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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汉太兴四年,一月初五。

    吕布站在山坡的高处,望着远处的赤谷城,这是贵霜人最后一座城池,也是这些家伙原本入侵西域的第一座城池。

    原本贵霜人以为可以在鞠安渡城坚守,但是实际上并没有想到吕布拥有火药,在一次突袭的巨大轰鸣之中,鞠安渡的城门被炸开,所谓的坚守就成了一个笑话。

    西域诸国顿时风头齐刷刷的倒向了汉人,就连原本跟着贵霜人屁股后面的龟兹,也连忙表示顺服……

    贵霜人无奈之下,只能再次败退到此。

    赤谷城,城池建于赤色的谷中而得名,前后各有城墙,两侧则是硕大的赤色山体,整个城池就是将一条长长山谷封闭而起。在赤谷城北,有一湖,叫做伊塞克湖,大概是『神珠』之意。

    经过鞠安渡城的教训,贵霜人将城门都用条石和沙土封死,虽然断绝了他们自己出城的道路,但是也免除被再次炸开城门的风险。

    大部分的贵霜人都退入了赤谷城中,这是西域西北的一个重要关隘,也是原本防御西域的一个屏障,但是早在西汉中期,就已经没落,到了东汉的时候,更是无人关注,朝廷当中大臣根本看不见。

    出了赤谷城,北上就是乌孙。甚至可以直接跃马至巴尔喀什湖。当然,这个时代的沙漠还没有后世那么大,很多地方只是略微有些荒漠化的征兆,要等汉末小冰河之后,这些地方的植被熬不过去,大部分死亡之后才会使得这些区域成为沙漠的一部分。

    吕布带着人马在距离赤谷城山口五里左右扎下了阵营。

    吕布抬头看着天上红彤彤的朝阳,思绪万千。

    吕布觉得现在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当年最快乐的时光,但是似乎又不太一样。吕布以前,认为快乐不重要,官职才重要,但是有了官职之后,他才发现似乎丢掉了快乐。

    『骠骑在重建九原?』吕布缓缓的问道。

    姜冏点了点头,说道:『赵将军已经在常山重新建郡,九原说起来便是阴山至常山的中转之地,所以重新开始修复了……』

    『嗯……』吕布点了点头,然后微微笑着,说道?『等某老了?一定要回去看看。』

    没等姜冏回应一些什么,吕布目光之中的笑意渐渐的变成了冰寒?看着远处的赤谷城?说道:『准备好了没有?』

    姜冏回首,看见不远处的军校已经竖起了代表准备完毕的红蓝色相间的角旗?连忙禀报道:『启禀大都护,都已经准备好了!』

    吕布点头?然后瞄了一眼在远处小心翼翼的观战的西域诸国人员?『仲奕,你去盯着那些家伙……等打下赤谷城来之后……』

    姜冏迟疑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怎么?』吕布察觉到了姜冏的小动作。

    『大都护……』姜冏瞄了瞄远处立起的石砲阵地,然后说道?『虽说……但是这些东西我们都没有用过……若是效果……』

    吕布笑了笑?说道:『某信得过骠骑。』当然,更重要的是,谁都没想到汉人会在正月初五就动兵,那么谁都想不到,自然就是最佳的时机。

    姜冏顿时额头上汗冒了出来。

    吕布拍了拍姜冏?『去吧!』

    『唯!』姜冏连忙转身而去。

    吕布回过头,看着远处石砲阵地?这些投石机,甚至操作投石机的人?都是从关中一路转运而来,据说原本是运了二十台?但是现在只到了十四台。剩下的六台?已经是拆成了零件?成为其他十四台的一个部分。

    更重要的是新式火油……

    原本的火油很粘稠,很粘稠就意味着自然分量不轻,分量不轻也就意味着转运不方便,而现在么,更为轻量化的火油可以代表着可以送得更多,投得更远。

    『开始罢……』

    吕布下令。

    ……(*`ェ′*)……

    『开始罢……』

    随着编钟的第一声落下,盛大的许县皇宫之宴正式开始。

    为了彰显繁荣,并且为了修复曹操和刘协之间的矛盾,这一次的皇室宴会,荀彧投入了不少,盛大的宴会将会从早上一直持续到黄昏。

    此时的厢殿中,群臣各依班次,分席列坐,各自食案已经摆设了美酒和几类菜品。

    这样的场合,自以礼数为主,那些菜品都是提前备好,冷热香味什么的自然谈不上,只求色彩鲜艳醒目而已,毕竟一番冗长的礼仪之后,奉送上来的时候,即便是刚做好的,热气自然也没剩多少,更何况再这样的场合下,也没有人饥肠辘辘的大快朵颐什么的。

    宴会之中,礼乐自然也是重点,同时也不禁止相互闲聊什么的,只要不是声音太大,一般都是在允许的范围之内。

    刘协今日身穿衮冕、十二章服,端坐御床,望去精神焕发、威仪十足。

    各部声乐渐渐的加入了其中,渐渐的进入了乐章的主旋律,也是越发的激昂起来。刘协目光转动,看向了前几天和他在大殿之中共同聊过『礼乐』的刘晔,发现刘晔似乎也在看着他。

    这几天刘协想了很久,才算是多少明白了一些刘晔所言指代的那些意思,但是明白归明白了,如何革除这些弊端,又成为了新的问题。刘协很想再找机会和刘晔谈一谈,但是很显然,现在不是最好的场合。

    刘协微微转头,猛然间发现席间的曹洪正在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不由得吓了一跳,连忙装作若无其事的将眼光滑过去,转到了其他方向。

    坐在席间的荀彧似乎什么都没有看,也似乎什么都看到了,微微眯着眼,似乎在听着礼乐的曲词,也似乎在想着一些什么其他的事情。

    渐渐地,歌行入尾,歌声渐弱,人语声转而嘈杂起来。大殿之中,便可以听到不少与会的臣子或吟咏、或赞叹这歌词之庄重典雅的话语。

    更有人说是新年新气象,华夏好乐章,象征着大汉会在刘协天子的领导下,走向崭新光明的未来云云……

    刘协微笑着,心中却在一遍遍的问自己,自己,真的,可以,走出一条新的大汉之路么?

    一曲终了,刘协举杯,邀请群臣共饮。

    群臣纷纷应和。

    ……(`?′)Ψ……

    『这便是一个新的开始罢……』

    斐潜摸着小斐蓁的脑袋,缓缓的,以一种很低的声音,含糊的说道。

    小斐蓁低着头,正在全神贯注的拼着一个鲁班锁。

    有些事情,斐潜不能轻易说出口,恐怕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在小斐蓁的面前,才能够偶尔喃喃自语一番。

    『这个世界,最可怕的不是老虎,不是刀枪,而是人……老虎只是会伤人,但是人才会将人当成猪来养……』

    『我以前看过一个电影,那里面AI将人当成电池在用……但是实际上想一想,如果那些AI代表的不是机器,而是一个阶级呢?普通人生活在其中,会发现自己实际上是一块电池么?』

    『只要传递到脑神经的信号是快乐的,那么就算是在脊背上开洞,也是可以接受的,不是么?』

    『一个阶级成长,然后成熟,自然就会思考,思考他们是怎样长大的,是如何吃肥的等等,必然也就会想到如果有一天,有新的一群家伙出现了……』

    『那么怎么办呢?结果就是快乐么……给这些人快乐就行了,告诉这些人要及时行乐,要超前消费,然后等这些人背上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债务之后,这些人就只能老老实实在原地待着做一个好电池……』

    『别去想,什么都别去想,一点都不需要思考,怎么说的就怎么去做,反正快乐给了……只要快乐就好了,不是么?』

    『短暂的麻痹,虽然每一次的麻痹后面都是空虚,但是只要一直麻痹下去,所能接触到的都是快乐了,麻木的,自然也就行了……就会有一大堆说生活都那么苦,还怎么能不去找快乐的……』

    『所以最后经文都变了,律法也变了……士族子弟口口声声说代表了广大的百姓,实际上他代表的是谁?』

    『因为阶级都知道,他们是怎样爬起来的,所以他们就会将自己原来走的路,切断……只留下「快乐」和「运气」四个字……』

    『有思考的文章会被遗弃,掩盖,有深度的纪录片会被腰斩,取消,没有人去研究历史,也不会对过去的事情有什么兴趣,活在当下就好了,剩下的便是娱乐,搞笑,反正只需要电池,不需要一块新的CPU……』

    『我不知道这样逆着去做,去走,能做多久,能走多远,但是我想多少留下一些,就像是一个新的开始,总有一个新的方向……』

    『华夏的人,应该站得更高……』

    小斐蓁专心致志的拼着,根本没有听他父亲嘟囔着一些什么,然后『咔嚓』一声,将最后一块木头拼上,扭动锁紧,哈哈笑着举了起来:『爹爹!你看!』

    斐潜笑着,『不错,不错……对了,怎么不见你读书啊?』

    小斐蓁摇头道:『不读书,读书不好玩……』

    斐潜一愣,然后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o^)/……

    赤谷城前,长短不一的牛角号声和战鼓声此起彼伏,各色战旗交错移动,战马的嘶鸣声和将士的呼喊声四处响起,大战即将来临的紧张气氛窒息了整个山岭。

    在吕布侧翼,有一群人,都是西域各国之人,有危须人,莎车人,也有婼羌人,还有一些像是楼兰、精绝等小国之人,敬畏的站在一旁,看着大汉的军队排列出的阵型。

    莎车人阿姆西抬头看看天空,又眯着眼睛望了一下白花花的太阳。那强烈的阳光就像万支利箭一般狠狠地灼烧着阿姆西的眼眸,刺激的他猛地闭上了眼睛。黑暗之中,他看见一点桔黄色的光芒在自己眼前剧烈地晃动着,就像是汉人刀枪上的寒芒。阿姆西一阵晕眩,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拉住了马缰,才不至于出了洋相。

    汉人太强了……

    这,太可怕了。阿姆西甚至有一种感觉,这个天下,或许能打倒汉人的,也就只有汉人自己。

    自己当初跟着贵霜人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土地和财富。

    如果不能获取土地和财富,那么跟着贵霜人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现在汉人来了,贵霜人扛不住,那么自己倒向汉人,又有什么错?

