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安慛冷静的质问,吕徵的反应显得意味深长。
为什么不向安慛坦白方直过来游说的事情,安慛心里真没有半点儿AC数?
方直来的时候,吕徵还被安慛丢在一旁冷藏呢,他是疯了还是傻了,为什么要坦白?
吕徵平静望着自家主公,他为这个男人付出数年的心血和精力,一直勉力维持这段君臣关系,结果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防备、猜忌和打压。吕徵都这样了,还让他如何证明自己的忠心?难不成真要效仿前人,一把匕首捅进心脏,将心掏出来让安慛瞧一瞧?呵,可笑!
安慛吸引了大部分的火力,真正的罪魁祸首姜芃姬反而没有那么讨厌了。
“方直是臣年少时候的同窗友人,与柳羲有些私交。他并未出仕柳羲,顶多是私人交情罢了。臣没有言明方直之事,只是不想主公生出误会,误伤方直。”到了这一步,吕徵仍旧镇定自若,一点儿没有被人揭穿的窘迫和慌张,他甚至还能气定神闲得在安慛面前侃侃而谈,一字一句为自己开脱,“再者,方直之事,臣从未刻意隐瞒。主公信不过臣,难道还能信不过花渊?他知道方直这事儿,但他未告知主公,究竟出于什么考虑,主公为何不深思一番?”
说出这话,吕徵都忍不住嘲讽自己了。
他与花渊各种不对付,这会儿却要将对方拉出来当挡箭牌才能打消安慛的怀疑,着实可笑。
“他知道方直找过你?”
安慛眉头轻皱,似乎没想到这里还有花渊的事情。
吕徵点头,“是,花渊上府的时候,方直还在府上,但他并未说什么。”
花渊这面挡箭牌挺好用,安慛心头的怀疑果然打消大半,原先的念头也开始动摇了。
安慛缓和脸色,吕徵却忍不住闭上眸子,不看对方的反应,更不想被对方看到自己的失望。
安慛自言自语道,“他为何不与我言明?”
“兴许他是认定方直无害,兴许是觉得臣对主公的忠心无需置疑,亦或者……他觉得这是臣的把柄,留着日后有用处。”吕徵说到此处,面上的讥诮越浓,“主公以为是哪一种?”
吕徵这话问得相当不客气,甚至有些当面责问安慛的意思,听得后者暗生不满。
“少音这是埋怨我了?”
安慛明知故问,吕徵闻言,心下冷笑。
埋怨?
他吕徵受了这么多委屈,搁在安慛眼中居然只是“埋怨”的程度?
他现在是懊悔自己当年眼瞎了,哪怕是姜芃姬那个不靠谱的薄情女人也比安慛靠谱。
安慛不愧是渣男中的战斗机。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能坐享齐人之福,左手搂着花渊,右手搂着吕徵,两位谋士手拉手当好兄弟,为了他的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切私人矛盾都要靠边,不能因私废公。
他道,“方才听你所言,你对花卿误解颇深。他与你皆是光明磊落之辈,秉公持身,怎么会用不入流的把戏陷害同僚?我是听闻你们二人私下不合,但未曾想到会形同水火。少音,你与他皆是我的左膀右臂,形同唇齿。唇齿虽有磕绊,但也是互相依存、互相扶持……”
吕徵:“……”
安慛不会说话能别说了吗?
他快被对方的比喻恶心吐了,鬼踏马跟花渊形同唇齿!
罢了罢了——
有了安慛这个绝世大渣男的衬托,姜芃姬这个渣女都能自称心头血、白月光了。
吕徵道,“主公当真不知臣与花渊的矛盾?”
安慛拧眉道,“偶有听闻,但我以为少音不是那种因为私仇而耽误公事的人。”
吕徵先前树立的个人形象过于光明高大,不仅是安慛,其他人都理所当然得认为吕徵为了公事能牺牲私仇。浑然忘了,吕徵是人不是圣人,他也有七情六欲,做不到大公无私。
吕徵听后,心情格外疲倦。
哪怕安慛中年落难,但早年养成的习惯早已深刻骨髓。重新起复后,他忘了战战兢兢做人的感觉,找回了高高在上的士族底气,浑然忘了什么叫“顾忌”,更不会体谅吕徵的苦衷。
安慛刚才那句问话就十分欠妥当。
明晃晃指责吕徵因私废公,故意跟花渊过不去。
吕徵掩下内心的失望,躬身拱手,语调平静道,“柳羲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陷害臣,挑拨主公对臣的信任,臣却拿不出有力的证据自证清白,此为臣之过错。方直之事,的确是臣考虑不周。为了避嫌,臣愿自我禁足,交出手上军务兵权,待水落石出,还臣清白再行打算。”
安慛一听这话就懵逼了。
他的确是向吕徵兴师问罪,但说开之后,他心里的天平又倾向吕徵,懊悔自己的多疑。
偏生吕徵将话都说绝了,根本不给他台阶下。
不管安慛怎么想,吕徵是懒得揣摩了,自我禁锢就什么都不管了。
另一边,姜芃姬还锲而不舍给老同学写信。
打仗写一封,不打仗也写一封,心情好写一封,心情不好也写一封……
卫慈抹了一把冷汗,围观自家主公在被吕徵打断腿的边缘不断伸jio。
“主公就不怕这么做,反而让安慛打消疑虑?”
安慛是卫慈的前任主公,他对此人挺了解。一旦下定决心,那股万丈豪气十分迷惑人。当年卫慈愿意出山跟着安慛,不仅是被对方的诚意打动,还有便是对方孤注一掷般的信任。
搁自家主公的话来说,安慛就是搞传销的头子,卖安利贼厉害。
倘若安慛放下戒心重新信任吕徵,吕徵未必不会回心转意。
毕竟是自己选择的男人,跪着也要辅佐,将不可能变为可能。
哪怕对方是一坨屎,总有谋士想要将对方雕成花。
很不幸,吕徵就是这种人。
“怀疑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根除得了?”姜芃姬道,“再说了,少音也不是那种打一巴掌给颗甜枣就不记前仇的缺心眼啊。安慛以为他是谁?他想挽回就能挽回,这脸是有多大?”
1673:收南盛,杀安慛(八十一) (第1/1页)
除了安慛,谁也不知道他与吕徵之间发生了什么。
众人只知道吕徵从那一天开始就抱病不出,端茶倒水的事情都由康歆童负责。
外人以为这只是托词,安慛也以为吕徵是装病,熟料吕徵是真的病了……病得很严重。
康歆童看着吕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急得掉眼泪却毫无办法。
“义父,医师说您这是心病……寻常汤药难以治愈……”
郁结于心,难以纾解。
说白了,吕徵自己把自己愁病倒了。
吕徵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不是他不想,只是浑身虚软,脑子也混混沌沌的,随着病情加重,他经常记不住事情,甚至连自己上一秒说了什么都没什么印象。外人看来,他的病容也相当浓重。眼窝深陷,唇瓣干裂,明亮的眸子宛若死鱼眼睛,瞧不见一丝往昔风采……
安慛来瞧过两次,每次都只是小坐一会儿,叹息着离去。
前几日还会询问吕徵的病情,听闻医师说这是心病造成的,安慛意识到什么,便不再过问。
继续过问什么?
安慛性格骄傲,明知道吕徵的病是因为对他不满才生的,他哪里还会上赶着找不痛快?
吕徵喝了几天药,病情别控制住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但精气神还是很颓靡。
康歆童认真侍疾,大小事情都不假他人手,这份孝心倒是很难得。
吕徵道,“一时愤懑,想不开罢了。等想开了,病情自然好了。”
康歆童问道,“外人都道义父足智多谋,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能让您想不开呢?”
吕徵道,“外人溜须拍马的话,岂能当真?很多事情,为父的确是想不开的。”
“例如?”
