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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慛有什么想法,吕徵未必不知道。

    不过,他知道了又能如何?

    吕徵这人脾气高,性子傲,不可能为了迎合安慛而降低自己的底线,哪怕安慛是他主公也一样。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与安慛的关系为何会僵硬到这个地步,他也不是没有办法补救改善,之所以没行动,只是因为他心知肚明——他和安慛的症结在于理念不同,这个问题无解。

    除非从根本改变安慛或者吕徵舍弃自我,不然他和安慛注定背道而驰。对很多人而言,为了向上爬,什么都能舍弃,吕徵也想出人头地,但代价要是他的底线,他不会答应。

    因此,如今这个局面,多少也有吕徵破罐子破摔、随波逐流的缘故。

    不论吕徵在脑海中如何吐槽自家主公这个大猪蹄子,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自从安慛带兵支援前线,姜芃姬帐下兵马的扩张速度就得到了极大的遏制,经过半个月的小规模交锋,两方人马形成对峙之态,俨然一副势同水火,即将爆发终极大战的架势……

    “义父,安慛大人怎么能如此对您?”

    康歆童像是焦躁的困兽,在帐内来回踱步,撒气一般剁了两脚,一双眸子瞪得极大。

    “今日份的《论语》背完了?气什么?”吕徵这些日子消瘦了两圈,桌案上都是堆积如山的竹简公文,他难得抽空抬起头看了一眼愤愤不平的义女,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叹息道,“坐下,别在帐内来回乱走了,义父被你转得眼睛晕。别气了,这小嘴气得都能挂上一盏酒盅……”

    康歆童哪里忍得下这口气?

    她这些日子都待在吕徵帐中没有外出,真要离开也是带着护卫,小心翼翼保护自己。

    “过来,帮为父收拾一下,将这些竹简分门别类拾掇好。”

    吕徵冲康歆童招手,劝说自家义女别动不动就生气,实在是没必要跟安慛计较……

    康歆童都快气哭了。

    她没有来前线居然不知道,自家义父的处境这般不妙。

    安慛这个大猪蹄子,妥妥的渣男,真以为自家义父是一块砖呢,哪里需要哪里搬。

    敌军来势汹汹,还是靠着义父的妙计和排兵布阵才稳住局势,破势敌人止住推进的脚步。

    阵势刚一稳,安慛就迫不及待将督战的吕徵丢到后方处理琐碎杂事,事务太多以至于吕徵连续数日挑灯夜战……康歆童看不出别的,她只看出安慛厚脸皮占了臣子的功劳和荣耀。

    臭不要脸的大猪蹄子!

    康歆童眼瞧着自家义父清瘦下来,对方哪怕在忙碌也抓着她的学业、为她解疑答惑,她如何不触动?义父这么好,为什么安慛却对他万般防备?安慛真以为自家义父非他不可了?

    “义父,女儿这就来。”

    康歆童正欲说什么,但又硬生生憋住了,乖巧替吕徵分忧解劳。

    忙碌一阵,桌上堆积如山的竹简清理一部分后,吕徵才松了口气,有功夫管教自家义女。

    “这里是军营,四面八方都是透风的,谨言慎行四个字牢牢刻在心里,免得不该说的话被人传到主公耳朵里。”吕徵面色严肃地教训义女,康歆童黯然地垂着头,乖乖应是。

    吕徵道,“其实为父不在阵前也无妨,主公帐下人才众多,自然能稳住局势。”

    康歆童道,“义父心善,这时候还替他们留着遮羞布。”

    吕徵的好她都看在眼里,在她心里,除了爱豆姜芃姬就属吕徵最厉害了。

    “战场胜负并非一人能左右,为父顶多让他们少被敌人算计,但不能说这些都是为父的功劳。”吕徵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补充道,“再者,柳羲一直没有出现阵前……”

    康歆童目光带着疑惑。

    “柳羲这厮……比她能打的没有,比她聪明的也少,从她以往经历来看,哪里有仗打,她就蹿到哪里。”吕徵沉吟道,“纵观各处敌人,中诏基本被打废了,除了主公所在的南盛,她没别处战场好凑热闹。两军开战已有一月余,各处战场却不见她的踪迹,着实是诡异……”

    以往的姜芃姬太跳了,现在突然安静如鸡,吕徵觉得不太放心。

    “义父的意思是……”

    康歆童以为自家义父会说出什么突破性的发言,没想到……

    “要么受伤了,要么怀孕了……不过,柳羲装病诓骗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又那么能打,生病受伤有些扯,反倒是怀孕的几率高一些。不然为父实在想不到她为什么没出现在阵前。”

    康歆童:“……”

    正常的主公都不会跑到前线跟敌人厮杀吧?

    另外,为什么怀孕的几率比受伤还大?

    人家就不能是因为想当一个好主公才不出现在前线吗?

    “兴许……有别的阴谋?例如转移视线,瞒天过海之后偷袭我军?”

    吕徵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此处地势开阔平坦,若是偷袭,还未靠近就暴露踪迹被人扎成刺猬了。”吕徵怎么说也是狼牙书院出来的,渊镜先生的徒弟之一,他的基础功夫可扎实了,扎营的学问如火纯情呢。

    他选择此处扎营布局,自然也考虑了敌人偷袭的可能性。

    康歆童哦了一声,隐隐听到吕徵低声嘀咕。

    “不对劲……这货怎么可能安生……”

    康歆童道,“义父,女儿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不当讲那就别讲。”吕徵学着姜芃姬曾经的话,见康歆童憋红了脸,又急又慌张的模样,忍不住暗骂姜芃姬教坏自己,改口道,“逗你玩的,有什么话就说来吧,别藏着掖着。”

    康歆童深呼吸道,“义父……既然您与兰亭公相熟,安慛大人又这般薄待您……您是何苦呢?倒不如……借着年少同窗情谊,再加上立功,兰亭公怎么说也会高看义父的呀……”

    吕徵冷了脸色,但也没有动怒,更没有叱责。

    他只是冷脸道了一句,“你倒是比方直那货更像是柳羲派来的说客,你是谁义女呢?”

    这还没到嫁人的年纪,她就学会胳膊肘往外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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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歆童怯生生地垂头。

    “这事儿没得商量,你还小,不懂其中的道理。夜深了,下去歇着吧。”

    吕徵下令赶人,康歆童自知说错了话,一副局促又害怕的模样,下唇都被咬出了压印。

    “喏,义父也早些安寝,莫要太累了。”

    康歆童退下,吕徵看着烛火发了一会儿呆。

    “这孩子还是太年轻了些……”

    吕徵轻叹,仿佛在感慨。

    若是康歆童能镇定一些,她便会发现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的她,居然没有被吕徵厌弃,甚至连叱责都没有。由此可见,吕徵心里对安并不死心塌地,甚至有不少的怨言。

    正如吕徵感慨的,康歆童太年轻了,所以她的想法都是理所当然的,不知道其中曲折。

    吕徵的性格注定他不是不战而降的人。

    谄媚讫活,毋宁死!

    哪怕吕徵是大猪蹄子也一样。

    这次谈话之后,吕徵与平常无异,倒是康歆童有些心虚和懊悔。

    她太冲动了,尽管出发点是为了义父好,但义父辅佐安这么久,不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康歆童正懊悔着,帐外又传来嘹亮的号角出征的声音,击鼓如雷,震得地面砂砾都在颤抖。

    她心下一紧,偷偷掀开帐篷的帘幕向外瞧去。

    尽管这里什么都看不到,但看着空旷许多的军营以及远处传来的战鼓声,她感觉到一股肃杀之气似乎要扼住她的喉咙,阻碍她呼吸。康歆童看着步履匆忙的人影,低喃一声。

    “又打仗了义父可还好?”