    想到自家之中有一些顽冥不化的族人对于自己的指责谩骂,阿姆西就十分的生气。时代变了啊……

    贵霜人确实强,在西域强了几十年,近百年了,可是又能怎么样?贵霜人被汉人打得一退再退,现在不得不龟缩在这个号称永不陷落的赤谷城中,任凭汉人在外轻易的布阵,准备,却毫无反击能力,甚至连出城作战的勇气都没有?

    这样的贵霜人,还值得追随么?阿姆西脸上的肌肉轻轻地抽搐了两下。

    自从海头失利之后,汉人一路如同破竹一般,横扫整个的西域,从某个角度来说,确实是西域这一片的土地懈怠了,没有多少防备,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汉人出乎意料之外的强大,也是让人震惊。

    阿姆西想到了贵霜人的头领昂古,然后又看了看远处的汉人将军,呃,大都护,阿姆西又轻轻的重复了这个词,力求字正腔圆,读音标准。昂古那个老家伙已经不行了,他老了,没用了。

    汉人大都护很强,强到阿姆西每次见到他,都要努力控制自己才不至于浑身颤抖。

    昂古一直说汉人这个不行,那个没用,但是阿姆西现在觉得,都是谎话,实际上应该是汉人当年主动退出了西域,修生养息了几十年,然后现在重新杀了回来!

    一个为了几十年后的伟大战役可以忍气吞声,默默积蓄的民族,是非常可怕的……

    阿姆西甚至充满羡慕的看着站在汉人大都护之前的那个允族的家伙,想着自己究竟要怎样做,才能获取汉人大都护的信任,才能和那个什么允二一样,获得在大都护近前的位置。

    『咚咚……』

    战鼓忽然剧烈的响起,打断了阿姆西的思绪,然后阿姆西惊讶的发现,在那个奇怪的汉人阵列之中,长长的木杆翘了起来,然后弹出去了一个个黑点……

    ……?)?Д?(……

    贵霜人昂古的心猛烈的跳动了起来,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仰头看着湛蓝色的天空,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至高无上的佛主,仁慈救难的菩萨啊,保佑我,保佑贵霜人,保佑赤谷城的所有人,能抵抗住汉人攻击。

    汉人的战鼓轰鸣着,宛如滚滚雷音,炸响在赤谷城的上空,也轰鸣在所有贵霜人的心中。昂古望着远处缓缓移动的汉人兵马,被汉人兵阵的点点寒光刺得有些眼眸发疼,不由自主的移开了视线,却看见自家站在城墙上的兵卒脸色各异,心里陡地一沉。几乎所有的贵霜人,脸上都显露出了惶恐不安的神色,眼睛里更是满满的恐惧,握着武器的双手也在微微地颤抖着。

    『都站直了,挺起胸膛……汉人没什么可怕的……』昂古举起双手,高声叫道,『这里坚固无比,还有大山遮蔽,汉人杀不进来,进不来……』

    虽然昂古尽力鼓舞着,但是他的声音在鼓声震天的战场上弱不可闻。周围的贵霜士卒神情木然地望着远处的汉人铁骑,那绝望的眼神就像看到死神来临一样无助和震骇。

    这种眼神,昂古曾经在许多西域人眼中看到,但是没有想到今天在自己人的眼中也看到了……

    昂古急了,『汉人,不要怕汉人!汉人没什么可怕的……我们是伟大的贵霜,我们是有佛陀庇护,菩萨护身……』

    『将军!那是什么?!』

    昂古正在喊着,却听到一旁的护卫惊慌的吼叫着,连嗓音都裂开了,就像是一只公鸭子被捏住了喉咙。

    昂古猛地转头,恍惚之间却看见就像是天上的太阳猛地分出了十几个分身,带着令人胆寒的淡淡橘黄,然后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迎面扑来!

    『嘭!』

    『火啊!啊啊啊……』

    十几个『小太阳』砸落在赤谷城上,有的砸在了城池城墙下方,有的则是越过了城墙,落到更远的地方,只有一个正巧是落在了城墙之上!

    昂古只觉得眼前所有的景物似乎都被晃动了一下,然后瞬间腾起一团无比硕大的火焰,吞噬了所有的一切!

    热浪铺面而来,昂古甚至能听到自己得须发被烤焦而发出滋滋的声音……

    『至高无上的佛主,仁慈救难的菩萨啊……』昂古瞪大眼,浑身上下忍不住的发抖着,抽搐着,『佛主啊,菩萨啊,你,你们,这是抛弃了我,抛弃了我们贵霜人么……』

    四周所有的东西似乎都在颤抖,都在晃动,然后昂古看见天上又有十几个小太阳落了下来,其中有一个似乎在对着他笑,闪耀着佛光……

    『????????……』

    赤谷城外,阿姆西浑身颤抖着看着突然之间就被火焰吞噬的赤谷城,不由自主的从马背上滑落了下来,然后颤抖着,跪在了地上缩成了一团,将头深深的埋在了沙土之上。『太阳神……汉人……太阳神啊……』

    而在阿姆西周边,则是其他的西域人,一个个也都跪在地上,蜷缩着,颤抖着,就像是在风暴之中饱受摧残的小草……



    太兴四年,正月十六,天高气爽,风和日丽。

    斐潜迎娶蔡琰。

    辰时初,侍中庞统,与中书侍郎荀攸,分为迎亲使,带着一行人前往蔡府,呈递亲迎版文,再纳亲迎贽礼,所谓豕雁笼盛、羊酒缯裹、腊脯果珍等等之物,便是络绎递进。

    陈留蔡氏以蔡谷为首,在府邸之前,设青布幔为青庐,以待宾客。

    长安城中不管是已婚的,或是未嫁的,士族男女子弟皆为倾巢而出,将蔡府之前挤得满满登登,但是略微留心查看,其实倒也泾渭分明,河东北地太原等站在一处,荆襄豫州南阳等人又是围在一起,河洛长安子弟相谈甚欢,而新进寒门旁支的一些官吏也是隐隐成了一个小圈子……

    在这些士族子弟之外,全长安城几乎都是占满了兵卒维护秩序,往来巡检更是紧张,坐在马背上时时刻刻查看着周边的一切。城中所有高点都站上了弓弩手,以备不时之变。

    辰时三刻,天使陈群带着八名随从到了蔡府,传旨宣读对于蔡琰的封诰,以示荣耀,正式拉开了庆典的序章。

    刘协天子所赐的东西呢,其实倒也不是多么贵重,也就是一些方镙牢烛,雕费彩饰,金银连缯,但是重在名义,也算是前所未有的礼遇,使得一旁的未嫁士族女郎们齐齐羡慕不已,恨不得以身代之。

    庞统笑得见牙不见眼,对于陈群似乎也是热切招待? 但是实际上对于陈群所谓的贺礼,什么天子的恩赐,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心知肚明……

    蔡琰在后院之中? 身着曲裾深衣婚礼吉服? 多少有些无措的捏着一把精致纨扇,这把纨扇金银纹饰,异常华贵? 也是作为遮羞之物? 面对斐潜的时候可以以扇遮面。

    在蔡琰身边,有个老嬷嬷絮絮叨叨的念叨着一些话语,让蔡琰心中不由得砰砰乱跳? 难以平静。

    盖头什么的? 汉代倒也有? 但是不算是常见? 要到唐代之后? 才算是正式的进入婚礼流程之中。其实说起来? 盖头这个啊,是胡人之礼,因为塞外大漠风沙很大,所以经常要有包头盖面之物,新娘自然是要鲜艳显眼的? 以示区别。

    未时。

    斐潜从骠骑将军府出发? 也是身穿曲裾深衣婚服? 头戴冕冠。正所谓新婚之日无法无天? 可以僭越,便是如此。

    一般的百姓结婚,在新婚之日可以用士族贵族才能使用的器物? 颜色,绸缎等等,并不会因此就收到惩罚和治罪,那么作为斐潜,在新婚之时头上戴上了九旒九珠之冠,也算是正常不过。

    即便是如此,当斐潜带上了九旒九珠之冠后,许多人见到之后,在行礼之余,特别是斐潜的麾下官吏,眼中便是流露出了一种特别的颜色,这种神色很复杂,难于描述,有些像是期盼冀希,又像是忐忑难安。

    蔡琰是平妻。

    也就是除了在家中地位略低于黄月英之外,其余的一律和妻『平等』。

    黄月英?虽然嘴上说一直这个没关系那个没问题的,但是真到了这一天,黄月英一开始的时候还露个面勉强笑笑,到了后面干脆就躲到了后院之中,不露头了,她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她。

    人性,首先就是自私的,先有自私才有无私。若是连自私都没有,没有自私作为对比,那么又怎么体现得出无私呢?

