?
“你们自己瞧瞧。”姜芃姬冷笑道,“他真当自己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武力了。”
一群人仔细看了密信内容,神情五花八门。
有人感慨丰真胆子大、不要命,作死也是作得别开生面。有人暗自吐槽主公“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她自己跑去前线以身为诱不算大事儿,丰真这么做就是找死——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自家主公别扭的关爱。
亓官让道,“子实这计划也算得上良策,再者说……主公便是想阻拦,多半也是来不及的。”
姜芃姬一副日了狗的表情,忍不住再一次唾骂这个时代的通讯水平。
出门靠走,联系靠吼,横批——糟心!
姜芃姬道,“倘若他赢了还好,若是输了,肯定要数罪并罚!”
丰真还欠她不少旧账呢。
亓官让又道,“倘若输了,多半是找阎王爷报道去了,主公想数罪并罚也找不到人的。”
丰真准备用自身为诱饵让走投无路的杨涛上钩,赢了固然好,输了可就将命填进去了。
湛江关一役,聂军溃败,姜芃姬这里也损失数万兵马,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支援符望。
哪怕派兵支援了,他们一群陆战的士兵怎么跟人家打水战?
亓官让两次噎得姜芃姬无言以对,只能暗自生闷气,心里将丰真翻来覆去念道一遍。
罪魁祸首可没有半点儿自觉,这事儿还要从许久之前说起。
丰浪子在颜霖这里吃了个暗亏,尽管将赵氏揪出来杀鸡儆猴,但漳州那群墙头草还是倒向了杨涛。丰真几人看在眼里气在心里,暗戳戳将这批抛过媚眼、玩过暧昧的渣渣记在本本上。
光是这样还不够,他们若是不想办法挽回局势,等回去见了主公,准保要被狠削一顿。
在臣子的求生欲以及谋士的自尊心的驱使下,丰真和杨思打算还以颜色,给他一点儿厉害!
杨涛这边不仅缺兵力还缺辎重粮草。
前者还能靠着招兵买马或者强行征收弥补人数,后者可就不好办了。
没有粮食,士兵拿什么跟敌人打?
丰真打算利用这点击溃杨涛这边的士气,歌谣他都编好了,派人收买乞儿流民传播开来。
当然,他见识过卫慈操控舆论给自家主公浑身上下贴满金箔的场面,自然知道传播歌谣是最粗糙的舆论手段。于是,丰真又派出了不少人散播虚假消息,两手都抓,两手都硬。
例如某某的邻居二大爷的小叔子的儿子在杨涛帐下当百夫长,知道军中粮草不多了;例如某某人的三婆她三大爷的邻居的儿子是米铺供应商,散播流言激起百姓抢购米粮……
在派人在茶馆酒肆闲聊谈八卦,亦或者装扮成商贾散播假消息。
民智未开的好处就是百姓贼好糊弄,随便弄些亦真亦假的消息就能将他们哄得团团转。
造谣张张嘴,辟谣跑断腿。
先从百姓底层散播谣言,等谣言有了火候,杨涛等人发现了再辟谣也来不及了。
另外,这也不算完全造谣,杨涛这小子现在的确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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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真操控水军把持舆论的本事不如卫慈,但也远超这个时期的正常水平。
杨涛等人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流言已经彻底传播开来,几乎呈野火燎原之势,百姓人心惶惶,米铺的储粮被抢购一空,商贩趁着这股东风将本来就稳步上涨的粮价又往上翻了一倍。
“混账——这事儿为何没有及早回禀?”
杨涛罕见动了真火,他的确是性情疏阔,但也不是被人蹬鼻子上脸欺负还能沉默的孬种。
这事儿不仅要恼恨杨思和丰真阴险、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还恼恨帐下众人不作为,百姓闹得这么厉害了,相关的消息居然才摆到自己案前。舆论已经形成火候,再想扑灭可就难了。
被杨涛责问的臣子很是委屈,他也是无辜的。
“敌人很是狡诈,不止雇佣乞儿流民传唱谣言,还派人在茶肆酒肆食肆等地散播谣言,常常打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名头骗取百姓信任。偏生那些愚民也好骗,三言两语就轻信了。”
臣子不敢为明着为自己脱罪,只能转移怒火,将罪名栽到敌人以及愚民身上。
这会儿既不是春耕也不是秋收,许多百姓闲得蛋疼,时间多得能抓虱子。
一个小小的寡妇八卦,他们都能津津有味编排半月,更别说丰真散播出去的谣言了。
等他们的人发现的时候,知晓谣言的百姓数目已经很庞大,谣言根本控制不住。
杨涛阴沉着脸,看穿那人的把戏,但又不能真将所有的责任都甩对方身上。
钱素道,“主公,此时最要紧的还是想办法堵住悠悠众口,若是谣言进一步传出去,不仅百姓惶惶不安,帐下士兵也会受影响。相较之下,丰真等人的把戏反而可以不予理会。”
只要丰真他们不是派兵攻打,那些挑衅和小动作都能忽视。
杨涛头疼地揉着眉头,问钱素道,“如何堵?”
如果只有一小拨人,抓起来狠狠惩戒一顿也就好了,现在可不行。
杨涛根本不擅长处理这些,一般都是放权让颜霖或者钱素他们折腾的。
“可惜少阳不在这里……”钱素感慨了一句,颜霖这会儿在洹口练兵、检查军备,估计还不知道这茬子事情呢,他继续道,“臣倒是有个法子,不知可不可行,主公不妨听一听?”
杨涛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有法子就说出来。”
他很依赖颜霖,但不意味着他会只盯着颜霖而忽略其他臣子,更不可能让他们冷心。
钱素道,“既然敌人散播谣言说我军辎重粮草不足,倒不如让他们看看,谣言不攻自破。”
杨涛愣了一下,为难道,“我军粮草辎重的确是不足啊,怎么给外人看?”
钱素笑道,“迷惑敌人,不外乎是虚虚假假的手段,只要能稳定人心就好。”
他们的确是没钱没粮了,但不妨碍他们作假啊。
于是,第二日街上出现千人规模的运粮队伍。
有些木制米缸抗在肩上,有些则是堆在车板上由人拉着。
百姓见了觉得新奇,一个一个伸长了脖子想看个仔细。
这时候,一个伙夫不慎崴了脚,肩上扛着的木制米缸摔在地上,开口被撞开了,里面的粮食撒了一地。百夫长一个鞭子甩到伙夫身上,对方被抽得哎呦一声,疼得在地上直打滚儿。
“还不快将粮食都收起来!慢慢腾腾的,什么时候才能将这批粮食收入粮库。”
伙夫跪着讨饶,匆匆将散落的粮食收回木桶,重新封好口子,在他人的帮助下抗回肩上。
不论是伙夫肩上扛着的木制米缸还是车子上堆得高高的米缸,一个一个分量十足。
这点,光看伙夫沉重的步子和车轮印子就能推测出来了。
围观这一幕的百姓暗暗咋舌。
“不是说大军缺粮,穷得揭不开锅了么,这些粮食打哪儿来的?”