    这一仗从天亮打到了天黑,期间又有不少伤兵被人从外抬了回来。

    有些伤兵浑身浴血,活脱脱的血人,瞧不出原先模样,有些人则是断肢残骸,瞧不出人形。

    他们一个个疼得死去活来,唇角溢出高高低低的申吟,入眼几乎没有哪个是完手完脚的,各个身上挂着彩。若非自己还活着,康歆童都怀疑自己来到了地府……

    康歆童谨遵吕徵的叮嘱,不敢到处乱跑,每次开战都会躲在帐内。心跳如鼓的同时,听着外头的动静。尽管姜姬是她爱豆,但她也知道安一旦战败,军营不保,不仅自个儿自身难保,义父怕是也会遇到不测。因此,每次打仗她都会担心许久,从战鼓响起等到鸣金收兵。

    担心姜姬会输,担心义父有危险……

    她让人给吕徵留了饭,煮着小火炉暖着,他一回来就能吃上热饭。兴许是敌人攻势猛烈不少,以至于战事吃紧,吕徵最近两天也不处理杂务,天不亮就被安叫过去开会,月上中天都不回来。不知这次战况如何,康歆童守着小火炉打着哈气,睡一觉醒来都没瞧见吕徵回来。

    “莫非今日打了败仗了……”

    康歆童回忆白天瞧见的伤兵,数目的确比之前几次更多,瞧着更加惨烈。

    她又抱膝等了一会儿,终于听到帐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康歆童精神一震,睡意跑了个干净。

    “义父!”

    她唤了一声,帐篷被人掀开,借着帐内几盏烛火,勉强看清来人是谁。

    “你怎么还不睡?”

    吕徵微微一愣,康歆童已经迎上前。

    他下意识退了一步,但还是迟了,康歆童嗅到他身上的血腥味,脸色大变。

    康歆童急忙问道,“义父受伤了?”

    吕徵抬手捂着左臂,摇头道,“阵前刀剑无眼,难免受伤。”

    康歆童道,“义父督军,身处中军,如何会轻易受伤?”

    除非三军军阵被敌人破了,敌军冲入己方军阵,这才有可能误伤被重重保护的吕徵。

    吕徵的眉宇带着些疲倦,他道,“今日战况不容乐观,敌军战力极强,我军则……”

    他欲言又止。

    论三军数量,安无疑占着极大的优势,几乎比敌人多出了一倍。

    但……论整体作战素质,姜姬帐下的精锐却是令行禁止,作战执行力极强,发挥出来的战斗力自然也强横。哪怕没有姜姬这个bug在阵前冲杀,他们也逐渐压倒了安的气焰。

    吕徵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却没有一次像今日这般想要骂娘。

    看看敌人的作战素质,看看自家人的执行力……

    姜姬帐下兵马用行动告诉安一个道理人多不代表一切。

    本身质量就不如人家,安还在短期内招募了那么多摇旗呐喊送人头的普通青壮,强行拉低了整体素质。这些日子下来,吕徵尝到了何为“无力”,负面情绪几乎要压不住。

    他脑子里有数种应对敌军的阵型,配合主将一起下达军令,效果却远不如预期。

    这就好比大脑思维活跃,试图控制身体做出反击、防御敌人的动作,奈何手脚不听使唤,要么麻痹僵硬,要么手舞足蹈,眼睁睁看着敌人高举的刀刃嵌入身体而无能为力。

    吕徵今日回来这么晚,不仅是因为受了伤,更重要的是他被安留下斥责。

    众人明知道症结在哪里,但无一人站出来替吕徵说话。

    不敢说啊。

    他们说什么?

    说大军整体战力不强是因为吕徵强行招募的兵马素质太弱,不仅没有增强战力,反而拖了后腿?要是这么说,无异于是质疑安的决定和能耐,谁也不想在安火冒三丈的时候顶风作案,吕徵成了背锅侠。当然,安还是有分寸的,说是斥责,其实也没怎么说重话……

    毕竟,他的心腹和左膀右臂花渊不在这里。

    现在还需要依仗吕徵,不能将人彻底得罪死,寒了人家的心。

    康歆童默不作声,只是将温着的饭菜端到吕徵跟前,希望他多少吃一些。

    “此战怕是……为父会尽量安顿好你。”

    姜姬始终没有出战,但符望统领的大军再辅佐几个出了名的谋士,吕徵身边又是猪队友,他是心有余力不足。趁着局势还没恶化之前,他打算先给康歆童谋一条出路,保证她安全。

    “女儿哪里都不去!”

    康歆童斩钉截铁地拒绝,吕徵默不作声地吃饭,不置可否。

    不等吕徵谋划一二,两日后传来一则坏消息,惊得全军上下惶惶不安。

    二十万石粮草被劫!

    安气得浑身发抖,斩杀押粮将领,心里更是把姜姬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吕徵眉头轻蹙。

    神隐了两个月的姜姬出现了。

    一出手就是截下二十万石粮草。

    吕徵喟叹道,“果真是她的风格……”

    不动则已,一动要人命。

    对此,姜姬则表示excuse me?

    这个黑锅谁甩来的?



    “主公主公,饶过末将吧,末将真是冤枉的呀”

    吕徵收到粮草被劫的消息,急匆匆赶来,正巧看到两名士兵将五花大绑的押粮将领拖出去军法处置的情形。这位将领自知必死,仍不肯放弃生的希望。余光瞥见吕徵的身影,连忙梗着脖子高声喊冤,“军师!军师!末将是冤枉的,末将勤恳督押粮草,未曾通敌叛主!”

    吕徵听他向自己喊冤,足尖一顿,木屐踩在碎石上发出闷响。

    将领又挣扎着道,“粮草消息泄露绝非末将之过……军师,救救末将!末将真是冤枉的!”

    “粮草是假的,早就被调换了,末将冤枉啊!”

    “军师救命!”

    仅仅顿足一息,吕徵便恢复常色,抬袖掀起主帐帷幕,弯身进入。

    他来得比较迟,帐内已经坐了一圈的人,只是不少人神色凝重连他过来的动静都没察觉。

    安刚刚下令斩杀押粮将领,余怒未消,见吕徵姗姗来迟,心下更加不喜。

    他这会儿倒是没想到吕徵的帐篷搭得比较远,距离帅帐有一段距离,哪怕吕徵一路小跑着过来也不可能第一时间抵达。当然,作为合格的渣男,安是不可能从自己身上找错误的。

    对待不喜欢的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才是渣男的正常操作。

    没事的时候冷落吕徵,有事的时候说话就亲昵了。

    他压下内心的不喜,沉声询问对策,双目似乎流淌着纯粹的信任。

    吕徵早就习惯了安的操作,一边感慨这位主公戏精上身,浑身上下每一寸都是戏,一边羞惭地作揖道,“方才听闻粮草被劫之事,匆匆赶来,还未有时间了解劫粮详情……”

    安被噎了一下,心里更加堵得慌。

    吕徵见安没话可说,侧头询问其他人事情经过。

    安默默将喉头翻滚的斥责咽回去,按捺烦躁情绪等吕徵了解事情的起因经过。

    二十万石粮草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这还关系到全军上下接下来一阵子的嚼用,押粮队伍自然不敢懈怠。奈何,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运粮大军即将抵达的时候被窜出来的敌人打劫了。

    这般执行能力,众人都以为这是姜姬的杰作。

    姜姬的身份地位水涨船高,她曾经做过的事情也被人搁在放大镜下各种研究,翻来覆去地分析。这位煞神做了多少让人闻风丧胆的事情,作为她的敌人,安一行人自然也知道。

    分析过后,他们一致将这口锅丢给了她。

    殊不知,姜姬改邪归正之后就没有浪前线了,更别说带人去劫粮。

    劫粮这事儿的确是她帐下人马干的,但那批粮草最后受益者却不是她。

    吕徵敏锐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拧着眉头询问旁人。

    半晌,他对安道,“主公,此事尚有疑点,臣恳请主公收回成命,暂且留下柴将军一命。”

    安差点儿被气倒,压不住脾气,当着众人的面斥责吕徵别有异心。

    吕徵口中的柴将军通敌叛主,这种人不杀,那该杀谁?

    杀他吕徵吗!