    至少黄月英依旧是直来直去,有什么便是写在脸上,比起那些表面很会装,背地里下狠手的要好千百倍了。

    斐潜之前还认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或是更加注重于蔡琰个人的选择,但是现在发现,有些事情,未必能能够自己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家族单薄,继承人的问题,是斐潜的一个隐患,而且这个隐患会随着斐潜的地位提升不断显得更加的明显。就像是若是贫穷百姓,所谓遗产顶多就是个茅草屋破锄头,也没有什么好争好分的,即便是老人愿意送给卖水果的货郎,因为价值不高所以也无所谓,问题不大,但是一旦有了成千上万贯的家财,亲属之间就能扯破脸,甚至扭打上门,在灵堂之上演出一场耗子尾汁。

    尤其是小斐蓁居然不喜欢读书!

    这,真让斐潜头疼。

    或许借着斐潜的余威,加上一起跟着斐潜打天下的老臣还在,斐蓁多少还能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斐蓁的下一代就难说了,就像是历史上的曹睿。虽然说名字又有睿,还得了一个『明』的谥号,但是实际上么……

    曹睿或许也做了不少事,但是在最后做了两件大事,大蠢事。一个是轻信了所谓『神女』,寿春某农民之妻自称是天神所派,应居住在皇宫中,为帝家祛灾辟邪,纳福增寿。她取水给犯病的人喝,饮者多能治愈。曹叡于是专门为她在后宫修筑了宫殿,又下诏褒扬她的才能,特别地宠爱。等到曹叡病重,饮她的泉水却不见效果,一怒之下将她杀掉。再找真正的医师来治病,却来不及了……

    于是乎,曹睿做了第二件蠢事,传令以驿马急召司马懿入朝。待司马懿匆匆赶到,马上被引入内宫。明帝拉着他的手嘱咐其与大将军曹爽共同辅佐太子,司马懿恸哭,连连磕头,答应了明帝托付的嘱咐……

    后来么,自然结果大家都知道了。

    没错,现在斐潜是做出了许多改革,也改进了不少的东西,但是关键还需要后续的稳定和跟进,否则斐潜和历史上那些昙花一现的人物又有什么区别?

    就像是玩三国游戏,费尽心思统一了华夏之后,在长长的一大串创作名单之后,最后结尾CG都是万年不变的五胡乱华?

    所以,蔡琰就是补上继承者和继承者教育的这一块短板。

    不可或缺。

    斐潜忽然想起当年迎娶黄月英那个时候,自己在鹿山之下,小溪之旁犹豫和彷徨,猛然间发现当年的那个有些文青和稚嫩的自己,已经是荡然无存,剩下的,便是连情感都开始算计,几近于冷酷的自己……

    人,终究是社会性动物啊!

    斐潜心中泛起波澜,脸上却丝毫未变,微微笑着,向四周观礼士族子弟示意。

    蔡谷长揖,在青庐之前恭迎。

    斐潜下马,面带微笑的扶起蔡谷。

    其实蔡谷这个人,胸无大志,经文诗书样样疏松,吃喝嫖赌倒是样样精通,若不是看在蔡琰面子上,再加上蔡谷这个家伙大错确实也没有什么犯,毕竟作为士族,吃吃喝喝迎来送往的是当下很正常的社会现实,所以也就留到了当下。

    庞统和荀攸在一旁,也是笑容满面。

    斐潜又和陈群见礼,若是不明就里的人看起来,似乎一团和气的样子,斐氏曹氏一家亲……

    然后斐潜才走进了青庐之中,和蔡琰进共牢合卺之礼。

    也就是俗称交杯酒,但是这个交杯,只是交换杯子而已,并非像是后世那样非要勾着手臂……后世那种交杯模式,多半是以讹传讹创出来的,与古礼完 全不一样,大概也是唐朝之后开始的。

    匏是苦的,虽说加了糖,但是酒水依旧是苦的,新人便是一同饮下这一份的又苦又甜的酒。或许古人制定这个礼节的时候,也充分的考虑到了其中蕴含的意义。

    蔡琰虽说用纨扇遮面,但是吃着食物喝瓠酒的时候,依旧是露出了纤细的下颚,还有一抹淡雅但是唇线极美的嘴唇,红润娇嫩,如两瓣小巧的樱桃。

    斐潜举起卺酒,一饮而尽。

    在宾客轰然喝彩之中,蔡琰面带红晕的在纨扇后面偷看,见到斐潜饮酒之时,不慎酒水滴到胸襟之上,露出了点点斑痕的时候,不禁眉眼弯了弯,微微轻笑……

    不知不觉之中,便是到了吉时,斐潜需要将蔡琰引领回家中。

    此时庞统和荀攸就必须大声在外催促,即所谓的催妆之意,然后原本应该是蔡氏蔡谷带着一帮人阻扰,双方要拉锯一番,但是蔡谷么,一则是才情才学完 全被碾压,另外一则也不敢太过于刁难,以免恶了斐潜,所以便是装模作样一番便草草收场,引得其余士族子弟便是笑声不绝。

    蔡琰便是在欢笑声中,遮着颜面,登上了雕栏画轮四望华盖车。

    所谓雕栏画轮四望华盖车,其实就是特别装饰,并且去掉了三面的挡板,只剩下了特别精雕细作的护栏,加上车轮上的彩色画饰,还有五彩华盖顶棚,总而言之,就是要多华丽就多华丽,而且和后世花车不同的是,因为去掉了三面的挡板,只剩下和雕栏,所以四面八方都可以看见新娘子,便是『四望』。

    虽说蔡琰以扇遮面,但是依旧露出些许娇颜,引得不少观礼之人呼彩之声,绵延不绝。车队会从主要的长安大街之中绕城半圈,然后再进斐潜府衙,沿途观礼之人更是摩肩接踵,等到斐潜蔡琰露面的时候更是涌动不已,让维护持续的兵卒紧张万分,发力横着用大盾顶住人群,才使得秩序不至于演变成混乱。

    正值新年期间,又是斐潜这个西京最高统治者的喜事,说是举城欢庆,倒也一点都不假,甚至比新年元旦当天,还要更热闹三分。

    许褚和魏都,如同左右门神一般紧紧跟在斐潜马后,虽说穿着画了彩色的盔甲,多少有些滑稽和不协调,但是两人神情都很严肃,手中的厚重画盾也是捏得紧紧的,寸步不离。

    斐潜在人群当中露面,便是最好刺杀时机。作为安全起见,黄旭甚至建议在街上的这一段路,用那个替身来代替,但是斐潜否决了。一方面是替身毕竟是替身,一般人或许可以瞒得过,但是现场还有众多的士族子弟,看见若是连这种事情都让替身来,这些人会怎么想?另外一个方面,也是斐潜觉得自己用替身,躲在安全之处,却让蔡琰居于风险之中,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所以综合之下,便以吉时为由,将迎亲的时间提前到了日中,毕竟若是按照原本的习惯所谓婚礼,便是『黄昏之礼』的话,灯火乱晃,视线昏暗,那个可就真的是太危险了……

    如今天气晴朗,高处的兵卒控制监视,四下一览无遗,再加上许褚和魏都在一旁全甲防卫,也就将风险降到最低。

    陈群跟在车队之后,缓缓而行。

    这一次,陈群来西京,表面上是为了给斐潜所谓的贺礼,颁发对于蔡琰的诰命赏赐,但是实际上么,自然是有其他的目的……

    斐潜拿了郭嘉不放,曹操多少也是着急的,但是也没有什么办法,除非曹操找机会也抓一个斐潜手下的谋士来交换。同时,郭嘉虽然没有被关起来,但是人身自由也是受到了一些限制,想要传递一些消息也找不到人,所以,这一次陈群来长安,自然是希望能够游说斐潜,让其放了郭嘉自然最好,再不济也可以借个机会见一见郭嘉,然后交换一下信息什么的。

    只不过么,陈群对于斐潜迎娶蔡琰,倒是有些颇有些意外,因为在陈群观念之中,斐潜的选择有好多,甚至不介意的话,颍川陈氏之中也有待嫁闺秀,虽说不一定比得上蔡琰学识,但是相夫教子么也差不到哪里去,更重要的是年轻啊,可以多生子嗣……

    即便是不选陈氏,河东也有裴氏,太原有王氏,温氏,关中有韦氏,杜氏,还有汉中张氏,黄氏,川蜀吴氏等等,那个不比蔡氏更具备家族的优势?