“这一批粮食少说也有万石吧?”
“先前那些谣言定然是柳羲故意放出来,试图动摇军心的……”
说这些话的人都是钱素事先安排好的钉子,周遭的百姓只会跟风附和。
如此运送了数批,杨涛缺粮的谣言被暂时压了下来。
丰真听说这事,不由得冷笑。
杨思笑道,“不知是谁出了这么一个主意,倒是大胆得紧,他就不怕作假被人当众揭穿?”
如果丰真等人消息及时一些,说不定就派人冲过去闹一场,撞翻那些木制米缸了。
他们倒想看看,这些满满当当的米缸里面是不是全是货真价实的粮食!
可惜了——
杨思他们知道的时候晚了许多,杨涛已经将流言压下来了。
丰真道,“若是杨思连这点儿风险都怕,我们也不用跟他打了,免得拉低了格调。”
没什么计谋是真正无解、天衣无缝的,再好的办法也会存在一定风险。
钱素能在短时间内反应过来,谁能说他做得不好?
杨思笑道,“若有机会,定要招揽此人,让他和子孝‘狼狈为奸’去。”
卫慈操控舆论溜得飞起,钱素的危机公关也弄得有模有样,这两人联手,黑的都能洗白了。
丰真说了句风凉话,“杨涛不倒,你还想招揽他帐下得用的人?”
杨思便道,“那就想法子让杨涛倒了!”
丰真道,“杨涛此时的软肋便是粮草辎重和兵马。后者还好说,前者却是不好解决。”
算算时间,距离秋收还有一阵功夫,丰真便想豪赌一番。
杨思问他,“赌什么?”
丰真道,“赌杨涛的储粮坚持不到秋收。”
先前士族向他们抛媚眼的时候,有几家占据无数良田的士族透露了一点关键消息——杨涛曾经派人向他们借粮,借粮的数目相当庞大——这些士族也是人精,知道所谓的借粮是有借无回,他们又不看好杨涛,干脆就婉拒了。为了博取丰真的信任,他们便用这事儿贬低杨涛。
杨思明白了丰真的打算。
“你的意思是引杨涛兵马来截粮?”
丰真点头道,“正是此意!”
杨思道,“杨涛帐下人精不少,未必会轻易上当。”
丰真道,“假的,他们当然不会上当,可若是真的呢?杨涛利用赵氏暗算我等,我等为何不依样画葫芦,学着他的法子算计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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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杨思灵光一闪,顿时明白了丰真的打算,心下暗暗咋舌对方的大胆。
“你这事儿要是被主公知道了,还不知道她会怎么降罪于你,真不怕她秋后算账?”
“债多了不愁,反正身上背着一桩呢,再来一桩也不怕。”丰真笑得没皮没脸,一副浑然不怕的模样,“主公真要降罪,那也是以后的事情。兴许那时候已经立下大功,将功抵罪了。”
杨思忍不住翻个白眼,笑骂道,“外人赐你诨号浪子,你还真是身体力行实践这个称号。”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丰真一副你不懂我的表情,洒脱道,“行事随心所欲,何苦受虚名拖累?浪子便浪子,当个浪子有什么不好?旁人说两句,我还能少一块肉不成?”
杨思暗下摇头,丰浪子莫不是被颜霖刺激傻了,怎么连遮羞布都懒得盖了?
“你打算如何做?”
丰真沉吟会儿,开口道,“说来也不难,不过这事儿还得经过符将军同意,不然的话——”
他打算让那些墙头草拿到真正的粮草情报,若是如此,必须跟主将符望商量商量。
不然的话,不知情的人真会将丰真当做杨涛派来的奸细。
符望冷静听了丰真的计划,面目表情地否决了,“不同意,太冒险了。”
丰真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符望冷笑道,“本将是野狼不是大虫,不搞那一套。不论是粮仓地点还是运粮路线,这都关系着我军的生死存亡。固然能引来敌人咬饵,若是哪里出了错,无疑将我军置入危险境地。”
哄骗敌人精锐前来送死,这是丰真最理想化的假设。
可若是操作失误,没有歼灭多少敌人反而给了敌人焚烧粮仓的机会,他们岂不是亏大了?
先前吃了一场败仗,粮仓要是再出错,这罪过他丰真一人能扛得起来?
哪怕主公再怎么护着丰真,一顿军法是免不了的。
符望又道,“军师可曾想过一点?我军刚处理了一个赵氏,将其灭门,理由正是他们墙头草出卖了我们、献上假的坤舆图。有这个前车之鉴,我们对投靠的士族应该百般防备才对,他们上哪儿弄这么机密的东西?杨涛帐下人精不少,怎么可能连这点都看不出来?”
不论如何,符望是不会答应的。
虽说出谋划策是军师谋士的本职,但不意味着他们武将就是个不带脑子的莽夫了。
符望的职责就是统帅全军,军师的建议能听就听,不能听就否决,两方协商再取舍。很显然,现在属于第二种,符望否决了丰真的建议。丰真还想坚持,那就只能逐条陈列说服符望。
符望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他也指出了丰真的缺漏,丰真只能选个折中的方案。
一番商议,终于勉强通过。
符望这时候当甩手掌柜,说道,“这事儿你亲自写密信告知主公,本将可不会替你担着。”
他是胆大心细,但又不是喜欢作死,丰真那计划一看就知道会被主公骂,符望才不想替丰真背黑锅。丰真只能苦笑着去写信,将这事情事无巨细写了下来,封好之后送到姜芃姬那儿。
杨思窃笑道,“猜猜主公瞧了会是何等反应?”
符望挖苦一句,“多半会将她那张命途多舛的青铜桌案当成子实。”
杨思故意说得大声,“哈哈,符将军果然了解主公,只可惜了那张替丰浪子受罪的桌案。”
丰真道,“得了,那破桌子能替人受罪是它福气。”
自家主公的手劲儿多可怕啊,特质的青铜桌案都能一巴掌拍出清晰的掌印。
那一巴掌要是落他身上,毫无意外,肯定是当场暴毙、C位出殡的下场。
丰真对自己的武力有着清醒的认识。
幸亏主公远在湛江关,不然丰浪子也不敢这么浪。
商定好计划,剩下的自然是谋划布局了。
丰真精心挑选一番,终于找到一门很合适的士族——漳州秋氏。
杨思忙里偷闲看看丰真的进度如何,发现对方已经选好替死鬼了,“这秋氏有什么说词?”