吕徵抬手将额头滑下的额带往上推了推,叹息道,“例如,你耗费巨额资产买来原石,待之如珠如宝,恨不得日日携带,再耗费数年精力仔细雕琢、打磨……大功告成之日,你以为它会是人间最耀眼的珠宝玉石,结果旁人却告知你,这种石头茅坑要多少有多少……”
康歆童瑟瑟发抖:“……”
她总觉得自家义父这话是在骂人。
吕徵幽幽地道,“任凭谁碰见这种事情,多半也要想不开的。”
康歆童欲言又止,在卖安利和不卖安利之间徘徊不定。
“女儿觉得……既然是茅坑的石头,污秽肮脏,何不早早弃了,省得搁在眼前碍眼。”
吕徵道,“丢不起这个人。”
康歆童:“……”
原来义父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吕徵道,“柳羲之于子孝,黄嵩之于友默,许裴之于文彬,安慛之于为父……”
康歆童不合时宜地问了句。
“柳羲、黄嵩、许裴,女儿知道是谁,但子孝、友默和文彬是……”
类比安慛和义父,难道都是君臣关系?
吕徵道,“为父的师兄弟,我们四人同出渊镜先生门下。先生的知遇之恩、教养之恩,毕生难忘。只是,先生那般眼明心亮的名师,最后却教出三个眼明心瞎的学生,愧对老人家。”
四个徒弟“阵亡”了三个,这是渊镜先生教学生涯最大的污点。
康歆童掰了手指算了算,数字不对啊。
“怎么是三个?”
吕徵险些噎住。
这是重点?
他忍着内伤道,“卫子孝不算。”
人家完美继承渊镜先生眼明心亮的优点,眼光好着呢。
要不怎么说卫慈鸡贼呢?
吕徵怎么也想不到卫慈怎么就选了姜芃姬,明明书院时候,这俩关系还挺冷漠的。
听上次方直带来的话,姜芃姬顺利跟卫慈有了一腿,糟蹋了琅琊书院最美的一枝花。
禽兽!
“哦。”
康歆童乖巧应了一声,唇角却忍不住露出些许笑意。
吕徵看得差点儿憋出内伤。
他忘了,眼前这个小丫头片子可是姜芃姬的毒唯。
表面上乖巧,鬼知道她内心是不是为爱豆疯、为爱豆狂、为爱豆哐哐撞大墙?
“其他人跟前丢人也就罢了,偏偏是柳羲那个促狭的浑货。”吕徵说得很郁闷,“你瞧瞧她都做了什么?当主公可真是清闲,整日有事没事写信挑拨离间。安慛是个什么人,她心里能没点儿数?每一封信都写得恰到好处,说是写给为父,实则是写给安慛看的……”
如果不是吕徵聪明,以退为进,说不定已经被安慛暗地里折腾死了。
姜芃姬最恨背叛,难道安慛对待背叛者就大方了?
康歆童道,“那……如今怎么办?”
吕徵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安慛后方即将有大祸,怕是会一溃千里……”
康歆童心下一惊,“女儿愚钝,瞧不出哪里有大祸……”
吕徵提醒她关键字。
“粮草。”
“粮草?”
康歆童喃喃重复。
“先前那个被安慛愤怒斩杀的武将是无辜的,粮草在劫掠之前就出了问题。负责粮草事宜的人是花渊,纵观全局,唯独他有这个动机和能力对粮草做手脚。偏生在这个关键时刻,安慛唯一过继来的子嗣暴毙,很难不让人怀疑其中阴谋——安慛不肯听劝,必会死无全尸!”
到了这一步,吕徵当着自家义女的面也没敬称安慛为主公了,而是直呼其名。
康歆童道,“花渊?他这么做,能有什么好处?”
吕徵道,“为父怎么会知道疯子的想法。”
“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康歆童不喜欢安慛,但安慛被颠覆,他们父女俩处境就艰难了。
吕徵哼了声道,“柳羲欠为父一笔债呢,她敢过河拆桥试一试?”
“欠债?”
吕徵道,“届时便知道了。”
康歆童听这话也就不再多问。
吕徵的病根在于心,他自己不肯想开,寻常汤药很难起效。
因为安慛作死,成功让吕徵死心。
后者一边养病,一边冷眼旁观。随着战事进一步升级,安慛节节败退,粮草的困局越发严峻,偏偏后方花渊还慢腾腾的,再加上姜芃姬数次派人干扰粮线,安慛更是腹背受敌——
“外面什么这么吵?”
吕徵合上竹简,抬眼问了一句。
康歆童道,“粮草抵达了,可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吕徵眉头一蹙,眼底露出几分深思。
“义父,今日午膳居然是肉粥。”
康歆童端着两碗香喷喷的肉粥进来,夹了一些腌制的酱菜当配料。
“肉吃着有些酸……”
吕徵端起肉粥吃了一口,口齿似乎咬到了什么,他倏地面色剧变,哇得一声吐出来。
“义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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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4:收南盛,杀安慛(八十二) (第1/1页)
康歆童被这个变故吓得连忙放下手中的木碗。
咣当一声,碗中的肉汤随着她的动作洒了一些出去,溅到食案上。
她也顾不上这些,急忙上前扶住作势呕吐的吕徵。
康歆童已经被这个变故吓得六神无主,还以为吕徵中毒了。
“义父——义父——这粥里是不是被人投了毒?”康歆童想到自家义父和主公安慛之间已经崩裂的关系还有不可调和的矛盾,第一反应就是怀疑安慛投毒害人,心火熊熊燃烧。
吕徵还在弯腰呕吐,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眼梢染着缕缕红色,凭添了几分脆弱。
康歆童只能抬手轻拍他的脊背,给他顺气,等他吐得连胆汁都要呕出来的时候,康歆童才起身给他端来漱口的清水。吕徵大吐特吐一番,表情从原先的铁青转为毫无血色的苍白。
“不是投毒……”
吕徵压下喉间时不时上涌的恶心感,接过康歆童递来的清水漱口,这才好受了些。
康歆童目露诧异,隐隐有些惶恐和不安,怯怯地问,“不是投毒……难不成是肉馊了?”
吕徵抿唇不语,但从他表情和眼神来分析,这碗肉粥绝非是“肉馊”那么幼稚的问题。
难道——
康歆童在吕徵身边教养了几个月,不论是眼界还是学识,称得上突飞猛进。
吕徵的种种反应给了康歆童极其不好的预感。
她垂头看了一眼吕徵吐出来的东西,用目光将它们巡视一遍。
康歆童突然看到了什么,目光近乎凝固,未等她惊叫,吕徵宽厚温暖的手心覆在她眼前。
“别瞧了,让人进来将东西收拾一下。”
吕徵的声音略显喑哑,仿佛也在苦苦压抑着什么,听得康歆童心安几分。
她做了几次深呼吸,压下喉间似乎要涌上来的酸味,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吕徵清晰听到康歆童在帐外呕吐的声音,心下浮现几分怅然和讥诮。
他抬手取来筷子在呕吐物拨弄几下,一块扁平的甲状结构的物件滚了出来,上面还连着一块小小的骨头,方才吕徵咬到的异物就是这个……若是没认错的话,这东西分明是某个人的一截小指指骨,指甲还残留其上……吕徵凝神瞧了许久,虽未呕吐,但脸色却刷得白了一层。
吕徵坐在床榻上出神,不知想些什么,甚至连康歆童掀开帐幕进来的动静都没听见。
等他回过神,他连忙动手将那截东西藏起来,奈何动作慢了一步,康歆童还是瞧见了。
“义父,女儿方才误食的肉粥……其实里面掺杂了人脯……对吧?”