    士族之间,纳妾么,自然是挑颜色,但是像这么正式的联姻,当然要考虑更多的方面,斐潜此举,自然说不上最好的,甚至可以说,并不能给斐潜带来多少的效益,毕竟陈留蔡氏么,呵呵,看看蔡谷就知道是什么货色了……

    又或是斐潜家中黄氏太过于强势了?

    陈群挑了挑眉毛,难道传闻之中黄氏悍妻,斐潜惧内的小道消息是真的?

    若是如此,真的是太有意思了。

    陈群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就看见了一旁庞统投来的审视目光,也不惊慌,依旧笑着拱手示意。怎么?这个场合不许某笑不成?

    庞统眯着眼,摸了摸下巴,点点头,没说什么。心中却也同样转着念头,代表曹操的陈群来了,而代表孙权的鲁肃也到了武关……据说鲁肃那个倒霉蛋子走武关山道的时候差点掉进山谷里……

    再等几天,就热闹了。估计比现在的场面还要更热闹。哎,我的下巴啊,还不知道能保住几个……

    庞统陈群各怀心思,在后面一点的蔡谷倒是老脸放光,笑容灿烂。

    对于蔡谷而言,这一张长期饭票可算是到手了,只要不作死,便算是端着金饭碗吃饭了,可以吃一碗倒一碗的那种,想到后续的种种好处,再想到将来还有多少人会求着赶着上来巴结自己,蔡谷就是忍不住的心花怒放。

    蔡谷洋洋得意,摇头晃脑,冲着旁人拱手示意,完 全没有考虑到他有没有可能走斐和的后尘……

    当然,斐和之死只是小规模里面流传,并没有大肆宣扬。所以蔡谷也没有将斐和之事放在心上,更不觉得自己放纵下去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想到好处,忘记了风险,不正是普通人的通病么?

    这也怪不得蔡谷,毕竟斐和之事,旋涡之中的人都是隐晦至深,像是蔡谷这样游走在政治中心边缘的家伙就更是无从窥得全状了。

    斐潜其实一开始让斐和在家闭门思过,就已经是略有端倪了,但是人毕竟是贪生怕死侥幸求活的,所以斐和便是一拖再拖,觉得结局可能没那么坏,不至于要死……

    之所以斐潜没按照所谓庭审的流程走,除了斐潜现在虽然有三权分立的雏形,但依旧只是雏形,还不足以担当起全部相应的职责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斐潜比起之前来,对于『乌合之众』这四个字有着更为深刻的认知。

    很多时候,或是说大多数时间当中,民众只希望看见他们想要看见的,只愿意认知他们想要认知的,而那些主观上愿意去更清晰的,更真切的认识世界的,终归是少数。就像是后世之中都有那么多人明知道吸烟有害,依旧吞云吐雾,明知道盗版不好,依旧贡献点击一样,又怎么能指望汉代的普通百姓能够完 全通明事例,明白斐和做了坏事,但不代表斐氏都是坏人呢?

    若是被有人利用,三分真的加入七分加的,然后再取一个什么耸人听闻的标题,汉代这些普通百姓会忍住,控制住不去点击盗版的手?

    所以越是高层的消息,越是封闭,一般情况下都不发布。或者说对外表示一点事情都没有,一切正常,实际上动手暗查,然后等民众不关注的时候才静静得处理完 毕。

    这一点,从古至今,从中到外,皆是如此。

    只不过么,这些事情,像是蔡谷这样的人,基本上都是不懂,或者说,没有心思去懂的。蔡谷只是觉得,时来运转,鸿运当头,作为斐潜的外戚,陈留蔡氏要发达了!

    斐潜蔡琰一行,加上庞统陈群之流,和跟在后面的士族子弟,再加上蔡琰陪嫁的婢仆、妆奁等等,宛如长龙一般,在长安城中蜿蜒流转。而一路上,两侧观礼百姓也是簇拥如织,街头巷尾,万众争看,盛况空前……

    ……d(·`ω′·d*)……

    【队列到了骠骑府之前的时候,忽有一只马猴窜了出来,瞪着眼,龇着牙:『尔等观礼,不带礼物也就罢了,难道连推荐票、月票都没有么?』】



    虽说骠骑将军斐潜和蔡琰联姻,长安城中几乎是全城沸腾,皆大欢喜,但是也不排除有些人并不是十分高兴,但是即便是不高兴也要装出几分高兴的样子来。

    比如说飞熊轩的两位爷。

    袁尚和刘琦。

    刘琦其实在荆州见过斐潜,这一点,他一直都没有说,也就很少人知道。

    当年斐潜坐着刘荆州特意派出的车架,在襄阳之中转悠的时候,刘琦就在人群之中,坐在马背之上,看到了斐潜。

    哪一年,斐潜年轻,而刘琦年幼。斐潜身边什么都没有,身边的庞季是他家老子的属官,坐的车子是他家老子的华盖车,就连后来斐潜的官职,都是他家老子给的别驾……

    而现在……

    嗨!要是早知道……

    可问题是,又有谁能早知道?

    刘琦咕嘟一声,灌下去一杯酒,然后夹起了一块肉,恶狠狠的咬着,就像是多吃一块骠骑将军酒席上的肉,就能多解气一分一样。

    当然,作为荆州牧之子,刘琦多少还是有些身份地位的,因此可以在将军府之内的偏僻房内有一静地,和袁尚坐在一处。

    同时也因为是这样的身份,所以刘琦和袁尚两个人坐着,除了一旁的仆从偶尔会来添酒加菜之外,也根本没有人会前来搭话,甚至是有意避开,因此刘琦也根本不理会那些什么礼仪了,还没等正式开宴,就有的吃先吃起来。

    或许在刘琦的下意识里面,他做出这样的行为,稍微可以帮助他宣泄一下其自身的情绪也说不定……

    相比较刘琦而言,袁尚对于眼前的这些酒肉的兴趣并不大。

    作为娇生惯养出来的顶级士族,如今落差较大的生活,虽然持续了一段时间了,但是依旧让袁尚非常不习惯。

    酒水没有筛过,或者说没有筛干净,多少还有一些掺杂残渣,菜肴也多半是冷的,肉也半熟无盐,而且还是豚肉,比起牛羊来更为骚臭,又如何能够令人下咽?

    还有这席子,不用上等的白茅也就罢了,还有些地方因为坐久了多少有些毛刺,使得袁尚觉得自己的臀部甚至略有有些刺痛……

    这日子,对于袁尚来说,真是过得每一天都是煎熬。

    刘琦斜眼瞄着袁尚,忽然叹了口气,将桌案上的酒杯往袁尚一边推了推。

    袁尚抬头,看向了刘琦。

    袁尚之前和刘琦也关系不好。两个人都有些相互看不起,然后又不得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尴尬,虽然说同在飞熊轩,但是一直以来都很少相互聊天,有什么互动的举动,而这一次刘琦主动递酒,纵然是不是很明显,但是也算是一个突破了。

    袁尚低头,看着酒杯。

    酒水昏黄,其中一点一点的酒糟残渣,就像是一只一只的黑褐色的虫子,在酒水之中游来游去。

    刘琦看了看袁尚,又看了看酒杯,终究是有些不耐烦,伸手就去抓酒杯,准备拿回来,却被袁尚手按住了。

    袁尚的手,细细绵绵长长,因为从小就没有做过任何的劳作,甚至连稍微重一些的东西都没有拿过,只是拿笔写字,所以手上的皮肤新嫩无比,按在刘琦手背上,让刘琦感觉就像是被一块绸缎搭在了手上一样。

    刘琦不由得一愣。

    袁尚缓缓的将酒杯从刘琦手指之中抽走,然后送到嘴边,以袖遮掩,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子丢回了刘琦手里。

    袁尚闭眼,端坐不语,就像是方才喝酒的不是他一样。

    刘琦忽然笑了起来,然后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胡乱用袖子抹着,又自己加了一杯酒,咕咚灌了下去……

    ……(/□\*)……

    而在另外一边,属于各式女眷的亭榭之中,直尹院的人员就占据了其中一块很大的地盘,也和一般的士族女眷有一点隐隐约约的界限。

    相比较男性而言,女性相对来说更为敏感一些,特别是在和其他女性相处的时候。

    很多时候,男性根本不懂为什么女性和女性在一起的时候会有那么多的话可以聊,就像是女性也不懂为什么男性没有话可以聊的时候也能在一起那么久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的这些士族女眷之间的话题,似乎比之前的所有聚会都多了一些不同。