丰真贱笑道,“秋氏在漳州地位不高,徒有虚名却连寻常寒门都不如。”
人家寒门好歹是没有仕途底蕴的土豪、地主,没权但是有钱。秋氏虽是士族,但最辉煌的时期早过去了,目前的生活水平连寒门都比不上,勉强靠着祖辈留下的人情面子苟延残喘。
杨思仔细瞧了一眼,没发现秋氏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值得丰真投以青眼。
丰真道,“你是不知道,秋氏如今的族长有个外室女,因为畏惧家中母大虫不敢将其抱回族中抚养,最后将女婴交托某个相熟的富户充做嫡女。多年之后,嫡女偶遇某个姓颜的年轻游侠,一见倾心、再见倾情、三见终身。二人成就天作之合,你猜猜这个姓颜的是谁?”
杨思猜测道,“算算年纪……那个颜姓游侠……难道是颜霖的长辈?”
丰真道,“正是颜霖的生父。”
颜霖的先祖混得不错,奈何家族人丁稀少,搁在漳州也没多高地位。
颜霖之父娶了外室女当宗妇,这让不少知晓真相的士族嗤之以鼻。
哦,忘了说,这个外室女的母亲可是漳州名动一时的花魁,眼瞧着最好年华要过去了,她急忙给自己赎了身,安安心心给人当了外室,上演一出金屋藏娇的好戏,还生下了个女儿。
当然,上一代的老黄历了,除了几个老人,如今的年轻人可不知道这些八卦。
杨思:“……你怎么知道这些?”
丰真笑道,“自然是以前的红颜知己说的,那花魁的经历让不少青楼娘子羡慕呢。”
青楼花娘大多都是苦命人,在她们看来,若能在年华还在的时候脱离泥沼,哪怕是当了人家外室,好歹也算有个归宿。唯一的独女还能以富商嫡女的身份嫁入士族,谁能不羡慕?
杨思:“你打算利用秋氏?”
丰真道,“秋氏与颜霖好歹有那么一层关系,若是秋氏爬墙头了,可信度比其他人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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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有这么一层关系,秋氏族长是颜霖的……血缘上的外祖父,为何轻易就投了我们?”
杨思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若非丰真这个八卦大人,这层关系怕是很难重见天日了。
“秋氏和颜霖都要脸面,秋氏族长倒是能豁出去,可你瞧颜霖瞧得上人家?”丰真嗤笑一声道,“颜霖也不傻,秋氏是个什么德行,他会看不出来?若是默认这门亲戚,不就彻底坐实自家母亲是秋氏族长外室庶女的身份?不止是外室庶女,还是极其不堪的娼妓之女,哪怕从良了,血脉上就是不干净的。若是不认,好歹还是富商嫡女,总比前面一个身份磊落些。”
杨思勾唇冷笑道,“这倒也是。”
丰真瞄了一眼杨思,见他没有被“娼妓之女”四个字刺激黑化的迹象,便也不担心了。
“富商嫡女也没可能嫁给士族吧?”
杨思很清楚,几十年前的风气远比乱世严苛,士庶分明,更遑论是商贾的女儿了。
莫说嫁给颜霖的父亲,哪怕是嫁给落魄士族不受宠的庶子,那也算得上一步登天。
“所以喽,颜霖的父亲不想委屈那个女子屈居妾室,后来又想办法隐瞒了此女的真正身份,还恳请某个交好的忘年交出面收那女子当养女,如此过了两年,再以士族养女的身份成婚。”
杨思喟叹一声,“这倒是个痴情种了。”
对于很多士族男子而言,若是喜欢上出身低微的女子,大可以直接收到府上当个小妾,哪里会担心对方受不受委屈?女方若是委屈了,大不了平日多去看看,多送送礼,讨她欢心。
为了明媒正娶一个出身微寒的女子,那位颜姓游侠倒是耗费不少苦心呢。
丰真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颜霖父亲两条都占了,所以活不长久。”
短短一句话,冲垮杨思那点儿伤春悲秋的感慨。
“秋氏没什么反应?”
哪怕颜氏地位不高,但秋氏也是菜鸡啊,两家抱团互暖也比单打独斗好。
丰真冷笑道,“怎么会没有反应?不过他们倒霉,依次吃了颜霖父子的闭门羹。”
事实上,秋氏也想认回颜霖这个便宜外孙子,哪怕认不回来,两家建立往来关系、共同进退,逢年过节走动也行。谁料颜霖的父亲对妻子是动了真情的,杜绝一切会伤害她的人际关系。若认了秋氏这门亲戚,不就是默认她母亲是秋氏族长养在外头的见不得光的从良娼妓?
杨思一边听一边点头,这个士族丑闻的大瓜吃得尽兴。
他也是没想到世界上真有那种“好男人”,简直比国宝还要稀罕。
倘若他是颜霖的父亲,搁在那个十七八岁的年纪,哪怕遇上心动的女子,怕也做不到这步。
正因为做不到,所以更加敬佩能做到的人。
丰真道,“秋氏这些年过得越发落魄了,家底没多少,孩子倒是一个接一个往外蹦。越生越穷,越穷越生。不说那些旁支,哪怕是主支也这么干,庞大的族人成了尾大不掉的包袱。相反,颜霖却成了诸侯杨涛最信任的心腹,时常委以重任。秋氏又眼红又嫉妒又害怕”
杨思狐疑道,“害怕?”
丰真说,“害怕杀人灭口呗,害怕颜霖在一日打压他们一日,让他们全族没有出头之日。”
杨思险些被秋氏逗笑了,刷得一声展开手中那支洒金扇,扇面遮住幸灾乐祸的笑。
“颜霖怕是根本就没将他们放在心上,更别说打压灭口了,他们的戏未免太多了些。”
杨思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和颜霖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
前者属于睚眦必报的,管他敌人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得罪他就要付出代价,心眼比针小。后者却不同,说颜霖目下无尘也不正确,但他的确不会将蝼蚁的犬吠放在眼里和心上。
秋氏搁在颜霖跟前与蝼蚁有何两样?
二者地位天差地别,若无意外一辈子都碰不到面,秋氏多大脸才会担心颜霖打压他们?
丰真笑道,“不论如何,秋氏这种小人正是我们需要的傀儡,借刀杀人最是好用。”
杨思合上洒金扇,把玩着玉质扇坠。
“悠着点儿,可别翻船了。”
一生划船不靠浆靠浪,但是浪大了也会翻船,丰真之前不就翻过一回?
话分两头,倒霉被丰真盯上的秋氏众人也是惴惴不安。
颜霖让丰真吃了一个大亏,之后丰真出手散播流言又被轻飘飘化解。
搁在外人看来,整个战局的优势已经偏向了杨涛这边,这个消息对于杨涛的拥趸者来说是一阵强心剂,但对于早早按捺不住投靠敌人的墙头草却是晴天霹雳!丰真这几日又有意避开锋芒,他们瞧了心儿更慌。这时候,秋氏等人走了无数人情路子才搭上的门路终于有了回应。
士族保住地位和名声最好的办法就是出仕当官,有了权,“钱”和“势”还会远?
