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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王威是不是无能之将,他自己认为并不是,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能力有限,距离孩童时期的上阵克敌,横扫千军的梦想,多少还是有些距离。

    早在斐潜到达荆州的时候,王威就见过斐潜。当时王威还只是觉得这个斐潜看起来文文弱弱,加上又没有什么特别展现出来的东西,也并没有引起王威多么的重视,毕竟当年刘表也才在荆州立足不久,天天都是见这个人,那个人的,再后来么,王威也就将斐潜抛在脑后了……

    等再听闻斐潜这个名字的时候,王威才猛然间发现,之前似乎完全不起眼的一个家伙,现在已经是身居高位,遥不可及。

    就像是当年毕业照合影的时候只能在边角上露半拉脑袋的家伙,如今被放在了正中间的C位。

    不过王威也就只能如此想一想而已。

    因为王威说到底,只是为了混一口饭吃。

    只求无过,不求有功。

    若是能够混到得享天年,那就是最大的福气了。被现实磨平了梦想的王威,便是如是,对于单独领军于筑阳驻扎,远离了偏远的荆襄,也似乎没有什么不可以接受的,毕竟在筑阳,他就是老大了,所谓宁为那个什么头,也不当那个什么尾。

    『启禀校尉,有襄阳送来的补给到了……』

    王威正在衙门的时候,听闻兵卒如此说道。

    『襄阳送来的补给?』王威挑了挑眉毛。王威在筑阳多年,自然也离不开襄阳的物资调配补充,只不过似乎前两个月才来了一批,按道理来说应该下个月才会到新的,怎么会提前了一个月?

    不过,也并非所有的补给都是准时准点来的,之前也有晚到的……

    『关防呢?』王威伸手问道。

    『启禀校尉,关防还在后面,先有五车的补给到了……』兵卒问道,『还有一些在后面……要不要,先放进来?』这是连盐都是奢侈品的年代,补给对于普通兵卒的吸引力,不亚于是后世超市免费发大米。

    『嗯,等某看看再说……』王威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站起身,前往筑阳城门之处。

    等上了城墙,王威往下一看,城门之外,确实是有五辆辎重车,也悬挂了荆州的标识,但是懒洋洋靠在辎重车旁边的领队,王威却不认识。

    『城下何人?』王威扬声问道。

    朱灵随意的拱了拱手,『我是文将军手下的……嗨,我说王校尉,你这个补给到底还要不要?不要早说话,我拉走就是!』

    『看着面生啊,之前某为何都没见过你?』王威又问。

    朱灵哈的一声,拍了拍身边的辎重车,『嗨,不是没见过,是王校尉没记得住罢!算了,算了,我就一个小兵头,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没见过不是很正常么?不认得我没事,难道王校尉连这个,也不认得了?』

    军中主管后勤的,都是大爷。原因无他,谁也不知道下一回要物资的时候会不会再次碰上谁,所以纵然有些脾气,也都忍了。更何况别看王威在筑阳城中说一不二,但是要让王威管其他的兵卒之上,抱歉,不在一条线上,管不住。

    除非要跟文聘翻脸了……

    王威闷声说道:『关防何在?』

    『在后面!在军侯身上!我他娘的怎么会有?!说几遍了都!后面车坏了!我这几车先来了!』朱灵表现得很不耐烦,跳上了身后的辎重车,一把掀开了辎重车上的油毡布,露出了其中捆扎好的粮袋,然后一刀砍开了其中一个麻袋,露出了其中油纸包裹的腊肉,『他娘的,到底还要不要,累死老子了!都作证啊,反正老子送到地头了!东西一个都没少!是城里不要的啊!别人不要了,我们拿了不犯军法罢?啊?!』

    『不犯不犯!别人都不要了还不能让人拿啊?』

    『就是就是……』

    跟在朱灵后面的几名兵卒也都七嘴八舌的起哄。

    『……』王威几乎听到了身边兵卒吞口水的声音,『罢了……先放进来再说……』

    筑阳城墙上的兵卒欢快的应了一声,就连吊桥放下来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这年头,谁不是混口饭吃啊?

    筑阳原本的主要防御方向,一是那些残留的黄巾贼,二是武关方向上的骠骑军,所以主要的警戒力量还是放在北面,至于南面也就是文聘的辖区,基本上来说不是很提防了。别说王威,就算是换了其他的人来,除非是别有用心的家伙,否则也没有天天跑到友军的辖区内侦察哨探的道理。

    『呸!』朱灵大大咧咧的跳下了辎重车,虽说是低声骂了一声,但是声音也刚好能让城头上的兵卒听到,『折腾死老子了!我说,有喘气的没有,出来几个,搭把手!』

    王威摇摇头,有些无奈。

    怎么?因为态度不好就顶回去?是,是可以解一时之气,但是信不信后面的管事领队的上来就先拖了这几个下去打板子做给王威看,之后再来一点点的搞回来?往后不指望着补给了,还是准备怎么着?

    当然王威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收,只不过犯不着当场发作翻脸而已。

    筑阳兵卒欢天喜地的大开城门,然后还帮着一同将车辆推过吊桥,推进城中。

    『啊呀,这车有些沉啊……』有一名帮忙在后面推车的筑阳兵卒忍不住说道,『装了些啥啊?这么沉?』

    『……』朱灵目光不由得一凝,旋即骂道,『你他娘没吃饭罢?不就是陷泥里了,车轴卡了些么?用点力,动作都麻利些!』

    王威已经从城墙上下来了,准备清点物资。这个事情原本王威可以不用管,但是这一次,他要好好记一记这个家伙,或许之前见过但是忘了,也或许之间没见过,但是没有关系,这一次会好好记住的。

    朱灵似乎毫不在意的样子,一边朝着王威走过来,一边伸手到怀里摸索着,似乎准备掏出补给的清单来进行核对,然后到了王威的跟近,忽然眼中精光四射,急奔向前,同时大吼了一声:『动手!』

    一时间除了第一辆车之外,后面的四辆辎重车顿时油布一掀,从车中窜出如狼似虎的兵卒,顿时厮杀开来!

    ……这是一条喊打喊杀的分割线……

    『再不动手!必悔甚也!』

    孙权哐哐哐的拍着桌案,然后用手指着周泰,『尔等惧怕什么?不过是三五百兵,周幼平一将而已,便可将江夏天翻地覆!尔等还天天说什么荆州十万兵,不可轻举妄动!这就是十万兵!这就是尔等视之为磐石一般的江夏!』

    孙十万对于十万这个数目表示了极度的蔑视。

    张昭默然不言。

    张昭有张昭的想法。

    周瑜也没有说话。

    周瑜有周瑜的顾虑。

    堂中朱陆张顾陈吴等人,包括鲁肃,也都默然,只有孙权一个人的声音还有些余音回绕。

    这些江东世家的想法就更多了,孙权想要出兵江夏,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很简答,毕竟江夏产铜,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这个世界上,又有谁不喜欢钱呢,呃,铜呢?

    不过孙权怕是不止是要图谋江夏罢?

    孙权左看看,右看看,他以为江东这一片地方,也算是待了不短的时间了,多少觉得自己算是看明白了,基本上总结来说,就是大事靠权势,中事靠舆论,小事靠关系。个人关系能搞定的,都是小事,搞不定的就要造些舆论了,若是舆论都不能搞定的,就要动用到权贵了。

    而现在,孙权想要传递出来的信息,就是攻打江夏就是个小事,你看,我就动点我个人的关系就搞定了,根本就没有你们这帮家伙说的那么严重……

    顶多就是搞些舆论么,也就是誓师出征的事情么,这也很简单啊,一来有家仇,二来也可以随便搞个大义什么的顶在头上,不就成了么?

    听闻刘表都快不行了,多长时间没理政了,这样你们还怕什么?

    但问题是其他的人并不这么看。

    孙十万想方设法表示这就是个小事,而其实一旦出兵,就不是小事了。

    兵卒哪里来?粮草哪里筹?这么多兵卒谁来指挥统领,然后打下了江夏又将如何分配?等等一系列的问题都是问题。

    更重要的是,现在江东好不容易才将孙家这一群大小猴子压制下来,现在难道还主动给这孙猴子解开锁链,让其有机会再次的羽翼丰满?

    怎么制衡,如何控制,这对于江东世家来说,自然不是一件小事,于是乎,又是不欢而散!

    孙权气哼哼的回到了自己的影室,坐下没一会儿就愤怒的踢倒了桌案,所幸的是忍住了拿刀砍桌案的冲动,否则的话又要换新的桌案了,又是一阵风言风语少不了。就像是后世国民公子哥换个桌子似的,都是头条热搜。

    每当这个时候,在周边伺候的奴仆总是很有眼力的不远不近的避开,既不会出现在孙权的视线当中碍眼,以至于被迁怒,也不会因为听不见孙权的呼喝传令而更加倒霉,所谓优胜略汰适者生存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那些莽撞无脑的家伙早就不知道埋在了那一处的花丛树下做肥料了。

    『启禀主上,鲁大夫求见……』管事在亭外硬着头皮禀报道。

    孙权臭着脸,沉默了片刻,还是摆了摆手,『有请!』

    鲁肃来了,在堂下不慌不忙的行礼,然后上前再次见礼:『见过主公。』

    『子敬啊,坐……』孙权先让人送上了茶饮,然后又等着仆从再次退下,才皱着眉头说道,『方才子敬为何不出言相助于某?』

    鲁肃微微笑道:『主公此言差矣!肃已然暗助于主公!』

    『从何说来?』孙权抖了抖袖子,有些奇怪的问道。

    鲁肃依旧笑容不变,说道:『方才庭众之下,肃若言,必有争……』

    孙权一愣,然后又是『啪』的一声拍在了桌案之上,『若不是子敬提醒,某……』孙权其实也不是多笨,只不过有些心急了,忘了大会定小事,小会定大事的规矩,急匆匆的就想要在公然场合下就将出兵江夏的事情定下来,这样自然就没戏,毕竟孙权之下并非铁板一块,各自有各自的利益。

    其实很多人沉默,也就代表了一定的意见而已,只不过大家都知道如果说出来,必然就会收到另外一方否决和质疑,所以还不如在私下达成一定的妥协和协议之后,再在大会上公决,这样就完美了。

    孙权恍然大悟,哈哈笑着对鲁肃说道:『子敬果然敏慧!如此说来,子敬以为何人为重?』

    『主公若欲出兵,首要之重,便是张昭张子布!』鲁肃沉声说道。

    孙权有些意外,他以为鲁肃会说周瑜,毕竟周瑜在孙家兵卒当中影响力比加大,而且如果现在出兵江夏,显然也是让周瑜统领比较合适一些,虽然有时候孙权也看周瑜不顺眼。

    『主公,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鲁肃说道,『朱顾之流,唯有子布可解……』

    孙权恍然。

    张昭基本上等同于孙权的民生后勤等等的内政总管,而周瑜大部分只管军事,打仗当然没有问题,但是要是让周瑜去和江东世家各族叹一些什么了粮草供应数量啊,将来胜利之后的分配比例啊什么的,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总归是专业不对口,而张昭熟悉这其中的弯弯道道,谈起来当然比周瑜方便很多。

    同时,如果说真的要出兵,那么粮草筹备运输等等,也同样需要张昭进行统筹安排,再加上如果说张昭同意了,再去找周瑜也就简单了。毕竟周瑜原先和孙权之间的主要冲突,也是在孙权胡乱瞎搞上,如果说孙权有一个整体的战略安排,然后和江东这一帮子人都意见统一了,周瑜自然也不可能去反对。

    毕竟江夏也是孙家心头上的一块伤疤。

    孙权大笑,上前拉着鲁肃的手,『甚善,甚善!某即刻便唤……不,去寻子布!子敬大才,可谓明於事势矣,真乃子房在世也!』



    斐潜走了,但是留下来的烂摊子,依旧需要曹操一点点收拾。就像是两口子吵完架,打砸了家中的器皿家伙事什么的,然后其中一个甩手走了,而对于家中付出更多更舍不得的,则是默默的留下来收拾残局。

    青苗损坏的,需要及时改种,能挽回的就要挽回,这个时候在豫州周边的事务就更重要一些,而在冀州的事情,就难免松懈了一些。

    邺城也是个烂摊子,并且情况比豫州更严重。

    曹军围困邺城也有一段时间了,曹军不仅在各个方向上建造了岗哨,还设置了烽燧,修筑了栅栏和壕沟,将邺城围得宛如铁桶一般……

    当然,即便是铁桶,也不过是汉代的铁桶而已。古代的铁和后世的铁,多少还是有些区别的,就像是许多人认为为什么弩箭在汉代可以穿透铁甲而在后世就被铁甲扇到一边,毕竟原子一样的东西解构不同,效用就不一样,虽说不至于如同石墨和钻石差别,但是距离后世成熟冶金技术长达千年前的铁,终究是差了不少。

    所以,突围还是有机会的……

    这已经不是逢纪第一次谏言袁尚说突围的事情了。上一次,逢纪说可以带人出去,联络周边,让邺城不至于成为孤城,再后来,逢纪就说可以和骠骑将军兵马联系上,这一次,就剩下了一条路……

    『主公!若是再不突围!皆为齑粉矣!』

    袁尚习惯性的迟疑着,手掌缩在了袖子当中,『这……正南亦言邺城无忧,仍可固守……』

    逢纪低声说道:『主公……且观如今邺城……亦有昔日之耀乎?』整个的邺城因为被围困许久,城市当中的状况是越发的糟糕,不仅是需求品没有办法得到补充,排泄物也同样出不出,虽然说还有『金汁』这样的特殊用途,但是存储多少也是问题。原本鲜衣怒马的袁尚,如今也是蓬头垢面。逢纪只是说邺城不复旧观,已经算是多少给袁尚保留了一些颜面了。

    袁尚有些意动,但是依旧有些迟疑。毕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有充分的决心断舍离的,袁尚可以说是在邺城长大,自然对于邺城有较深刻的感情,同时邺城的一切袁尚都比较熟悉,若是离开了邺城,多少心中会产生一种对于未来的恐惧。

    『所谓孤掌难鸣,邺城……亦是如此……』逢纪凑近了一步,低声说道,『若主公不早做决断……待到……恐怕就悔之晚矣……如今城中多少还有一战之力,亦有文将军可统领三军,加之曹军略有懈怠,正是突围绝佳之机也!主公当速断!』

    对于突围这个事情,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就有了分歧,只不过当时这样的分歧啊多少还是可以按压得下来,但是到了现在,这个分歧就越来越明显,并且成为了逢纪和审配再次爆发冲突的焦点。

    逢纪主张突围,向太行山上党地区突围,只要进了山,曹军一般就不会再追了,那么就剩下翻越山径,抵达骠骑所在的区域,也就等于是安全了。

    然而审配不同意,表示邺城还能守,如果袁尚就这么放弃了邺城,也就等于是袁家再也没有任何翻盘的希望了……

    袁尚一方面害怕,另外一方面也觉得这样做对不起死去的他爹袁绍,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也是比较倾向于支持审配,逢纪的提议就一而再的被搁置下来,直至现在又被逢纪重新提起。

    当然,审配想要留在邺城,并不是完全是他口头上所表述的那样,都是为了袁氏的基业,更重要的是审配是冀州人士……

    然而逢纪不是。

    逢纪是南阳人。

    其实说起来,不管是审配还是逢纪,甚至是一直都没有表态的郭图,心中都大体上清楚袁氏已经完了,之所以苦苦支撑,一方面是汉代主流的道德体系,另外一方面也是没有一个好的下家。不管是汉代还是后世,裸辞都是要一定勇气的。

    不管怎么说,卖主求荣这种事情,逢纪还是下不去手,所以要逢纪现在抛下袁尚去舔曹操,多少也觉得膈应,因此相比较而言,仇恨值相对较低的骠骑将军斐潜,无疑就是一个比较好的下家了。

    『某……要再考虑考虑……』袁尚双手依旧藏在袖子里,捏成了一团。

    逢纪皱起眉,长长叹息一声,然后也只能是敦促一句,『主公宜速断!切不可再失良机!』退了两步,逢纪又再次回头,似乎还想讲些什么,眼角却瞄见了远处审配的身影,便怏怏的退下了。

    审配巡城而归,走到了袁尚的面前,见过了礼,然后微微转头看向了逢纪离开的方向,『敢问主公……方才逢元图又是鼓唇摇舌,虚言突围之事?』

    袁尚愣了一下,然后不由得点了点头。

    审配法令纹深陷,就像是一道道的沟壑,『此人胆怯畏战,妖言惑众,动摇军心,按律当斩!』

    袁尚瞪大眼,不知道为什么审配怎么忽然有这么大的怒气。

    有时候,压力就像是往一个气球里面充气,若是持续不能宣泄,总有一天会因为一根细小的针,然后就轰然杂裂。审配也是如此,持续的压力让他已经精疲力尽,偏偏逢纪又再次提出要突围,这如同否决了审配他一直以来的所付出的努力一样,让审配如何能忍?