    安没想到吕徵居然还会给对方求情,越发怒不可遏。

    “恳请主公听徵一言,此事疑点颇多,主公应当慎重对待。”吕徵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语调淡漠,“粮草之事,事关我军机密,敌人如何知道这般详细,打了柴将军措手不及?”

    安冷笑反问,“此人通敌叛主的信函都有,你说柳羲为何知晓详细?”

    敌人一瞧就是预谋久已,必有内应给他们透露情报。

    这人除了证据确凿的柴将军,还能有谁?

    这种愚蠢的问题,真不知道哪里有异常。

    吕徵道,“既然如此,粮草被劫之后,他为何不顺势被柳羲俘虏,脱离困境,反而带兵突围,将消息递予主公,最后惹来杀身之祸?另外,柴将军还说粮草是假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安生气地道,“不过是个叛徒为求生以及陷害人的手段。”

    吕徵却不这么认为。

    敌军偷袭的时候,柴将军尽力护住粮草,奈何敌人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突然杀出来,杀得众人措手不及,一顿操作猛如虎,便将押粮的守兵打懵逼了。柴将军努力拖延却没成功,最后不得已,他便打算将这些粮草都烧毁。他们不能用,粮草也不能落入敌人口中。

    结果

    上面的粮草都是正常的,底下的粮草却是伪装过的,里面装的根本不是粮食。

    发现此事的柴将军整个人都懵了,远比敌人偷袭更让人毛骨悚然。

    安要杀他,他便将此事抖出,结果无人相信。

    “陷害人?陷害的是谁?”吕徵沉声道,“主公再护短,这种时候也不该偏袒任何人。”

    负责粮草的人是花渊。

    如果花渊准备的粮草真的,柴将军便是说谎的人。

    反之,这批有问题的粮草就是花渊准备的。

    说不定泄露运粮细节,引来敌人精准打击的人也是花渊。

    一番操作,这批二十万石的粮草便被花渊名正言顺吞下了。

    当然,这个操作不仅安不信,众人也不相信。

    这么做,花渊能有什么好处?

    他们不知道,但吕徵却清楚。

    那个疯子的内芯可是【柳羲】,扣押贪污粮草,无情出卖队友,你们说他有什么好处?

    妖孽是准备上天!

    当然,哪怕吕徵告诉众人花渊精分成了【柳羲】,估计也无人相信,反而会以为他为了打压花渊使用拙劣下作的手段。吕徵也懒得吃力不讨好,爱咋咋地吧!他对这些队友绝望了。

    安也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吕徵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众斥责他偏心偏听?

    他们还不知道,姜姬其实也很气,两位诸侯大佬的怒气值达到了微妙的平衡。

    姜姬瞧着李抢回来的粮草,脸都黑了。

    “哼,吕少音这些年没少吃猪脑子啊,脑子补得不错,算计人都能算计到我头上了。”

    她磨得后槽牙都响了。

    费了大功夫劫来的粮食居然是假的,费力一场成了笑话。

    思来想去,她将目标锁定在吕徵身上,毕竟这种暗搓搓阴人挖坑的手段,的确像他。

    饶是她脑洞再大,她也猜不出安的臣子花渊精分出了一个“柳羲”,暗搓搓准备搞事。

    真正的幕后黑手花渊,此时却冷漠盯着手中的小瓷瓶,笑了。

    “这是什么……”西昌帝姬惴惴问。

    花渊道,“毒。”

    西昌帝姬挺着显怀的肚子,颤了颤,畏惧道,“给谁?”

    花渊笑道,“你猜?”

    帝姬:“……”

    猜不jio!



    “这毒是给安的?”

    西昌帝姬早知道花渊有野心,但没想到他会这般果决利落,居然要给安下毒!

    要知道安这人再坏,但他对花渊的信任和重用却是不打折扣的,甚至重用花渊冷落了吕徵。如今,花渊却为了不知名的原因要置花渊于死地,西昌帝姬光是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

    转念一想,更恶心的事情花渊都逼着她做了,这人有弑主的野心似乎也不算太出格?

    花渊余光瞥向西昌帝姬,略薄的唇勾勒笑意,金色的曦光打在他的脸上,晕染开一层浅浅的光晕,恍若神人。西昌帝姬见此更是复杂,上天给了花渊出众不凡的容貌、丰神飘洒的气度甚至是过人的智慧,偏偏这样美好的皮囊下藏着的却是糟粕和肮脏,让人忍不住喟叹。

    西昌帝姬胡思乱想着,耳边传来花渊平静的反问。

    “侧夫人怎么会认为我要毒杀自个儿的主公呢?主公待我有恩,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西昌帝姬被噎到,面上出现一瞬间的扭曲。

    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他口中的“涌泉相报”就是暗搓搓给自家主公脑袋上移植一大片青青草原?

    不仅移植了草原,他还暗箱操作,依仗着安的信任,公然在粮草上做手脚。

    没看错,李大费周章才劫下的“粮草”就是花渊有意送出去的。

    这批粮草只有一成真,其他九成都是假的。

    花渊暗中透露风声引诱敌人过来劫粮,姜姬果然上钩,派遣人马去劫掠运粮队伍。有心算无心,“二十万石”粮草轻而易举就被敌人掠走。通过这种方式,花渊将这批粮草名正言顺地昧了下来。

    操作之骚,看得西昌帝姬和皇子心中惴惴不安。

    花渊的手段这般狠毒利落,他们真能从这人身上占到一丁半点儿的便宜?

    帝姬努力按下内心的惶恐、担心和惧怕,扯出一抹十分僵硬的浅笑。花渊暗中贪墨数额巨大的粮草,甚至不顾前线将士的生死,要说他没有造反的心思,三岁小孩儿都不信。

    “先生说的话,妾身哪有不信的?方才是妾身误解了。”西昌帝姬嘴上这么说,心里是个什么想法,那就不得而知了,“妾身愚笨,乞望先生指点一二,好让妾身明白。”

    “你不知,主公对你肚子里的孩子,期盼许久。”

    花渊伸手屈指,用指背虚抚西昌帝姬凸起的小腹,帝姬被他的动作吓得浑身僵硬、不敢动弹,额头冷汗直冒,纤瘦的身躯轻微颤抖,仿佛花渊不是用手指而是拿刀剑威胁她。

    最后,她发现花渊没有伤害她,这才长长松了口气,隐隐有种死里逃生的错觉。

    “可是先生……先生知道这孩子并非……”

    花渊收回手,从袖中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指,动作矜持而优雅,仿佛上面真沾染了脏东西。

    “主公不知道,不是吗?”他淡漠地道,“他不知道,那你所生的孩子就是他的骨血。”

    西昌帝姬闭了嘴,因为她发现花渊眼中闪烁着杀意。

    若是她再说一句不敢说的,她不怀疑,花渊手中的毒就会进入她的口。

    仿佛是不经意间的喃喃,花渊道了句,“倘若这孩子是个儿子就好了,主公后继有人。”

    西昌帝姬笑得勉强,“哪怕是儿子,那也只是庶子,郎君膝下还有名正言顺的少主。”

    因为安身体受损无法再令女人怀孕,他为了安抚跟随自己的众臣,过继了旁支的同族子嗣当儿子。多年下来,这位少主早就被众臣承认,众人都将他当做安的继承者看待。

    哪怕西昌帝姬生下安的“亲生儿子”,那也只是个庶子,无法与过继过来的、名义上的嫡子少主抗衡。等她的孩子长大,安还不知道活不活着呢……毕竟,内有花渊这个蛇精病,外有姜姬这个劲敌,安作为夹心饼干夹在其中,怎么看怎么像是短命的货。

    哪怕姜姬没有弄死安,多年之后,那位少主也成长起来了,哪里是一个年幼的孩子能抗衡的?

    除非……西昌帝姬脑瓜子转了转,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及其大胆的念头,莫非……

    她双眸霍地睁大,吓得退了半步。

    花渊手中的毒不是给安准备的,那么就是给少主准备的!

    少主死了,安待在前线被花渊扼住粮草命脉,是生是死还不是花渊一句话?