他们见杨涛不行了,急匆匆投靠了敌人,费尽心思寻门路,毛遂自荐,以求重用。
不过,姜姬这里比杨涛那边还不好混,一直以来也没消息。
这会儿终于有了消息,本该是欢欣鼓舞的好事儿,他们却无法展颜。
一则,谋来的差事要上前线,危险性太大,一不留神就会丢了小命。
二则,差事的地位太低了,上升空间有限,根本就是随意打发人的。
三则,战争胜利的天平向杨涛倾斜,他们也动摇了,质疑之前爬墙举动的正确性。
殊不知,有什么样的主公就有什么样的臣子,丰真也是钓鱼执法的老手。
为了进一步激化秋氏叛逃的决心,他暗地里的小动作可不少。
“爹,儿子以为柳羲注定成不了大事。”
秋氏族长的儿子快被上峰折磨疯了,一想到那张小人得志的脸便倍觉羞辱。
秋老爷子问道,“今儿又受了委屈?”
儿子很委屈,他这几日被无理取闹的上峰刁难挑刺以及羞辱,简直要崩溃了。
秋老爷子叹道,“说说吧,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丰真要算计秋氏借刀杀人,当然不会亲自出面,以免露出破绽。
他只是派人去授意上峰刻意刁难便能激起对方的怨愤。
秋氏本就是骑墙小人,眼瞧着杨涛胜算越来越大,自个儿却处处遭人打压,心态顿时失衡。
“早知如此,当初何苦费尽心思投靠柳羲?”秋老爷子的儿子叫秋蒙,因为是老来子,十分受人疼爱,从而养成了矜骄的性格,容不得半点儿委屈。他又是被打压挑刺最狠的,心中怨气之重可想而知,“若是待在杨涛帐下,好歹也能暗中借了颜霖的东风,说不定就”
话未说完,秋蒙被秋老爷子瞪了一眼,吓得他将什么话都咽了回去。
“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秋老爷子须发皆白,容颜苍老,但肌肤透着红润,一瞧就知道这位老人家生活得很精致。
“父亲,总该想想办法。”秋蒙急忙道,“柳羲胜不了杨涛,一直僵持不下,必然撤兵。杨涛有了喘息时机,休养几年必然会是另一番局面。另外,柳羲帐下尽是些身份上不得台面的寒门乃至庶民,他们哪里会愿意儿子出头?一个劲儿打压儿子,儿子哪里受得了这等委屈?”
秋老爷子最近也在为这个事情发愁,儿子的话让他更加心烦意乱。
姜姬过于偏重寒门,搁在士族眼中就是挤压了本属于士族的蛋糕,的确是不讨喜。
士族一贯以为自己比寒门贵重,二者并驾齐驱对他们都是莫大耻辱,更别说屈居人下。
秋老爷子没好气地道,“那你说如何?难不成重新投靠杨涛不成?这是找死啊!”
他们刚背叛了杨涛投入敌人的怀抱,见势不好再吃回头草,届时两边都不讨好。
瞧瞧赵氏吧,赵氏明显是被人利用了,最后落得个全族被灭的下场。
秋老爷子实在是不敢拿这个去冒险。
秋蒙便道,“如何不能?倘若我们为杨涛立了功,不仅能脱离柳羲,还能受到杨涛重视。”
秋老爷子反问他,“如何立功?”
秋蒙环顾左右,让仆从离得更远一些,这才放心去跟老爷子耳语。
秋老爷子越听心越惊,忍不住道,“你这是要拉上全族陪葬不成?”
“父亲,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待在这里,不知道何年何日能出头!”秋蒙性情贪功冒进,算是利欲熏心之辈,他的一举一动和心理活动,全在丰真的算计之中,他道,“锦上添花哪里抵得过雪中送炭?只要我们襄助杨涛击退了柳羲,好处不比待在柳羲帐下蹉跎时间强?”
秋老爷子犹豫不决。
相较于小儿子“唯利是图”,他考虑的东西更多。
他们是土生土长的漳州士族,天然就属于杨涛阵营,结果却投靠了姜姬。
对于杨涛而言,这是背叛,古往今来,哪个诸侯会容忍立场不坚定的墙头草?
秋老爷子这个担心,秋蒙也仔细思量过。
他道,“这事儿有什么好担心的?只需拿到足以打动杨涛的消息,助他胜了柳羲,我们便说先前投靠柳羲是为了博取她的信任方便行事。杨涛等人再怎么怀疑,总不至于过河拆桥。”
“不可便是如此,杨涛等人也不会轻易信任我们不可不可”
秋老爷子还是犹豫不定,秋蒙便甩出了杀手锏。
“父亲,您忘了您还有个好外孙,不看僧面看佛面,杨涛不是最信任他的么?”
秋蒙口中的好外孙正是“颜霖”。
提及这个外孙,秋老爷子面上有些挂不住。
他以前便厚颜提过将孙子认回来,不过人家直接拒绝了,甚至连见都不愿意见他。
秋老爷子也有脾气,他忍气吞声去认一个外室庶女的儿子,还不是为了让颜霖扶持外祖家?若非为了这个,他才不愿意朝一个外室庶女的后人低声下气,谁料颜霖做得更绝。
秋老爷子差点儿没气出个好歹。
从那之后,他便当自己这个外孙死了,懒得再提及颜霖。
“你提那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作甚?”
秋老爷子很生气。
秋蒙费尽三寸不烂之舌才将老爷子说服了。
一时意气重要还是家族重要?
这还用想,当然是家族啊!
这一切都在丰真的算计之内,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
杨思倒是没有半点儿意外,因为他将秋氏父子看透了。与其说丰真设计让他们找死,不如说他们自己的野心将他们推上绝路。秋氏与赵氏不同,赵氏投靠姜姬的时候拖家带口都来了,秋氏只来了主要成员,老少妇孺都还在老宅呢。因此,秋蒙想往回传送消息也比较方便。
“这是什么?”
钱素道,“回禀主公,这是有人故意丢来的。”
杨涛将信函翻来覆去看了数遍,说道,“落款是秋蒙,秋蒙你认识么?”