    不过呢,没有决断力的袁尚,再一次的迟疑起来,纵然审配怎么强调逢纪的危害,袁尚也同样一句话还要再『考虑考虑』,让审配无可奈何的败退下去,但是审配当场要求杀了逢纪的风声,却在原本就紧张无比的邺城之中,掀起了一场波涛……

    『公则兄!此事急矣!』入夜之后,听闻了风声的逢纪找到了郭图,急切的说道,『审配老贼,欲害你我!』

    郭图伸出一只手,抖了抖袖子,说道:『元图稍安勿躁,此事怕是多有误会……』审配多半是说气话,但是也不保证审配确实动过杀逢纪的念头,不过这也和郭图本身没有多少关系,因此多少有些淡然。

    别人的事情么,多数就是个故事。

    逢纪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很快就说道:『公则兄,莫非忘了昔日审配老贼之语?若是某身陨其刃下,公则兄可独善乎?』

    审配的暴脾气,其实也和郭图闹过意见,当时审配公然宣称,『凶臣郭图,妄画蛇足,曲辞谄媚,交乱懿亲』等等,和现在逢纪直接称呼审配的名字的行为一样,几乎就是指着鼻子臭骂了,逢纪这么一提,郭图的脸色自然有些不好看起来。

    在整个袁绍的政治集团当中,郭图其实算得上是一个多面手,具有着多方面才干。在郭图最先登场的时候,他只是一个计吏,而且很有意思的是,郭图和荀彧算得上『同门』出身。

    『南阳阴修为颍川太守,以旌贤擢俊为务,举五官掾张仲方正,察功曹锺繇、主簿荀彧、主记掾张礼、贼曹掾杜佑、孝廉荀攸、计吏郭图为吏,以光国朝。阴修官至少府。』

    也就是说,在南阳阴修为颍川太守这一段时间之中,阴修提拔了很多人,包括荀彧、荀攸、钟繇、郭图等等,能够和这一批人同时被擢用,郭图在行政方面多少还是有些能力的,也是一个比较有力的证明。后来么郭图就参与了袁绍许多相当重要的事件,基本上不管是诈骗韩馥冀州的活动,还是后续的攻打公孙瓒和进攻曹操的军事行动,都有郭图的身影。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郭图其实也不算是多差。

    郭图最大的问题,并不是在谋略上,而是在本性上,在绝大多数时间之中,郭图首先是为了自己考虑,然后才是整体利益,就像是后世常常碰到一部分人会言词振振的说集体其他人获得利益的同时,也不能损害个人的利益啊,然后忘却了为什么他自己就成集体其他人的对立面?

    所以审配说要杀逢纪,郭图不痛不痒,但是如果说有可能审配杀红了眼,趁机将自己也给搞了,那就不行了。

    郭图皱着眉头,捏着胡子,捉摸着,要说审配一心为公罢,也不尽然,要是审配假借名号,然后真的动手起来没能受得住……

    『汝意如何?』郭图看了看逢纪,问道。

    逢纪往郭图身边凑了凑,低声叙说起来。如豆一般的光影晃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一会儿拉扯得像人,一会儿变得像鬼……

    第二天,在临近黄昏之时,邺城之中爆发了巨大的混乱,逢纪和郭图挟持了袁尚,同时以袁尚的名义,让文丑统领袁氏的残留兵马,和审配等冀州兵卒发生了正面的冲突,在审配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打开了邺城城门,直冲太行方向!

    城外负责围困的曹仁闻讯赶来,在观察了片刻之后当即便发动了对于邺城的攻击,并没有全力去追杀突围的袁军部队,因为很简单,邺城对于曹操的意义更大,至于杀不杀突围的袁军,那是更次一个等级的目标。

    审配也是无奈,只能是和曹仁战在了一处,但是因为袁尚突围的原因,导致士气崩落,即便是留守邺城的冀州兵卒,也大部分都丧失了继续战斗的勇气,最终曹仁攻进了邺城之中,抓住了审配……

    而另外一方面,袁尚等人带着袁绍留下来的那些老底子袁家私兵,在文丑的疯狂砍杀之下,突破了曹军的防线,逐渐的进入了山区之中,虽然后续曹仁派遣出了追兵,但是被文丑埋伏击溃,之后也就放弃了继续追杀的行动,转而开始注重于处理邺城以及周边的最后事项,为曹操攻略冀州做一个完整的结尾。

    说起来袁尚有些懵圈,他到了现在即便是冲出了邺城包围之后,依旧是还有些觉得宛如还在梦里,这么简单就突围出来了?那么之前若是早些突围,岂不是更好?但是实际上,袁尚没有意识到,这一次突围等于是逢纪和郭图联手将审配给卖了……

    如果不是审配成为了吸引曹仁的那一块最大的饵料,袁尚的突围自然也不可能这么顺利。至于审配,以及依旧在城中的冀州人士,逢纪和郭图只能表示说抱歉。对于审配和邺城之中的冀州人士来说,保全冀州的利益才是首要的,所以审配等冀州人士不可能舍弃邺城,而对于并非冀州人士的郭图和逢纪来说,其实一开始的立场就和审配有一些不同,在压力之下最终产生了不可弥补的分歧,也就成为了一种必然。

    摆脱了曹军追兵,渐渐的走进了山中,逢纪和郭图对照着地图,辨认着方向,也是稍微缓了一口气,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辅佐袁尚也是降为次一等的目标,更重要的是如何将袁尚卖出一个好价钱……

    当然,报价的行为早在送出甄氏的时候,就等于是已经递出去了,只不过一直都没有等到骠骑将军的回应而已。

    就在逢纪和郭图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时候,突然发生的变故让二人有些措手不及!

    文丑在杀退了曹军追兵之后,在次日的清晨表示,自己不愿意继续往前走了。

    『文将军!』郭图沉声喝问,『汝是何意?欲叛主公乎?』

    文丑并没有着甲,身上裹着些染血绷带,显然之前的战斗也并不轻松,手中只是握着一柄战刀,似乎在把玩,在面对郭图的质问之下,也没有什么紧张,反倒是有些放松的形态,微微笑着,摇头说道:『某该做的……都做完了……』

    『什么完了?』郭图不能理解,『主公仍需文将军护卫!』

    文丑扭了扭脖子,然后仰头看着天空,半响才说道:『主公……某主公,此生唯有一人……』

    郭图脸色立刻就有不好看起来,连带着旁边的逢纪也都皱起眉头,这话说得,简直就是太难听了。

    『主公托付某三公子安危……』文丑依旧是看着天空,『如今三公子已然脱险……主公所付之责,某已尽之……尔等此去,是为了投骠骑罢?』

    郭图迅速的瞄了一眼袁尚,然后正容说道:『岂能言「投」一字?乃不得已,暂寄之尔,以谋后续……』

    文丑大笑,然后摇头,说道:『暂寄……哈哈哈……骠骑杀某兄长,有不共戴天之仇……某岂能投之?!汝等愿去,直去就是!恕某不能从之!』

    『大胆!』逢纪忍不住,戟指文丑,高声喝道,『既食袁氏之俸禄,临危退惧,此乃不义!上令不遵,此乃不信!弃主而行,此乃不忠!文将军!切莫自误!』

    文丑一愣,旋即纵声而笑,笑声在山间回荡,震起不少飞雀盘旋,『哈哈哈哈……文某一生磊落,未曾想临了,竟然还是落得一个不义不信不忠之名!哈哈哈哈……』

    『啊,这个……』袁尚上前,企图打圆场,『此事……此事不若之后再议?先启程如何?』

    文丑举起一只手,指着不远之处的山间垮塌,说道:『三公子可知此处?此乃颜兄身陨之处!』

    『兵家交战,其能无伤?』郭图看了一眼,旋即说道,『大丈夫于乱世,当能伸能屈……文将军何必介怀……』

    文丑瞪着郭图,半响才哑然摇头:『说得真好……可惜某不过一个粗人,一介武夫而已,并非是什么大丈夫……某只求于此常伴颜兄……』

    逢纪有些不耐烦了,虽然是进入了山中,但是一方面也不能确定曹军还会不会派遣第二批的追兵,另外一方面这一条山路也不知道要走多久,哪能这么一直耽搁下去,于是乎指着文丑大喝道:『文将军犯了癔症了!来人!且将文将军先行拿下!』

    文丑拔出战刀,也是断喝一声:『谁敢动手!』

    郭图连忙护着袁尚连连后退,然后等到护卫将自己和袁尚都保护起来之后,才出声喝问:『文丑!汝欲行刺主公乎?!还不将刀放下,束手就擒!』

    周边兵卒迟疑着,不知道如何是好。

    『罢了!罢了……』文丑摇头苦笑,『颜兄!某原想给兄长修冢于此,奈何……也罢!便以天为覆,以地为棺,天下何处不是托骨之处!颜兄!某来寻汝了!』言毕,便是将战刀反手架于颈间,自刎而亡。

    山林之间雀鸟乱飞,似有老鸦悲鸣不已……



    中原大地上的局势迅速变化,让人应接不暇,但是因为信息传递的速度,使得周边伸头探脑的家伙多少有些反应滞后。

    斐潜所带来的变化,就像是那个什么棍一样,一下子将原本沉闷腐朽的大汉朝堂,山东地区搅和得风云变幻!

    前脚才收到了斐潜出兵的消息,然后刚刚开始准备推演一下双方实力对比,看看哪一方的胜算更高,也就是刚刚开了一个头而已,后脚就收到了斐潜攻克了雒阳的信息……

    带着一些吃惊,许多士族子弟将原本的算筹啊兵旗啊什么的重新推翻,然后重新摆上不久,还没等算出什么名堂来,接着便是阳城陷落。

    再推翻,又是听闻了阳翟落入骠骑将军斐潜的手中。

    这一下让许多人都坐不住了……

    古代的生活节奏都是非常缓慢的,许多士族的思维并没有像一流谋士那么的敏捷,大多数还是普通人,他们习惯了一场战役从春天打到冬天,然后再从冬天打到夏天,半年攻克一座城池,在他们印象当中都算是快的了,一年两三年打一座城的都是常见,而现在骠骑将军连下三城,才用了多少时间?!

    大多数士族子弟,都以为自己能用一个月或是两个月推演出局势变化方向来,已经算是非常不错了,但是没有想到风云变幻,他们已经是跟不上斐潜的脚步了。

    这不就等于是骠骑将军的兵锋,指到了曹操心间了么?!

    于是乎,山东士族,徐州,青州,扬州一片震动。许多人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心中开始冒出了一个念头来,曹操,怕是这一次,吃枣药丸了……

    这些家伙便立刻丢开了用来计算斐潜和曹操军事对比的算筹,开始琢磨着如何在曹操倒下之后,在曹操的尸体上啃下最大的一块肥肉来。

    比如像是孙权。

    孙权之所以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切的要出兵,就是因为怕出兵晚了赶不上吃一口热的……

    如果曹操真的溃败而倒下,孙权觉得斐潜必然会先去占领冀州和豫州,然后是徐州青州,最后才可能掉头南下,而纵然斐潜速度再快,占领和统治着这么一大片的区域,也是需要以年来为单位计算的事情,因此孙权抢先攻进荆州,就可以将自己的战线扩展到一个比较安全的状态。

    如果真的到那一天双方对决,孙权可以利用长江迅速调动转移兵力,不管是增援亦或是绕后袭击,都非常的方便,如果被压制在长江以南,那么仅仅凭借江东这一点点的地盘和人口,是根本无法战胜拥有了冀州豫州的斐潜的,所以,出兵荆州,就成为了孙权当下急迫之事,就像是硬邦邦鸡儿找不到宣泄口,憋的脸都紫了。

    对于曹操的最终结局,除了像是袁尚那样被围困当中,不通内外的,大部分所谓『消息灵通人士』,都表示不怎么乐观。

    这大汉的天下,怕是又要变天了……

    孙权要兵卒,江东士族自然不可能将自家种田产粮的佃户人口,老老实实上交过去,但是既然各方面都统一了意见,又确定好了利益分配,当然也需要按照协议要求,数量上不能有什么问题,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抓捕南越之人。

    于是乎,孙权要出兵,首先倒霉的并不是荆州民众,而是在南越的这些土著。

    这种事情,孙权自然不管,反正他只要兵卒兵器到手就行,至于怎么来的……嗯,管他怎么来的。当然孙权也没空理会这些,他现在豪情满怀,意气风发,正所谓大丈夫在世,哪能如此鸡婆,只要杀人捅人爽了就成,不是么?

    这些越人组建的新兵,严格来说只能作为消耗品,真正的战斗力量,依旧是周瑜带领的一批孙家老兵。对于这些主要战力,自然更是不能亏待,得益于张昭和江东世家朱顾等人袖里乾坤商谈已定,这几天各种物资补给,简直是源源不断送到了周瑜这里,粮草就不说了,其他的像是布匹,刀枪,器械等等,也是堆积如山,可见长久以来没有多少战火的江东,实际上已经积累了多少财货!

    江夏,是首要的目标,但是并不是孙权心中宏图的结束,这只是一个跳板,或者说是一个开端,若是孙权再中二一些,说不得都要喊出那一句什么星辰大海的名言来……呃,鲁迅同志请坐下,知道不是你说的……

    总而言之,原本在江东缩在阴影当中东边下绊子,西边捅刀子的孙权,现在认为大汉虽然依旧还叫做大汉,但是局势已经是完全不同了,孙权准备在长江濡须口誓师,此次便是一定要一举攻下江夏,然后进而可以谋取荆州,扬州等地!