康歆童颤抖着问出这话,溢满水汽的双眸填满了惊恐和惧怕。
“……两军交战,死者甚多……安慛粮草匮乏,粮线多遭阻碍,已然到了弹尽粮绝之时……花渊又在后方暗中阻挠……筹集粮草之人,将人脯掺杂其中,重做肉糜……似乎也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歆童,看到了吗?”吕徵见她瞧见了,没有继续遮掩,反而坐直了身子,苍白的面庞添了苦笑,他指着那截被煮得半熟的半截小指,神色复杂地道,“乱世为刀俎,离人为鱼肉。安慛也罢,柳羲也罢,归根结底不过是被世道推动着挣扎的人。最可怜的,无非是这些死了还不能入土为安,要被人制成肉脯,供三军食用的乱世之人……我们要摆脱它!”
康歆童的身躯因为恐惧而颤抖。
她以为自己曾经经历过的场景,才算得上最惨。
直至后来吕徵带她去暗巷逛了一圈,刷新了她的世界观。她以为那就是乱世最残酷的一面,此时才发现,眼前这副算不得血腥的画面,给予她的冲击却是前者都无法比拟的……
“歆童,找人打听打听,这批粮草的来源……为父想要看看,这场闹剧何时才能落幕……”吕徵见康歆童慢慢镇定下来,神色稍缓,嘱咐道,“记得,一定小心打听,不要惊动了旁人。”
康歆童重重点头,上前忍着恶心将两碗肉粥收拾掉,地上的呕吐物也处理了。
虽然东西是收拾干净了,但深刻在脑海中的记忆却没那么容易遗忘。
康歆童越是不想去想,那截小指还有耷拉着半截的指甲就在她眼前晃悠,闹得她面色苍白、精神不济。耗费一番功夫才打听到详细消息,康歆童没有耽误,立刻将消息告知了吕徵。
她口齿清晰地复述,“义父,消息打听到了。据传闻,花渊派人传来消息,新的粮草还有三日抵达,但军营粮草已经快见底。安慛不得已,只能派人去临近县镇搜刮百姓家中余粮。”
吕徵披着衣裳坐在床榻上,忍不住嗤笑出声。
“荒谬!先不说临近县镇还有多少百姓,哪怕百姓不少,但去岁大战,殃及耕种,今年又被柳羲破坏了春耕……百姓家中的储粮还不够他们过一整年,更别说安慛帐下数十万大军。”
康歆童道,“最后还是用了非常手段才凑齐一批粮草,不够的……用人脯补足……”
说到“人脯”二字,康歆童眉头皱起,一副想要呕吐的模样。
相较于康歆童的反应,吕徵倒是平静得多。
不是他接受能力比康歆童高,更不是他心肠冷硬,仅仅是因为见识多了。
人脯在史书上并不少见,类似还有易子而食、世人相食之类的记载。
远的不说,十余年前南蛮四部祸害南盛百姓,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他们打仗到哪里,便烧杀劫掠到哪里,同样也吃人吃到哪里。
南盛盟军攻陷南蛮,搜刮了无数战利品。那个时候,吕徵跟安慛的关系还没彻底崩裂,顶多有矛盾。后者知道吕徵喜欢书,便将搜刮来的书籍战利品都整理了,一股脑丢给吕徵。
后来吕徵闲赋在家,无聊整理书籍,分门别类归类好,无意间发现一篇南蛮异族文人写的美食攻略,取名曰——《食人赋》,文采不怎么样,但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让观看者毛骨悚然。
对方详细描述了男婴女婴、男童女童、少年少女、成年男女、老媪老叟……作为食材,制成美食的饮食心得。吕徵头一回看这篇《食人赋》,饶是他,看过也吐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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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儿骨肉酥脆,不宜水煮过久,其中以女婴肉质最好。
儿童肉质鲜嫩,煮熟七分,姜蒜米酒祛除腥味,其中以男童肉质最好。
成人肉酸但肉质筋道,男子瘦肉尤为出色,女子白肉多,略显腻口,适合炼制人油。
老媪老叟的肉臭不可闻、酸不可耐,食之无味,唯有人骨熬汤,辅佐香料,味浓汤香。
除了这些,作者还试过女子腹中尚未降生的胎儿,每个月份都有。
整篇《食人赋》,字数不过五百,但每一个字都充斥着人间最大的恶意和邪念。
看过这篇《食人赋》,吕徵对盛世和平的渴望更加迫切而强烈。他孤注一掷一般,将盛世和平的希望托付在安身上,迫切希望这种惨剧不再发生,结果安让他一再失望
安,安多喜,根本担负不起吕徵的志向。
康歆童用哭腔道,“……人脯……他们怎么做得出来……”
吕徵平静道,“这要看是什么情况了。”
康歆童被吕徵话中透露的信息吓到了,一双通红的眸子瞪得极圆。
她迟疑得唤了一声,声音颤抖道,“义父……”
“倘若安是明主,掺杂人脯充作军粮这事儿,自然有人站出来替他担下污名。”吕徵长叹道,“我们毕竟不是异族,异族行事肆无忌惮,食人也是常态,但我们不一样。有些事情,异族做得,我们做不得。以人为食,充饥果腹,哪怕是权宜之计,可终究是违背人伦的异举,残忍异常!不止世人诟病,流传后世也会被万世唾骂。尽管如此,也要看值不值得……”
康歆童声如蚊呐地道,“义父的意思是……”
吕徵道,“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安又真是值得人背负万世骂名,用人脯也值得。”
他在意的事情不是用人脯充作军粮,而是安根本不值得他人替他担下这些骂名。
吕徵的三观就是这样,不止是他,很多谋士都是这样。
康歆童听后,身躯微微颤抖,不知心里进行着怎样的天人交战。
“倘若觉得残酷,待这些事情了结,安心待在内宅等及笄吧,为父会替你谋一桩好婚事。”吕徵神情平静地道,“花渊说粮草三日抵达,但此人的话不可信,他对安并不忠心,甚至有谋害、取而代之的野心。怕是三日之后,粮草依旧不见踪影。柳羲算是提前锁定胜局……”
尽管吕徵觉得荒唐,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家同窗比安更加适合当天下之主。
这场争端也到了该落下帷幕的时候了。
康歆童道,“义父日后会转头兰亭公?也对,她对义父相当看重……”
“看重?难说!柳羲的性格不好预测。说她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也不为过。她三番五次招揽,但每一次都带着离间和算计,谁知道她真心如何?究竟是真的招揽,还是虚情假意?”吕徵是个通透的人,但也想得有些多,很容易钻牛角尖,他继续道,“不过,为父不是程友默师兄,安真要是败了……蛰伏一阵,多半还会借助琅琊书院一脉的关系,重新出仕吧。”
“程友默?义父先前提过的同门师兄?”
吕徵道,“他是个君子,脾性与为父不同,思虑更加周详。哪儿都好,唯独一点不好,他太‘大公无私’了。自从黄嵩兵败,友默便没了消息,闲赋在家。他自然不是认定了黄嵩,他考虑甚多,主要一部分还是为了几个师兄弟以及渊镜先生考虑……不欲牵连他们罢了。”
康歆童不解。
“怎么会是牵连?”
吕徵道,“你若是仔细观察柳羲帐下众臣,你便会发现琅琊书院一脉壮大到何种程度。”
“兰亭公未必在意这个,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康歆童认为自家爱豆心胸不会这么狭隘。
“她是不在意,友默却不会不在意,其他琅琊书院出身的人也不会不在意。”吕徵无奈地道,“世间君子少而小人多,琅琊书院也不是一方净土。渊镜先生也无法保证自己教出来的学生一定是正派君子。总有汲汲营营的人,靠着琅琊一脉的关系,为了向上爬而不择手段。这些不是老师和师兄弟们愿意看到的,但他们只能约束自身,无法约束旁人……”
康歆童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如果吕徵认为避嫌的程靖是君子,岂不是将他自个儿定性为小人了?