    因为这一次,有王英,也有王姎。

    虽然是不同地方的人士,但是同样姓王,似乎之间就多了几分的亲近。

    王英坐在中间,周边是一圈的士族女眷,每个人都在观察着,试探着,奉承者,就像是她们在家中对待着家中掌权的那些男性一样。

    王英是第一个拥有正儿八经爵位的女性,所以现在她坐得八经正儿,平平稳稳。别管王英的爵位将来会怎么样,但是至少现在是有用的,周边的士族女眷一面心中或者觉得王英走了狗屎运,或者想着王英过段时间肯定要被削,但是不妨碍她们嘴上异常的同步同调,尽力不失风度不留痕迹的捧着王英。

    也同样不妨碍她们在回去之后跟旁人炫耀,表示自己和大汉第一女爵有了多么亲密的接触。要不是现在没有照相技术,怕不成王英此处便是闪光灯闪成一片,亮瞎所有人。

    甄宓默默的坐在一旁。

    这一次,甄宓的装饰非常的淡雅简单,甚至连妆容也是一样的普通,不注意甚至都不会在一大片的精心装扮的士族女眷中找出她来。

    其实甄宓清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已经起床了,然后用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时间,给自己上了一个非常精美的妆容,然后穿上了精心挑选的服饰,但是很快,甄宓又脱下了这些服饰,然后又花了半个时辰洗去了精美的妆容,最后穿上了一件稍微有些花饰的服装,然后简单的画了画眉,抿了抿红,便无其他,就连头上的头簪,都是乌银所制,毫不显眼。

    因为甄宓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她,就算是她打扮得再美丽,再动人,都没有任何的作用,就像是一个精致的花瓶立在房屋拐角,只有人需要的时候才会特意去看,否则绝大多数时刻,都是视而不见。

    甄宓静静的看着。

    王英,然后还有枣祗之妻,在直尹院内任职的王姎,两个人随便说一些什么,都能引来一群士族女或是惊叹或是装作惊叹的声音,再这样的情况下,甄宓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只是静静的坐着,静静的看。

    王姎不好惹。

    虽然王姎有意隐藏,但是是不是流露出来的有悖于常人的敏捷敏锐,就让甄宓知道,王姎多半有些功夫在身。

    不知道枣祗和王姎在房中,那个打的赢哦……

    然而,就连王姎这样的,在王英面前,似乎也成为了陪衬,像一个乖宝宝似的。

    至于王英么,在甄宓看来,真的就是长得又黑又丑,连扬长避短的妆容都不懂,脸涂白了,脖子呢?耳背后面呢?手呢?简直一塌糊涂惨不忍赌!

    说起来,不过就是个侥幸荣登高位的低贱胚子,虽然其尽力遮掩,但是有时候表现出来的言谈举止,仍然不符合士族大家礼仪规范。甄宓至少发现了四次王英行为上的严重错误,比如应该伸右手的却伸了左手,右贵左卑啊懂不懂!

    若是普通人家,像这样低级的错误,怕是翻了一次错,要么就会导致对面人家当场翻脸,又或是讥笑嘲讽了,但是现在么,周边的众人都刚好摸头发的摸头发,捏耳朵的捏耳朵,刚刚好好都没看到……

    呵呵。

    甄宓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细细长长的手指。我也没看到。

    这个世间是什么最重要呢?

    可以改变对错,改变规矩,改变常人的认知,让应该看得见的看不见,原本丑的变成美的,原本力量大的变成乖宝宝……

    甄宓原来以为答案,应该是经常有人提及的所谓『金钱』,现在么……

    甄宓抬起头,看着周边兴高彩烈的观礼之人,脸上也是同样的摆出一副高兴的样子来,就像是她之前常年累月戴着的那些外壳一样。

    ……ヽ(??????)??(??????)??……

    有一些地位的士族子弟,自然可以在府衙院中亭榭等候,至于闲杂其余的人,就是可以近前但是还达不到登堂入室资格的,大多数便簇拥于广场左右,一边议论一边翘首以盼了。

    『骠骑此举,怕是大有深意啊……』正站在骠骑府邸附近观礼的一人忽然感叹道。

    『o_O?』旁边的一个人听到了,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些疑惑的神色。

    『哦?不知兄台高姓大名?』之前的那人看到了,拱手说道。

    有些疑惑的人回答道:『在下杨往杨仲追也……』

    『哦?可是弘农人士?』声音之中带着几分的热切。

    『啊……这个,在下乃天水人士……』

    『啊?哦,呵呵……啊呀,忽想起某还有事,恕罪,恕罪,告辞,告辞……』热切的声音瞬间变冷了一些。

    『兄台自便,自便……』

    这个世界上,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即便是父母,有时候都不一定会将所有的信息传递给孩子,更不用说其他的人之间了,即便是士族与士族之间,也是如此,就算是同是士族,大小之间,世家和乡绅之间,都有一条深深的沟。

    在父母和子女之间,称之为代沟,而在阶级和阶级之间,就是天堑。

    新规矩和旧习俗之间的沟,也自然是不小。

    斐潜这一次迎娶蔡琰,打破了许多的原有习惯,比如将婚礼移动到了白天,将同牢礼放在了蔡府等等,这些原本都是和旧习俗违背的。

    很多事情都有些类似,如果有了第一次,很快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相信随着斐潜迎娶蔡琰的事情传开,或许就会有更多的人会在白天举办婚礼……

    一个规矩的打破,需要另外一个规矩的树立,有人就觉得这是斐潜在通过身体力行表示一些什么特别的意思,更是觉得斐潜连这种机会都不放过,简直是太『骠骑』了一些,但是这些事情,自然很多人不觉得有必要和他人分享,因为这些是他们自己思索所得,怎么可能随便给出去?

    其实斐潜改动规矩,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深意』,而是因地制宜的解决一些问题,毕竟蔡府左近的人数较少,主要的人都会汇集在骠骑将军府的左近,因此对于斐潜来说,既然要举行同牢礼,那么在蔡府显然好过于在骠骑府衙之中……

    一方面是毕竟蔡琰之处有蔡邕的灵位,代表着斐潜在蔡邕面前行礼,另外一方面若是在骠骑府行同牢礼,然后转头蔡琰就要去拜黄月英,多少就难免心中落差,有了一段时间的缓冲之后,自然就显得不是那么的尴尬了。

    所以,若是说深意,怕就只是这些。

    斐潜一行车马到了骠骑府前,而长长的陪嫁辎重,还在长安城中街道上。此时已经是临近酉时,虽然说已经过了冬至,日头渐渐长了起来,但是白天的时间还是较短,天边已经是略有薄暮,因此在骠骑府衙左近,灯火已经陆续点燃,映照得周边是宾客如云,器物豪华,再加上特意清扫装饰过的骠骑府邸宏丽无比,陈设华侈,更是令人啧啧赞叹……

    人总是有一个非常矛盾的观念,一方面希望上司是廉洁奉公的刚正不阿的,一方面又希望跟着的上司有钱,有钱才意味着自己有钱途。当然,如果两样只能满足其中一个的时候,往往希望后者更多些……

    因此在看到了骠骑府衙的豪华之后,尤其是西域奇珍异宝琳琅满目,甚至是将玉石、狗头金镶嵌在了地上任人踩踏,观礼之人更是不由得咂舌。

    然后从心中升腾起一个念头来,西域,果真是黄金遍地有,玉石随意捡么?

    至于有没有人琢磨着趁人不备撬上一块带走,就不得而知了……

    斐潜走到了画轮四望车旁边,双手齐伸,蔡琰一手执扇,一手搭在斐潜的手中,盈盈下车。

    斐潜低声说道:『欢迎回家……』

    『……』蔡琰愣了一下,然后手上用力握了握斐潜的手,呼吸似乎也渐渐平稳了一些,微微抬头,看着将军府衙之中的屋檐台榭,竟然有些发呆。

    斐潜也不催促,静静的陪着蔡琰站着。

    片刻之后,蔡琰歉意的笑了笑,微微低头,缓缓前行。

    斐潜引着蔡琰,鸾带相结,在赞者的唱礼声中步入大门,过门厅、茶厅,直入正厅,拜见供奉在正厅之中的斐潜父亲的牌位和斐氏先祖牌位。

    在斐潜向斐氏先祖介绍蔡琰的时候,作为迎亲使,庞统和荀攸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需要完成,就是在门口大声的报唱蔡琰带来的陪嫁之物,每过一车,就要报上其中之物,让周边观礼的宾客时不时的发出羡慕之声。

    在这些陪嫁之物里面,最为繁多且重要的,就是大量的书籍,项目繁多且数目庞大的书籍,让一旁听着的士族子弟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因为他们甚至听到了不少原先他们认为或者已经绝本,亦或是孤本并且永远不可能见到的书籍名称……

    『如今骠骑,「斌」也……』杜畿站在一旁,轻声说道。

    『嗯?』李园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

    骠骑将军府占地很大,其中三分之一是用来作为公务官廨,另外三分之二才是骠骑内府,内府和官廨之间,虽说相隔左右,但是后方以甬墙相连,前方共用广场,所以实际上也常常被称之为左右府。斐潜内府自然是居右,而官廨一带也称之为左府。