钱素自然也是看过信函的,他也提前查了秋蒙这个人,愕然发现对方早已投靠了姜姬。
杨涛笑道,“这倒是有趣了,投靠了柳羲还对我抛眉弄眼的,立场不坚定啊。”
钱素道,“逐利的嘴脸。”
杨涛道,“秋蒙说他们是假意投靠柳羲,你说这可信?反正我是不信的。”
如此拙劣的手段,真以为他出门不带脑子呢。
秋蒙也知道大大咧咧坦白这些是无法取信杨涛的,紧跟着又写了一封。
杨涛看着第二封信发呆,纳闷道,“秋氏居然是少阳的外祖家?没听过啊。”
钱素也冷笑道,“兴许是胡乱攀亲戚。”
尽管如此,杨涛还是派人去询问待在洹口的颜霖,颜霖一瞧变了脸色,很快写了回复。
颜霖作为晚辈,不可能将长辈的**一一道来,哪怕杨涛是主公也一样。
他简略说了一下秋氏和他的纠葛,许多地方都很含糊,杨涛也识趣地没有追根究底。
杨涛又问颜霖,“此人可信?”
颜霖沉吟许久,仔细分析了秋蒙的性格,说道,“多半可信,秋蒙此人利欲熏心,功利心极强。大概是见局势对柳羲不利,柳羲又没有‘重用’他,心里不平衡了,又想回头了。”
杨涛看出来了,秋蒙这是想踩着姜姬和颜霖上位呢。
“虽说是真的,但该有的防备心还是不能少,主公信个五成就好。”
颜霖终究是谨慎的人,秋蒙是个小人,防着点没错。
“看少阳这个回复,他与秋氏的关系相当糟糕啊。”杨涛好奇将回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对着自家夫人感慨道,“说起来,我似乎都没听夫人提过外祖家的事情,这里还有隐衷不成?”
颜舒窈正垂头逗弄着越发白胖有活力的儿子,听到这话,不由得抬起头来反驳一句。
“夫君可是想错了,妾身哪里来正经八百的外祖家,自然无从提及。”颜舒窈一手抱着沉重的儿子,一手摇着拨浪鼓,听那珠子敲打鼓面的声音,怀中的小家伙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露出长了几颗乳牙的牙床,颜舒窈见状露出温暖的笑,“说起来,那都是上两辈的事情了。”
杨涛目露诧异,听夫人这话的意思,秋氏和颜氏的关系不仅仅是“糟糕”那么肤浅啊。
“夫人可方便透露一二?少阳也说了点儿,只是内容不甚清晰……”
杨涛有些不好意思,仿佛为自己的好奇心和八卦心感到羞赧。
颜舒窈道,“你我夫妻一体,一家人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她简略说了一下上两辈的恩怨情仇,语气中带着几分难言的怅惘。
“妾身听闻外祖母也曾是名动一方的绝代佳人,可惜身世飘零,半生沉浮,最后落得个无法善终的下场。”颜舒窈叹道,“不论盛世还是乱世,待女子而言,生存总是比旁人艰难一些。”
秋老爷子将从良的花魁养在外头当外室,除了对方的脸和身体,还能图什么?
女子最美好的几年太短暂了,正如怒放的牡丹也有凋谢的一天。
年华老去、容颜不在,莫说留住男人的心,怕是连对方的身体都留不住,外祖母便是典型。
外祖母给人当了几年的外室,起初因为年华尚在而备受疼宠,可生育后身材走样,脸蛋也不如年少时候鲜嫩。那个薄情的男人腻味了,慢慢也就不再临幸她。外祖母自小被当做才女培养,身处红尘却有一颗伤春悲秋的玲珑心,她随着男人的疏离而渐渐抑郁,最后撒手人寰。
颜舒窈的母亲继承了母亲的高颜值,还未及笄便有绝色美名。
因为她是富商之女,身份不高,因此不少垂涎她美色的士族都动过歪心思。
若非颜霖父亲对她一见钟情,煞费苦心娶了当正妻,怕是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莫要忘了,这个年代的妾室能被男主人拿来当做招待客人的礼物。
作为他人妾室,若不受丈夫恩宠,少不得要经历这些。
杨涛听得认真,一手成拳敲打另一只手手心,好似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怪不得!我原先还纳闷为何颜伯伯貌不惊人,怎么生出的儿女如此丽姝俊雅,原来根源出在这里。”
果然,父母的脸还是很重要的,孩子的颜值有保证啊!
杨涛仔细看了眼儿子,似乎要透过孩子的眉眼想象出长大后的风采,半晌才笃定地道,“夫人,我生得如此好,夫人也是天下绝色,我们的儿子长大了,出个门肯定会是掷果盈车。”
颜舒窈:“……”
这是重点吗?
你开心就好。
杨涛道,“如此说来,秋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颜舒窈道,“外头的政事,妾身也不好插手,一切都由郎君拿主意。”
杨涛道,“秋氏有个叫秋蒙的家伙,说投靠柳羲就是为了暗中骗取对方机密,如今有了进展,打算与我里应外合。原先是不打算相信的,既然与少阳有些关系,倒是能给予几分信任。”
颜舒窈很好奇地道,“为何?因为大兄么?”
杨涛道,“我派钱素出去打听过,无人知晓秋氏与少阳的关系,柳羲那边也不可能有人知道。由此可得,秋氏投靠柳羲是真,但见势不好打算抽身溜走、协助我等里应外合也是真。”
因为知道这桩陈年旧账的人太少太少,杨涛多方打听都没结果,丰真更不可能知晓。
殊不知,那位花魁的传说在秦楼楚馆还是有老一辈人偶尔谈及的,新人将其当做目标奋斗。
谁能想到丰真居然知道?
杨涛又道,“不过,既然少阳说秋氏的话只能信五成,那便先看看情况再做定论。”
颜舒窈好奇道,“妾身听大兄说过,秋氏上下大多都是脓包,没几个能上得了台面的。他们投靠了柳羲,凭他们的本事,还能谋得什么好位置?如此,他们对郎君的帮助也有限吧。”
杨涛道,“秋蒙的确不堪大用,他投靠柳羲之后的地位也低,但不意味着没有用处。”
颜舒窈不解,“还有这种说法?”
杨涛道,“自然是有的,尽管秋蒙只是个给粮草归库的小主簿,但打仗不就是拼粮草么?”
他现在太缺粮了,若不是秋蒙来信,杨涛都打算派人去向安那厮借粮了。
安是豺狼,姜姬是虎豹,二者都不好惹。不过有句话说得对,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姜姬势大,安和杨涛都是她的眼中钉。有共同的外敌威胁,他们便有天然的同盟关系。
颜舒窈显然也知道丈夫如今的窘迫,展颜道,“若是如此,我军粮草之危不就能解决了。”
杨涛道,“现在说这个还太早。秋氏……先冷眼看看,可信的话,我们就来一票大的!”
颜舒窈道,“小心驶得万年船,郎君谨慎一些也没错。”
这时候,怀中的胖儿子突然不满地开始挣扎,一张小脸皱成一团,拳头乱打,奶凶奶凶的。
杨涛见状,立马将儿子抱走。
“我先抱着他,免得又将你衫裙尿湿……”
话音未落,淅淅沥沥的黄色液体便从尿布漏出,奶凶的小脸也舒展开来。
“没见过脾气这么大的!”