程靖选择避嫌,吕徵却说要出仕……
“义父……”
吕徵道,“每个人的选择不同,没什么可指摘的,问心无愧即可。”
康歆童也道,“既然如此,女儿也愿追随义父,绝不做那内宅的鸟雀!”
吕徵唇角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好!”
因为人脯的事情,康歆童和吕徵这一日都没胃口吃东西。
他们无法阻拦士兵食用这批粮草,只能保证自己不吃。
“明日,为父寻个借口带你离开军营”
安注定要跪了,不是跪在姜姬手中就是跪在花渊手中,吕徵可不想给他陪葬。
另外,军营粮草撑不了两三日,弹尽粮绝之后,安怕是控制不住场面。
吕徵惜命,他可不想没看到盛世太平就死在半道上。
康歆童点头,抬手将切成块的生硬面饼放在热汤中泡开,不然根本咬不动。
吕徵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剩下都让康歆童吃。
正如吕徵预料的那样,花渊承诺的粮草并未抵达。
众人翘首以盼没有看到粮队的身影,派出去接应粮队的人反而中了敌军的埋伏。
敌人给他们迎头痛击,直接被人打得找不到北。
安收到这个消息,顿时气得心火上涌,昏厥过去。
罪魁祸首李则带着帐下士兵美滋滋地回营。
他以为这次就是再寻常不过的立功,没想到自家主公给他记了大功。
“哈?”
敌人规模不大,战斗力也不强,李几乎是摁着他们打的,毫无压力。
没想到居然立了大功!
“难道末将忽略了什么?不小心杀了他们的首脑?”
面对李的问题,姜姬迷之沉默一秒。
“都不是。”
不是?
李更加纳闷了。
他也算是最初跟着姜姬打天下的老臣了,深知自家主公高冷算计表面下掩藏的温柔和耐心,李便随口追问了一句,“无功不受禄。主公嘉奖末将,自然是末将的荣耀,但这般来历不明的军功,实在是受之有愧。主公不如给末将解释解释,好让末将知道功劳从何而来。”
姜姬忍不住白了一眼李,开玩笑道,“想不明白?想不明白,这功劳我就收回了。”
“别啊,主公”
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李的表情一下子耷拉下来了,一副极其失落的模样。
姜姬不用瞧也知道直播间弹幕必然是一片“汉美小天使摸摸”、“汉美小天使不哭”、“嗷嗷嗷小天使怎么能这么萌”、“主播,我劝你善良,不要欺负我们家小天使”……
不得不承认,李的确有恃美卖萌的资本,完美继承父母五官的优点,一直是咸鱼那边娱乐圈男星的整容模板之一。哪怕如今要奔三了,这张脸与当年惊鸿一瞥的初见也没变化多少。
人家是年纪越长,颜值越崩,李却是年纪越大,颜值越能打。
露出灿烂笑颜的时候,妥妥阳光健气男神,能文能武、能帅能萌。
一旦板着一张脸,无需故作高冷,那一身的气质也让他不怒自威,禁欲系高冷男神,关键是人家看着纤瘦,衣裳下的肌肉让人喷血。如此反差,越发让一群咸鱼爱得要死要活。
当然,咸鱼是一群神奇的存在,有些自称李的妈妈粉、有些自称事业粉、有些自称女友粉……更加神奇的是毒唯**粉。姜姬就曾在弹幕上看过一篇软萌阳光汉美x高冷武将李的cp文。这群粉丝的口号就是他们得不到李,别人得不到李,那就让李自攻自受。
姜姬:“……”
简直无发可说!
在一群咸鱼粉丝的强烈要求下,姜姬高抬贵手,没有继续刁难李。
“逗你玩的,我像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
姜姬待军伍出身的武将一向很好,哪怕每年的军费都会超支,需要她拿出私库填补,她也没说过裁剪军需的话,对帐下几个得用的武将更是大方,逢年过节的赏赐从未短缺。
这个习惯持续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耍赖黑了李的军功?
她正色道,“汉美可知道,你率领的兵马打击了谁?”
李见姜姬严肃起来,不由得收敛笑意,一本正经地道,“这倒是不知。”
姜姬哑然道,“倘若安听了你的话,多半会气吐血。”
“为何?”
李不懂就问。
姜姬道,“你在偶然下伏击了他们,并非提前筹谋,安等人却不知道。”
正因为无心,所以更加气人!
李的运气一向不错,这次更是凭借实力和运气给敌军摇摇欲坠的军心施以重创,偏偏这还不是李有意为之,只是赶巧了。安要是知道这事儿,还不气得三尸神暴跳?
严重一些,兴许能气出脑溢血。
李无法理解姜姬的恶趣味,耿直地给安插了一刀。
“便是没有这一桩事情,安也蹦不了多久,他的失败岂能归咎于运气差?”
说得直白一些,安就是实力不济呗,扯什么运气给自己当遮羞布?
姜姬忍笑道,“嗯,汉美这话颇有道理。”
安这边急缺军粮,后方的花渊却有意拖延,再加上姜姬精准打击,以至于安这半年输多胜少,隔三差五就被姜姬吞并。半年下来,安这边丧失的地盘面积十分客观。
前线接连失利,军粮供应断断续续,最后只能用人脯掺杂军粮,拖延时间。
万万没想到,他们给予厚望的大批粮草并未如期抵达,派遣接应粮队的兵马还被李带人截杀,士气打击之沉重,可想而知。若非阵营立场不同,直播间咸鱼都要同情安了。
【做了个美甲】:唉,安大佬的名字到底是哪个长辈给取的?人家真是用一辈子诠释“”这个字究竟有多衰。哪怕后来取了“多喜”两个字,仍旧无法扭转他这辈子的命运。虽然我是主播阵营的铁杆粉丝,但看到对手这么倒霉催,我都忍不住想爬墙去同情他三秒了。
咸鱼们早就看安的名字不太顺眼了。
哪家长辈会给孩子取“”这个名字?
者,忧也。
注定一辈子倒霉催。
【萌萌哒的小白兔】:安,字多喜,这种取名格式在古代挺常见的,例如刘过,字改之。名与字意义相反,既有叮嘱约束也有美好祝福。当然,如今看来,安的名字的确取得不好。
【福气多多】:从取名就能看得出父辈的文化程度。柳羲,字兰亭;李,字汉美;风瑾,字怀瑜……哪个不是念着好听,写着好看,寓意完美?偏偏安特立独行,注定扑街。
咸鱼们尽情吐槽,反正弹幕就只有他们自己和姜姬能瞧见,安又瞧不见,怕什么?
的确,安瞧不见。
所以……这也算仅有的一点儿安慰?
“为什么!为什么粮草至今还未送来?”
哪怕安那么信任花渊,但花渊做得不好、危及他性命和霸业的时候,什么信任都崩塌了。
“路途虽有敌军埋伏,可这点儿埋伏还能截下粮队?”
当安对花渊不满的时候,他看花渊哪里都不顺眼,恨不得将人提到跟前咆哮一顿。
奈何花渊在大后方,两地通讯极其不方便,更别说第一时间追究花渊的责任了。
安怒火升腾,帐下文武也是一筹莫展。
倒不是他们无能,奈何巧妇难煮无米之炊,没有军粮打个什么仗?
当然,前期军粮充足的时候,他们也没在符望等人手中讨到好就是了。
如今缺粮了,他们有更多的理由为败仗找借口。
此时,某个与吕徵交好的臣子出列道,“主公可有怀疑过花渊?”
安眉头一拧,没好气道,“何意?”
“主公何不想想,当初吕军师掌管军粮辎重的时候,从未出现如此大的失误。”
自从吕徵被冷藏了,各种幺蛾子事情都冒出来了。
安不耐烦听这些话。
若是承认吕徵的能力,否定了花渊,这不是打了他的脸,承认自个儿识人不明?