    除了汉代尊右的原因之外,其实左右之分,在古代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古人对左和右的认识是和吉凶祸福相联系的,吉事尚左,凶事尚右。按照一般人趋吉避凶的正常心理,那应该是以左为大,大就是尊贵的意思,以右为小,小就是卑贱的意思。

    但是在军队刚好相反,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军队出征打仗是凶事,所以,就以右为尊,上将军居右,偏将军居左。

    所以斐潜当下内府居右,并非完全是大小之意,而主要是文武之别。

    如今,文的一块缺口,伴随着一声声的唱报,啪叽一声,给补上了……

    因为来观礼的人员极多,即便是右府之中也容纳不下这么多人,于是在骠骑右府之前,连绵到广场之上,建立了百余座的锦帐,而四五百名的仆从奴婢,也正在忙碌的将各式筵席之物铺陈其中,再依据身份地位,安排人员就坐,于是乎,到场的二千三百多名宾客便是皆大欢喜……

    这么多的宾客,斐潜自然不可能像是猴子一样,提溜着酒壶到处走被人观瞻,所以只是在内府之中,陪着可以登堂入室,也就代表着是靠近西京政治集团的内圈的这样一群人大致喝了几杯,便是算是完成了敬酒的事项。

    即便是简化了敬酒的流程,在斐潜走完一圈之后,也是接近了半夜。毕竟不可能到了桌案之前就抿一口就走,多少要说两句,这个说两句那个说两句,时间就自然拉长了许多。

    斐潜缓缓走向后院,而前院得喜笑嘈杂声依旧隐隐如沸。

    今夜怕是整个长安城,都是陪着斐潜欢庆,跟着斐潜热闹,也忍受着这样的嘈杂声浪,直至明朝。斐潜呼吸,似乎便是将军府震动,斐潜欢笑,便是长安城喜庆,这还是斐潜仅仅是一个骠骑将军……

    仅仅是掌控了西京尚书台……

    这,还在路上。

    斐潜身躯摇晃了一下,扶住了扶栏。虽然是一次抿一小口,但是不知不觉之中累加起来的数量也有很多了,斐潜略微有些醉意。

    一旁的奴婢要上前搀扶,却被斐潜轻轻的,但是坚决的推开。

    这条路,他必须走,也只能是他一个人走。

    斐潜仰头而望,夜空明透,一轮明月偏向西。

    斐潜忽然笑了起来,指点着月亮,然后摇了摇头。何处是前世,何方是后世,哪里是来处,哪里是归途,一切都在月色之下朦胧起来。

    柳叶眉,淡红妆。

    樱桃嘴,息张慌。

    隐约兰胸,菽发初匀,脂凝暗香。

    似罗罗翠叶,新垂桐子,盈盈紫药,乍擘莲房。

    窦小含泉,花翻露蒂,初临巫峰左右忙。

    添惆怅,有纤褂一抹,即是红墙。

    且是两相愁淡忘,述衷肠。

    浅醉里,横翠窈窕,髻鬟狼藉,黛色染芳。

    角声呜咽,确为星斗荡漾长……



    跟着骠骑兵卒前行导引,陈群跟随在后,绕过一处树林,然后眼前豁然开朗,沿着一道曲廊,复行数折,才走入一片规模不大的园苑之中。

    此处是长安南城的一处别院,行入此中之后,陈群不由得一愣,他这几日在长安城中也来来往往大略走了走,却没有发现这里竟然是别有洞天,在这样的一个大都市之中,竟然还能闹中取静,有这样一处的田园别院。

    长安的房价么,陈群也略有耳闻,所以这里必然不可能是郭嘉个人的财力所能购买的,必然就是骠骑将军的一处别院。

    陈群垂下眼眸,似乎以此来遮蔽其心中泛起的一丝想法……

    骠骑将军的护卫将其引入别院之中,前面不远处就可以看见一人坐在厅堂之中,正是许久不见的郭嘉郭奉孝。

    郭嘉穿着一身半旧不新衣装,懒洋洋的半坐半躺。

    斐潜的婚礼么,郭嘉干脆没有参加,没参加的理由也是非常的简单,这一点,陈群自然也是知道。

    但是陈群所不知道的,依旧还是很多……

    郭嘉缓缓的抬头,看见了陈群,视线上下游弋着,似乎是在认真的端详着陈群,又或是在想着一些什么,一时间没有立刻开口招呼陈群。

    陈群上前一步,拱手笑道:『见过祭酒……知祭酒新领西京考正事,别来有见,果然风采更盛,让人心生羡慕……』

    郭嘉仰头哈哈一笑,然后指了指身侧,『既是故人来,便容某失礼了……且坐,且坐……』

    陈群谢过,然后端端正正的在一旁坐下,和形态懒散的郭嘉倒是完全不一样。

    『今祭酒居京,此处甚美,可称大焉……』陈群缓缓的说道,笑容温和,似乎就是简单聊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郭嘉嘿然,然后摇头说道:『长文欲害某乎?』

    陈群拱手说道:『在下不敢。』

    郭嘉笑了笑,摆摆手说道:『亦或恃此而不恐乎?』

    陈群默然,片刻之后说道:『此非祭酒所欲乎?』

    郭嘉忽然拍了拍手,说道:『来人,上茶!』

    陈群一愣,然后举目四顾,然后又吸了吸鼻子,眼珠转动了两下,然后看着郭嘉。

    郭嘉也看着陈群。

    仆从往来,将小火炉摆在堂前,然后烧水泡茶。一直到了茶泡好了,端上来到二人桌案之前,仆从再次退下之后,郭嘉和陈群都没有说话。

    许多人对于后世教育之中的阅读理解往往带有偏见,认为语文书当中的那些所谓『阅读片段』的答案都是依照某个标准制定出来的,并非是原本作者的想法,这么说,其实也有一定道理,但是这些人没有更加深入的去想一想,为什么要这么理解,或者说,为什么这个答案才是可以获取分数的标准答案?

    政治,是人类阶级产生之后必然出现的问题,而政治之中,很多事情不可能,也永远不会说得十分清楚明白,让一个不具备『阅读理解』能力的人都能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或是什么有利什么有弊,就像时候即便是到了后世,将一本法律原本摆在面前随时翻看,也未必有人能读懂其中的奥妙来。

    居京而大美,这是『郑伯克段于鄢』。

    欲害而直言,这就是『楚国白公之乱』。

    陈群说不敢,郭嘉却说不恐,是在说『展喜犒齐师』。

    至于后面的,就是更加简单直白了,想必那些天天叫嚣着水来水去的,一定是清楚明白了……

    郭嘉和陈群的关系么,并不是十分好。或者说,两个人是不同的阶级,陈群颍川陈氏大家出身,而郭嘉虽说也是颍川郭氏子弟,但郭嘉是旁支寒门。所以在一定的程度上,陈群看不起郭嘉,郭嘉也看不起陈群。

    有人说陈群和荀彧很相似,陈群就是荀彧的简化版,或者说副手的样子,所以陈群在曹氏集团当中就属于可有可无的角色,但是实际上能说出这样的话的人,一定没有什么政治经验。一把手确实是很重要,众人的目光也会大都集中在南波湾的身上,但是二把手就可以忽略么?副县长就不是县长,副总经理就不是总经理?级别在那边,职位在那里,若是随便忽略副职,想必很容易就被副职搞得欲仙欲死。

    更何况大多数时候,还是副职在主抓具体事项工程,而正职主要还是抓人事权和财务权,并不负责具体的那些事务。

    就像是陈群,虽说考正制度是荀彧为主,陈群为辅提出来的,但是主要负责具体事项的一些细节的,依旧是陈群而不是荀彧。

    在经过了一番试探之后,郭嘉和陈群都对于当下的情况有了一些的了解。

    『西京考正,陛下既然恩用,嘉亦不敢谢辞。若言大美,何人可及骠骑?即是长文亦丽音声声,享誉冀豫,可谓清贵,嘉有所不及也。』郭嘉放下茶碗,缓缓说道。

    陈群拱手说道:『春华秋实,原是一枝。抛开身外杂情不论,奉孝兄自然仍是颍川故人。正所谓跬步积行,不忘来路。在下才浅智拙,人情愚钝,待人待事多有不周,纵得薄誉,夸不属实,真是惭愧。』

    郭嘉听到这话,又是一笑。『长文往来自在,某则困于长安,虽说眼耳犹在,然则与盲无异,如今见得故人,重逢忆昨,一时抱怨,还请长文见谅。』

    陈群低头,微微叹息一声,然后说道:『长安左近,不知何处繁华,可求一观?』

    郭嘉微微颔首说道:『不知长文可去过青龙寺?』郭嘉在说青龙寺的时候,脸上表情很奇怪……

    陈群目光微动,说道:『尚未得暇。』这倒也不是托词,这些时间陈群都在长安城内转悠,还真没出城去什么其他地方。

    郭嘉扬首而道:『如今早春已至,万物勃发,龙首原上,当盛景也……』

    陈群点头说道:『群铭记于心,当往一观。』

    郭嘉也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是低头缓缓的喝茶。

    陈群目光落在郭嘉脸上,忽然发现郭嘉两鬓似乎多了一些白发出来,脸上虽说比在颍川的时候显得红润了一些,但是眉眼之间却是隐隐有些落寞。当然,这也是陈群一开始的时候觉得郭嘉过得生活不错的原因,毕竟脸上的红润比较容易发现,而眼眸深处的东西却不是一两眼就能看得出来的。

    整体来说,郭嘉似乎比在颍川许县之时要显得健康了一点,但是失去了在颍川的那种锐气,就像是一把被磨钝了的长剑,昏暗无光。

    两个人默默又坐了片刻,最后便什么都没有说。陈群起身表示告辞,郭嘉也没有远送的意思,只是站在厅堂之前,目送陈群离开。

    郭嘉转身回到了厅堂之内,坐了下来,许久都没有动一下,最后,缓缓的呼出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就躺倒在了厅堂木板之上,就像是方才的那一口气是维持皮囊之态的气息一般,吐出来了便维持不住原本的形态了。

    如果一个妙龄女子,被一群强盗抢走了,现在有机会重新接回去,请问,这个女子的家庭当中的人,是会怎样做?