    孙权站在上风处,想到兴奋之处,不由得仰天大笑起来,结果不小心灌了一口风,呛得咳嗽连连……

    ……(`Д??*)9  ……

    荆州。

    襄阳城。

    这个城市,在汉代比起江东那种在中原人看起来就是乡巴佬的聚集区域的地方来说,自然要更加繁华和富庶不少。

    荆州从春秋的时候就开始开发了,而江东那一块在楚国之时大多数还是不毛之地,所以鄙视链的就形成得很自然,乡巴佬的头衔少不了,加上荆襄这几年,确实是升平稳定,荆襄重镇襄阳城在陆续加建修缮之下,更是雄浑不已,气势非凡。

    就算是后世蒙古骑兵,在襄阳城下也是驻足了五六年,耗费了多少性命之后才拿下了襄阳,足可见襄阳地势之险要,交通之要冲。

    对待斐潜连克多城之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观念,孙权是猴急巴巴的想要趁机捞些油水沾点便宜,就像是上了电车的色狼,怎么也要找个可以蹭一蹭的地方,但是刘表毕竟岁数大了,不像是孙权那么的猴急,更多的想要保护好自己好不容易打下来的荆州……

    襄阳城作为刘表自身经营多年的基地,不管是城外的良田,还是城内的辟雍(仿),都是刘表的心血,又怎么会心甘情愿的给了他人?

    谁都不可以动!

    包括斐潜,也包括了蔡氏黄氏等等……

    所以刘表的行动,更像是老狗护食的龇牙警告,伸手扒拉住了荆襄,不管不顾的向四周发出威胁,别动老子的肉骨头,谁敢动老子就咬谁!

    如今襄阳八门十二街,满满的都是站了刘表的兵卒,一个个都是如临大敌的模样,神色肃穆的把守着街道,管控着往来。八个城门之中,只有两个城门是打开的,但是因为行人减少而显得宽阔的街道上面,静悄悄空荡荡的,只有时不时传令骑兵打马急奔而过。

    当下襄阳的城墙仍然是那样的高大,城头驻守的兵卒看起来似乎也依旧是严整,手中的长枪枪头上的寒光,似乎也丝毫没有减少半分,但是整个城市上下,依旧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就像是刘表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

    那是一种临近死亡的味道,吞噬着活人的气息!

    刘表府衙之内的蔡氏,已经被软禁了起来。当刘表突然出现在蔡氏面前的时候,蔡氏就意识到了不妙,但是已经晚了。

    蔡氏身边也有些心腹,当场剑拔弩张,但是蔡氏最后还是没有选择对抗。到是不是为了什么夫妻情感,也不是天长日久了有感情什么的,而是蔡氏毕竟现在依旧是刘表之下的『臣』,若是刘表死了侵吞转换倒还好说,但是公然刀枪相向,就等同于背主叛变了,除非是真的要和刘表不死不休,否则还不至于到那个程度。

    更重要的是,蔡氏虽然对于『病重』的刘表不管不顾,但是至少没有主动对刘表下毒手。『夫君果然好谋划……』蔡氏笑道,『且不知何时开始算计妾身……』

    刘表看了身边的刘琮一眼,『自从汝将侄女带来见琮儿之刻……』

    『妾身这么做,也是为了琮儿……为了琮儿竟然也错了不成?』蔡氏并没有因此而显得谦卑或是求饶,而是扬起了头,『倘若吕氏尽除陈周,亦无七王之乱!』

    刘表要敲打蔡氏,但是又暂时离不开蔡氏,就像是汉代皇帝离不开外戚一样,除非能找到下一个替代者,否则多数都是如此,需要外戚来作为自己的爪牙控制其他的士族,但是又提防着爪牙不能伤及自身。

    汉代的这些皇帝知不知道利用外戚会有问题?未必不知道,但是因为没有可靠的选拔制度,也无法保证重用其他的人依旧会保证自己血脉的传承,所以很多时候是皇帝故意壮大外戚,来平衡自家宗亲,士族权臣还有宦官的,毕竟外戚多少还算是有自家的骨血,而沦落到其他人手中,就不是自己人了。

    汉初,刘邦无法控制全国,又拉不下面子来干掉之前分封的异姓王来加强中央集权,结果吕后站出来搞死了好几个,这边是汉代外戚强大的开始。

    不知道是因为吕后做的太好了,亦或是吕后做得还不够,刘邦死后,吕氏一组在吕后身亡之后就被陈平周勃等人联手拔除,然后又觉得原本刘邦的长子刘肥一系列的血脉多少都跟吕氏有勾连,不能重蹈覆辙,于是乎选了个后台不硬的汉文帝,结果汉文帝上台之后就开始打压陈平周勃,也使得中央重臣对于地方番国的控制力下降……

    随后汉景帝开始实行恩推,然后引发了七王之乱。

    七王之乱后,异姓王和同性王的实力遭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但是同样的,在这些王爷死去的权利真空地带,士族便兴起了。

    蔡氏用这个例子,一方面表示自己就像是吕后一样,不会抢夺刘表的基业,另外也一方面也是捧了捧刘表,因为蔡氏也知道刘表最喜欢的就是将自己比喻成为类似于晋文公啊,刘邦啊这一类的人物……

    果然,听闻蔡氏所言之后,刘表的神色也是略微缓和了一些,点了点头说道,『若不是如此,汝还能活到今日?为了琮儿倒是不错……不过,早了……』

    蔡氏动了一下眉毛,说道:『夫君莫非欲迎新妇?』

    刘表哈哈笑了笑,笑声当中略有些苦涩,『某若迎新人,还与汝聒噪作甚!』当然,这也并不是刘表多么念旧,而是一方面刘表确实老了,如果再年轻个十岁,说不得还真有这个心思,另外的一方面是荆州除了蔡氏之外,也没有合适的合作方,总不能回过头再找黄氏或是庞氏罢。

    『如此,』蔡氏低下头,拜伏于地,『妾身错了,请夫君责罚……』

    所以刘表也表达了意思,蔡氏想要当『太后』,也可以,但是『早了』些。

    蔡氏则是表示,如果说刘表依旧保持蔡氏『外戚』的位置,那么依旧是属于『家庭内部』矛盾,没必要让外人占了便宜去……

    蔡氏一语成谶!

    虽然说刘表转眼之间就将襄阳控制下来,也同样让正准备意洋洋回襄阳的蔡瑁措手不及。文聘领兵压在前方,同时又有大义名分在手,气势汹汹,而蔡瑁军心动荡之下,又是在江夏连番苦战之后,疲惫不堪,自然无法和文聘相抗衡,结果还没等文聘接管蔡瑁的军队,周瑜带着江东兵马猛地杀将出来,趁着江夏在蔡瑁黄祖对抗之下,城防设备等等都没有完全恢复的空档期,加上黄盖等猛将加持,又有充足的物资准备,一天之内就击溃了蔡瑁在江夏外围的防御,开始了围城,然后又用了三天时间,就攻下了江夏已经是残破不已的外城,迫使得蔡瑁不得不带着一些残兵败将狼狈突围而出!

    消息传来,刘表大惊,一方面收押了兵败的蔡瑁,另外一方面也不得不暂时放下对于蔡氏的打压,毕竟江夏落入了孙家之手,就等于是荆州南面门户大开!刘表玩了一手驱虎吞狼,以为可以坐收渔利,结果没有想到真的引出了一只吃人的老虎!



    函谷关。

    斐潜到了函谷,也收到了了从关中转送出来关于朱灵和张烈的事情,当然黄承彦也表示要借用这两名将领,一个是张烈伤势还不算痊愈,不便跋涉,另外一个是有可能需要武关出兵协同……

    老丈人终于也是不满足于宛城一地了啊!

    当然,这个消息也让太史慈终究是放下了一些肚肠,缓了一口气。这年头,虽然说当兵都大体上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是能减少伤亡还是减少一些伤亡。

    不过这个事情暂且不论,因为自然有庞统在关中进行协调,大体上也不用斐潜多么操心。至于张辽,基本上来说也从失去了张晨的打击当中恢复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但是斐潜也知道,其实这就像是一道伤疤,纵然愈合了,但是不小心看到的时候,依旧会想起当时的痛楚。

    在这些事情之外,让斐潜感觉到了意外收获的,就像是不经意的买了张彩票,居然还中了大奖一样,这个大奖么,当然就是虎痴的到来。

    虎痴,许诸。

    史书上表示许诸身高八尺,但是从斐潜看来,并没有记载的那么高,也不算多矮。只不过因为许诸比较壮,所以身高反而不是视觉的重点。因为如果真的是身高八尺,那么在三国汉代这个大部分人都营养不良,身高偏低的情况下,基本上在人群让中就是鹤立鸡群一般,是非常显眼的。

    而在曹操讨伐马超的时候,陈老爷子又表示马超原本想要凭自己武力借会谈之名行刺曹操,又听闻许诸大名,结果没能在护卫当中认出许诸,还要曹操特别指出来……

    如果许诸真的高人一头,还用曹操在护卫当中指出来?许诸的特色不是高,而是壮。

    因为壮,又不可能像是后世健美的那种弄得表皮一点脂肪都没有,所以看起来就有些肥胖和痴呆,或许这就是虎痴的由来?

    许诸带来的许家好手,几乎都是习武之人,身形也都彪悍。

    斐潜当然是欢喜,出了对于许诸本身的能力之外,更重要的是许诸终究是一个居家投靠的标志性的山东人物。

    荀谌荀攸,甚至庞统,都只是人过来了,家族并不在斐潜领地之中,至于徐庶的母亲则是有历史上的前车之鉴,很早的时候斐潜就建议徐庶迎到了北地,后来到了关中。而作为山东士族子弟,像许诸这样主动带着家小一波流的,算是第一个。

    因此即便是许诸个人能力不强,也要千金买骨,封一个比较高的职位,但问题是军中的这些将领兵卒,一般都不太理会政治上的那些因素,几个高位的将领多少懂得一些,中层和下层的兵卒基本上就不怎懂了,因此要让许诸在军中尽快的产生一定的影响,最好的办法就是比武。

    比武?

    普通兵卒听闻了自然大感兴趣,毕竟这年头没什么娱乐项目,军中角斗摔跤便是常用的舒缓神经的娱乐了,但是对于几名将领来说,意义却不太一样。

    太史慈沉默了片刻,站了起来,拱手说道,『如此,不若某来当许壮士的对手,如何?』

    太史慈是个聪明人,远远比外表看起来要更加的聪明。

    虽然说朱灵张烈出兵是迫于形势,但是这同样也导致了斐潜不得不出兵,还有出兵之后的战损。这些事情说和太史慈有关么,也有关,说无关么,也无关,只不过太史慈不能因为这样就什么都不做,所以他猜到了斐潜想要让许诸表现的意思,然后站出来,多少有些想要用自己的声名,给许诸铺垫一下的意味。

    不过斐潜同样也猜到了太史慈的用意,微微沉吟了一下,也同意了太史慈的建议,但是让黄旭去拿两套重甲来,让两个人换上。

    比武的地点,就在函谷关内的校场之中。

    如果是一般性的比武,那么用木质的兵刃点到为止也就可以了,但是让太史慈和许诸用木质的兵刃,一方面多少有些限制他们展现出自身的本事,毕竟木质的兵刃,真的就是点到即止那种,大力招架一下就折断了……

    另外一方面,如果用真家伙,斐潜又有些担心没有必要的损伤,倒不是斐潜不相信两个人的武技,而是不能用大概和可能去防止意外,做足准备总比什么都交给『万一』来的更好一些。

    一般人穿上重甲,行动多少会收到很大的限制,但是不管是对于太史慈,亦或是许诸,都有些举重若轻的味道,活动起来就跟穿了一件战袍一样,似乎身上的这百斤铠甲根本不存在。

    清风徐徐,校场周边的旗帜在风中翻飞,发出细微的声响,除此之外,无论是校场台上的斐潜以及赵云张辽等人,亦或是台下远处围观的兵卒,都一片安静,看着在在校场之中矗立的两座钢铁黑塔。

    太史慈缓缓的,似乎随时下一秒长戟就会停下来一般,在空中转了一圈,最后微微朝着许诸点了一下,做出了一个中段的架势,表示让许诸先手进攻。

    若是一般人,看到太史慈这样的举动,或许什么都感觉不出来,但是对于许诸来说,这基本上就是武者之间的信息传递,就这样一个及其简单的动作,就让许诸立刻明白了对面的太史慈果然名不虚传。

    身上有一百多斤的重甲,依旧可以将长戟控制得如同拿着一根空心芦苇一般,这是对于人体肌肉的极强的操控能力,而这也就意味着曾经流淌而下的无数汗水和一次又一次的与自身疲惫和懒惰的战斗!

    这种战斗,也是许诸的日常。

    因此许诸要向太史慈表示出敬意,而敬意的表示,就是全力以赴。

    许诸出刀。

    一刀便及其霸道的,几乎是收敛了空气当中所有的生机,宛如死神降世!

    如果说太史慈方才的动作就是以慢来展现对于力量的控制,那么许诸就是用快来展示力量的刚猛!

    一刀似乎才砍出来,下一秒就几乎到了太史慈的面前!

    这样的一刀,若是一般的兵卒,纵然穿着重甲,带着头盔,恐怕纵然不被砍成两段,也会当场被许诸的力量击飞。

    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太史慈的长戟就出现在了许诸长刀的路线之上,然后长戟之上的月牙寒芒一闪,便是轰然一声巨响!

    太史慈很强。

    许诸同样也很强。

    在这个短短的似乎就是一呼一吸之间的时间当中,双方长刀和长戟交击了两下,缠绕抽搅了三回,最后两个人撞在了一起,又立刻相互错过方向交换了位置跳开,透过头盔上的缝隙和小孔,似乎都看见了对方眼眸之中燃烧起来的战意!

    『如此刚猛力度,不逊于某也……』张辽皱眉说道,『幸好主公先让二人穿了重甲……』张辽武技虽说也不失灵巧,但是走得也偏向于刚猛一线,见到了许诸展现出来的力量强度,便知道这家伙身上的一堆肉,并不是比如庞统看起来的那种虚胖了。

    而此时此刻,在校场周边的兵卒才反应过来,发出了一阵欢呼喝彩。

    人类对于力的崇拜,或许产生于原始人掀开了第一块拦在路上巨石的那一刻,就篆刻在了基因当中,不管是男是女,对于纯粹肉体产生出来的雄壮和力量,都会不由自主的欣赏和喝彩。

    对于普通的兵卒来说,思维模式就更简单了,如果仅仅是以战场搏杀来说,自己这一方有强大武力的战将,就意味着自己这一方在遇到战斗的时候比对手有更多的优势,也就有了更大的胜算,就更可能赢,那么也就几乎等同于给自己增加了更多生存的几率!