说尿就尿,要不是杨涛还有些家底,估计连儿子的尿布都供不上了。
颜舒窈忍不住笑出声。
她的衫裙没被尿湿,丈夫的衣衫却倒霉了。
杨涛将儿子丢给奶娘去换尿布,自己也去了内室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主公,有急信传来。”
杨涛换好出来,府中管家递上来一封密信。
他打开一瞧,发现里面居然是秋蒙传来的消息。
钱素问道,“主公可要”
杨涛道,“不急,沉得下心,钓的上大鱼。这批粮草不过是万石,先看看真假再说。” 2k阅读网
杨涛沉得住气,丰真也沉得住气,唯独秋蒙沉不住气,一整宿跟热锅蚂蚁一样来回踱步。
从天黑等到了天亮,他又一次询问打听消息的家仆,没想到杨涛居然没有出兵截粮。
秋老爷子倒是没有意外,反而呵斥了小儿子。
“杨涛好歹也是当世诸侯之一,你瞧瞧那些个拔尖儿的诸侯,哪个是没心没肺的?”秋老爷子语重心长地教导小儿子,见他虚心请教,内心获得了极大的满足,继续絮叨道,“无论如何,哪怕我们和颜霖有那么一层关系,但也不足以完全取信杨涛,他定要观望一阵的。”
秋蒙不满道,“儿子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杨涛可不知道儿子为了给他传信需要冒多大风险。”
动作越大越容易被人发现,一旦被人发现,赵氏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他冒着性命风险给杨涛递情报,每一次机会都弥足珍贵,谁料到杨涛还是磨磨唧唧的。
秋老爷子摇头,“这就是为何人家是诸侯而你却连出人头地都还差着一截的原因。”
没几分警惕心,活不过三集懂不懂?
秋蒙气闷,但也不敢顶嘴,他还需要这个老不死的扶持他呢。
过了一阵子,秋蒙又给杨涛递了两回消息,这两回消息都是真的。
因为秋蒙也只是个小主簿,负责给粮草辎重做第一步的归库统计,顶多知道运粮船队会从哪里经过,但却不知道粮草最后会归入哪个粮仓。他想知道更多的消息,少不了私下应酬打听。为了不引起上头怀疑,秋蒙也是煞费苦心。殊不知,这一切都在丰真的眼皮底下进行着。
符望有些纳闷,“杨涛这是不肯上钩?还是说,他起疑了?”
丰真道,“起疑不太可能,但他胃口太大,打算一口吃成胖子是真的。”
“隐忍这么久,杨涛也沉得住气。”杨思道,“如此,我们下次派人多运送几万石粮草?”
丰真笑着把玩手中的物件,眸光带着几分玩味。
“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丰真道,“另外,旌阳粮仓也多派人手过去驻守。”
符望不解道,“为何?难不成他们的目标是旌阳粮仓?秋蒙可弄不到这消息。”
丰真道,“怎么弄不到?杨涛等人可是土生土长的漳州人,我军几次运粮的水路都有不同,但敌人却能根据这些路线大致锁定附近什么地方更加适合屯粮。杨涛这么沉得住气,一来是万石粮草不够吸引他,二来,他也是想找出我们的粮仓,一次性将它端了或者烧了。”
符望听后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倒是没想到,杨涛居然也有这种心机。”
丰真道,“谁都不能小瞧了,杨涛再怎么耿直疏阔,他也跟着颜霖耳濡目染二十多年。”
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纯良的小白兔也会被墨汁染黑啊。
杨思笑道,“兴许是你想多了。”
丰真道,“准备周全,行事谨慎,总是没错的。”
杨思心下发笑,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丰浪子也会有今日!
表面上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却是暗潮涌动。
不论是丰真这边还是杨涛那便都在暗暗试探对方的底线,等待最佳的动手时机。
作为两方较量博弈的棋子,秋蒙却觉得自己正将两个诸侯势力玩弄鼓掌之间。
这一日,他又给杨涛递了一个重磅消息。
如释重负地道,“杨涛若是连这个消息都把握不住,这天下他也别争了,趁早认输得了。”
为何这么说?
因为此次粮草足有十万石,鉴于数目过大,为防出意外,还由军师杨思亲自带兵护送。
这是机密中的机密,秋蒙用银钱开道才从酩酊大醉的“同僚”口中掏出来的消息。
若是杨涛此次肯出兵偷袭粮队,不但能截获十万石粮草,还能生擒柳羲帐下左膀右臂之一的杨思。杨思这货在南方地界的名声可不低,擒拿了他,用他祭旗,定能狠狠打击敌方士气。
“凭什么我也要去?”
杨思摇着洒金扇,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他可不是丰真,没那么喜欢作死。
丰真道,“你这诱饵不去,我怕杨涛无视粮草直扑旌阳粮仓。”
杨思啐了一口道,“你这浪子要送死,你自己去,何苦将我也拉下水?”
丰真笑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建功立业的事儿,自然也少不了你的好处。”
杨思:“……”
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将同僚当做诱饵诱敌还能信誓旦旦的,真是凑不要脸!
“那你呢?”杨思问他。
丰真笑道,“自然是守旌阳粮库,兴许杨涛与主公一般喜欢身先士卒,那就赚大了。”
杨思翻了白眼。
如果杨涛像主公那般不省心,他就不信颜霖还会纵着杨涛。
“为何偏偏要挑那天晚上动手?”杨思又问了一个问题,一副追根究底的模样,“我瞧你这几日都在看星象,莫非你也学了卫子孝那个神棍的作态,能掐会算,知晓天时风向?”
“我是土生土长的漳州人,看个天气还需要能掐会算?卫子孝是神棍,我可不是。”丰真倏地露出一丝坏笑,“为何选择那日动手?因为那日江面会有浓雾,正适合我军南下偷袭!”
用旌阳粮仓和运量队伍吸引杨涛的注意力,再趁着浓雾天气偷袭他们大军,一举多得。
杨思:“……”
他有些怀疑了,颜霖究竟是坑了丰真一回呢,还是将他祖宗十八代的祖坟刨了?
这一手操作未免也太阴狠了,这是打算一举端掉杨涛的老巢?
真是牲口!
他以为丰真将同僚推出来当诱饵已经是底线,没想到连旌阳粮仓都是他丢出的诱饵。
另一厢,正如丰真算计那样,杨涛根据几次情报,精准推测出粮仓的真正位置。
这个时候,蹲在洹口练兵的颜霖也回来了。
“少阳,你回来得正好。”
颜霖道,“听人说,主公打算亲自带兵?”
他的声音不重,但杨涛还是忍不住怂了一下。
“这不是担心将领……”
话音未落,颜霖却道,“武将有武将的职责,若不能为主公冲锋陷阵,要他们何用?”