    只要这两人都死了,她腹中的孩子才有可能成为花渊挟持上位的筹码。

    果不其然,花渊道了句,“少主?侧夫人,主公更加看重你腹中的孩子,早有废立的心思。”

    “废立?”

    “是,这的确是主公的意思,如今这位少主可是侧夫人腹中孩儿的绊脚石。”

    绊脚石,自然要踢掉。

    西昌帝姬心下一寒,她不怀疑安的狠心,废立的心思估计是真的,但准备给少主投毒这事儿,究竟是安授意还是花渊自作主张,那就有待商榷了。安无耻,但也不是没有脑子。

    他更加属意自己的“亲生子”,但在“亲生子”成长之前,他也不会早早踢掉备胎继子。

    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谁也不知道他的资质如何,能不能平安长大……

    综上所述,这多半是花渊自己的意思。

    “这些事情,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一切皆有先生做主即可……”

    花渊笑道,“这可不成,这事儿还需要侧夫人帮个小忙。”

    西昌帝姬眼皮狠狠跳动。

    “什么忙?”

    花渊倾身在她耳畔低语几句,西昌帝姬娇躯轻颤,眼眸深处写满了惊骇和惧怕。

    “先、先生……此事……”

    她嘴唇哆嗦着想要拒绝,但看着花渊似笑非笑的眸和眸底深处的杀意,无奈屈服了。

    “一切……一切皆由先生安排。”

    西昌帝姬一手扶着肚子,一面垂下头,心底浮现排山倒海般的怨毒和不甘。

    这般任人宰割摆布的境地,实在是太不堪、太屈辱了!

    一桩阴谋悄然成型。

    隔了两日,一场春雨袭来,山岚或浓或淡,空气中飘着泥土与春雨的芬芳。

    远方隐隐有马蹄声靠近。

    仔细一瞧,马背上是个身穿劲装的翩翩少年郎,眉宇间还有残留的稚嫩。



    1666:收南盛,杀安慛(七十四) (第1/1页)

    “先生今日没来狩猎真是可惜了。”

    这几日天气不错,少年便约先生花渊一道出来狩猎,奈何花渊被粮草劫掠的事情弄得焦头烂额,只能遗憾推了少年的邀请。少年对此很失望,但他也明白正事要紧,不敢任性胡来。

    自从安慛的侧夫人有孕,少年明显感觉到父亲安慛待他有些不一样了,例如这次战争,他作为快要成年的继承人却被丢在后方,美其名曰是保护,可平心而论,乱世需要这种保护?

    少年早在几年前就随同恩师花渊一起出使东庆寻求结盟,那个时候都不说保护,怎么他快成年了,安慛突然冒出所谓的“保护”?明面上是保护,实际上却是弱化少年与安慛帐下臣子的联系。少年不傻,自然意识到了。只是他无法将这事情对外人倾诉,只能默默压在心中。

    作为一枚闲人,同时也是为了向义父安慛展示自己的无害,他最近沉迷狩猎、耽于享乐。

    恩师花渊还很严肃地教训他。

    “不可耽于享乐,疏忽学业政务。”

    少年对此只能无奈苦笑,不敢抬头看花渊失望的眼神。

    如今羽翼他未丰,只能仰仗安慛,对方打个喷嚏,他都要心惊肉跳、胡思乱想。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恩师花渊是变故发生后唯一还对他保持平常态度的人。

    因为稀少,所以弥足珍贵。

    少年将花渊待他的好看在眼里,自然更加信任尊敬对方。

    他瞧着马背上挂着的猎物,仿佛想到了什么,唇角不由自主勾起,双眸弯成两弯月牙,清澈的眸底涌动着笑意。他的相貌生得很好,尽管面上还有些稚色,但一身仪态已经养成。

    任是谁在山野间瞧见这般出色的少年,兴许会以为自己瞧见了貌美的精怪。

    “今日运气不错。”

    这个季节不是狩猎的好时候,猎物刚刚度过冬日,皮肉消瘦,不及贴秋膘那会儿肥美。

    不过,今日猎到的猎物都不错,皮毛也水滑漂亮,少年打算挑出最好的,处理了送给花渊。

    贴身服侍少年的侍从却暗道晦气。

    他嘟囔着道,“哪儿运气好了?咱们都被淋了个彻底……”

    少年抬头瞧着屋檐滴答滴答滚落的雨水,青苔被刷得翠绿,尽管此时的天气算不得美妙,但并不影响少年明媚的心情。他笑着道,“刚下雨便碰到了落脚的木屋,这还不算好?”

    猎人上山狩猎,运气好一些的,当天去当天回,运气差一些的,还要耐心在山间蹲守几日。

    为了方便行事就会建造这种用以暂时落脚的木屋,过路人也能在此歇息。

    少年心情疏阔,不觉得这场雨多么不合时宜。

    侍从将马背上的酒囊解下来,双手递给少年。

    “少主,喝点儿酒热热身吧,免得着了风寒。”

    雨来得突然,尽管众人用最快速度找到避雨的地方,但也被淋到些,衣衫鬓发染上湿意。

    少年身份精贵,他要是因为侍从照顾不周到而生病,随行的侍从都要倒霉。

    侍从亲眼见少年接过酒囊大口喝了起来,这才放心转身取来一套干净的换洗衣裳。

    木屋虽小,但五脏俱全,屋内还有不少干燥的柴火,正好能用来生火烧水让少年沐浴。

    少年挥手道,“把衣服搁置一旁吧,等会儿我再换,现在不想动弹。”

    “喏!”

    侍从将衣裳搁在少年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恭敬退后,守在附近护卫。

    不知是自己的酒量太差,还是今日的酒格外醇香,少年几口便将酒囊喝了个精光,白玉一般的脸颊染上微醺,醉意直冲脑门。没多一会儿,白玉一般的两颊便飘上一层薄薄的红晕,浑身散发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春建气。他起初还不在意,但很快便察觉异样,熟悉而又陌生的滚滚热潮由内而外散发,令他肌肤滚烫通红,忍不住抬手松开衣襟散热才好受些……

    这感觉……

    少年心下生出几分恼怒。

    “这酒是怎么回事?”

    侍从听到动静赶了过来,听少年质问,心下愕然。

    “少主,这酒不是花渊先生送的?”

    少年倏地想起了什么,神色略显不自然。

    原来,这酒是少年的妾室不知哪儿搜罗过来的,赠予少年。

    少年知道是难得的美酒便眼巴巴送给花渊,花渊最近忙着军粮的事情,数日没有歇息了,哪里还有心情品尝美酒,便让少年将酒装了大半回去。换而言之,这有问题的酒应该是少年的妾室弄的手脚。思及此,少年两颊烧得跟火烧云一般,又羞又恼又恨——

    内宅妇人为了邀宠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幸好先生没有喝,若是喝了,指不定闹出什么笑话。

    少年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紫,最后定格在黑色。

    侍从是个很有眼力见的人,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不妨碍他趁机拍马屁。

    他谄媚地道,“小的见少主面有疲色,不如先进去歇一歇脚。”

    少年心下不自然,面上却点头应下。

    正欲起身,身子突然僵硬原地,起来也不是,不起来也不是,尴尬得很。

    他十三岁便梦泄了,前两年义父安慛给他准备了两个聪慧漂亮的妾室,教他通晓人事。

    有了这些经历,他自然清楚身体变化意味着什么,顿时更加羞恼。

    他不自然地紧了紧腿,奈何今日着装比较干练,腹下的反应略明显。

    侍从眼尖瞧见他腹下顶起的小帐篷,心下了然。

    少年羞恼万分,逃也似的进了农舍,哐得一声关上门。

    这种农舍是猎户歇脚的地方,环境简陋却呢个遮风挡雨。

    外头有护卫守着,寻常猎户也进不来,少年人瞧了一眼腹下位置,面色越发铁青。

    侍从是个机灵人,他在外低声询问,“少主可要唤人?”