    纯粹力量的崇拜者,魏都已经是手舞足蹈起来,大声欢呼着,给双方叫好加油。他的武技么……呃,如果认真寻找的话,大概也能找出那么一点罢,所以魏都看不懂太史慈和许诸在这短短一瞬间表现出来的精妙变化,只是单纯的为了两个人的力量对拼而叫好。

    赵云则是不然。赵云的力量也不算差,但是赵云更多的倾向于技巧,所以对于许诸在力量之外显露出来的那些东西更加的注重。

    纯碎的力量并不可怕,就像是十个魏都也打不过一个赵云一样,但是如果说在保持了强大的力量的同时还有一定的技巧,那就相当的麻烦了,比如说就算是赵云也不敢说自己能打包票,可以打赢两个的张辽……

    『若某战之,或百招之外,方可胜之……』赵云大概计算出了一个自己获胜的预期,『若场面狭小,某亦是难敌。』

    张辽看了看赵云,『子龙谦虚了……』张辽和赵云切磋过,所以张辽知道这所谓的预估,只是在赵云不拼命的情况下,毕竟现在是比武,不是舍命搏杀。

    就在这几句话的时间之中,校场当中的两个人又战在了一处。

    长戟和长刀碰撞出来的火星在激荡而起的尘土当中四散迸发,旋即又被狂暴的气旋席卷湮灭,时而交缠,时而碰撞的双方兵器之间,激荡起的不仅仅是太史慈和许诸两个人的战意,甚至也如同重鼓一般敲在了所有围观者的心田!

    头盔之下,太史慈微微露出了一丝的笑意,因为在连续相互交击之下,他感觉到了许诸的力量似乎减弱了一些,带给自己手臂手腕的酸麻也减弱了一点。

    比武,不是战斗,更不是以杀死对方作为最终目的的角斗,所以消耗和削弱对手,最终击败对手就成为了必然且较好的选择方向。

    那么在察觉到了对手力量减弱的时刻,便是决胜之时!

    太史慈想要买一个破绽,然后引诱许诸进攻,然后给许诸一下,旋即认输,这样一来,许诸得了表面上的胜利,同时也不至于让许诸小觑了自己,于是乎太史慈装作手中发软,长戟在和许诸长刀的交击之中,荡出去的空隙大了一分!

    这边是破绽!

    破绽就意味着危险,或许是对手的,也或许是自己的……

    武者肌肉记忆能力有时候甚至比大脑还要更快,在太史慈露出了破绽的那一个瞬间,许诸就已经本能的觉察了出来,当即就是带着风雷之声,一刀直进!

    『咦?』张辽察觉到了一点不对,皱了皱眉头,他也知道太史慈的武艺究竟怎样,所以这么快太史慈就露出了破绽,自然就有些不对劲。

    赵云却看得更多,或许这就是赵云本身的天赋,他甚至察觉到了许诸看似凶猛的劈砍直进,脚下激荡起来的浮尘却比之前要更小……

    当然,并不是太史驰和许诸,比张辽和赵云差很多,而是一方面赵云和张辽是旁观者,另外一个方面是太史慈和许诸都戴着头盔,虽然斐潜在监制这些重甲的时候有意识的增加了缝隙和小孔来增加视野,但是毕竟受限于工艺和材料,还是比正常视野小了很多,所以也就没有办法像是赵云和张辽一样发现一些对手的细节问题。

    长戟和长刀这一次交击在了一处,却诡异的没有发出力量碰撞的巨响,时光似乎在这一个瞬间凝滞,双方都在这一刻巧妙的通过旋转,推卸,变化了自己兵器的方向!

    太史慈长戟兜转,长戟月牙寒光闪烁,如同天上落下的闪电一般,切割而下!

    许诸长刀旋起,刀锋并不雪亮,却胜在沉重,压着长戟拖出了一道黝黑的残影,翻砍而至!

    双方竟然在同时间内都买了一个破绽!

    然后又是同时间看到了对方在哪一个瞬间所展露出来的凶猛獠牙!

    致命的獠牙!

    太史慈和许诸几乎都是同时抢上一步,腾出一只手来,一个架住了对手的长戟,阻止了长戟后续的变化,一个夹住了对手的长刀,制约了长刀施展的空间……

    双方的兵刃和身上的铠甲,一时间都在吱吱呀呀的发出了受到沉重压迫的抗议!

    『快!鸣金!』后知后觉的斐潜,赶快下令。

    随着金锣之声响起,太史慈许诸双双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的吐了出来,一点点的松开了紧绷起来的肌肉,重新分开。

    『好!』斐潜大笑,『此战,便做平手,如何?』

    许诸、太史慈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又几乎同时说道:『谨遵骠骑(主公)之意……』

    『甚善!甚善……哈哈……』

    斐潜笑着,正准备借着这个机会,给许诸一个杂号校尉的职位,琢磨着是沿用曹老板的武卫校尉名号,还是用什么『虎威』等等其他的名字,结果却看见许诸上前一步,拱手说道:『启禀骠骑,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函谷关,之所以天下闻名,是因为战国时期成为了东方六国的扼腕之所,是秦国的东大门,是秦国抵御山东六国进攻的重要关隘,而到了大汉时期,随着天下基本上一统了,函谷关的地位实际上已经开始下降。

    又因为后来秦函谷的地理发生了改变,所以汉武帝又在当下的位置重新修建了新的函谷关,距离秦朝的函谷关大概东移了三百里左右。

    斐潜站在稠桑原的平坦塬台之上,看着稠桑原在风雨侵蚀下形成得一条条的裂痕。这里是典型的黄土高原区域,顶部虽然说比较平坦,但是高度非常高,这些大大小小的裂缝又是几乎峭立,直上直下,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

    这并不是斐潜第一次来函谷关,但是每一次到这里,看到这样的景色,心间都不免生出一些感慨来。

    大河,也就是黄河,从稠桑原北面流淌而过,这就给从东向西进攻的山东之人造成了极端困难的环境,因为从山东想要到关中,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只有通过这稠桑原的裂缝。而且秦函谷比汉代的函谷还要更险要,只不过天下没有一成不变的道路,也自然没有千年不改的雄关。

    斐潜看了看站在身后和魏都站在一处的许诸,然后又将目光集中在了北面的大河上。许诸这个家伙,在比武之后公开表示他自己并不懂得统帅兵卒,所以斐潜自然就将许诸放在和自家护卫队当中,这多少有些意思。或许是许诸真的不懂统帅,亦或是许诸在展示了一些东西之后,又故意暴露短处……

    嗯,或许这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人不能太强,太强了没朋友。

    就像是现在魏都和许诸就三两下混熟了,称兄道弟的,魏都还表示到了关中长安之后,要请许诸吃肉包子……直肠子的魏都显然认为肉包子便是最好的食物了,有肉有面又管饱,毕竟如果上酒楼放开肚皮吃一顿,像是魏都这样的大肚汉,恐怕是要吃掉三四个月的俸禄,再加上许诸,魏都后半年就八成喝西北风了。

    对于许诸来说,显然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交朋友,所以自然无有不可,还表示说如果领了俸禄,再来回请魏都喝酒……

    篱笆需要三根桩,关隘也要地形帮。

    秦函谷因为地形的原因,废弃了,而如今便轮到了汉函谷。

    河水奔腾,日夜不停,一方面黄河对于黄土高原进行了侵蚀,另外一方面也在不断的下切,导致了黄河的水位比春秋战国时期要更低,而原本贴着稠桑原的河道则裸露出来一部分……

    再加上因为关中弘农一带的人口比秦朝的时候更多,在没有开发出新能源之前,烧木头和木炭,就成为了唯一在冬天的时候度过寒冷的手段,再加上住房建筑器皿等等的生活需求,导致原本黄土高原之上的远古森林被大量的砍伐,进一步破坏了水土的同时,也造成了在稠桑原上有一些地方的植被出现了豁口,不再是密不透风的森林,也就可以让兵卒绕道了。

    太史慈带着斐潜来看这里的地形变化,也就是为了让斐潜知道,如今汉函谷关已经就像是年头久远的墙,虽然看起来还是一堵墙,但是四下漏风的缺口也不少。

    『子义……』斐潜淡淡的叫了太史慈一声,声音就像是黄河当中传来的水声,虽然不大,但是让人无法忽略。

    『属下在。』太史慈拱手应答道。

    斐潜抬起手,指着黄河河滩,又指了指脚下,『这里,修建一个岗哨,建一个烽火台即可……』

    太史慈愣了一下,说道:『若是如此……仅能预警而已……』太史慈原本的想法,是在稠桑原北面这里修建一道防线,纵然不能修城墙,也可以凭借着高低地形差给与下方的裸露出来的河道滩涂给与较强的打击,形成有效的杀伤,结果斐潜只是说建一个烽火台,这个差距自然有些远。

    更何况若是仅仅修一个烽火台,太史慈自己就能决定了,又何必叫斐潜特意来此查看呢?

    斐潜笑了笑,说道:『天下关隘,因时因地,无长久不败之所也……子义不必介怀,如屋旧梁裂,又要修墙,亦需修梁,说不得还要整理瓦檐,不若新建之……』太史慈的意思斐潜自然知道,只不过因为汉函谷关确实因为地形地貌的改变,已经不怎么适合作为一个重要的防守基地来使用了。

    勉力维持,修修补补,也不过是勉强延长一段时间而已,毕竟天气风水地形的变化,人力短时间内是无法改变的。就算是植树造林,也至少要十几二十年之后才能看到一点点的成效啊……

    斐潜看着太史慈微微皱眉,继续说道:『某已令杨德祖领河南尹……函谷此处……子义可令一偏将驻防,而后移军陕县……』

    『陕县?』太史慈一愣。后撤这么多?陕县之处有陕津,也是通往河东重要的渡口,也算是非常重要的节点,但是距离函谷关就有些远了,中间隔了两个大县,一个是新安,一个是渑池。

    『陕县,陕津,潼关……』斐潜大体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三地一体,可固关中,守河东,至于弘农……』斐潜呵呵一笑,『且与杨氏……』

    彻底放弃函谷关,是不行的。虽然斐潜有这样的魄力,但是杨氏显然没有,所以多少还需要意思一下,若有若无的放在此处。就像是围棋当中的大飞,若有若无的连接着,看下一步的对手动向而定。

    渑池和新安,都是斐潜特意规划出来给杨氏的,当然,这并不算是多么优厚的条件,也不是斐潜对于杨氏有什么好感,而是为了下一步的计划进行的准备。同时,如果说不撤销函谷关的权重,一方面因为函谷地形的改变,斐潜这里就要不断的加大兵卒数量投入,这无形是一种负担,而这种负担又要大部分加到关中头上,所以不如干脆将这个负担一部分分出去,让弘农杨氏承担一些。

    另外一方面,太史慈移动到了陕县之后,和关中的距离就近了很多,再加上陕津也可以方便的通达河东,不管是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减少了军需上的运输压力,使得粮草的使用效率会更高更好。

    还有一个潜藏的因素,就是如果不给诱饵,杨氏就自然不舍得将家底拿出来恢复建设,渑池和新安就是预先给杨氏的筹码,就像是996,给足了自然是福报,但是许多人只记得要死命要求员工996,却忘了给钱,或者说根本不想给……

    郭嘉之前的话语有一点说得很好,就是每个人都有基本盘。曹操的基本盘是兖州豫州,斐潜的基本盘就是并北关中,而弘农杨氏么,当然不用说,就是弘农了,如果不给雒阳新安渑池,杨氏上下会心甘情愿的无私奉献?

    如今天下的局面,杨氏想要翻身,无疑就是难比登天,一来没多少土地,弘农之地又被董卓和西凉折腾过两三遍了,二来手中无将,总不能指望杨震杨修上前线砍人吧?但是希望这个东西很微妙,就像是多少北漂上飘深飘,一开始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能生根发芽,觉得自己能行的,有些阳光就能灿烂……

    然而忘记了太阳其实狠毒,紫外线很强。

    山东区域这一块,袁绍陨落,曹操方兴,四周稳定,再加上弘农杨氏作为缓冲,斐潜准备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之中,好好爬一段时间的科技树,这才是接下来最为重要的事项。

    汉代科技树,真的是太奇特了。

    见过刘备老家门口的歪脖子树么,大体上汉代的科技树就是那个样子的。明明一开始根基很厚,树干很粗,然后半途当中就像是碰到了空气墙一样,拐了一个弯,然后长到了另外一个方向上去了。

    汉代有一面镜子,一个铜镜的谜团,一直被研究到了后世现代,才被破解。有西汉魔镜之称的『青铜透光镜』,乍一看,这种铜镜和一般的青铜镜并无太大差别,但奥妙就在于,当把这种铜镜垂直放平,在一定的光线射入角度下,虽然是光照射在正面的镜面,但是镜子背后的图案和花纹,会奇迹般的映在与镜面相对的墙体或背景上!

    玻璃镜做到这一点不难,但问题是铜的材质……

    在之后的王朝当中,经过了宋代的沈括、周密,金代的麻九畴,元代的吾丘衍,明代的方以智、何孟春,清代的郑复光,以及近代的大批海内外科学家,都对这种魔镜进行过系统而全面的研究。

    一直到了后世近现代的八十年代,在上海博物馆和上海交通大学等机构的共同努力,才最终搞清楚了这种神奇透视效果形成的原理,其实就是力学和光学的共同作用之下产生出来的特殊效果……

    可是他娘的这个镜子是在汉代做出来的,用到了要让后世到了八十年代才能明白的力学和光学,结果没有任何后续分支,就这么一个拐弯,不知道又长到了哪里去了。

    还有像是地动仪。

    还有里车。

    甚至还有原本应该大放异彩,在生产生活上面提供巨大助力的水车水锥等等水力系统,也就那样研究了一个大概之后,就浅尝辄止了,没有后续版本更新……

    汉代这么强大的物理学,结果去磨镜子,搞了小人敲鼓被放仓库了。

    天文学,去推测天下兴衰,皇帝老二晚上会不会管用了。

    汉代也有化学,然后用去搞炼丹了,卖五色散了。

    真心是歪到没天理。

    当然,斐潜也不可能要立刻全面铺开,但是有两个方向是可以重点去做的,其中一个是医学。斐潜一直在让人找华佗,但是一直都是摸不到边,前脚听闻华佗在何处,后面人去的时候华佗又离开了。

    华佗啊,麻沸散。

    麻沸散在汉代简直就是跳楼大甩卖,不要998,也不要668,只要98就能拿回家……不,甚至都不要98,华佗免费送大家!

    而西方医学,在很长一段时间之中,为了进行手术,为了减轻病人的疼痛所使用的方法,既滑稽、可笑,又残酷、无奈。要么用重物压迫病人的神经干,使其肢体麻木,失去知觉,要么对病人直接施以『放血疗法』,让其因失血而昏迷,再对病人施行所谓『无痛』手术。

    甚至为了取得麻痹效果,放出了绵延后世,祸害无穷的鸦片大麻等等,就算是如此,也依旧有一场手术,连患者带医生还有护士全数死亡,死亡率达到300%的例子……

    当然,也有可能华佗被后续的人给神化和夸张了,但如果说,华佗确实有些本事,而且敢于开辟出外科手术,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在当下的汉代,可以让医学一开始就别乱歪,形成内外兼修的比较完整医学体系,也让后来的鲁迅同学不会抱怨所谓『原配的蟋蟀』呢?