在安看来,花渊能力可不比吕徵差,不过两人擅长领域不同,无法搁在一块儿比较。
臣子没有读心术,自然不知安的心理活动。
“吕军师从主公微末之时便辅佐您,这些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从未有过一日懈怠。主公不妨想想,这些年打的仗,哪次粮草出了问题?”他自顾自道,没有发现安的脸色黑了,“反观花渊,此次便出了这么大纰漏,吕军师也曾说花渊怀有异心,对他格外提防……”
安道,“如今最重要的是如何渡过难关,不是推诿责任,你说这些有何用?”
臣子被安这话噎住了。
刚才是安先斥责花渊的呀,这个话题又不是他挑起来的,现在反倒是他的错了?
他还想辩解一二,袖子被人小力道拽了一下,示意他坐回席位,别跟安拧巴了。
不论花渊有没有问题,此时提出质疑都是不明智的。
不仅给吕徵拉仇恨,还变相质疑了安的识人能力和判断力。
“臣失言……”
形势比人强,臣子作揖后,默默退回自己的位置落座。
众人继续愁云惨淡。
他们又不是仙人,不会凭空变出粮食,附近能搜集的粮草也搜刮得差不多了,只能指望大后方的花渊尽快将粮草补过来。谁晓得花渊会放了他们鸽子,放鸽子也就罢了,还不给解释。
此情此景,不止一人在心里嘀咕开了。
花渊真没有问题?
这货真不是敌人派遣过来的的间谍?
亦或者,花渊真没有反叛之心?
帐内气氛僵持许久,众人仍未想出应对的办法。
正在此时,帐外传来一声禀告,安阴沉着脸色让人进来。
安眼神阴鸷地问,“何事?”
士兵双手递上一支竹筒,说道,“吕军师离去前,叮嘱末将把此物交给主公。”
离去前?
吕徵离开军营了?
何时的事情?
他们怎么没听到风声?
一部分人露出懵逼的神情,安倒是知道,因为吕徵离营是他允许的。
吕徵病情加重,继续留在军营得不到好的照顾,病死在军营的可能性很大。
安不想留下薄情寡义的名声,允诺吕徵的请求,派人将他送到数十里外的乡镇养病。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情,安当然不会广而告之。
“什么东西?”
安让人将东西呈递上来,打开竹筒盖子,从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他随意扫了一眼,顿时惊得从席垫起身。
指望花渊送粮食是不可能了,但安可以打敌人粮仓的主意。
这个提议不是没人提过,但执行的可行性太低,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姜姬的粮仓位置。
指望偷袭粮仓让姜姬一蹶不振也没可能。
天下谁不知道姜姬狡兔三窟,军需辎重根本不会放在一个地方等着敌人一锅端。
不过
若是知道敌人粮草位置,哪怕只有一个地点,劫掠成功的话,也能暂时解了粮草危机。
安没想到病恹恹的吕徵会在离开前给他留下这么大的惊喜。
不过,狂喜之后便是犹豫和怀疑。
吕徵一直待在自己的营帐没有出去,哪怕他神机妙算,他也不可能知道敌人粮仓位置吧?
这份消息若是真的,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安犹豫不定,帐下众臣却很好奇信函上写了什么让安有这么大反应。
难不成是破局妙计?
众人心里打鼓,奈何安没有张口解释,他们也不好出声打搅。
安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将信函公之于众,让众人传阅浏览。
“主公,这是好机会啊!”
若是偷袭行动成功了,他们便能获取一批辎重粮草,足够大军缓缓退兵,再做图谋。
这是个好消息啊,为何主公安却一副不太乐意的表情?
有几个眼明心亮的人一猜就猜中了。
多半是安疑心病又发作,用有色眼镜看待吕徵了。
想想还真是同情吕徵,花渊可劲儿作死,安都能替他说话,吕徵却被一再质疑。
众人这么想,但安不开口,他们也没辙。
因为实在是没办法了,安还是采纳了吕徵的建议,夜袭粮仓!
殊不知
这只是某人的计中计。
罩在吕徵脑袋上的麻袋被人取开,不算刺眼的光线映衬吕徵的脸更加阴沉。
不等他适应周遭光线,他便听到一声阔别多年的呼唤。
“少音,别来无恙。”
姜姬那张没怎么改变的,得意洋洋的笑脸在他眼前放大。
吕徵双手被人捆绑缚在身后,半坐在地上,发冠发髻凌乱狼狈。
“我女儿呢?”
哪怕多年未见,但一看到对方的笑脸,吕徵便认出她的身份。
“原来那丫头是你女儿啊?好歹也是女儿家,哪里能像你一样待遇?”姜姬蹲下来,视线与吕徵平齐,笑道,“她被捆了放在其他地方,我也不是安那般丧心病狂的人,不可能对敌人亲眷下狠手的。说起来,你家闺女生得可真是俊俏啊,一点儿不像是你的种。”
吕徵深吸一口气,尝到久违的胃疼。
他故作平静地道,“因为是义女。”
“我挺喜欢那个小丫头,她待你倒是极好,被人五花大绑还咬人,不让人动你一根汗毛。”
吕徵听后,糟糕的心情略有舒缓。
这个冰冷无情的世界,唯有义女还能给他几分慰藉。
姜姬道,“半多年前,我让不曲给你带话,你可没有正面回复,莫不是想耍赖?”
方直带的话?
想到这儿,吕徵脸色沉了下来。
这货还真睡了子孝。
“一介阶下囚,任凭兰亭公处置。”
姜姬叹息道,“以前不都好好的嘛,少音说这话就太见外了。你心知肚明,依照你我的关系,我动谁都不可能动你。你若是不愿意归顺我,我便放你自由,让渊镜先生盯着你。”
吕徵斜了她一眼。
鬼才信她的鬼话。
“子孝呢?”
“我动他了呀。”姜姬托腮道,“你们俩的动,不一样的。”
吕徵忍无可忍道,“柳兰亭,这种时候就别讲荤话了!”
姜姬:“哦。”
“这不是太多年没见,怪想你的,忍不住调皮了两句。”
姜芃姬挑眉轻笑,抬手将捆绑吕徵的绳索解开,随手扔到一边。
吕徵听后打了个哆嗦,眉头一抖,整张脸的表情似乎在忍耐和崩溃的边缘徘徊。
他的身躯向后微仰,避开她的靠近。
双手得到自由,他忍不住给酸疼的手腕摁揉,一边语调略显不自在地道了句。
“柳兰亭,你还当自己还是十二三岁的少年人?”
这里是军营,不是她喝酒听曲儿的秦楼楚馆,由不得她这般肆意放浪。
“我要是去人群走一遭,说我十二三是夸张了,但十五六还是没问题的。”姜芃姬笑着调侃道,“我记得没错的话,你的年纪与子孝相差无几,瞧着却比他憔悴苍老得多。将你岁数加个十岁,说出去都有人信。安慛是个不省心的主儿,这些年你没少替他收拾烂摊子吧?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做得比牛多,真真应了那句话——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吕徵抬眼看着姜芃姬,恍惚间有种时空错乱的错觉,站在吕徵跟前的人,仍旧是那个锦衣华服的贵族少年。仿佛眼前这人一直停留在当年,期间十余年的光阴未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哼,你这嘴巴仍是这般得理不饶人,惯喜欢胡搅蛮缠。”
十二三的时候胡搅蛮缠,那叫天真可爱、无邪动人。
十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这般岁胡搅蛮缠……他又不是卫子孝,还惯着她不成?