    “再说吧,暂时不用。”

    少年用沙哑的嗓音回复,呼吸都是滚烫的。

    随行打猎的侍从都是十几二十几的男子,没有女子。

    若要唤人,自然是唤年纪小、模样俊的随从。此时风气开放,不少人都是男女不忌,例如很多大户人家身边带着的书童,除了照顾主人生活起居,偶尔也充当暖床泄、、/欲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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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这也不是绝对,只是有这么一个潜规则罢了。

    少年自小生活在这种环境之中,自然明白侍从的暗示。

    他让人给自己准备冷水,打算泡一泡,压下身体飙升的邪火。

    只是,一盆冷水还不够,他翻来覆去也静不下心,反而热得浑身躁动不安。

    少年人的身体最是敏感,情潮来得如排山倒海一般迅猛剧烈,他越忍越是煎熬痛苦。

    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

    少年浑身滚烫,意识也有些迷糊了,隐约间似乎听到了木门被人打开的吱呀声。

    “谁?”

    少年迷迷糊糊得喊了一声,来人脚步轻微。

    随着此人的靠近,一股让他几乎丧失理智的幽香也将他包围。

    少年睁眼欲看,不料一只柔软带着香气的手覆盖在他眼前,让他眼前一片黑暗。

    “郎君……”

    隐隐的,来人甜腻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敏感的耳垂被对方湿热的口含着。

    少年哪里忍得住,抬手将来人手挥开,一把将人摁在地上。

    贴近一瞧,对方带着薄薄的面纱,娇俏的轮廓隐在面纱后面,若隐若现,唯有那双眸子清亮动人。对方似乎被他的动作吓到了,檀口微启,溢出一声短促惊呼,似乎有人用柔软的羽毛在少年心间挠痒痒,让他失了理智。外头薄雨飘扬,屋内情/潮热烈,不多时便响起让人面红耳赤的动静。被本能占据的少年没发现,来人的小腹凸起,行到中段便开始挣扎呼救。

    待外头微雨停歇,屋内的**也告一段落,外头的夕阳添了几分鬼魅。

    少年从睡梦中醒来,迷迷糊糊起身,敏锐发现不对劲。

    他身边还有第二个人的呼吸!

    扭头一看,只见一个衣不蔽体、小腹凸起、面颊含泪的女子躺在自己身边。

    乍看去,此人侧颜略有些眼熟。

    少年睡前的记忆迅速回笼,**的记忆也走马观花一般在眼前掠过,让少年惊得浑身一寒。

    回忆女子发髻散落前的模样,分明是已嫁妇女,再看她小腹……

    少年的脸色像是打翻的调色盘,什么颜色都有。

    这时候,女子嘤咛一声睁开眸子,瞧清楚少年的模样,倏地尖叫着坐起身子,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抓过散落在一旁的破碎衣服挡住身体。少年也因此看清了女子的容貌,宛若雷劈。

    这人……

    这人不是义父安的侧夫人,那位来自西昌的帝姬,他的义母?

    “孽子!你怎可做出这等下作的事儿!你对得起你父亲?”

    不等少年回过神,西昌帝姬痛哭着甩了他一巴掌。

    这时候,西昌帝姬的侍女也闯了进来,被这一情形吓得魂不附体。

    屋内两人的模样,明眼人都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

    一个是安的侧夫人,身怀六甲,一个是安过继来的儿子,目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两人是名义上的母子,这会儿居然搅在一块儿?

    西昌帝姬痛不欲生,瞧她鬓发凌乱,露在外头的肌肤全是青紫也能看得出来,她必然是被继子强迫的。因为侍女的缘故,少年甚至没有机会弥补遮掩,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啊我的肚子”

    西昌帝姬捂着肚子面色煞白,侍女和少年都吓懵了。

    侍女急忙想找人给西昌帝姬看看,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她这一胎绝对不能有事情。

    现场一片混乱,少年的侍从也被侍女的动静吸引过来。

    看着乱糟糟的现场,少年意识到自己错失了“补救”的大好时机。

    若是让人知道他与父亲的妾室发生了不该发生的关系,明显还是他酒醉强迫对方,他肯定会完蛋。哪怕他是无辜的!此时,少年已经意识到这是一场针对他的局,他遭人算计了!

    奈何人证物证聚在,哪怕他浑身长满嘴也无法为自己洗清嫌疑……

    这个时候,若少年有蛇精病花渊一半的果决和毒辣,他完全能将西昌帝姬连同她的侍女们一并杀了,届时再扯个理由搪塞过去。只要死无对证,谁也不知道他对西昌帝姬做了什么。

    侍从虽是知情者,但他们都是少年的人,清理起来很方便。

    不过,少年不是花渊,他也没那份果决把握住最后的机会。

    代价便是这事儿传到恩师花渊耳中。

    花渊知道了,这意味着他的义父安迟早也会知道。

    “先生,先生!学生真的是冤枉的!”

    少年有口难辩,只能奢求花渊相信他。

    花渊怒不可遏道,“冤枉?欺辱庶母也是冤枉?你们做的事儿,多少人看到了?”

    少年面色煞白。

    花渊道,“我已经将大部分知情嘴碎的都处理了,这事儿还是交给主公亲自处理。”

    少年一听这个就慌了,安若是知道,他必死无疑。

    “先生,你为何不听学生一言?学生是您亲手教养的,学生什么人品,先生怎么会不知道?您教出来的学生,怎么可能是那种禽兽不如的人?”少年跪在地上哭诉道,“学生当真是被人算计的。那壶酒被后宅贱婢下了药,再者庶母出现的时机着实可疑,必定是她……”

    “蠢笨不堪!”花渊怒斥道,“她腹中怀有主公的亲子,哪怕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那也要等还在降生之后。此时算计你,她有什么好处?倒是因为你……因为你的缘故,她腹中的胎儿又不稳之相,若非医师医术精湛,她的底子又好,这一胎必然保不住……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谁算计你,她都不可能算计你。你扯这个理由,不仅不能为自己脱罪,反而是做贼心虚。”

    少年此时已经没了主张,脑子乱得跟浆糊一样,浑身哆嗦。

    花渊道,“你的侍从说中途听到屋内有女人呼救的动静,他们上前查探却被你呵斥……人证物证俱在,你让我如何信你的话?这究竟是你酒后无状欺凌庶母还是被人算计……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外人怎么想,主公怎么想!我会将此事如实告知主公,看主公如何决断。”

    少年双唇血色尽失。

    “先生!父亲……绝对不会饶过学生的,学生还不想死!”

    花渊面色痛苦地闭上眼睛,不去看少年绝望又渴盼的眼神。

    因为花渊的拒绝,少年只能惶惶不安地离开,临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

    花渊一路目送却不言语,面色沉凝,少年只能暂时死了心。

    “先生,如今该如何是好?”

    西昌帝姬以为花渊会三下五除二毒死少年,万万没想到数日过去,他还没动静。

    少年不死,西昌帝姬便要惶惶不可终日,她生怕自己会被花渊放弃,成了无用的弃子。

    她按照花渊的吩咐走上了绝路,算计少年与她有染,若是少年不死、安慛不死,等她腹中这个胎儿生下来,到时候要死的就是她了。安慛那个脾性,如何会容忍自己的侧室被过继来的儿子玷污?倘若安慛再知道腹中的孩子不是他的,西昌帝姬怕是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现在就像是个溺水的人,临死之前也要紧紧抓住手中的稻草。

    西昌帝姬一手扶着显怀的肚子,小心翼翼靠坐着凭几,生怕这一胎有什么三长两短。

    “妾身按照先生叮嘱,什么都做了,再无回头之路,先生此时若是抛下妾身,妾身当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的脸上充斥着令人怜爱的柔弱,让人忍不住伸手抚平她轻蹙的眉心。

    当然,这个“人”并不包括花渊,这个蛇精病可是铁石心肠的家伙。

    “我知道。”

    花渊冷漠道了一句,没有给准确回复的意思。

    “先生,妾身是担心夜长梦多啊。少主虽然年幼,但也是先生与安慛亲手教养出来的孩子,若不能迅速将其铲除,留着必是个祸患。”西昌帝姬这时候也不忘捧一把花渊,谄媚邀上,“再者……妾身因为那事儿动了胎气,他要是趁此机会对妾身下手,妾身担心得夜不能寐。”

    之前胎相已经稳了,她才有胆子按照花渊的吩咐算计少年。

    为了装得像一些,有些挣扎的动作难免会比较剧烈,少年又在药性的催动下没了理智,动作粗莽,那具年轻有力的身体让她狠狠吃了苦头,甚至连肚子都开始难受起来,她这才慌了。

    在花渊的威胁下,她都豁出去了,但少年不死,她终究心难安,只能再三催促花渊动手。

    花渊哪里不懂她的心思?