    请注意,应该怎么做,和,实际怎么做,其中的间隔,绝不只是两个符号一个字而已。

    当然,说斐潜是强盗有些过分,毕竟斐潜有给郭嘉相应的职位,俸禄,甚至是住所奴仆等等,应该更像是一家公司,用职位薪水公司公寓等等,然后换取了郭嘉郭奉孝同学的肉体长时间驻留在公司左近,甚至下班之后也必须在岗,不能轻易离开……

    有些像是996,甚至007,那么面对这样的情况,『这个女子』,亦或是『这个女子的家人』又会有什么想法,是会怎样做?

    应该怎么做,和,实际怎么做?

    有人或许会说,一个是没有报酬一个是有报酬,但是如果是山寨头子说给『山寨夫人之位』呢?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甚至还可以给银钱,派人送回家同时还表示,未来山寨招安,然后多少也是有股份的,一品夫人不好说,七品夫人倒是很有可能……

    或许又有人说一个限制自由一个不限制,那么『山寨夫人』在山寨之中也是不限制活动的啊?而且也没有什么加班的概念,更不需要时不时半夜要开什么零点行动动员大会什么的?

    那么剩下的就或许说是一个自愿一个不愿了,所以那些996甚至007的,都是自愿自动自发的?就像是那个自愿降薪的那些人一样?

    颍川是郭嘉的家,但是现在,郭嘉知道,他回不去了。

    家里的人并不欢迎他。

    或者说,大多数人都不欢迎他。

    毕竟,人走茶凉。酒越喝越热,茶越喝越冷。

    这,也是郭嘉上茶而不上酒的其中一个原因。

    在陈群拜访郭嘉的时候,诸葛亮也在庞统家中混吃混喝。

    不得不说,庞统是一个对于美食充满了无限的热爱的人,是一个对于油脂有着相当高的追求标准的人,是一个脱离了低级的碳水化合物的人……

    精美的西域银壶之中的蒲桃酒水,像是鲜红的血液一般,在空气中散发这香甜的气息,即便是没有后世的那种纯粹透明的玻璃杯,五彩斑斓的琉璃杯一样可以展现出其独特的魅力。

    『这两天,就会有大概一百车的蒲桃酒水,进入关中……那个家伙,最喜欢的就是这种酒,你去的时候,别带什么其它的东西了,若是带上一壶……呵呵……』

    庞统缓缓的说道,然后微微摇晃着琉璃杯。这个动作,是从骠骑将军斐潜那边学到的,据说可以让这种酒水变得更甘甜,但是同样也有一个摇晃的限度,若是超过了时限,反而不美。

    这就非常的符合华夏中庸之道了。

    庞统觉得,这个动作很有意思,所以他每一次喝蒲桃酒,都会这么干,甚至愿意展现给诸葛亮,让小伙伴也一起学习掌握这个技能。

    可是诸葛亮觉得这个动作并不是十分的雅观,像是一个酗酒之徒,在盯着酒水垂涎一般,所以诸葛亮只是将酒杯放置在桌案上,并没有按照庞统所说的来做。

    庞统也不介意。

    当年在鹿山之下的时候,诸葛亮也就是这个鸟样子,年龄小小却十分有主见,并且不轻易的改变自己的想法。

    『所以……这一次来,只是看看?』庞统抿了一口酒水,然后说道。

    诸葛亮点了点头。

    庞统摇了摇头,『可惜了……』

    诸葛亮眼眸从下往上扫了庞统一眼,说道:『若是亮久留于此,荆州又待如何?』

    『刘景升真的撑不住了?』庞统问道,『怕不是故弄玄虚罢?上一次好像就是刘景升自己搞出来的动静?』

    诸葛亮点头,然后饮酒,却感觉蒲桃酒水当中微微发涩,确实有些难以描述的甘甜,但是似乎也并不比上等的黍米粟米等酒水更好一些。

    『这就有些难办了……』庞统微微皱眉。

    其实很早的时候庞统也和斐潜商议过关于荆州的问题,对于这个中原旋转门户,在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属于一个易攻难守的区域,即便是拿下了荆州,也会使得曹操的警觉性大幅度提升,甚至有可能会联合江东……

    因为现在斐潜和曹操多少还隔着些墙,隔着个门,纵然曹操知道斐潜就在隔壁搞事,但是毕竟还多少有些间隔,若是斐潜拥有了襄阳,那么随时随地,只需要两天的时间就可以用骑兵直扑许县,这几乎就等同于老曹同学连小衣都没得穿,直接暴露在外,虽然通风透气,但是也容易着凉嗝屁。

    正说话间,回廊之上有些人影晃动,庞统顿时鼻子动了动,便先将烦恼抛到一边,拍手说道:『哈哈,人未至,香先到了!』

    这也是斐潜魔改过的西餐……

    或者说是石板烧。

    很早的时候,人类就发明了在石板上烤制食物的方式,或者说石板其实是锅的前身,后来有了锅釜之后,自然去用野外的石板就少了,但是当下斐潜又重新再关中掀起了一阵关于石板烧的风潮。

    仆从两两而至,并没有直接进入堂中,而是在堂外稍微停留了一下,这是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安全的距离,既不会让油烟喷溅到贵人身上,又能让贵人直接的看到听到闻到食物相关信息,

    一名庖丁上前,先是向庞统和诸葛亮行礼,然后掀开盖在石板上的黄铜盖,先是撒了一些香料粉末,然后注入蒸馏过高度酒,最后点燃,瞬间一阵火焰在滋啦滋啦的声响之中升腾而起,使得石板上的一整块的厚牛肉的表面颜色迅速的发生着变化。

    火焰使得酒香和香料的味道,和牛肉脂肪香味混合在了一处,而且迅速燃烧和挥发的酒精,也不至于让人感觉油腻,反而是更刺激了人的口鼻,不知不觉之中就分泌出了唾液出来。

    根据个人的喜好,庖丁微调着烹饪的时间。庞统喜欢半熟再过一点,大概六分左右的,而诸葛亮显然是之前没怎么吃这种,所以七八分熟相对来说更容易接受一些。因此先上了给庞统,然后再上给诸葛亮,也正好完美的对应了各自的牛肉烹饪程度。

    整个厅堂之中,顿时之间就是充斥着浓郁的香味,这种香味,在某种方面来说,也是财富的味道。从铜盖到牛肉,从香料到烈酒,从这个菜肴诞生那一天开始,就注定了不是普通百姓吃的菜系了。

    『要趁热!』

    庞统只来得及讲出这三个字,然后就割取了一大块牛肉填进了口中,再晚一些,怕是口水都流出来了。

    微微焦化的表皮,内部依旧细嫩的肉质,咀嚼之时迸发出来之汁水,牛肉原始的味道融合了油脂香味,酒香,以及香料,这种复合且难以描述的混合味道在舌头味蕾上迸发出来的时候,顿时唤醒了潜藏在体内的每一条的DNA,欢呼雀跃着表示这是上佳的养料来源。

    诸葛亮微微闭眼咀嚼着,然后点头,『确实不错。』

    庞统哈哈笑着,对于诸葛亮的认同有着一种简单的快乐,就像是分享了一个好东西给小伙伴,小伙伴也很喜欢,这就足以满足和快乐了。

    人虽说是杂食动物,但是很多,或者说大多数的人都喜欢吃肉,至少大多数的小孩在年龄小的时候都是如此,直至因为某些事情,或者某些原因之下开始不吃肉。肉食之中的油脂带来的饱腹感,和完全没有油脂,纯粹碳水化合物带来涨肚感,完全不同。