    医学的提升,将会大幅度的延长人类的寿命,并且也会减少了因为一场感冒就死的风险,斐潜觉得,是大汉当下很有必要重点推进的一门重要的学科。

    另外一个方向就是数学。

    数学号称所有科学的基础,《周髀算经》和《九章算术》可以算是古代算术闪耀的明珠,绚丽且华丽,有分数的四则运算,今有术、开平方、开立方、盈不足术、各种面积和体积公式、线性方程组解法、正负数运算的加减法则、勾股形解法等筹算方法,形成了一个以筹算为中心,与古希腊数学完全不同的独立体系。

    然后,数学又长歪了,成为了欺压百姓,计算钱粮,侵吞谋私的工具,成为了『六艺』之末,就算是到了科举时代,明算科的人才最多也就是下放地方当一个计算钱粮的小官吏……

    脚下远处的滔滔黄河水,奔流不停息。斐潜现在手头上有人,也有这个条件去推行这些事情,而这些事情,斐潜觉得,远远比杀人更有意思。

    『子义,某带人先行一步,汝安排好军务便回关中!』斐潜拍了拍太史慈的肩膀,『数年征战,如今暂休,亦是论功行赏之时!』



    斐潜这一次,虽然不能说是大胜,但是也收获颇丰,尤其是『西京行辅尚书台』,也就基本上等同于斐潜有正儿八经的等同于朝廷授官的权利了,换句话说,之前斐潜授予的官职都是属于『私相授受』,但是从有了这个名头之后,斐潜授予的官职就等同于朝廷分封了。

    就像是之前川蜀叛乱,那些家伙可以说是斐潜乱命官吏,拒绝遵从,而若是现在还不安分,斐潜就可以在他们头上扣上一个叛逆的帽子。

    名分,很重要,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小三小四急切的想要干掉黄脸婆了……

    听闻了斐潜回旋的消息,庞统也从关中长安赶到了潼关,特意和马延一同迎接斐潜。

    马延如今年龄大了,虽然说这一段时间潼关相对来说比较平静,但是随着时间的增加,多少也有些力不从心,在迎了斐潜之后,马延也就特意找到了斐潜,跟斐潜表示了一下准备『退休』的意思。

    当然,马延更希望就是将手头的这个职位,交给他儿子来替代。

    斐潜考虑了一下,表示有限度的同意,也就是说可以调其子马越回来,但是还要等一段时间,毕竟马越现在基本上等同于斐潜当下的骑兵教头,不是说换就能换的。只不过马越确实在阴山时间较长了,也是到了该轮换的时候,所以斐潜打算先让李典去阴山,然后和马越交接,磨合一年左右的时间,才可以调动。

    这样一来,也避免了李典和曹氏的尴尬,另外一个方面李典作为训练官,治军技能上也不差。同时斐潜还需要给李典再配上一个副职岗位,这样既可以相互辅佐,也同样是相互制衡。

    马延当然欣喜,拜谢不提。

    『让张校尉去阴山罢……』随后被叫来的庞统建议道,『张校尉于子龙之下,亦袭鲜卑王庭,功勋卓越,可为偏将……』

    斐潜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张绣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人选,一来张绣也在阴山待过,和南匈奴也熟悉,二来张绣出身骑兵,骑术能力什么的自然也不用说,第三么,借这个机会提起来做偏将,也是正好。

    庞统又问了斐潜对于封赏官职的安排,斐潜倒是没有先说,而是让庞统先根据之前的安排,然后加上这一段时间的变化调整一下再说……

    反正都是庞统操心,斐潜最后审核就是了。

    庞统也是无奈,但是也有些兴奋,毕竟这样一来,他自己手头上的一个西京尚书令应该是跑不掉了,几乎就等同后世的组织部长,虽然不是一把手,但是一个建议权也是很强悍了。

    庞统还禀明了斐潜另外一件事情,就是因为收到了黄承彦的请求,庞统将徐晃派遣到了武关,支援黄氏对于南乡一带的攻略。

    斐潜虽然觉得用徐晃对付汝南的那一批残留黄巾贼多少有些牛刀杀鸡的味道,或许武关的廖化就够用了,但是稳妥起见,派出徐晃也不算是错,所以也就没有做什么调整。

    『此外……另有二事……』斐潜一边喝着茶,一边将他在路上的思考和庞统说了,主要就是准备在下一个阶段,推行医学和数学的事情。

    对于医学,庞统没有太多的意见,因为这个事情是显而易见的好处,毕竟当年要是没有张云等人控制瘟疫,斐潜严格要求军中卫生条例等等,说不得关中因为疾病瘟疫感染而死去的人数要翻上好几倍!

    更何况在长安建设一个『百医馆』,也并非是一个庞大的工程,做过青龙寺建筑体系的庞统表示小菜一碟。

    然而,对于数学,庞统却有些不怎么和斐潜一致的想法。

    数学这个分支,其实华夏民族点开的时间很早。

    在原始社会末期,私有制和货物交换产生之后,华夏人民就已经点开了数学的科技树。结绳记数简陋的手段不久之后就被正式的数字代替,夏禹治水的时候,就有了比较完整的计量和度量工具,所谓规、矩、准、绳,就是最早的制图测量工具。

    西周时期,礼记当中表明了西周贵族子弟,要从九岁的时候就开始学习算术,通晓数目的记入和计算方法,并且作为『君子六艺』的考核方式。到了春秋时期,算筹已经成为了基本通用的一种计算工具,并且确定了十进制作为主要的计数法,这对于整个数学体系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

    战国的百家争鸣,更是促进了数学的进一步发展,伴随着哲学体系产生的『大一』、『小一』、『非半』等等观念,在思想碰撞当中产生出了绚丽多彩的光华。

    然后……

    庞统要说的,就是这个然后。

    『以算入官?』庞统皱着眉头,『主公,恕某直言……此事,怕是不妥……』

    『为何?』斐潜问道。

    庞统迟疑了一下,似乎有些话不是很好说,但是片刻之后开口说道:『主公可知春秋生百家,为何唯儒今得存?』

    斐潜挠了挠头,这个数学,难道也和春秋百家争鸣挂上了号?

    『汉初,亦用黄老,然何以败?』庞统略微带了一些苦笑,『非黄老之意穷于儒也……奈何不得时也……』

    『不得时』,听起来像是所谓『天时』的选择,但是斐潜明白庞统所说的不得时,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天』,而是统治者。

    同样出身于庞德公传承之下的斐潜,自然也知道黄老之学的一些思想和理念,就算是按照后世的观念来说,黄老的东西也还是有很多闪光的地方,比如后世川建国同志经常挂在嘴边的『皿煮』和『兹有』……

    就像是老子,强调『无为而无不为』,要给民众充分的『兹有』,就让统治者很棘手,初期管不到,或者说是不想管的时候还可以『无为』,就当做看不见,但是现在要卖地皮了,要拆迁了,那些棚户怎么能继续当做『无为』下去?

    在老子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庄子,虽然不属于黄老一派,但是同样也和统治者格格不入。庄子追求的是个人生命上的无拘无束,统治者一看,这哪里成,你他娘的还没有交税呢!没听历朝历代叩见皇帝的时候都要喊一声『万税,万税,万万税』么?

    理解了这一些,自然也就明白华夏的数学为什么被砍断了腰……

    斐潜沉默了下来,他之前确实没有想得那么多。

    庞统看了看斐潜,斐潜摆摆手,示意庞统继续说。

    按照庞统的说法引申出来,在春秋战国时期,有机会点开数学科技树的,大体上来说有三个比较出众一些的流派,首先就是『名家』。名家最先开始研究语言定义和逻辑思想探究,最有可能点开逻辑学,但是名家在政治上,邓子提出了『无厚』,惠子提出了『去尊』,然后又要求逻辑不能错,语言不能含糊,必须要清晰明确,不能有任何歧义,导致统治者无法颠倒黑白,混淆视听,钳制言论,蒙蔽人心……

    统治者一看,这尼玛怎么能行?给『名家』盖上了诡辩的帽子,干他!

    名家,亡。

    然后是墨家。

    墨家也是有可能点开数学科技树的一个庞大的流派,毕竟墨家很多事情都跟数学先挂钩,甚至还有一些科学实践的分支,可惜墨家因为表示『非攻』、『兼爱』等等和统治者无法兼容的理念,也是受到了镇压。

    最后一个就是黄老,以及从黄老之学衍生出来的道家。不说其他,光是一句『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就已经让统治者皱眉了,更不用说什么『清静无为』的说法,让统治者如何以『天』的名义来剥夺个体的自由?

    统治者觉得一点都不圆润,盘他!

    于是乎,黄老和道家的棱角很多都被打磨掉了,与方术、仙巫、阴阳等合流,变成以道为皮,以神秘主义为骨的道教,顺便千百年来一直致力于给皇帝老儿卖假药,一方面证明自己有用,另外一方面也算是报了仇。

    从此,数学开始从『学』向『术』转变,从理论变成了应用,直至后世到了近代,依旧还有出现不称其为『数学』而是叫『算术』……

    似乎是华夏对于那种与具体应用无关的,抽象的以某种假设来证明的定理和命题,以及所谓的几何不太感兴趣,所以华夏数学是分裂的,零散的,只是术,而不能称之为学?

    就像是《周髀算经》讲勾股,却不说如何证明,《九章算术》当中就更明显了,全数都是问题集的形式,把246个问题分成9章,依次为: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勾股。

    华夏在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盘踞在世界的第一梯队,不管是人口还是经济,亦或是文化的发展,都是如此,勤劳的华夏民众,在从事大量的生产生活过程当中,自然有这样或是那样的问题,也都会遇到数学上面的疑惑,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就产生了各种算经,在《九章算术》之后,也有陆续很多算经产生出来,而这些算经都是只是针对问题,解决了,便算是了事,基本上甚少加以深究。

    庞统的大体上意思是说,这是因为老百姓懂得了数学当中的那些逻辑、证明、推演,就不方便统治,难免会为了某个答案争执起来,比如收赋税的时候,如果都懂得计算,一个人算一堆谷子,计算方法不一样,结果可能不一样,然后可能就会为了差个三五斗就大打出手……

    所以还不如都不懂的算,还简单一些。

    另外一个方面,春秋战国之所以混乱,就是因为思想上混乱,导致社会原本搭建起来的架构崩坏,如果说斐潜刚搞了青龙寺大论,经文上掀起的浪潮还处于消化当中,就又来搞数学,会不会导致整个的关中文化紊乱,最终变成了两面不讨好?

    第三个方面再加上官场上的职位,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采用数学来作为官职的考量标准,必然也会影响到当下位于斐潜整个政治体系之中的上下官员,这些官员当中大多数都未必有一个比较高的数学能力,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很有可能会出现历史上的重演,也就是旧有的文学官吏联合起来,对于新诞生的数学派系进行打压……

    而这种打压,经文派系官员的反弹,可能在斐潜这一代发生,也有可能隐忍到斐潜下一代,纵然这一代斐潜力挺了数学,下一代斐潜又能怎么办?

    掀开棺材板再爬出来?

    嗯……

    不得不说,庞统的说法确实有些道理,也确实是一个问题。

    斐潜确实可以像是推行农学士和工学士一样,去推行数学士,但是问题是农工这两项,对于民众有很大的需求,而数学士在这个方面上一是有些重复,二是不见得会得到民众的支持,毕竟民众对于农工有需求,对于数学么……

    或许有需求,但是肯定不如农工来得强烈。

    所以,如果『鸿都学宫事件』在斐潜这里再一次重演,岂不是让山东士族看得很开心?

    如此种种,庞统总结,医学推动可以,数学要慎重。

    医学好说,毕竟是人都会生老病死,所以推动医学,不管上下都会支持,而一时半会不能当饭吃的数学,就未必所有人都能像是斐潜一样明白其后续的重要性了。所以斐潜如果要真的推动数学的发展,只靠一时的政令,可能会有效果,但是也很有可能会有反效果,搞不好还会像是春秋战国时候的百家一样……

    春秋战国时期的百家,不管是法家还是儒家,亦或是道家墨家,在最开始发展推行的时候,未必没有一部分的统治者支持,但是能过存活下来的,只有更懂得符合统治者口径,产生了新的融合和变化的儒家。

    在庞统离开之后,斐潜也不禁陷入了长考。仅凭借斐潜一个人,一代的努力,能不能推翻整个封建社会结构体系,改变华夏的历史进程?

    显然不可能,因为河蟹说不可以。

    那么怎样才能保证斐潜奋力推动的历史车轮,找到一个合理合法的新的前进角度,而不至于重新落到旧有的轨道当中去?

    庞统的提醒,无疑让斐潜正视起这个问题来。毕竟斐潜所需要的,不是说一个短暂改变,而是长久的变化。

    那么,究竟要怎么做?如何才能让数学和经文一样,有一条相互契合,并且可以和华夏共生且发展的道路?



    华夏不知道是因为习惯,亦或是因为省事,还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常常出现一个新的政令下达,在底层执行的时候,往往都会出现矫枉过正的现象。

    这些矫枉过正的执行者,或许是故意的,或许是无意的,但是无形之中都导致了新政令在推广的时候出现问题,或是突出了矛盾,或是产生了谬误,或是增加了不便。

    那么百姓一看,新的政令有着么多的问题,那么还会认为是一个好政令么?

    王安石,张居正,前秦的商鞅,汉代的王莽。

    都是例子。

    所以庞统所言,是一个问题。

    如果在过程当中,制止这些矫枉过正的行为,那么很多官吏怕是又跳起来,说一会儿要这样,一会儿要那样,到底是要怎样?

    换人?

    先不说斐潜现在这个阶段,有没有足够的人才储备的问题,单说换上去了新的人员,在适应期之间会不会出现更多的问题,会不会换了之后还是原来的尿样?

    那么是不是说就不能革新了?

    也不是,只不过需要更多的技巧,处理问题要更加及时,或者说,要有预案和后手的准备。

    因此整体上来说,可以先推动的,便先行推动,有问题的,再多准备一些,考虑多种的途径,而不是政令一张纸,往街口上一贴就算是万事大吉什么都不用管了。

    除了推动数学的事情之外,就是关于拜官了。

    这一次需要授官拜将的人数很多,也不是一时半会随随便便贴张纸条就成的,多少要修个拜将坛,干脆就在青龙寺附近,借着原先的剩下的一些余料,在原先的经文大殿的另外的一个方向上,借着龙首原的坡度,修建一个两层楼左右高度的拜将坛,用于即将进行的大规模拜将仪式。

    斐潜这边的问题都不算是太大的问题,但是曹操那边的问题,都很大。

    首先就是钱粮。

    差点被打成了筛子曹老板,十分尴尬的遇到了资金窘迫的困境,就连挖掘工作都一时间弥补不了其中的缺口,而最大的资金缺口,自然就是乌桓人蹋顿这一处。

    蹋顿也算是对于汉家文化比较仰慕,或者说乌桓人大多数都和汉家有些关联,或多或少的受到了汉家文化的影响。

    蹋顿到了许县,见到了天子,也蛮兴奋的,但是兴奋之余,也没有忘了要收钱粮,竟然当着天子刘协的面就叽里咕噜一阵说,差点没让曹操尴尬得下不了台。

    兖州自从吕布做了一场,然后又是和袁绍大战过,经济就一直不好,人口也没有回复,所以如果让兖州地面再出钱粮,恐怕是难免又生动荡。

    同样的,冀州也是如此,再加上曹操新入驻,也要经过一段时间的收买人心,不能横征赋税,以免在初期就产生极端的反应。

    然后徐州青州,这两个地方么……

    呵呵,有时候只能说一句,之前种的因,现在结的果。青州就不说了,青州黄巾如果不是败坏到了极点,自己都活不下去了,也不会三四十万都投降了曹操,而徐州么,就只能说呵呵了,毕竟徐州当下破败的局面,多少也有老曹自己的功劳。

    所以唯一的可能提供额外的钱粮的,就只剩下了豫州。

    然而豫州在经历了连番作战之下,尤其是这一次骠骑人马直进许县城下,所造成的影响也是很大,再加上曹老板也就剩下这一块算是比较富庶的基本盘了,当然也不可能渴泽而渔,不管不顾的搜刮一番……

    问题是曹操困难很多,但是蹋顿才不管曹操有什么困难,一天比一天的脸色难看,甚至放出话来,要是曹操不赶快搞来钱财,他自己早就准备『自行』处理了!