    唇角勾勒冷漠弧度,花渊道,“不急,快了。”

    西昌帝姬追问,“不急是哪个‘不急’,快了又是‘多快’?他多活一日,妾身便惶惶一日。”

    若是可以,她巴不得少年立刻就被花渊捏着下巴灌了毒,一了百了,永无后患。

    花渊哼了一声,不予回答。

    西昌帝姬见他脸色不愉,顿时醒了神,懊悔自己太冲动。

    “妾身只是太担心,绝非质疑先生……”

    她干巴巴地解释,试图挽回一些,免得花渊心情不好将一肚子的坏水搁在她身上。

    “不用操心。”花渊面色稍缓,说道,“时机即将成熟。”

    这个回答让西昌帝姬吊起的心放回了原处。

    她跟花渊利益一致,目前是一根绳子上拴着的两只蚂蚱。

    她要是出事儿,花渊也逃不了。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花渊这个蛇精病要设计谁,绝对是一个算计一个准。

    少年还是太年轻,论手腕和心计如何比得过老谋深算又神经病入骨的花渊?

    西昌帝姬以为花渊没有动手,实则不然。

    花渊动手了,不过伤害的不是少年的身体而是他的精神,压迫他的意志、击溃他的心理防线,逼得对方在惶惶中丧失求生念头。最后,再服下花渊找人辗转送到少年手中的毒。

    这一日,夜幕深沉,月亮隐没在乌云背后,众星暗淡。

    花渊披着衣裳站在窗下发呆,无心睡眠,手边的桌案搁着一封信函。

    这封信函是数个时辰前,少年的侍从送来的。

    因为没有亲自教到花渊手中,所以花渊忙完了所有事情才看到。

    信函内容没什么营养,不过是个走投无路、心存死志的兽崽临终前最后一声悲鸣。

    万籁俱寂之时,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传来。

    待对方快跑接近了,花渊还能听到对方沉重的呼吸声,他神色淡漠地望向来人,眉头轻蹙。

    花渊不悦地询问,“何事疾行?”

    府上的仆从都是有素质的,伺候花渊也是小心翼翼,一般情况下不会高声疾跑。

    此时却顾不上规矩,可想而知,仆从带来的消息有多么轰动。

    “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仆从缓了一口气,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少主殁了。”

    “殁了?”

    “是,刚刚传来的消息,少主服毒自尽,人已经没了。”

    仆从哆嗦地说完,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紧花渊,浑身肌肉紧绷,作势欲上前接住悲恸的花渊。

    熟料,花渊的反应出乎仆从的意料。。

    他以为按照花渊与少主的深厚感情,骤闻此事,哪怕没有悲恸昏厥,那也该惊骇失色。

    结果,花渊的表情淡漠得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死的不是他的学生,而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乞儿,他甚至没有问一句“如何殁的”……就好像……好像花渊对此早有预料,一直等着这个消息传来?仆从被自己的猜测吓到了,连忙将头压低,生怕被花渊看出不该有的表情。

    “我已知晓,下去吧,准备素衣。”

    少年的死对于他人来说,无异于大地震,对于花渊而言却是意料之中。

    他淡漠的目光转向桌上的信函,唇角勾起无声的嘲讽。

    愚蠢!

    这是花渊对少年之死的评价。

    若非愚蠢弱小,少年岂会不知真正算计他的人是谁?临终前还写信给他,言辞情真意切,句句忏悔,说自己有愧花渊多年教导,如今去了,让他不要为一个无能不肖的学生悲恸。

    受害者写给凶手的遗书如此情真意切,着实是可笑了。

    “注定活不下去的,这会儿走了也干净。”

    花渊有些遗憾。

    少年是花渊教的,但他的野心却不够大。

    这事儿看似是个死局,但也不是没有破局的办法,少年完全可以利用师生感情试探花渊口风,看看能不能策反花渊,反了安慛。哪怕不能反,他也能先下手为强,除掉西昌帝姬。



    没了西昌帝姬,出于大全考虑,安慛也不会一下子打死少年。

    因为安慛需要一个稳定的继承人!

    少年蛰伏起来,日后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

    奈何,他还是太年轻,面对这些精神压力,想到的应对办法居然是自尽。

    当花渊抵达的时候,少年的尸首已经被收殓换上干净的衣物,脸上化了淡妆。此时眼眸阖上,瞧着不像是死了,更像是睡了一觉,等天亮之后他便会睁开那双充满朝气的纯澈眸子……

    留守后方的安慛臣子听到风声都从被窝爬起来了。

    “谁害死了少主?”

    有个脾气暴躁的老臣一身素衣,腰间系着白色系带,杀气凛然地赶了过来。

    他一到便将凶恶的目光盯准了西昌帝姬。

    “莫非是你这妖妇……”

    老臣听过前阵子的丑闻,但他不会为了一个亡国帝姬舍弃从小看着长大的少主。

    哪怕是一桩丑闻,那也是女方的过错,舍弃西昌帝姬保住少主在他眼里是理所当然的。

    他这些日子都想着如何保住少年的性命,试图从西昌帝姬身上找毛病,将一切的锅都甩在她身上。若是不行,他只能兵行险着,派死士杀了西昌帝姬。万万没想到,不等他有所行动,少主已经服毒自尽。瞧着躺在床榻上的少年,见他胸口不再起伏,顿时悲从心来……

    西昌帝姬见老臣拔出剑就要杀她,吓得花容失色,高声尖叫。

    花渊抬手抓住老臣的手腕,略施巧劲让他痛得松开剑柄,愠怒道,“闹够了没有!”

    老臣不依不饶道,“这妖妇今日非死不可!”

    不知为何,自从踏入少年自尽的屋子,花渊便觉得胸口有些闷,仔细感受还有些疼。

    他不知这种感情从何而来,但也让他的理智处于崩塌边缘,变得易怒易躁。

    老臣又在这个时候拔剑胡闹,直接激怒了花渊。

    他一把推开老臣,自己也险些没站稳,好似大脑瞬间缺血,让他眼前景色忽明忽灭。

    “滚!”

    花渊对着老臣怒斥。

    老臣道,“少主被贱人谋算逼死,老夫就是豁出去这条命也要除了她!”

    西昌帝姬尖叫着躲在侍女身后,听到老臣这番骂言,心下忍不住一股附和。

    老匹夫这话骂得太对了。

    花渊不就是他口中的贱人?

    屋内一片混乱,接连赶来的人上前拦住二人,有些拦那个老臣,有人拦着花渊。

    不论少年死得光彩不光彩,死者为大,人家尸体刚凉,他们不能在这里吵闹,惊扰死者。

    再者,他们两个在亡者尸体前大打出手,实在是不像样。

    “我让你滚!”

    花渊抬手挥袖,拂开试图拦着他的人。

    他还未上前半步,脑海深处传来一阵刺痛,眼前的景色也变得模糊,变成了一片猩红。

    在花渊眼中,周遭的人影都是没有面貌五官的血人,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一个声音变两个、两个变四个、四个变八个……渐渐的,四面八方的声音变成了成千上万,干扰他的听力。花渊脚下虚浮,踉跄地向前栽倒,幸好有人眼疾手快拉他一把,不然肯定要砸地上。

    众人被这个变故吓到了,连那个打算要西昌帝姬性命的老臣也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们过来便看到花渊的脸色苍白得不正常,本以为他是将悲恸压在心中,没想到他也有情绪外放的时候。众人思及花渊与少年的师生关系,心下很是感伤,未料到花渊有疯癫之相。

    “别吵了!你们别吵了!全都滚开!滚开啊!”