“我这叫据理力争,摆事实讲道理,什么时候‘胡搅蛮缠’了?”姜芃姬伸手给他,说道,“我的营帐的确收拾得挺干净,但泥地也脏,你打算坐在地上坐到什么时候?不怕冷了腚。”
吕徵看着她的手,努力抑制住想要将她手拍开的冲动。
“好歹也是个读书人,老师教导你三年,不是让你天天将‘腚’挂嘴边的。”
姜芃姬忍俊不禁。
“我以为你会说‘好歹是个女儿家,说话莫要粗俗’之类的话。”
哪怕到了现在,仍旧有人喜欢用她的性别做文章,哪怕不是刻意之举,但潜意识还是会扯出性别。姜芃姬不介意,因为他们都是外人,还是她根本瞧不上眼的外人。
倘若吕徵也这般,她会很失望的。
吕徵抬眼瞧了姜芃姬的脸,对方今日穿着一袭石青色圆领短袍,仍旧是干练利落的装扮,配上那张英气俊雅的脸、含情三分的眼、似笑非笑的唇……乍一看上去,更像是个气韵风流的士族青年。在她身上,找不到世人熟悉的“女性标签”,例如“娇柔可人”、“端庄大方”……
但不可否认,她的确是个女子,诠释了女性另一种罕有的美。
“自己长什么样,心里没点儿数?”
吕徵心里是欣赏的,嘴上却是不依不饶的。
他一把握住姜芃姬的手,顺着对方的力道站起身。
因为吕徵还病着,突然站起身,眼前晕眩了两息,险些踉跄向前倾倒。
姜芃姬顺手服了一把,吕徵偏首瞧她侧颜,心里嘀咕了句。
当年没认出来性别,不是他和周围人看走了眼,分明是这人长得太作弊。
“安慛这半年虐待不给你肉吃?”
二人握手的时候,她便发现吕徵比她目测还要纤瘦一些,手掌几乎没什么肉。
子孝也瘦,但也能捏出些肉,吕徵却是一把骨头了。
半多年前,姜芃姬派遣方直游说吕徵。
方直铩羽而归,但也给姜芃姬带来不少消息。
根据方直的描述,吕徵被安慛冷藏了,但处境也不是很差,吃好喝好睡好还胖了几圈。
如今一瞧,哪里是胖了。
外头要是刮起台风,她往吕徵脖子栓一根绳子都能将他放到天上放风筝了。
“别提肉,反胃。”
哪怕那些肉粥没有吞进肚子,但味道却尝到了,每每回想都让他反胃。
等短暂的晕眩过去,吕徵站直松开她的手,暗中观察。
正如姜芃姬自恋的那样,她这些年真是没多大变化。
先前,吕徵拒绝方直的游说,吕徵没有答应招揽,但也借着这个机会与同窗好好叙旧一番。
这两个已经奔三,进入中年的男人聚在一起秉烛夜谈、追忆往昔,感慨唏嘘之余还谈及了“琅琊F5天团”的境况。从少年到青年再到中年,除了姜芃姬,所有人都变得面目全非。
腼腆不乏傲骨的方直被现实磨练成稳重端庄的乡野夫子,少年时在胸腔翻滚的热血败给了现实;沉迷沉迷二次元纸片人、钟爱各色避火图、性格有点儿怂的江末成了深沉内敛又可靠的士族族长,当年吵吵嚷嚷不屈服家族的他也朝着父母看齐;家有良田、吃喝不愁的富贵郎君马休受战乱影响,良田被趁势崛起的乱匪豪强侵占掠夺,为了避祸,不得不举家北上,多年来杳无音讯……当然,他们三人的变化还不算大,五人中变化最大的当属姜芃姬和吕徵。
最纨绔胡闹的姜芃姬成了天下诸侯,
骨子里有些愤青潜质,对士族带着有色眼镜的吕徵成了姜芃姬对家安慛的谋士。
如今,他又成了姜芃姬的阶下囚。
人生际遇,当真是有趣,没有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模样。
“好好好,不提就不提。”
姜芃姬的观察力可不是摆着看的,一瞧吕徵的反应便知道里面有隐衷,自然不会继续刺激。
适当的皮那叫皮,过度的皮那就是结仇了。
“瞧你病容憔悴的模样,还是安心待在军营等战争结束吧。养好了身子,说不定我会让你见一见旧主最后一面。”姜芃姬说完,突然想起一事儿,“对了,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对于姜芃姬的安排,吕徵心里有数,并不意外。
倒是她说的事情,让吕徵有点儿没来由的心慌。
“何事?”
姜芃姬道,“我朝你那义女要了点儿东西。”
吕徵挑眉问,“何物?”
姜芃姬道,“你的读书笔札。”
“你要那物有何用?”
姜芃姬笑道,“自然是写一封丧书,送你家旧主归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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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旧主归天?
吕徵一时没有转过弯来,但他何等聪明,不需片刻就知道她做了什么。
“柳兰亭!”
吕徵指着她,气得手抖,姜芃姬脸上挂笑,不紧不慢地抬手将他的手撇到一侧。
“少音想说什么?卑鄙无耻?还是阴险狡诈?”她笑道,“两军交战,兵不厌诈。战场上用了什么勾心斗角的手段都是允许的,只看谁技高一筹而已。我不过是利用可以利用的条件,达到自己的目的罢了。再者,我还送了少音一桩功劳,让你迅速在我这里站稳脚跟……”
吕徵道,“在你柳兰亭心中,我吕少音是那种见利忘义、反复无常的小人?”
姜芃姬做了什么,吕徵心里清楚,绝对是一个能将安慛活埋的大坑。
“我从来不怀疑少音的品行,不过……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安多喜是个什么货色,值不值得你一根白绫在他这棵歪脖树吊死,少音岂会不知?”姜芃姬胸有成竹地道,“倘若你吕少音是那种愚忠之人,你当我什么话都没说,日后是去是留,我也随你选择……”
姜芃姬自然是想招揽吕徵的,人才嘛,谁也不嫌少。
过一阵子拿下南盛,日后再坐拥天下五国,她需要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吕徵知根知底,用着更加放心。
善待琅琊书院一脉的降臣,再加上她又是琅琊书院的校友,这就是双重保险。
渊镜先生在琅琊书院执教这么多年,算得上桃李遍天下,结交的名士更多,有了双重保险,日后招揽这个圈子的人就简单得多。种种原因相加,姜芃姬自然不会跟吕徵翻脸。
“你这是逼我叛了安慛!”
吕徵主动放弃安慛与姜芃姬逼他放弃安慛,还给他甩一个背叛安慛的黑锅,意义截然不同。
哪怕安慛是个渣男,可谁让这个渣男是吕徵自己选的?
自己选的主公,哪怕是茅坑里的石头,吕徵也不想被人逼着将石头扔回茅坑。
姜芃姬道,“这怎么能说是逼迫呢?我这是计谋,正常的阴谋交锋,安慛帐下若无人看出来,栽在坑里跌死了也是他们自找的。怪只怪自己太弱太蠢,哪里能怪敌人太强太聪明?”
吕徵深吸一口气,问道,“你模仿我的笔迹做了什么?”
哪怕吕徵不太喜欢夸奖姜芃姬,因为给她三分颜色她就开染坊,但吕徵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个活该被天妒的家伙,模仿方面有着令人眼红的天赋。综合姜芃姬刚才说的话,不难推测出,姜芃姬必然是拿走他近期写的读书笔札,根据上面的字迹,模仿了信函引安慛上钩。
至于……
信函内容是什么,姜芃姬挖了一个什么坑,吕徵就不太确定了。
姜芃姬道,“呵,为他出谋划策,分忧解劳呗。安慛最近不是缺粮缺得厉害,后勤粮线出了问题,前线大军面临断粮的危机?粮草不足,如何打仗!我便模仿你的字迹和口吻,简略出了一个主意,让他带兵偷袭我的粮仓。我担心他找不到路,特地画了一幅简略的图呢。”
吕徵听后闭上了双眸。
这才是绝杀!
“安慛如何会上钩?”