    『属下无能……』荀彧拜倒在地,向曹操请罪,『不能为主公分忧,此乃某之失也,请主公降罪……』

    曹操连忙将荀彧扶起来,说现在不是什么罪责,而是要解决问题的时候,又是安抚了一阵,也是借荀彧来缓和一些关于颍川人士的情绪。

    这就是曹操面临的第二个大问题。

    以荀彧为首的颍川人士为什么支持曹操?自然不是颍川的人都是活菩萨,而是因为颍川人也希望通过曹操来获取自己的利益,而现在曹操明显显露出不足的情况下,自然就需要好好的拉一波关系,毕竟荀彧是后勤大总管,而要维持豫州,特别是颍川的稳定,也是离不开荀彧。

    荀彧直接表示请罪,其实也是向曹操说明,现在颍川的形势很是微妙,就连荀彧也觉得有些棘手,毕竟如果说荀彧能够自行解决的话,又为何要请罪呢?

    老曹同学离不开荀彧和颍川人的支持,同样也不能和蹋顿以及乌桓人马翻脸,现在这个阶段,老曹之所以还能保持着一定的震慑力,就是还有一定数量的兵马,如果说连乌桓人都闹翻了,先不说窝里斗会不会导致进一步的经济恶化,更重要是多少会消耗兵卒,降低了战力,搞不好引起连锁反应就麻烦大了。

    曹操也不想乌桓人就在许县附近待着,更不想什么事情都没做,就让乌桓人白白拿了钱财粮草回去,既然要花钱,多少要有些产出……

    『如今中原板荡,卿所目见也……』曹操皱着眉头说道,『乌桓于此,直无去处,若遣反之,又恐患之,为之奈何?』

    荀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主公明鉴……主公既许乌桓发兵,自当用之,如今北面既稳,何不南行?』荀彧表示,听闻江东出兵,已经打到了江夏,如果说借这个由头和刘表谈一谈,想必多少会有些收获。

    曹操一愣。

    曹操原来想着说连年征战,多少都疲倦了,若是继续征讨,难免有些困顿,结果没想到荀彧竟然说出让他继续南下作战的建议……

    仔细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毕竟胡兵凶悍难制,光安抚是没有什么太大效果的,所以还不如利用乌桓人再打一波。

    不过么,具体操作到底怎么打,还是有些花花肠子可以讲究一下的。

    曹操思索已定,当即决断道:『如此甚善!便依计行事!』

    ……(╬ ̄皿 ̄)=○……

    斐潜虽然觉得不能按照设想来推动科技进程多少有些失望和郁闷,但是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思考,也慢慢平复下来,消除了一些焦躁的心理。既然决定了要在汉代进行一定程度的改革,就必然会面对这样或是那样的问题,如果因为出现了这些问题,然后就烦躁或是愤怒起来,虽然说情绪上可以理解,但是对于实际问题毫无意义。

    士族世家就是如此,明里暗里的勾心斗角,利益交换,何处不是这样?甚至推广了来看,古今中外,什么时候能少了『利益』两个字?

    所以,斐潜的心境也渐渐坦然起来,既然如此,也就没有必要和这些士族子弟们慷慨激昂的谈及什么未来,什么方向,只需要找到那一根可以吊在驴子脑袋前方的胡萝卜就可以了……

    更何况,斐潜现在,也要去见一件属于他自己的那根『胡萝卜』。

    见到了眼前的这一道身影,看到那略微带了一些紫粉之色的衣裙在微风当中轻轻荡漾,灵动且端庄,看到似乎有些清减的脸庞,斐潜笑了笑,举步走到了近前,『见过蔡大家……』

    自从蔡琰在青龙寺大论之上以句读成名之后,名气也就打出来了,平日里也有不少人因为敬佩蔡琰的文学,尊称其为大家。

    蔡琰脸上泛起了一些粉色,和初春时节的桃花花瓣的那种红相差不多,『那都是旁人谬赞……你,你就休来取笑与我了……』然后眼眸流动,似怨似念,瞄了一眼斐潜将军府的方向,『可是见过了黄家妹子?』

    蔡琰和黄月英相互之间的称呼,多少有些混乱。

    斐潜也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然后再回头看蔡琰一眼,『你怎么这么问?难道……』

    黄月英有些小情绪。毕竟女人这种恐怖的生物,一年当中可以有四分之一的时间都在流血,而且还不会因此有什么受伤了而消沉的DEBUFF,甚至还有可能加强情绪波动,战斗力飙升……

    斐潜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那句话说得不对了,亦或是哪里没说对,结果黄月英甩了脸色。难道是因为甄氏?不至于罢,自己见都还没有见甄氏呢,这黄月英吃什么飞醋啊?

    果然,蔡琰微微笑了笑,然后似乎觉得这样笑话斐潜也不太好,连忙努力的收起笑意,微微咳嗽了一声,『前几天,黄家妹子就找过我……聊了很久……』

    『这样啊……』斐潜忽然有些兴趣,追问道,『都聊了些什么?』

    『……』蔡琰忽然就左右旁顾起来,『不说这个了……都是些女儿家的琐碎罢了……你去了许县,见到了天子么?』

    『嗯,见到了……』斐潜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说道,『但是也等于是没见到……仅仅是在城下拜见了一次……曹司空,多有顾虑……陛下也是如此……』

    『所以天子还是不愿意来长安?』蔡琰叹息道,『却冷了山西之人心肠……』

    『天子有天子的想法……』斐潜也是微微叹息了一声,『其实,这个事情……当年天子就是选了山东……』

    蔡琰沉默了片刻,秀气的双眉皱了起来,让人不由得想要去将其抚平,『如今大汉,真的是……不可为了么?』蔡琰流露出了一些明显的哀戚,说到最后几个字,甚至都有些微微的颤抖起来。

    斐潜看着,忍不住伸手出去,将蔡琰微微颤抖的手,握在了手中。斐潜明白,眼前的这一名心思纯净的女子,产生出来的这种情绪不仅仅是为了天子,也不是为了蔡琰她自己,而是为了大汉。

    一种在普通士族子弟身上所没有的爱国情绪,却在蔡琰这里展现了出来,这让斐潜有些诧异,也有些心疼。蔡琰她比一般的女子看了更多的书,但是并没有因此就成为一个纯粹的书呆子,反而有着更为深沉的情感,这种情感在脱离了利益影响之后,就显得那么的光耀动人。

    『放心吧……』斐潜说道,『有我呢……』

    不知道是因为感觉到了斐潜语言的力量,还是因为触及了斐潜手心的热度,蔡琰小巧的耳朵抖动了几下,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了起来……

    蔡琰似乎用了气力扯了两下,又似乎根本就没有用力,最终还是没有将手抽出来,只是将头转到了一旁。

    蔡琰的手,细细长长,很软,很轻,就像是一小卷丝绸,甚至都不敢太用力,怕是一用力就会捏坏了一样。握了片刻,斐潜见到蔡琰脸上通红一片,头上都几乎要冒烟出来,便只能是轻轻放开,再不放怕是要烧坏CPU了……

    正待斐潜觉得氛围有些略显尴尬,准备说一些什么的时候,忽然看见黄旭的身影在庭院门口晃动了一下,心中不由得微微叹息了一声,沉声说道:『何事?』

    作为如今可以说是基本上一整个山西地区的实际最高统治者,斐潜个人的时间其实也伴随着权位的升高而不断减少,就像是现在,虽然黄旭也知道斐潜在和蔡琰见面,可是其他的事情还可以挡一挡,传递过来的军情却不能耽搁,也就只能是硬着头皮,低着头将刚刚收到的军情递送给了斐潜。

    破开了火漆,斐潜抽出来一看,不由得也是有些皱眉……

    正所谓按下葫芦起了瓢,老天爷怕是从来就没有让人安安心心的过日子的想法,总是会折腾出这样或是那样的事情来……

    蔡琰在一旁看着,便柔声说道:『既有要事,便先去就是……』

    斐潜也有些无奈,原本是准备和蔡琰聊聊天,散散心,顺便说一说其他的事情,结果没想到竟然发生了意外的事情,也只能带着些歉意向蔡琰告辞,然后带着护卫,回到了将军府……



    长安。

    一封突如其来的军情汇报,让斐潜原本感觉有些放松的心情又是重新开始有些烦恼了起来。

    庞统看了之后,也是摇了摇头,然后说道:『此事……既然李长史请兵,必有其用……莎车,嗯,莎车之后……便是康居……然后便是疏勒,疏勒之后……算了,某也有些头晕,裴文行知晓西域事,不如叫他过来询问一二?』

    没错,西域出问题了。

    西域现在就像是火候到了的稀粥一般,噗噗的往外冒,不仅有热气,还有水,米粒等等,混在一处,当然也不排除里面还有老鼠屎,亦或是碎石头烂玻璃什么的……

    吕布击败了沮渠费郓王之后,近一步拓展了在西域的地盘,也将汉家的名头和旗帜,再一次的在西域当中竖立起来,但是随着而来的变化,就让李儒都有些应接不暇。

    斐潜也想过西域会乱,但是没有想到会这么乱。

    这一场西域混乱的开端,李儒表示从莎车国和小月氏开始……

    斐潜看着西域地图,也是头疼。小月氏么,斐潜大体知道,但是莎车国么……孙猴子有七十二变,而猪八戒有三十六变化,那么西域刚好就是属猪的,三十六种变化摇来晃去,斐潜已经是很努力的去捋顺其中的关系了,但是依旧有些迷茫。

    很快,裴喜裴文行就赶到了,上前拜见。裴喜原本的名字,也是单名一个『潜』,但是因为不是有斐潜这个人挡在前头么,所以也就默默的将名字改成了『喜』。

    『闻文行知晓西域事,不知愿引述一二否?以解某之惑也……』斐潜让裴喜坐下,便开门见山的问道。

    『谨遵骠骑之令……』裴喜恭敬的回答道。对于西域,裴氏多少算是大汉之中较为精通且保持关注的士族世家了。当然,如果说大汉第一西域外交家,自然还是班氏,可惜班超班固之后,班氏要么死在了西域,要么死在了自己人手中,然后班氏也就没落了,彻底的退出了大汉朝堂。

    裴氏先辈之中,曾经有两任敦煌太守,而敦煌无疑西域的关键节点,所以对于西域众国也都有一些记载传留了下来,成为了当下裴喜的优势。

    『光武之初,朝廷无暇西顾,南道莎车王,延及其子康,首率兵卒,拥汉家旗帜。』裴喜果然比较熟悉,说起刹车,嗯,莎车国来,只是稍加思索,便是侃侃而谈,『延死后,其子康即位,时与河西大将军窦有旧,便请其代为上奏朝堂,立为西域都护……』

    这么说来,莎车国,其实是亲汉的?那么现在为什么又变成了反对大汉的势力呢?

    斐潜虽然有疑问,但是并没有打断裴喜,而是让他继续说。

    『光武言内地初定,不遑外顾,未允所请。后莎车康死,其弟贤即位。』裴喜继续说道,『贤又请。时窦周公表其忠,言莎车数世不渝,忠心大汉,光武方允之,后赐贤西域都护印缓,车旗锦绣若干……』

    庞统在一旁抚掌而笑道:『是了,而后便是「夷狄不可以假以大权」!』这可是裴氏的高光时刻,难怪裴喜这么熟悉。

    裴喜有些尴尬的点头道:『庞令君所言甚是……』

    庞统呵呵笑了笑,然后摆摆手,示意裴喜继续说。

    庞统之前所说的那一句话,其实就是当年在敦煌担任太守的裴遵说的。当时的裴遵非常反对莎车王担任西域都护,甚至不惜公然抗命,不仅是扣押了莎车使者,还要剥夺光武赐予莎车国的印绶和那些车旗锦绣。

    裴喜讲到了这里,拿眼偷偷瞄了一下斐潜。

    斐潜脸上却没有显示出什么特别的神色,怎么,是裴喜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或是表现什么?

    见斐潜不动如山,裴喜只能继续往下叙述。

    莎车国从此就彻底的走向了大汉的对立面。莎车王贤登上王位的过程并不光彩,甚至有传闻是他害死了莎车王康,然后又对原本康的附庸部落拘弥和西夜动手,不断杀略邻国人众,重求赋税,野心勃勃,暴虐骄横。

    从这个角度来说,裴遵持反对态度,也是有一定的正确性的,只不过么……

    斐潜眯着眼,揉了揉下巴上的胡子。

    当然,这个锅,还是刘秀要背。

    刘秀不知道是因为年老了,还是说觉得西域遥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到莎车王贤开始报复性的进攻西域一些比较亲和于大汉的部落和国家的时候,部善、车师等等十八国派遣了使者到了雒阳,觐见光武,表示莎车王贤横暴,恳求朝廷派遣都护,然后光武帝表示说,『今使者大兵未能得出,如诸国力不从心,东西南北自在也……』

    『后虽有定远侯再通西域,然……』裴喜不由得轻轻叹息了一声,『定远侯忠于汉室,使大汉三通西域,只可惜……』

    班氏一家,就是个悲剧。

    这一点,斐潜大体上还是知道一些的。

    出尔反尔导致了大汉威信降低,然后面对求援也权当做没听见,使得西域亲汉的这一波人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从这个角度来说,光武做的不怎样。

    后来,到了明帝时期,南匈奴已经归降于汉,西域莎车势力也已经衰落,各国之间更加混乱,当时谒者仆射耿秉上书建议出兵恢复对西域的控制,明帝采纳了这个建议,派大兵四路出击。

    前三路军么,战绩平平,但是最后一路由窦固率领的一路军队到达东部天山,击破驻守伊吾的匈奴南呼衍王,将其追赶至蒲类海,在伊吾地区设立宜禾都尉,留吏士屯田伊吾城,打开了大汉与西域的新的联系通道。

    同时,因为有了大汉的军威支撑,班超在西域当中的活动,也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往来于西域诸国之间,轻易的斩杀了北匈奴的使者,迫使许多西域诸国不得不重新投向了大汉……

    这边是班超的联系大汉和西域的第一通。

    班超的成功固然是其个人的智慧和勇气,但是同样也再一次证明了,『弱国无外交』的道理,但是很遗憾的是,明帝一死,山东之人又开始鼓吹西域劳民伤财的论调,表示『北征匈奴,西开卅六国,频年服役,转输烦费,又远屯伊吾、楼兰、车师戊己,民怀土思,怨结边城』,自此朝廷『听还徙者,悉罢边屯』,再一次将好不容易获取的西域权限,拱手相让。