    花渊挥开接近他的人,嘶声力竭地咆哮,双眸全是血丝,神态癫狂。

    “少主已故,还请军师节哀,逝者不可追啊!”

    “滚!你们都滚!”

    花渊一手痛苦得摁着头,一手指着众人让他们别说话了,他的脑袋真要炸开了。

    他的脑袋很疼,似乎有一只手搅动他的脑浆,捏碎他的头骨,疼得他几近死亡。

    不知过了多久,花渊终于找回了点儿理智。

    他半跪在地,平日的风姿飘逸全然不见,只剩几分陌生的癫狂和发自灵魂的颓废。

    众人以为他是经不住打击失态,未料到花渊接下来的举动差点儿让他们吓得眼球脱框。

    刷得一声,剑锋出鞘。

    一人吓得破声,大吼道,“军师万万不可!”

    原来,花渊趁着有人不注意,居然抬手将对方腰间的佩剑拔出鞘,作势自尽。

    看他的神情和用力的姿势,分明是存了死志的。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上前夺下他的剑,但还是慢了一步,脖子割出一道不深但很长的血痕。

    其他人见状,趁机冲上前将花渊制止住,生怕他缓过劲来继续找死。

    花渊要是死了,前线的安慛还不得原地爆炸啊。

    “你们——你们为何要拦着我!”

    花渊咆哮着吼出这话,面颊不知何时挂满了泪水。

    旁人道,“少主已逝,军师节哀!”

    哪有少主去了,主公的心腹自尽追随的道理?

    更别说少主死得不光明磊落,人家是玷污庶母之后畏罪自尽的。

    “少主之死,责任在我,我是该死,你们莫要拦着!”

    众人哪里会将他的话当真?

    反而认为花渊是忠烈之辈,更加不敢松手让他找死了。

    花渊这会儿更想崩溃了。

    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学生。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失心疯病发之后的自己,亲手毁掉了他的学生,该死的人是他。

    花渊也没想到自己失心疯已经严重到这个程度,最后一个出现的“人”丧心病狂地杀了其他“人”。若非花渊本尊意义特殊,无法被抹杀取代,怕是也挂了。之前都意识昏沉,今日难得出现一趟,没想到自己的学生遭了毒手,花渊自知罪恶深重,只能死后向学生告罪。

    万万没想到,他说了实话还没人信。

    这群不过脑子的蠢货还阻拦他自尽。

    他这是自尽吗?

    他这是替天行道!

    只要自己死了,这具身体死了,那个危险的“人”就不会再出现了。

    “你们放开我!”

    “不放!军师一定要冷静!”

    “军师,少主殁了,我等也悲恸非常,但您还要助主公成就霸业,不可轻生啊!”

    西昌帝姬:“……”

    她突然觉得,花渊这么叼也不是没有道理。

    瞧瞧,这人为了给自己洗脱嫌疑,真是用了洪荒之力来自尽,脖子上的血痕还流血呢。

    若是方才众人没拦住,看花渊举荐自戕的力道,怕是会割断喉咙。

    西昌帝姬一边懵逼看戏,一边暗暗可惜。

    刚才那是多好的机会,只差一点儿,这人便能死了。



    机会这种东西都是稍纵即逝的。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花渊本尊借着学生被逼而死的机会,短暂清醒过来。他本想自尽,一了百了,未曾想会遭到众人阻拦。他一人的力量如何敌得过那么多人?一番争抢,手中的剑都被人夺走了,咬舌自尽也被人塞住了嘴,耗尽力气也只是徒劳,反而弄得自己狼狈不堪,心下悲愤异常。

    他算是知道了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花渊只是想死而已,为何众人都弄得像是他要他们的性命,一个一个这么拼?

    一番僵持,花渊被弄得精疲力竭,双手双脚都虚软得没了力气,只剩一张嘴还能喘气了。

    其他人见他没力气再作死,暗中松了口气。

    尽管他们都不怎么喜欢花渊,但花渊要是死了,相当于让安慛断一臂,他们的利益又与安慛捆绑。简而言之,保住花渊就是保住他们自己的利益,自然要卖力阻拦了。

    “你们、你们简直不可理喻!”

    花渊起得头晕脑胀,一阵阵缺氧一般的晕眩和恶心感涌上心头。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熟悉了。

    失去意识之前,花渊感觉黑暗中睁开了一双猩红浑浊的眸子,这双眸子的主人正冰冷地瞧着他。不悲不喜,不惊不怒,但花渊却有种被九幽地狱注目的错觉。不,兴许不算是错觉。

    这双眸子的主人,疯癫起来真会将人拖进地狱!

    花渊心下哆嗦,浑身的汗毛忍不住竖起抗议,他知道——“那个人”即将苏醒!

    “军师昏过去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众人这才发现花渊一脸苍白得闭眼向后仰倒。

    那模样,似乎比床榻上那具尸体更像是一具尸体。

    众人又是摁人中,又是在花渊耳畔呼唤,又是派人去请医师……

    一番折腾下来,一个个都是大汗淋漓,好似背着百十斤的沙袋跑了几公里。

    皇天不负苦心人,他们的努力还是有用的,医师抵达之前,花渊悠悠转醒,睁开了眸子。

    一人道,“军师,如今局势危机,还需要军师费心筹谋,军师岂可为了少主弃主公于不顾?”

    之前暴怒要杀西昌帝姬的老臣也冷静下来了,说了两句软话,没有继续打打杀杀。

    他们情真意切地劝说花渊打消死志,当事人却露出“你们都是猪吗”的眼神。

    “无事!”花渊撑着虚软的双腿站起身,发现脖颈有什么粘稠的液体,抬手抹了一把搁到眼前一瞧,居然是刺目的鲜红血液,他嘲讽地勾起唇角,淡漠道,“少主刚逝,尔等准备丧仪,再派人向主公报丧吧。少主的死因不光彩,对外便说是突生重疾,暴毙而亡……”

    众人见花渊恢复冷静,不由得放心了。

    哪怕此时的花渊一脸死寂,看得人心惊肉跳,那也好过动不动拔剑寻死。

    只要不想着自尽殉主,一切好说。

    “喏!”

    “末将遵旨!”

    一番闹剧便这般落下了帷幕,急忙赶来的医师上前给花渊处理脖颈上的伤口。

    花渊一动不动,任由医师摆弄,仿佛一尊没有人气的瓷娃娃。

    医师见状,以为花渊是殉主没有成功,心灰意懒了,叹息着道,“最近几日要忌口,伤口不可沾碰污物,以免晦气入体令伤口红肿腐烂。小的给您开了几副药,按时服用便能好转。”

    花渊问他,“伤口可深?”

    医师道,“倒是不深,不过位置凶险。”

    花渊闻言静默不语,只是眼底闪动的情绪让医师心惊肉跳。

    “你下去吧,我想一人静一静,养养神,等会儿还要安排少主丧仪……”

    花渊赶人,医师唇瓣翕动却没吐出劝阻的话,只能轻声退下。

    医师前脚离开,花渊后脚拂袖将能看到的东西都打翻在地,那张儒雅俊逸的脸庞满是狰狞。

    “我不是什么疯子,不是——我就是我!!!”

    他将咆哮压抑在喉间,尽管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和感染力,让旁听者毛骨悚然。

    只可惜,屋内只有他一人,旁人听不到。

    混乱的夜幕被朝阳驱散,少主生了急病暴毙而亡的消息也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各处。

    这个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前线安慛那儿。

    安慛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正常的报丧,一封则是被花渊压下许久的密信。

    这封密信详细讲述少主欺凌怀孕庶母,还致其胎气不稳,险些没了孩子的事儿。

    除此之外,花渊还补充了少主死亡的真相,不是暴毙而是做了错事惶恐不安,畏罪自尽。

    两封信函前后脚抵达。

    看了第一封报丧的信,安慛悲恸的同时又有些难以言喻的窃喜。

    过继来的儿子死了,压在他心头的绊脚石也没了,无人能阻拦他的亲生子上位。

    看了第二封密信,安慛的怒气直接冲破最高值,额头青筋臌胀起来,似乎一条条蜿蜒盘踞在额头的青蛇。他气得双手哆嗦,面颊铁青,胸口急促起伏,恨不得将继子挖出来鞭尸一顿。

    趁着他不在欺凌庶母,致其动了胎气,险些小产……

    安慛不知道自己居然养了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居然做出这般不知羞耻、大逆不道的事儿!