姜芃姬反问道,“为何不会?少音,你对自己的分量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你可是渊镜先生的学生,琅琊书院毕业的高材生,辅佐安慛这个一穷二白的丧家犬,积攒下如今的家底。哪怕安慛这两年冷落了你,甚至厌弃了你,但他遇见生死关头,本能还是会信任你的。没有你吕少音的辅佐,他安慛还只是个带着几千草台班子跌爬打滚的小人物,哪有如今的风光?”
吕徵帮助安慛逆袭一次,自然也能帮助他逆袭第二次。
姜芃姬道,“少音,我模仿你字迹写的锦囊妙计可是鱼饵,安慛岂有不上钩的道理?”
吕徵嘴上嘴硬,但他心里却得承认——姜芃姬说的没错。
安慛已经被逼得走上绝路,花渊还在背地里捅刀子,除了相信锦囊,没有别的办法。
当然,安慛是个谨慎多疑的人,未必会尽信。
“你也不怕偷鸡不成蚀把米?伏击安慛不成,反而赔上自己的粮仓?”
吕徵和程靖几人为何会对姜芃姬有意见呢?
琅琊书院一脉的学子也不看好这位校友?
单纯从人品考虑,姜芃姬是个相当讨喜的人,哪怕她最贱了些,但知道分寸,反而成了独属于她的闪光点。不过,交友与辅佐诸侯是不一样的,二者的评判标准也不同。
朋友可以皮、可以胡闹,但主公却不能,吕徵都不知道卫慈几人是怎么忍下来的。
例如这次——
拿自家粮仓做诱饵,引安慛上钩,若是对方反套路一波,安慛光脚不怕穿鞋,她呢?
姜芃姬露出些许沧桑又嘲讽的笑。
“少音这是小瞧我了,我敢设局,自然有依仗。”她反问道,“你见过庄家输吗?”
吕徵心下一凛。
“这个混乱的世道持续太久,该结束了,先从南盛开始,下一个就是中诏。拿下这两个国家,剩下两国不足为惧。曾经轻视我的、憎恶我的,只能看着我登极,想想还是挺爽的。”
吕徵清楚,姜芃姬不是在开玩笑。
“对你而言,这天下意味着什么?”
“大家都是老同学了,那些‘让百姓安居乐业,澄清混沌乾坤’之类的漂亮话我也不说了,反正你也听得出是假话。”姜芃姬道,“我嘛,我要让那些死了的还有活着的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看,究竟谁才有资格成为天下之主,不服气的都憋着!顺便给他们开开眼,真正的盛世是何等模样。除了我,他们没有谁能做得到。不仅前人望尘莫及,后来者也别想追赶一二!”
吕徵轻声吐出两个字。
“狂傲。”
简直是将野心写在了脸上。
姜芃姬做了个抖烟的沧桑动作,笑着挑眉道,“少音,真香警告一次。”
吕徵:“……”
尽管不知道“真香警告”是个嘛玩意儿,但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话。
“好好养病,我要去会一会老友了。”
安慛一倒,再无人能阻碍她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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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见一见子孝。”
吕徵提出要求,姜芃姬也不觉得过分便应允了。
“还有别的?”
“我那个义女十分喜欢你,只是幼年遭遇坎坷,性情有些怪异,若有冲撞无礼的地方,还请担待一二,让你帐下士兵待她好些。”吕徵沉思了三秒,迟疑道,“她是个苦命的孩子。”
姜芃姬目光流露些许诧异。
她以为吕徵会说些别的,例如怼她、例如询问她对安慛的态度,万万没想到会替他的义女说情。原先姜芃姬没关注康歆童,吕徵都这么说了,她自然要多多照看,对此人上了心。
“我会派人将她送到你这边,正好能一块监管,节省点人手。”
姜芃姬嘴上这么说,听着不太客气,但吕徵知道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康歆童是吕徵义女,照料总比其他人精细些。将康歆童搁在他眼皮底下,免得吕徵生病还担心义女的境况。
吕徵被姜芃姬安排在比较僻静的地方养病,她还叮嘱医师不要吝啬医药,什么有用用什么。
卫慈听到消息赶来的时候,吕徵肩头正披着一件青灰色大氅,跪坐在棋盘前打棋谱,时而拧眉深思,时而恍然大悟,时而用手指点着棋盘默算什么……一点儿都不像是个阶下囚。
卫慈见吕徵面上确有病容,不赞成地道,“听闻你病得厉害,怎么不去塌上等着。”
不好好休息还打棋谱,哪个医师碰上这么不配合的病人都要发怒的。
吕徵早就听到卫慈走来的动静了,听他开口教训,这才抬眼瞧人家一眼。
“这些年,你倒是没多大变化。”
吕徵将棋谱放在身侧,示意卫慈在自己对面席垫落座。
卫慈险些没认出来,吕徵的相貌比想象中憔悴许多,精气神低迷,鬓发也生出肉眼可见的灰白。二人的年纪相差并不大,但卫慈与吕徵搁在一起比较,后者比前者似乎大了近十岁。
卫慈耿直道,“你瞧着老了不少。”
吕徵有种将棋子当成卫慈,捏爆它的冲动。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诚不欺我。”
吕徵意有所指,卫慈这货跟姜芃姬混久了,嘴皮子怎么也朝着后者变化了?
卫慈不知姜芃姬与吕徵之间的少年赌约,但他善察人心,吕徵这话带着些微妙的内涵。
迟疑三息,卫慈谨慎地问道,“少音知道了?”
“想不知道也难……”吕徵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此时捻着一颗黑子,衬得指甲盖越发苍白,他将棋子放在指定位置,嘴上道,“柳羲怎么就能入得了你的眼?当年你对她挺疏离的。”
好歹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同门师兄弟,吕徵对卫慈的了解显然是外人无法比拟的。
搁在外人看来,兴许会以为是姜芃姬强迫卫慈,卫慈不得不屈服她的淫威,但吕徵却明白,卫慈若对人无意,莫说用强权逼迫,哪怕将刀子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轻易屈服。
这两人有了一腿,只能说男女双方都有意思。
姜芃姬这边不说了,吕徵早八百年前就听姜芃姬许下豪言壮语要拖卫慈上塌,可卫慈呢?
他究竟是何时对姜芃姬生出超越君臣之外的感情?
卫慈道,“兴许是上一世吧。”
他实话实说,吕徵却当他是油嘴滑舌。
“好的不学学坏的,口舌功夫是朝着柳羲看齐了?”
吕徵示意卫慈选棋与自己对弈。
师兄弟几个,卫慈的棋艺是他们中最好的,吕徵排行倒数,经常被卫慈、程靖和韩彧三个吊打。他学生时代的阴影,一个是姜芃姬,一个是卫慈的“手谈一局”,总被虐得体无完肤。
为了一雪前耻,他没少在这上面下功夫,不知今日能否占到三分便宜。
卫慈哑然,他老实交代还没人信,老实人不好当。
二人没怎么交谈,只是沉默地下了两局,吕徵仍旧输得惨烈。
等收拾残局,吕徵抬眼瞧了瞧气质越发沉稳的卫慈,仿佛一颗被打磨得越发圆润的明珠,光芒虽不耀眼却不容忽视。这人瞧着人模人样的,谁能猜到他肚子里坏水一吨又一吨?