帐下武将已经废柴到需要主公亲自上阵了?
杨涛的话被堵了回来,闷闷道,“如此,那我坐镇大军?”
颜霖用眼神反问他
你说呢?
杨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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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阳这是打算……”
因为颜霖阻拦,杨涛只能郁闷地打消带兵的念头,岂料颜霖罕见地穿上了甲胄。
颜霖直接道,“截粮那一路兵马由臣带领,杨思奸诈狡猾,不能让他轻易地逃了。”
杨涛越发委屈了,自家小伙伴不让他带兵去前线,自个儿倒是去了。
“认识少阳这么多年,你做这身打扮的次数屈指可数。”
杨涛和颜霖算是穿一条裤衩长大的兄弟,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彼此更是知根知底。
尽管颜霖常年穿着文士儒衫,瞧着文质彬彬,但这不意着对方腰间的佩剑是拿来做摆设的。
极少有人知晓,哪怕是杨涛这等悍将与颜霖过招都要认真打起精神,不然就有可能落败。
若非杨涛太不让人省心,颜霖更愿意做个儒将而非辅佐的谋士,哪里会像现在一样到处给杨涛收拾烂摊子。若非颜霖主动穿上了战甲,连杨涛自个儿都快忘了对方戎装的模样。
颜霖穿着的甲胄并非全新,上面还有对敌之后留下的痕迹,隐隐透着几分凶悍之气。
大概是甲胄影响,颜霖身上的儒雅和煦的气质也被冲淡不少,反而多了些英气。
听杨涛这么说,颜霖忍不住心下暗叹——
他穿这套甲胄的次数少,这是为了谁啊?
若是杨涛能让他省心一些,他也愿意皮甲上阵当个开疆拓土的武将而非蹲守后方出谋划策的谋士。当然,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对于颜霖而言,杨涛好好的,这比什么都重要。
“主公——天色已暗,可以出发了。”
这时候,外头有个士兵出声提醒二人。
颜霖瞧了一眼外头渐渐暗淡下来的天幕,忍不住叮嘱道,“主公镇守后方,多多留心。”
杨涛问道,“他们还能派兵偷袭我军水寨不成?”
颜霖反问道,“为何没有这个可能?若能成功截下柳羲粮草自然是最好,若是不能,那就只能一把火将它们都烧干净了。火势一起,敌军必然有所行动。赶不及去救粮仓,挥军攻打我军水寨也是可以的,勉强算得上围魏救赵之策。因此,主公今夜不可放松警惕,多加留意。”
杨涛听明白了,他一向很信任小伙伴的话,自然没有任何意义。
“行!我会派兵加强各处巡逻,不给敌人趁虚而入的机会,少阳也要小心,勿要拿自己性命开玩笑。”颜霖看重杨涛,杨涛怎会不看重小伙伴呢,“我在这里摆好宴席,等你们凯旋。”
颜霖抱拳道,“遵命!”
大军兵分两路,早早就做好了准备,只等命令下达就能拔锚开船。
“今夜是东南风啊,看这样子连老天爷都有意成全我军。”
颜霖坐在甲板上定心宁神,一旁两个裨将在低声聊天。
耳边除了细细索索的聊天声、船桨划水的声音,便只剩下东南风拍打衣衫发出的动静。
杨涛帐下士兵大多擅长凫水,水性极佳,因为他们全是水边长大的,对水域极为了解。
其中一个裨将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原生家庭是世代打渔的,靠着老天爷吃饭。
因为祖辈父辈打渔总将他带出去,他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经验。
一瞧今夜的天色,他便道,“岂止是东南风,今夜子时左右,兴许江面还会有大雾嘞。”
尽管大雾天气会影响船只行船,但也有掩护作用。
掌舵的士兵都是熟悉附近水域的本地人,莫说大雾了,哪怕让他们闭着眼都不会迷路。
相较之下,姜芃姬帐下士兵对水域河道就没那么熟悉。
大雾一来,他们还不成了无头苍蝇?
“子时真的会有大雾?”另一个裨将显然没有那么熟悉,经验也不如对方老道。
这时候,一直闭目静心的颜霖开口了。
“嗯,的确会有大雾,不过这个天色……后半夜大概还会有些小雨……”
对于靠水吃饭的人,特别是渔民,辨别江流情况、推测天气是基本功,避免在大风大浪天气出船捕猎。哪怕漳州的造船技术不弱,但人类面对大自然的咆哮,脆弱得像是蝼蚁。
裨将也惊奇了,没想到士族出身的颜霖对这个都这么在行。
“若是后半夜下小雨,那么我们的计划岂不是——”
颜霖倒是不担心,他们打算在前半夜动手,下雨在后半夜,时间上不冲突。
等雨下了,粮食该烧的烧完了,该抢的也抢走了,一点儿不影响整体计划。
与此同时,杨思也苦哈哈被丰真这浪子推出来当了诱饵。
“真不知这丰浪子怎么想的,我是抢了他吃的,还是抢了他喝的,居然这么待我。”杨思忍不住叹息,嘴里絮絮叨叨抱怨着丰真,“你说拿我这二两肉当诱饵,还能勾来颜少阳不成?”
保护杨思的裨将忍俊不禁,但又不能笑出来,憋得很是痛苦。
等腮帮子都酸了,裨将才压下了笑意,说道,“若真勾来了,军师可就要立大功了。”
谁不知颜霖对杨涛多重要,若能将杨涛帐下第一人抓了,敌方士气就彻底起不来了。
杨思笑道,“这事儿,做梦比较快。”
裨将也知道杨思没什么架子,只要不踩了对方底线,杨思不介意开点儿小玩笑。
“先前末将记得军师不还说要多立功劳,为家中女儿多攒点儿嫁妆?”
说来也奇怪,没听说单身的杨思军师何时成婚了,但他有个女儿却是众人皆知的。
杨思道,“改了,改聘礼了。”
裨将:“……”
杨思郁闷道,“孩儿她娘定的,我还能与她拧着干?”
裨将便道,“聘礼倒也不错,军师的女儿肯定不能像寻常女儿家一样给人洗手作羹汤啊。”
因为女兵在军中占据的地位越来越重,不少士兵对女子大有改观,不敢轻易小瞧了。杨思作为主公心腹之一,膝下孩子日后也是要入仕的,地位低不了,嫁娶也不能像寻常女子那般。
杨思更郁闷了,“孩儿她娘让我别操这个心,她比我家底丰厚。只能指望再生个儿子玩了。”
姜弄琴是将领,带兵打仗赏赐和战利品不要太多,家底的确是杨思拍马都赶不上的。
她明显偏向女儿,说长女必须随她户籍、跟她姓,日后有了儿子再让儿子给杨思延续香火。
杨思还能说什么呢?