    随后班超对于这样的情况痛心不已,违背了章帝的指令,和亲善大汉的疏勒部落联手,针对当时还在西域的北匈奴势力进行打击,又率领疏勒、康居、于阗、拘弥等部落和国众,攻取下了故墨,驱逐了北匈奴在西域的大部分力量……

    在这个过程当中,班超并没有得到汉章帝的多少支持。

    而见到西域重新变得有利,山东士族又开始表示说西域诸国『倚汉同于倚天』云云,如此重新才有了增援……

    这个增援,班超足足等了十五年。

    这是第二通。

    虽然表面上给与了班超许多荣耀,但是班超违背朝堂诏令的事情,一直都被记在小本本上,以至于班超年老病重,请求回到雒阳,在上表之中泣言,『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

    结果班超上书三年,依旧得不到批准。

    后来是其妹班昭亲自上殿,当面上书和帝,在众目睽睽之下,才得到和帝应允。之后班超终于回到雒阳,当年就去世了。

    随后第三通,则是由班超之子,班勇来完成。

    在新派遣的西域都护残暴管理之下,西域又陷入了混乱,少数有识之士,坚持主张维护汉武开创大业,统一西域,但是大多数山东之人,反对出兵,又将劳民伤财拿出来在皇帝面前晃悠。这两派斗争时有起落,朝廷的决策也反反复复,由于朝堂最终大部分被山东士族所控制,再加上内部政权腐朽越来越严重,上下阶层之间矛盾也越发的尖锐,国力衰弱,所以放弃西域退守玉门的主张,也就越来越占上风。

    后来虽然有班超之子班勇出任西域长史,但是只给了五百人……

    以这样一支微弱的兵力,要走出玉门,重新打开西域的局面,不仅持反对意见的权贵摇头嗤笑,班勇自己也是抱着死志,勇敢的踏出国门。

    或许是班超英灵庇护,或许是班勇身上有一半的疏勒王氏的血脉,形势的发展,远远超出他的估计,第二年鄯善就率先表示归附,然后龟兹负荆投首,旋即获得了三个国家的支持之下,班勇再次击败北匈奴伊蠡王,顺利打开西域的局面。

    在此基础上,班勇再接再厉,召集各国人马数万,彻底捣毁北匈奴在西域的老巢,北匈奴呼衍王逃亡,其众二万余人皆降,北匈奴单于领军前来,又被班勇杀退……

    西域再次在班氏大旗之下,重新和大汉驳接在了一起。但是就是这样的勇士,班勇也走向了和其父亲几乎一样的道路。

    班勇和敦煌太守张朗,分两路进击焉耆。班勇从南道走,张朗从北道走,约定日期到焉耆城下会师,但是张朗因先前有罪,急于求功,所以就提前赶到,并且没有等班勇,率军提前进攻,结果打赢了,斩首二千余人。焉耆人害怕,于是派使者请求投降。张朗便直接进入焉耆城,受降而回。

    结果,张朗因为这一战的功勋抵消了之前的罪名,而班勇却因为所谓的『迟军』被征回京都雒阳,下狱免官。虽然不久之后班勇得到赦免,但是也从此再也没登上朝堂,后来老死于家中。

    这还不算是班氏最为悲剧的,班氏的悲哀,一直延续到了第三代。

    班超的孙子班始,虽然娶了阴城公主,表面上看起来风光,但是这个阴城公主,也是历史上有名的绿帽批发商,就连什么做头发的借口都不提,当着班始的面就召唤她宠幸的打桩机,最终班始忍无可忍,腰斩了阴城公主,却也因此而被汉顺帝判了腰斩,顺便还杀了班家老小一族。

    斐潜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然后看了看裴喜,终觉得裴喜特别强调班超的这些事情,尤其是班氏三代人的被山东士族的不公待遇,似乎是在表示一些什么额外的意思……

    是在说西域向来就是平了复叛,叛了复平?

    还是在说现在斐潜为了西域纵然做得再多,依旧不会得到大汉士族,尤其是山东那一棒子人的认可?

    还是说就算是打通了西域,斐潜纵然功成名就,也难免最终像是定远侯一样,被朝廷所忌惮,最终连累子孙?

    亦或是……

    裴喜隐藏的这些意思,确实可圈可点。

    毕竟斐潜现在拿到了西京尚书台,在政治层面上也算是一个里程碑式的机构。虽然说现在还不是完全体,还有一些东西受到了限制,只不过在裴喜等人的眼中,这些限制即便是有,也猜测会在不远的将来消除干净……

    斐潜考虑的问题,和裴喜所想的并不太一样。

    对于西域,在听了裴喜的介绍之后,斐潜心中模模糊糊的出现了一个大题的构思框架……

    班超父子三通西域,虽然突出展现了班超父子的武勇精神,但是同样也说明了其实即便是班超,亦或是整个的大汉,对于外界的东西采取的举措,都是非常粗糙的。

    同时,班超父子做到了三通西域,可是山东士族就看不见其中的奥妙?要知道不管是班超还是班勇,在最初的时候人手都不多,根本就不像是山东士族天天念叨着会『劳民伤财,败坏根本』,就算是真的劳民伤财,三百五百兵能做到的事情,能劳伤到哪里去?所以大汉朝廷所争论的重点并非真的是劳不劳民,而是在这些背后的东西。

    不过现在的斐潜,对于西域的诸国,则是有了一种新的想法,甚至还可以掺杂进去一些个人的私货,推动以及解决之前的一些问题。

    『传令贾文和!于陇西筹备军粮物资!』斐潜最终下令道,『不日兵进河西!』不管如何说,西域不能放弃,而且这一次,将按照斐潜的想法,来收拾西域!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在荒凉的戈壁之中滚滚而过,激扬起无边无际的尘土。

    吕布的脸色不怎么样。

    有些人很喜欢评价旁人。

    有时候是这些人不想别人在他们的面前,犯他们犯过或者了解到的错误,重蹈覆辙。

    有时候是他们知道自己,或者是他们自以为在别人那里有重要地位,可以指手画脚。

    有时候是他们有或自以为有,比别人要更多的相关的专业知识,是经验丰富的专家。

    所以这些人在轻描淡写的说两句肯定的话之后,肯定就会接上了一大堆的但是,但是这个,但是那个,最后多数还会加上『我觉得』,『我希望』,『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我就是个人建议』,『其实听不听由你』等等作为结束语。

    吕布就很讨厌别人跟他说什么『我觉得』和『我希望』。

    尤其是那些摇头晃脑的,在吕布面前,说什么吕布对于骑兵战阵的统率力确实不错,但是,重点的是但是,但希望吕布能知道一点的是,不是说吕布对于骑兵了解得深,就能证明吕布对于兵卒的心理,大汉的文化,民政的管理,田间的农桑,瘟疫的防治,胡人的信仰,经济的发展都能熟练的掌握,建议吕布不要将他一知半解的知识当做定论,这样反而会画蛇添足于是不美等等。

    最后还会加上一句,希望吕布能改,但是,又是但是,表示觉得很悬,充分的展示出其高高在上藐视众生的态度。

    荒谬么?

    就像是上饭馆吃大盘鸡,吃完了抹抹嘴,就开始评论说说这个大盘鸡啊,还算是还不错啊,但是别以为大盘鸡做的好,就能代表着鱼香肉丝、麻辣豆腐、佛跳墙、鱼尾宴能做得好了么,然后希望店家不要做其他的菜了,就做大盘鸡,做其他的菜就是画蛇添足……

    谁生下来的就是全知全能?

    谁他娘的在做事情的时候,全数都要等到全知全能了才可以做那件事?

    吕布确实不怎么懂得什么兵卒的心理,大汉的文化,民政的管理,田间的农桑,瘟疫的防治,胡人的信仰,经济的发展等等,也确实是对于很多东西都是一知半解,关键的问题并非是知道和不知道,而是去做去实践!

    吕布也不是生下来就懂得怎么去当一个西域都护的,但是吕布愿意为了这个西域都护,去做,去实践!

    有人说吕布应该坐下来,给周边的西域诸国派遣使者,邀约盟会谈一谈,也有人说这些西域诸国已经忘却了汉家的厉害,谈是没有用的,就是应该打,狠狠的教训一顿才知道汉家的厉害,还有人说其实没有必要谈,也没有必要打,完全可以借刀杀人,挑拨西域诸国之间的关系……

    吕布一开始都觉得可以,这些建议都不错,然后一脸希冀的继续往下问,如果谈,要怎么谈,如果打,又如何打,若是用策,具体怎么用?

    然后这些人一瞪眼,『某仅建议一二,抉择与否,当在将军!若某知之如何施为,何至此乎!早任西域都护也!』

    吕布:『……』

    最后听了一耳朵,什么都没有用得上,依旧只能是按照吕布原本的想法继续施行,但是这些人又会站在高高的喊叫道:『呜呼!良策不得用!忠谏不得纳!哀哉!惜哉!不如归去!归去!』

    虽然嘴上这么喊,脚下却不动,过上几天,换个姿势再来一次。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吕布也不太懂,毕竟吕布不是很懂比如像兵卒的心理,大汉的文化,民政的管理,田间的农桑,瘟疫的防治,胡人的信仰,经济的发展等等,但是遇到这样的人,吕布能开心么?

    所以吕布带着些人马出城溜达溜达散散心,结果没想到的是,不知道是吕布一不小心溜达得太远了,亦或是这些敌人早就偷偷潜入到了附近,结果碰上了……

    只见在前方远处,分出四条烟尘,就像是乌贼伸出的四只触手,朝着吕布这一帮人马包抄而来,显然这些龟兹人准备将吕布困住,然后一口吞下!

    魏续在一旁大叫道:『将军!那边!那边还有焉耆人!怎么办?回玉门关么?』

    吕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皱起眉头,查看周边情况,看这样的架势,龟兹人和焉耆人联手了?

    风在耳边呼啸,吕布需要尽快做出决定。

    是往回走,还是打一波,亦或是边打边走……

    马蹄声轰隆隆响彻了整个的天空,飞扬起来的尘土遮天蔽日,仿佛都将太阳的阳光都遮掩了起来,龟兹人和焉耆人各自不同的号令和呼喝声,在戈壁荒漠上怪腔怪调的此起彼伏,将杀意宣泄四野。

    吕布忽然心中一动,将手一指,『走那边!杀出去!』

    那个方向,不是回归据点的方向,而是龟兹人和焉耆人的结合部……

    吕布冷笑着,将手中的方天画戟微微调整了一下,摆了个角度,快速奔腾所带起的风,从方天画戟枪头下方特殊构造当中灌进去,发出了宛如鬼哭一般的尖啸声!

    吕布的杀意,就像是其身后的血红色的披风一般,开始翻滚沸腾!

    戈壁荒漠之中,小部队无法全数侦测得到,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像这样庞大的规模,既然自己之前没有收到斥候的禀报,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些龟兹人和焉耆人先是停留在自己斥候的探测范围之外,然后一口气就直冲进来!

    先不去管这些龟兹人和焉耆人怎样知道自己外出散心,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问题,单说这些龟兹人和焉耆人一口气直冲而来,固然是声势浩大,但同样也有体力马力的消耗!

    再加上方才吕布听到了龟兹人和焉耆人不同的号令声和言语呼喊,所以吕布不需要完全了解知晓什么叫做兵卒的心理,大汉的文化,民政的管理,田间的农桑,瘟疫的防治,胡人的信仰,经济的发展等等,就可以判断出在龟兹人和焉耆人结合部位,便是这些家伙的战场上的弱点!

    龟兹人和焉耆人完全就没有想到吕布竟然敢变换了方向,主动迎击,一时间没有能够反应过来,零零星星抛射过来的箭矢,并不能对于吕布等人形成多少强大的杀伤,也不能阻止吕布等人奔驰的马蹄。

    吕布手中的方天画戟呼啸着,盘旋翻飞,锋锐的月牙刀刃简直就是绞肉机一般,每一次的挥舞都有血肉纷飞,轻者缺胳膊断腿,重者命丧当场。吕布就像是一枚重型钻头的核心尖端部分,坚硬且毫不动摇,带着身后的魏续和其他汉家骑兵,恶狠狠的在龟兹人和焉耆人延伸出来的这一条触角上,钻出了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

    吕布胯下的赤兔马Ⅱ号,兴奋的也是大叫着,一边往前狂奔,一边还忙里偷闲张开嘴,亮出明晃晃的大牙左右啃咬那些企图贴近吕布,减缓吕布前进速度的龟兹人和焉耆人的战马脖子,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不少龟兹人和焉耆人的战马唏律律的叫着,四下躲避,使得原本就有些混乱的阵型更加的不堪……

    吕布在纷飞的血雨之中,看见了不远之处有带着黄金头饰的一名胡人,正在几名护卫的保护之下,高高举着战刀嚎叫着一些什么。虽然吕布听不懂得那么什么什么的,也听不懂这家伙究竟是叫得龟兹话和焉耆语,但是不妨碍吕布猜测到这个必然是个统领级别的人物,他在对其手下指点和号令……

    『护某!』

    吕布略微放缓了些脚步,隐入和身侧的护卫之中,然后挂上了方天画戟,取下了弓箭,在马背上几乎是没有任何的停滞,连珠射出了三箭!

    在混乱的人马嘶吼和马蹄滚滚之中,箭矢的呼啸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使得直至吕布射出的箭矢到了近前的时候,或许是处于生命的本能,或许是因为看见了黑影转瞬而至,那一名胡人统领的护卫大叫起来,慌乱的举盾企图格挡……

    第一箭,撞在了护卫举起的盾牌偏上的位置,强大的冲击力使得护卫单手握持的盾牌无法保持竖直状态,便以护卫的前手臂为支点,向后倾斜翻转,露出了护卫肩和头!

    第二箭,几乎是贴着盾牌飞过,然后恶狠狠的扎入了护卫的眼窝之中,汉家精制的狼牙肩头在吕布的强弓加持下,拥有者充沛的穿透力,不仅是射透了胡人统领护卫的头颅,在其脑后透出了半截血淋淋的箭头之外,还带动着护卫的尸首向后而倒,撞下了马去!

    第三箭!

    在胡人统领惊骇的眼神的之中,带着死亡的气息,呼啸而至!