    “死得好!”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后槽牙挤出来的。

    一想到自己的女人,还是怀了他孩子的女人被继子染指了,强烈的绿云罩顶的羞辱便涌上心头,让他的恨意直冲云霄。畏罪自尽?真是便宜了这小子,最起码也该凌迟处死!

    愤怒归愤怒,安慛却不能将继子做过的事儿宣扬出去,同样不能将他的死亡真相公之于众。

    不仅不能,他还要给对方收拾烂摊子,保证他死后的名声。

    若不这么做,外界难免会臆测继子的死是安慛授意的,是他为了给亲子扫平障碍害了继子。

    如此,难免会留下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负面印象。

    更加重要的是,世人也会知道他安慛被自己的继子戴了一顶绿油油的绿帽子。

    被人戴绿帽,对男人而言,这种羞辱是最不能忍受的。

    为了自己的名声,安慛也不能意气用事,顶多背地里弄些小手段泄恨。

    当然,怒气过后,安慛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好歹也是爬到诸侯位置的人,安慛身上有毛病,但也有闪光点,不能一棒子打死。

    先不提那个不孝子干了什么违背人伦的事儿,单说他的死给安慛造成的影响,那就不是一顶绿帽子能概括的。他死了,安慛就没了继承人,唯一的血脉还在西昌帝姬肚子里生根发芽。

    众臣不知道这个孩子是男是女,天赋如何,一切都是未知数,心中难免惶惶不安。

    安慛有继承人,这是他唯一比姜芃姬强的地方。

    如今继承人死了,安慛的年纪又比姜芃姬打了那么多,仅存的优势荡然无存。

    思及此,安慛心中又痛又悲,忍不住将被他灭族的南蛮拉出来鞭尸。

    若非南蛮作乱、颠覆南盛,他安慛也是儿女双全的人,如何会沦落到膝下惨淡的境地?

    一想到儿女命丧南蛮的场景,他便悲恸得说不出话,心中恨意如野草般疯长。

    大概是最近运气太背,一桩桩坏事接连找上安慛。

    先是二十万石粮草被姜芃姬劫掠,又是继子欺凌庶母、畏罪自尽,紧接着还收到花渊险些自尽殉主……这还不算完,他们的敌人也十分有默契地加大了进攻力度,弄得安慛焦头烂额。

    粮草的事情还没彻底解决,缺粮的事儿到处疯传,基层士兵的军心动摇剧烈。

    安慛仍旧秉持渣男作风,有事找吕徵。

    殊不知吕徵只想骂娘。

    真当他是仙子呐?

    他能凭空变出粮食?

    要是能,他第一个召出粮食淹死安慛!

    吕徵心头怒火熊熊燃烧,但生气并不能改变任何现实,摆在眼前的危机愈演愈烈。

    因此,吕徵只能给安慛下达“最后通牒”。

    让安慛去催促花渊尽快补上新粮,补不上,大家一块儿饿死得了!

    “真是气煞我也!”

    一杯凉水下肚也不能浇熄吕徵心头的怒火。

    因为最近的破事儿太多,占据吕徵不少精力,以至于他忽略了自家校友是个喜欢作妖的人。

    姜芃姬与吕徵都是琅琊书院出来的学生,一个学校的校友,纯天然的同一阵营关系。

    稍稍做点儿文章,姜芃姬便能让安慛与吕徵摇摇欲坠的关系急转直下,甚至彻底崩溃。

    依她所见,安慛可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他与吕徵的立场和意见都不一样,二者的矛盾少不了。这一点,从最近两年安慛重用花渊而冷藏吕徵也能窥探一二。安慛对吕徵的意见不少,姜芃姬再火上浇油,挑拨二者关系,说不定还能借着安慛的手将吕徵逼入绝境——

    吕徵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真要是那样了,说不定还会临阵跳槽。

    于是——

    当卫慈看到伏案给同窗吕徵写信的主公的时候,他的内心五味陈杂。

    因为姜芃姬写信没有避讳卫慈,所以卫慈能看到信函上缠缠绵绵的语句,几乎每一个字都在追忆琅琊书院求学的时光。姜芃姬用朴素但是亲切的文字,愣是将三分情谊夸张成了十分。

    不知情的人都要怀疑了,吕徵与姜芃姬在年少时期是不是关系好得穿一条裤衩。

    卫慈回忆一番安慛的脾性,越发同情吕徵。

    这位仁兄是倒了几辈子的霉运,这才摊上安慛这么一个主公,以及姜芃姬这么一个对手?

    哦……同情之前,卫慈也要同情一把前世的自己。

    他与吕徵真是同病相怜。

    “依少音的脾性,他不可能接受主公招揽,”卫慈忍不住提醒,吕徵是个小气又记仇的家伙,她现在把人得罪死,日后想要招揽可就不容易了,“安慛脾性与吕徵大相径庭,二人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哪怕主公不横插一脚,他们迟早也要离心离德。主公何苦来这么一遭?”

    “这世上可不是所有主公都像我一样心胸宽广、明察秋毫的。”姜芃姬自恋地道,“安慛从来就不是个君子,他与少音也不是一条道上的。我想借着安慛的手将少音逼入绝境,逼他早些离开安慛。时间拖得太久了,我也没这么多时间跟安慛这个跳梁小丑继续墨迹。正巧安慛那边出了问题,正好一鼓作气让他们分崩离析。你不觉得,少音实在是太碍眼了吗?”

    卫慈:“……”

    吕徵要是听了姜芃姬这话,绝对会哭的吧?

    姜芃姬又道,“少音的能力,你我都知道,让他待在安慛身边,对我们没什么好处。”

    卫慈轻咳一声道,“虽说是实情,但主公的表述方式还是让人无法接受。”

    说真的,卫慈曾有一段时间相当嫉妒吕徵。

    吕徵可以毫无芥蒂得接近她,与她畅谈交好,卫慈却只能站在安全线以外的地方看着。

    万般苦涩只能自己体会,无人能倾诉一二。

    姜芃姬不知卫慈想了什么,只是笑着道,“身边只有子孝,少音又不在,你还能向他学舌不成?哪怕他知道我说了什么,他也不能有什么意见。日后,我是他的主,他是我的臣。”

    卫慈道,“如此,倒也是个好结局。”

    前世的吕徵,下场太惨烈了。

    今生若得圆满,倒也能弥补前世缺憾。

    倘若吕徵知晓这对狗男女的对话,多半会气得三尸神暴跳。

    这世上还有比他们更加无耻的货?

    事实证明,没有。

    姜芃姬是教科书一般的无赖,无人能比。

    当吕徵看到姜芃姬写给他的信函大大咧咧出现在安慛手中,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那厮又要作妖了!

    姜芃姬以前不是没给吕徵写过信,她不止亲手写了,还派了方直游说,只可惜吕徵信念坚定,不曾动摇。这一回,姜芃姬下了一剂猛药,信函内容要多暧昧就有多暧昧……

    更加重要的是,这封信函出现在安慛刚吃败仗的时候。

    安慛的脸色凝重得像是墨汁。

    “少音可有什么解释?”

    面对安慛的质问,吕徵心下恼怒。

    “不过是拙劣的挑拨离间的手段罢了,以往也不是没有,仅凭这个,主公便要怀疑臣的忠心?”吕徵懒得替自己辩驳了,安慛每怀疑一次,便消磨一次他对安慛的好感。

    安慛道,“信函说了,她曾派遣你们俩的同窗方直过来,为何你不曾对我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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