自然是依她啊。
杨思这会儿连个婚礼都没捞着,还能反对咋滴。
男嗣延续香火,这是时下的主流思想,姜弄琴都这么善解人意了,允诺再生一个男婴,杨思连争取的余地都没有。
“唉,不说这些伤心话了,越说越伤心。”
杨思挥挥手,示意裨将跳过这个略扎心的话题。
砸了咂嘴,杨思感觉有些渴了,询问裨将道,“船舱有没有酒水?”
裨将笑着道,“阵前哪里能喝酒啊,哪怕末将向着军师,末将也不能知法犯法不是?倒是放了几筐荔枝,说是昨儿刚摘的,听人说是晚熟品,果核小,果肉多,军师要不要尝尝鲜?”
荔枝可是稀罕物,产量虽然不少,但因为保存不易,住在北方的人很少能吃到这等美味。
哪怕能吃到,那一颗荔枝的价值也抵得上千金了,例如将荔枝树整个挖出来,再用船只沿水路北上。耗费的人力物力可不小,寻常人家根本吃不起。当然荔枝在荔枝产地倒是不贵。
杨思笑道,“你这机灵鬼,我怎么没听说有荔枝送来?”
裨将让人将那一筐荔枝搬来,这一筐荔枝的果皮呈鲜红色,还有鳞斑状突起,品相极佳。
“末将家乡便有不少荔枝,家中父母也曾给当地富户栽种此物。”裨将笑道,“自从末将跟随了主公,父母妻儿的日子也好过了,靠着末将寄回去的钱财买了十几亩荔枝树,今年说是丰收。正巧,此处距离末将家乡不远,陆路需要三四天,但水路一路沿江而下只需一日多。”
裨将是个实诚的人,他也知道自家军师厉害,隐瞒反而是找死,兴许讨好不成反被厌恶。
他道,“听闻军师喜爱这些玩意儿,末将便让父母摘了一些派人寄来。”
杨思年轻时候到处游学,自然也去荔枝产地吃过,这东西的确是美味得不行。
“船舱里头有几筐?”
杨思瞧这些荔枝,颗颗饱满诱人,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还用特殊手段冰镇保鲜,
他捻起一颗,指尖透着几分凉意。
杨思作为一个很有文化的吃货,剥荔枝也与旁人不同。
裨将是用指甲一点儿一点儿剥掉外壳,容易脏手不说,荔枝水还会黏在手上,不干净。
他是直接用食指和大拇指捻着荔枝尖儿,沿着荔枝外壳那道线稍微用劲儿。
只听一声极其轻微的声音,荔枝外壳便顺着线裂开了,露出晶莹且半透明的凝脂状果肉。
裨将还在剥,杨思都吃了两颗了。
“送了十五筐,军师可要一筐去?”
裨将见杨思剥得干净又快速,学着他的动作,果然轻松许多。
文化人就是文化人,剥个荔枝都比普通人有讲究,瞧着也干净。
“这么多?”杨思想想自己游学那会儿吃到的荔枝,荔枝产地的产量的确不低,他笑道,“留一筐给丰浪子还有符将军他们,剩下的分给将士吧。荔枝价值几何,从我这里报账。”
裨将道,“自家种的,不值几个钱。”
“那也不成,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杨思说道,“主公若是知道了,她也不赞同的。”
虽说是自家种的,但伺候荔枝树不需要时间精力啊,他作为军师也不能占自家将士便宜。
乱世中的武将都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的职业,不能苛待了。
裨将拗不过杨思,只能受了他的好意。
杨思派士兵将那几筐荔枝都分到各船,分摊下去,一人也就一颗的量。
他惦记谢则这小子也在,专程让人给谢则也送了一小半。
“若此战结束,荔枝还有的话,咱们再去吃个够。”
裨将笑道,“若是如此,那可真是替当地百姓谢过军师了。”
荔枝的确是稀罕物,但吃得起的百姓不多,每年的产量又比较高,导致荔枝在当地没什么销路。卖到外地价格高一些,但这玩意儿不容易保存,保存成本和运输成本高得可怕。
杨思看着有些瘦,但胃口不小。
若非荔枝性温吃多会上火,他真想吃到扶墙。
没多一会儿,甲板上已经堆积了一小堆荔枝壳和果核。
时间过得很快,仿佛从指间飞速流逝,江面慢慢开始聚起些许雾气。
杨思道,“还真是让丰浪子说准了,说起雾就起雾,命令全军提高警惕,防止敌人来犯。”
裨将立马将消息传递下去。
“军师,一切皆以准备妥当。”
谢则没跟杨思在一条船上,但隔得不远,声音大点儿就能听到。
杨思道,“嗯,告诉谢将军,随时准备御敌。”
他可没有谢则那般中气十足的嗓门儿,只能让裨将代为传达。
若是颜霖等人待在这儿,他们便会发现这些运送粮草的船只很不对劲。
先说船只外表,寻常战船都是木头本身的颜色,杨思这些战船的外表却被涂成了墨色。
再说船只与船只,每条船之间居然都绑着一条又粗又长的麻绳!
要知道为了保证水战的机动性,防止被敌人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船只之间一般不会相连。
杨思这是犯了基础性错误?
实则不然!
杨思做出这番安排也是大有深意的。
今日可是月色极暗的朔月之夜,夜色极为黑沉,子时有大雾,很容易干扰敌我视线。
为了保证船队阵型不散,暂时用粗长的麻绳相连,若有敌情需要变换阵型,随时能斩断。
另外,他们将船只外表涂成了墨色,几乎要与夜色、江面融为一体,若是再来一场大雾,莫说敌人找不到自个儿,他们连自个儿都找不到自个儿了。有绳子连着总是比较方便的。
“运粮辎重船队”按照原先的航线形势。
随着时间推移,众人的神经也紧绷成一条线,时刻担心会有敌人突然窜出来。
裨将道,“军师,时辰不早了,您先进入船舱歇歇。”
若是敌人出来了,必定会用箭雨攻击一波,杨思待在甲板很容易被误伤。
杨思危险眯起了眼,食指抵着唇,示意裨将噤声。
“告知谢将军,若是所料不错,再往前的水域,敌人必会在那里埋伏——”
裨将这回传信可不能大声嚷嚷了,直接打了旗语。
因为两艘船距离不是太远,勉强能看得清旗语传递的消息。
与此同时,颜霖等人也在严阵以待。
子时过了半个时辰,雾气已经很浓了。
颜霖左手按着佩剑剑柄,眉头拧得死紧。
“还不来?”
这时候,他隐隐瞧见水面漂浮着什么东西。
颜霖立刻命人用套了网的杆子打捞,捞上来一瞧——
荔枝壳!
将领道,“江面怎么会有这东西?”
颜霖道,“敌人快来了,命令将士备战!”
呵,还真是有闲工夫,居然吃起荔枝了,撒得江面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