    『噗嗤!』

    狼牙箭矢透胸而过,带出了大量的鲜血,也带动了胡人统领的身躯向后倒去……

    在漫天的血色之中,胡人统领的视线也随着身躯的落下不断的上移,最后便是宛如蓝色宝石一般的天空,还有在天空当中抛飞而起的那一点金黄之色的闪耀。

    胡人统领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但是立刻就是一片黑暗袭来,遮掩了这个世间的一切。

    统领被杀,胡人顿时一阵大乱。

    吕布哈哈大笑,重新抄起方天画戟,挥舞起来,战场之中再一次响起了凄厉的尖啸,带出了死神的刺耳至极的高声歌唱。

    胡人陷入了恐慌和无措之中,不知道自己要往何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做什么,眼看着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单单死在吕布方天画戟之下的就有四五十人,许多胡人不由得心惊胆寒,不敢靠近吕布手中尖啸的方天画戟的攻击范围……

    吕布兴致勃勃的忙里偷闲,在血雨和残肢纷飞当中四下查看,企图发现第二个头戴黄金头饰的胡人统领,亦或是胡人立起来的大纛,可是很遗憾的是在纷乱的尘土飞扬之中,人影晃动之下,吕布并没有看到第二个明显的指引方向,只能是不免有着三分遗憾的微微砸吧了一下嘴,继续带着人向前冲杀。

    『跟上!都随某来!』

    吕布现在的心情明显比之前要好很多,声音洪亮有力,就算是在吵杂的战场之中,也能让身边三四十步距离的兵卒能听得见,顿时引得手下兵卒齐声回应:『喝!追随将军!』

    『哈哈哈……』

    吕布越发的开心,大笑着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然而手上却没有丝毫的放松,撕扯着龟兹人和焉耆人阵线,迅速的将其分离切割开来。

    此时此刻,兵卒分成两个不同统属的弊端就表现了出来,龟兹人觉得焉耆人应该会上,焉耆人认为着龟兹人理应阻拦,然后双方都不由得看着对方,结果发现对方也什么都没做……

    你到底是上不上啊?

    龟兹人和焉耆人不约而同的冒出了同一个问句,然后吕布就很自然的在双方迟疑的过程当中击穿了龟兹人和焉耆人的连接处,突破了龟兹人和焉耆人的包抄封锁。

    虽然说吕布是突破了龟兹和焉耆的包抄了拦截,并且形成了对峙的局面,消息传到李儒之处后,李儒并没有像是吕布一样,觉得不过是碰巧遇上而已……

    敦煌玉门关,虽然说玉门关称之为关,但实际上是两座城,小方盘城和大方盘城。

    虽然这一块地盘算是传统上的大汉地盘,但是因为东汉很长时间的隔绝西域政策,甚至一度要抛弃西凉,对于比西凉还要更偏远的敦煌,原本应该是大汉的西大门玉门关,更是不上心,从汉灵帝到如今,别的地方太守轮换得五光十色,甚至同时间都有几个不同势力派遣分封的太守,而敦煌么……

    守护大汉王朝的西大门的太守,在整个汉灵帝只有两个。

    一个是赵咨。『灵帝处……太尉杨赐特辟,使饰巾出入,请与讲议。举高第,累迁敦煌太守。』

    另外一个则是在何进时期,被何进所举荐的赵岐。而这个赵岐更有意思,根本就没有去敦煌,在半道就说自己遇到了土匪路霸,危难之中,全靠着他自己三寸不烂之舌,舔得一条性命才逃了回来……

    也就是等同于是长达二三十年间,敦煌太守根本就没有正儿八经的大汉官吏,而如今吕布到了敦煌不久,就出现了龟兹人和焉耆人联合军事行动,

    李儒认为在吕布如今在敦煌左近遇到的龟兹人和焉耆人,必然是和敦煌之内一些人有所勾连,甚至可能出卖了吕布的一些信息,才会有如此的所谓『巧合』,而这些龟兹人和焉耆人,也有很大可能性是受到了前一次吕布前出,进攻了海头,也就是在蒲昌海左近的小月氏,也就是那个自称为沮渠费郓王的家伙,以及和莎车国余部的冲突争斗所引发出来后续问题。

    敦煌,很有要有大事!



    『杀人,并不难……』斐潜轻轻叹息道,『你摸过刀刃么?锋利的刀刃,甚至会让你不由得害怕起来……嗯,对,是不能乱摸刀刃……这刀剑啊,都是用来杀人的……我已经杀了一批人了,或许还要再杀另外一批……但是这样没什么用,同样的问题依旧还有,而问题不解决,迟早就会再次激化……杀掉一批人就能缓解矛盾?不可能的,只要这种问题,这样的矛盾在,就迟早会爆发出来……杀人者必被人杀,杀戮太多,树敌就太多,终究有一天也会身死族灭……』

    斐潜絮絮叨叨的轻声说着。

    斐蓁低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斐潜,似懂非懂。

    『你明白了?』斐潜也看着斐蓁,『还是不明白?大汉已经没落了,想要东山再起很难,这是一个事实,虽然是很多人都不愿意明说的事实……我现在也很头疼,你知不知道?封建皇权制度,最多就三代……你知道什么是封建皇权制么?』

    『分剑?』斐蓁舞动了两下手臂,表示要将剑分开来的样子。五岁的孩子,大体上处于能说话,能表达,但是思维模式还是很弱小,根本无法理解斐潜的话语意思。

    斐潜大笑。

    『夫君在和蓁儿说什么呢?』黄月英在室外听到了斐潜的笑声,心情也不由得愉悦起来,一边笑盈盈的走了进来,一边问道。

    『爹爹说,要分剑,然后杀人……』斐蓁挥动着小手臂,像是战场上的将军一般。

    黄月英瞋了斐潜一眼,『你怎么跟蓁儿说这个……』

    『哈哈,我就随便说说……』斐潜笑着,转换了话题,『最近长安周边,可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墨家带来了一些人手,而这些人手斐潜只是交给了黄月英,让她先带着采集一些周边的信息,作为练手,否则一放出去遇到了什么问题再想收回来重新教导,那就不仅是玩了,而且还很难改正。

    『有意思的?诽议夫君的算不算?』黄月英在斐潜旁边坐了下来,然后一边伸手给斐潜倒了杯茶,一边还抽空整理了一下斐蓁因为玩耍翻滚而有些散乱的衣袍。

    斐潜哈哈笑了笑,说道:『算!说来听听……』

    黄月英让一旁的婢女先带着斐蓁出去玩,然后才缓缓的说道:『有些人在议论黄老之道……』

    『黄老?怎么突然说这个?』斐潜有些疑惑。

    黄月英看了看斐潜,『还不是夫君做的那个「光武神像」?』

    斐潜大笑。

    『黄老之法已经没落三百余年了,怕是已经不堪用了……从孝武皇帝独尊儒术开始,黄老就再也没有机会推行无为治国了……』黄月英也不是除了斧子刨子,其他便什么都不知道,毕竟黄承彦当年也是和庞德公往来密切,多少也是知道一些。

    斐潜有些觉得好笑,『所以这些儒生,便是连这样都不放心?还在严防死守?这真是……』斐潜忽然有些明悟,黄老作为曾经执政过的学派,也算是汉代最大的在野党了,而现在不管是斐潜还是庞统,都出于庞德公之下,自然引得这些士族子弟关注,甚至可能以为的山东山西之分,也是黄老和儒家之争……

    『其实黄老也一度反击过……孝成皇帝临朝之时,朝纲不振,便有所谓逢天地之大终,当更受命于天,天帝使真人赤精子,下凡教授甘道长,得献《包元太平经》,意图再兴黄老,劝说天子以无为治天下……』黄月英叹息说道,『只不过当朝大臣联手,以甘道长「假鬼神罔上惑众」之罪责,将其杀了……后来么,孝哀皇帝之时,朝堂国政更加的混乱不堪,甘道长的弟子又不甘心,呵呵,再次以《太平经》劝说天子重振社稷……天子便改号为「陈圣刘太平皇帝」,欲以无为治国,只不过在儒士们的联手打击下,又是一片人头落地……』

    『后来么,孝顺皇帝在位时,不甘心的道人又献上《太平清领书》,说是天赐神书,可以让天下长治久安之书,孝顺皇帝觉得很不错,请大臣们看看,结果大臣异口同声,都说此书妖妄不经,把孝顺皇帝好一顿批,然后将《太平清领书》封存于东观之中……』

    『《太平经》啊,说社稷太平,盼天下安平,但是一出来,往往都不太平……』斐潜听了,也不由得摇着头,『朝堂之上,没有人是傻子,兄弟内部可以打得人脑子变成狗脑袋,但是如果外人露个头……这群家伙又会跳起来,一同将外人打到死……』

    黄月英沉默了一下,说道:『那么夫君你真的是要再兴黄老,重用道人么……听闻那些道人还给夫君起了一个什么什么挺长的一个名号……』

    『呵呵……』斐潜哑然失笑,『这个么……其实「神像」之事,只不过是我推出来的靶子……有一个靶子在那边挡着,这些人就看不见靶子后面的东西了……』

    斐潜微微眯起眼,旋即又笑了起来,『不说这个了……原本应该举行一个盛大一些的庆典的,但是西域那边又出了些事情……只能是折中处理了,要显得隆重,但是又不能太拖沓……你帮忙看看,这几首雅乐,哪一个比较好?』

    汉代的鼓乐,分为三个档次,一个是皇家专用,称之为『黄门鼓吹』。这个黄门鼓吹等于就是天子专门用来宴乐群臣的时候,在一旁现场伴奏的大型乐队,总共一百四十五人,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的乐舞机构进行管理,就是黄门鼓吹署。

    斐潜自然不可能用得上这么高大上的玩意,所以便是用次一档的『雅乐』。雅乐是用于郊庙祭祀、春秋飨射以及朝廷举行的各种大型典礼仪式上的乐舞,其中乐人很多不是专职的乐师,而是让具有一定身份的良家子来充当。

    打个比方来说就像是古典交响乐团,乐器虽然也有丝竹乐器,但依旧以钟、磐为主。不过和纯粹交响乐不同的是,雅乐通常都是以乐曲和舞蹈相结合进行表演。雅乐演奏之时,舞人俱进俱退,整齐划一,闻鼓而进,击铙而退,文武有序,音乐和谐,气氛庄重。

    然后再次一档,便是普通诸侯宴会,亦或是大臣私人宴会当中的乐师乐队,称之为『俗乐』。基本上等同于后世所谓的流行音乐,比如乡村爵士啦,蓝调啦等等,都是不怎么上档次的『俗乐』。乐人往往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倡优、女乐,乐器虽时有钟、磐,但以管弦乐器为主,其舞蹈腾跳杂乱,表演轻松活泼。

    最后民间的音乐,称之为『鼓吹乐』,一般没有钟、磐,多数都是以排萧、横笛、笳、角等来进行合奏或是单独演奏,这些很多乐器也是从胡人哪里传入的,所以也常常被称之为『胡乐』,基本上在酒馆啊街头啊等等杂乱之所演奏,也因为乐器简单,凑上三五个就可以演奏了,所以也常常见于军中一般宴会的时候演奏。

    『吉时定了么?』黄月英问道,一边搂着斐蓁,一边看着桌案上的文书,『大舞么,会不会僭越了?还是用小舞罢……』

    『定了……七月初五,说是百无禁忌,适宜加封……』斐潜不由得又笑了起来,『幸好青龙寺还有些余料,要不然士元都快疯了……怕是这一趟下来,又廋掉一个下巴……』虽然说不管是赵云还是张辽,亦或是其他的人都说不急不急,庞令君慢慢来,但是实际上么……

    那有不急的,就连庞统自己也急呢……

    『嗨……』黄月英也是摇头,然后点了点桌案上的文书,说道,『用「帗舞」罢,应该比「干舞」更好看些……』

    『哦?』斐潜挑了挑眉毛,好看?这也行?『可是我是骠骑啊……不是更应该用「干舞」么?』帗舞是文舞,六十四人,其中一十六人持帗而舞,而干舞么,又称兵舞,顾名思义就是属于武舞了。

    黄月英调皮的笑了笑:『所谓文治武功,夫君武功这么多了,也该文治一番了罢!』

    斐潜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点头说道:『可!那就用「帗舞」就是!』黄月英的意思斐潜大体上也能猜的出来,所谓『文治武功』不过是个托词,更多其实是黄月英希望斐潜可以稍微稳定一些,不需要继续征战了……

    这是黄月英的一个美好的期许,所以也没有必要争论到底应该用文舞还是武舞,开心就成。

    黄月英也是笑了,大眼睛弯弯的,然后忍不住凑过来,抱住了斐潜的一只胳膊,就像是一只慵懒的猫。

    斐潜仰着头,虽然现在没有继续和黄月英讨论关于黄老的问题,但是实际上心中依旧还在盘旋着这方面的事情。

    儒家的弊端,其实已经非常的明显了……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比如说『孝』。孝,自然是好的,可是过于强调孝,以至于弄出一个二十四孝或是三十六孝出来,就没意思了。而且由此延伸出来对于丧葬费用的居高不下,也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汉代当下非常尖锐的矛盾。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家资一般在数万钱至十余万钱之间。厚葬之风自秦开始,到汉代便是愈演愈烈。

    为了能够『体面』的埋葬死者而弄得倾家荡产,而卖身为奴,而贪赃枉法,而铤而走险者比比皆是,致使活着的人往往无法维持生活,境遇悲惨。好几个汉代皇帝都曾针对这一弊病而提倡“薄葬送终”,甚至下诏颁令,但收效甚微。

    因为这个『孝』,是儒家所谓『仁德』的根本,是对一个普通人的最基本要求,就连国家采用人才都用『举孝廉』,那么对于父母的丧葬越隆重,不就是越『孝』么?

    一道法令能遏制人们对『孝』的尊崇吗?

    正所谓物极必反,这个问题,在大汉稳定时期或许对社稷的危害不严重,但在如今天下未定、百废俱兴之期,这个矛盾就有可能就表现得更加的锋锐,所以,是不是可以利用一波?

    斐潜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

    同时,儒家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但也是儒家最强的那个方面……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弱点就藏在最强之处?

    儒家能被皇权所重用,就是因为所谓的『天人感应』,『天授君权』。当年孝武皇帝雄才大略,需要北击匈奴,需要开疆拓土,因此想要有充分的集权,也需要有崭新的学术思想为纵横四海的国策做基础,在他的支持下,才有了董仲舒的儒学腾飞……

    但是问题也在这里。

    昔日天授了孝武皇帝,后来又是天授了光武皇帝,那么现在为什么没有继续『天授』当下『英明神武』的刘协陛下,让其四海归心,顺顺利利轻轻松松的就推平一些宵小之辈,击败跳梁小丑?

    那么,如果刘协不能得到上天的所谓『天授』,那么刘协又是什么?

    这样的推论下去,未免就产生出一些尴尬了。甚至有没有一种可能,会不会有人打着所谓『天授』的名义,来搞风搅雨?『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么?

    刘协没有来长安,否则斐潜就准备开始要利用刘协,噼里啪啦的往儒家脸皮上抽了……当然最好是刘协和儒家相互抽,最终抽得双方都没皮没脸的……

    现在么,光武神像的事情,也就只能暂且先放一放,甚至还需要压制一下,别太早暴露出来了。

    斐潜正在琢磨的时候,没有在意一旁的黄月英扬起了脸,仔细的盯着斐潜的神色,忽然问道:『夫君在想着些什么?』

    『啊?』斐潜眼珠晃动了一下,『没想什么……嗯,我在想过几天要先举办的宗礼的事情……』

    在进行所谓拜将坛大典之前,先要举办一场规模小一些,属于斐潜个人的祭祀仪式,也就是对于斐潜祖宗的祭祀,算是比较私人的事情,但也是必不可少的,属于相当重要的一个环节。

    『是么?宗礼啊……』黄月英有些怀疑,然后用力的将斐潜的手臂抱紧,仰着头盯着斐潜的脸,『夫君难道没想蔡姐……蔡家妹子要不要站在我身后么?嗯?』

    『Σ(??д??lll)?!』斐潜一时竟然不能答,『这个……』

    人生啊,真是处处都是问题,处处都是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