“……与主公的事情,慈会注意分寸,尽可能不影响她……也尽量保全自己……”
想伴她白头,伴她寿终正寝,两人都会好好的。
吕徵点头,“老师也时常说你有主见,你这么说了,必然是有决断的,外人也不好多劝。”
他是卫慈的师兄弟,立场自然比较偏向卫慈。
只要这是卫慈自己的选择,吕徵都会给予尊重。
只是——
跟谁谈感情不好,偏偏选择了攻略难度最大的姜芃姬。
现在是诸侯,来日是帝王。
她的身份注定卫慈想走到她身边,脚下会是一片荆棘,也许走到半道就跪了。
“多谢。”
卫慈这话发自内心。
不论是吕徵还是程靖、韩彧二人,他们的尊重和理解让卫慈倍感暖心。
吕徵摩挲着冰冷的棋子,唇角溢出一声轻叹,他对着卫慈说,“知你性情和软,有些事情无法搁在明面上说,仗着同门情谊,徵便多嘴一句——柳羲的性情与常人不同,你若真想与她琴瑟和谐,记住一句话——万事不沾惹!往后,文武内斗也好、士庶之争也好,你最好别插手,别表态。若实在是忍不住,最好也询问一下柳羲的意见,莫要做出与她心意违背之举。寻常夫妻有些磕磕绊绊,顶多吵架一场,可你与柳羲生了矛盾,牵动的可不只是一个小家。”
吕徵的话,不仅是君臣之道,更是夫妻之道。
只要卫慈永远站在她身边支持她,让二者的利益牢牢捆绑,动卫慈就是动姜芃姬的利益。
如此,她会成为卫慈最强有力的盾牌。
卫慈听后露出怔然。
倘若前世能明白这些,不自作聪明掺和卫氏的事情,还会有天降陨石事件?
多半是不会的。
“……如今说这还有些早了……”卫慈唇角溢出一缕笑意,眼底满是感动,毫无不悦之色,他补充道,“而且……主公与慈的意思是,我俩这层关系不张扬出去,该知道的人知道就行。”
1681:收南盛,杀安慛(八十九) (第1/1页)
倘若前世吕徵他们都安然活着,兴许他们也会像此时一般给卫慈指点迷津。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们的建议正是卫慈最需要的,让他不至于走了错路。
不过现在也不迟,他有了前世的教训,此生定不会重蹈覆辙!
“不张扬么?这样最好,免得让你成了众矢之的。”吕徵摩挲着棋子,笑着道,“看柳羲帐下那些人,除了琅琊一系的,其他人待你未必有多友好。少了把柄,也少了攻讦你的理由。”
哪怕是一个书院出来的,若是卫慈挡了人家的道,兴许也会被捅刀子。
说白了,利益才是维系关系的根本。
利益相同,那便是永远的盟友。
卫慈轻咳着提醒,“主公不喜欢结党……友默因为这事儿,如今还待在老师身边帮忙呢。”
程靖不肯出仕,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担心拖累琅琊书院出身的同门。
当吕徵大大咧咧说出“琅琊一系”四个字,卫慈听得心惊胆战。
“不喜欢是一回事,有没有将结党放在心上又是另一回事。柳羲这人的脾性过于桀骜,过于骄傲,她未必会将所谓‘结党’放在心上。结党又如何,还能翻出她手心?只要不越了底线,多半懒得大动干戈。若是越了底线,哪怕什么都不做,照样会被她找了理由除掉。友默便是太小心谨慎了……”吕徵嗤笑着道,“所以说……柳兰亭真不是个能让人喜欢的人。”
谦逊有礼才是主流品质,像姜芃姬这样恨不得将“老子天下第一”写在脸上拉仇恨的家伙,自然不讨喜,因为她是“异端”!吕徵甚至有些恶意的想法,希望看到姜芃姬阴沟翻船。
“迟早有一日,必会阴沟翻船。”
若是翻船了,不知她会是什么表情、
尽管卫慈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吕徵的判断没错。
不论是前世的陛下还是今生的主公,二者都自信到了自负的地步。
她怎么会将底下人的“结党”放在眼里?
真有人因为“结党”而犯了她的忌讳,不用说,坟头野草三尺高就是下场。
回想前世,朝堂众臣的关系的确有些微妙,卫慈甚至怀疑对方是故意放任众臣结党,稍稍踩她底线就雷霆出手,一锅全端……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细思恐极。姜朝建立一十八载,期间经历的几次势力更迭和换洗,每次都有陛下钓鱼执法的影子。以一人之力玩弄整个朝堂。
卫慈觉得,吕徵想看主公阴沟翻船,怕是做白日梦比较快。
“少音何不多给她几分信心。”卫慈道,“她能做到。”
吕徵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牙酸道,“妇唱夫随,怕了你们了。”
卫慈抿唇浅笑,曦光笼罩着他,似乎连肌肤都泛着浅浅的光晕,恍若神人。
天底下竟有如此好看的男人?
康歆童恍然想着。
卫慈的笑弧扬到一半僵硬了。
看——
他发现了谁?
卫慈按捺不动,神色如常,吕徵对着站在廊下不敢进屋的义女挥手。
“歆童,过来见一见师叔。”
康歆童听到召唤才回过神,略显急促但又克制地近前行礼。
“侄女儿见过师叔。”
吕徵介绍道,“前阵子收养的义女,聪慧又有天赋,关键是孝顺懂事,子孝看看如何?”
他像是炫耀女儿的父亲,得意洋洋地期待从卫慈口中听到赞美之词。
卫慈暗下挑眉,声线依旧柔和。
“唤作何名?”
康歆童道,“侄女儿本家姓康,贱字歆童。”
卫慈装作好奇地道,“少音从哪儿找来如此可心的义女?”
吕徵以为卫慈误会这段“父女关系”,隐晦解释道,“日后还指望她养老送终,自然要找个孝顺可心的。至于从哪儿找来的,只能说缘分如此。世上独此一份,你羡慕不来的。”
很多大户人家没资格纳妾,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总有人能找到漏洞“巧立名目”——例如“义女”、例如“书童”,他们可以是很纯洁的角色,但也能是带着其他色彩的特殊角色。
吕徵说出“养老送终”四个字,这段父女关系自然是很正经的。
卫慈笑而不语,心里的滔天巨浪渐渐平息下来。
“初次见面,未曾准备。”他从袖中掏了掏,取出一件小玩意儿赠予康歆童,温和的目光落在后者身上,卫慈歉然地道,“礼物略显寒酸,等来日再给你补一份正式的……”
康歆童没有接过来,暗中观察吕徵的面色,直到对方首肯才开开心心收下。
吕徵道,“你这位师叔可是当世少有的人才,为父若是没有时间教导你,你便找他。等你哪天将他肚子里的墨水都掏干了,来日搅动风云,必有你一席之地。多多学习,懂了吗?”
卫慈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
未来红莲教圣女成了他师侄,这世道还能更加魔幻吗?
事实证明,有的。
当看到康歆童给自己端茶倒水,乖顺听话的模样,卫慈如坐针毡。
前世数十年的记忆都模糊了,唯独一些特殊事件和人还鲜艳如昔,康歆童便是其中之一。
作为叛乱重犯,康歆童与不少朝臣有密切关系,知道他们的把柄,属于需要特殊对待的罪犯。想要从这种人口中他掏出秘密,少不得酷刑加身。很多人熬不过去就交代了,康歆童却是少数例外。有人为了自身利益去劫狱救她,有人也是为了利益去杀她灭口,但都失败了。
卫慈懒得去追究康歆童背后的故事,在他看来,对方就是个叛贼。
巧得很,康歆童也不愿意将不堪的过往抖出来卖同情,嘴硬骨头更硬。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们别想从我口中掏出一言半语的话。】
酷刑三日,几乎将地牢的刑罚都尝了个遍,她也没有交代只言片语。
卫慈将这事情呈递到陛下跟前,陛下生了兴趣,亲自瞧了一眼。
陛下道,【何苦将秘密带到地下?用自己的性命替那些人遮掩罪行?本以为红莲教只是一群乌合之众,除了跳大神、装神弄鬼什么都不会,没想到还有你这么个例外。】
康歆童道,【我不交代,他们才会惶惶不安地活着,记得我一辈子。】
陛下挑眉。
康歆童讥诮笑道,【你死了,天下人都记得,可我死了,静悄悄得像是消失了一只蝼蚁……若是能让他们记得,倒也不白活一趟。】
陛下道,【明白了,你可有什么心愿?】
【能给我一把火吗?我想死得干净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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