    而要吃肉,就必须必一般的人要更加强大,否则不仅是没肉吃,还有可能被吃。

    『汝之意……嗯,反正差不多罢,想要什么?』肉块虽然大,但是也有吃完的时候,等待仆从将餐具什么的都撤下去之后,庞统说道,『你们大概也是有了统一得意见了罢?』

    诸葛亮微微点头。

    庞统却摇了摇头,『这不好。』

    诸葛亮看着庞统,『所以我没有去找骠骑,先来找你……』

    庞统沉默着,然后托着肉肉的下巴,说道:『你看方才的肉,就只有牛肉,若是我觉得羊肉也不错,加一块,豚肉好像也好,再加,然后再加上鸡鸭什么的,即便依旧是原来的烹饪手法,这味道,就不一样了啊……而且肉多了,火候就难以掌控,或许有些焦了,或许有些还没熟……』

    诸葛亮点头说道:『确实如此。可是如果说要等着全都熟了,怕是有一部分就会被其他人给先拿走吃了……』

    庞统冷笑道:『吃了也要给我吐出来……』

    『吃下去的,就必然不愿意吐出来了。自然又是要动手。』诸葛亮说道,『既然如此,何不早些动手,何必之后更增麻烦?』

    庞统歪着头,想了想,说道:『看来,你还是没看明白……』

    诸葛亮微微皱眉,说道:『我看明白了。莲生水中,虽说卓然而立,然根却是在泥中啊,若是无根,岂不是如同浮萍一般?』

    庞统忽然一笑,『错了。你错了。看错了。』

    诸葛亮愣了一下。

    『这看起来像是莲萍,但是实际上是牛马!』庞统哈哈笑着,然后拍着桌案,『想不到你个孔明,也有看错的时候!哈哈,哈哈哈!』

    诸葛亮看起来似乎依旧沉稳,但是眉眼当中却忍不住跳了一跳……



    龙首塬。

    青龙寺。

    当斐潜第一次在龙首塬青龙寺垫上第一块的砖石的时候,砖石沉闷的落地声音,也未必所有人都听得见。身处在时代变动之中的人们,或许能够感觉到时代变幻所产生的出的声音或是动作,但是大多数人其实是比较迟钝的,至少不能察觉出来时代的变化。

    现在,在青龙寺,已经开始散发出了更多的声音,并且在不断的向外扩散,就像是一圈圈的涟漪,只有最中心的震荡区域停止之后,外围才能平静下来。而很显然,青龙寺有足够强的震荡效果和持续时间。

    这或许是斐潜从后世带来的效用之一。

    因为很多斐潜在后世所经历的事情,往往表面上看起来并不怎样,或者说毫不起眼,但是只有到了五年十年之后,才猛然发现原来起因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已经被种了下来。

    就像是打开了窗户,看见了国外月亮圆,然后被亮瞎了眼的时候,就没有发现苍蝇也飞了进来,旋即这些被亮瞎了眼的又听了苍蝇的鸣叫,就觉得这个房子腐朽透了,要掀翻重盖。

    而这种思想,甚至会残留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即便是这些人已经不是学子,成为了各行各业之中的上层,然后也时不时会爆发出来,比如降低一些原有的符合人民,却不符合市场的标准,又比如删除一些关于沉默和爆发的话语,加入一些孝顺的外国名人等等……

    青龙寺,现在的作用,便是大体上像给大汉打开了一扇窗户。但是光开窗户而不管,有教训是显然不行的,所以斐潜在其中加入了引导,就像是给窗户加了一层过滤网。

    初春的青龙寺,风物什么的自然是有些迷人之处,特别是看了冬日的白黑灰之后,当再次看见翠绿嫩绿展露在视野当中的时候,总归是让人觉得欣喜,并且有一种希望诞生的期待。

    到青龙寺的人自然就越来越多了。

    虽然说青龙寺是骠骑所建,按照道理来说是属于骠骑的个人园林,但是骠骑似乎忘记了这个,所以众人自然也是不约而同的也忘记了这个事情,并且由于之前很多庆典都是在青龙寺举办,因此不知不觉之中,这里就成为了士族子弟习惯性聚集的地区,似乎已经成为了关中三辅,特别是在士林子弟心中,最佳的,也是首选的游乐场所,能够最为直观的感受最新的,最为激烈的思想碰撞之地。

    没有正式举办典礼,位于正中心的大殿和祭坛自然是不开放的,但是这一点都没有影响士族子弟的热情,反正旁边的一些偏殿规模也不小。

    当然,如果说纯粹为了讨论时局,指点江山,也未必是一定要来青龙寺,毕竟三五个同好凑在一起,什么地方不能聊?甚至可以一边喝花酒一边讲时局,嘴累了就鸡儿活动,不也是挺好?

    所以其实大多数人有事没事都往青龙寺来,也未必全数为了所谓的关心国政,忧虑社稷,而是一些别的原因。

    陈群穿着一身素白常服,并没有携带一些表示身份的绶带等物件,装作一个普通士族子弟的样子,到了青龙寺。之所以这么穿的原因么,自然很简单……

    虽然说陈群没有显露官印绶带,但是自幼养成的风度和举止,以及相当出众的容貌,都自然而然的会让一些人注意到他,并且向陈群点头示意。

    陈群也是微笑着回应,然后缓缓的前行,忽然之间一阵嘈杂吸引了陈群的注意力,也因为原本想要上前来搭话的士族子弟转向了声浪发起之处。

    『今岁春耕,在下庄园之中,就走了二十七人!皆去西域!说不得月末,还要走得更多!西域之害,已然显现!』

    『此言甚谬也!昨日才饮蒲桃酒,今日便言西域害,兄台可真是好口才!』

    『这,这与蒲桃酒何干?某说的是人!是庄丁流失!是华夏之人,亡于外域!昔日西羌……』

    『旧情不必再陈,且问为何不是全庄出动,皆去西域?』

    『笑话!西域大漠,遥遥千里,九死一生,谁愿轻离?』

    『这不就是了,兄台何不想想,为何贵庄之中,有二十七人甘愿九死一生,却不愿留于庄中?』

    『这!这……这,汝欲讥讽于某乎?』

    『哈哈,在下不过就事论事尔……』

    先前之人顿时大怒,其实走了二十七个庄丁,他也并不是怎么在意,但是这被抛弃的感觉,却是他所看重的,毕竟若是真的有人脱离了原本他的控制,那么也就意味着将来会有更多的人离开庄园,这不免让其产生了一种危机感,并且他也不认为是自己的错,而是……

    当然,他也不敢说是骠骑的错,因此只能将矛头对准西域,认为是西域的这些财富引人败坏,是西域的物品导致风俗变化,因此需要严禁这些西域之物在市场上的流通和宣传。这些会引得『道德败坏,风俗变异』的西域之物,还是让定力更好,有充分的判断能力的士族享受就好了,完全不需要拿给普通人去看去知道……

    没有进过财富和美色的洗礼考验,又怎么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大汉士族,华夏战士呢?因此,这些东西就不要拿去毒害普通百姓了,还是让他自己来承受这种痛苦吧!

    于是乎,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多么的悲天悯人,是多么的大公无私,但是很快他的观念就被人顶了回来,自然心中不平,高声争执起来,也就引得众人瞩目。

    陈群在人群之中,只是聆听,不发一言,并且陈群也注意到,像是当下这种争论,大多数人似乎都已经是习以为常,就连在各处值守的兵卒,似乎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陈群听了片刻,便走出了人群,然后他发现,在今日青龙寺之中,虽然对于西域的争论占据了很大一个部分,但是也有不少人在谈论着其他的一些事情,甚至是涉及很广泛,不仅仅在政治方面,还有军事和民生,甚至还有人在议论着西京最新的《贪腐律》,展示着自己的态度和立场。

    这种情形,是陈群在许县所看不到,甚至连想都想不到的。

    许县有什么?

    『善。』

    『唯。』

    『在下遵令。』

    这就是在许县最多的三种声音,但是陈群知道,在这些声音的背后,在那些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有更多更复杂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响着,然后当光亮照过去,这些声音又立刻会消失,然后等到下一次的黑暗降临。

    陈群也注意到,青龙寺之中,有一些人很有意思。

    一些人似乎不是为了阐述自身的观念和立场,他们似乎完全就是为了和他人争论而来的,甚至会在上一个场所之中说某件事情很好,下一刻就会在另外一个地方说这个事情不好,而好还是不好的标准并非是因为他们自身的考虑,而仅仅是因为对手说好还是不好……

    而另外一些人则是像陈群自己一样,只是带着耳朵,没带嘴,在各处聆听,然后再到下一个地方。

    『呵……骠骑……』陈群忽然有些明白郭嘉为什么要让自己来青龙寺了。

    对于整个朝堂,当前社稷发表自己的见解和看法,甚至是相互争论,这在华夏,并不是什么第一次才出现的事情,也不是什么让人惊讶的现象,更谈不上什么僭越和违规,因为身处于华夏之中,对于自身所感受的事情发表一些个人的看法和观点,这是相当符合士族子弟本身认知的一件事情。

    就像是周公也常常为了听一些民间的声音而吐哺,春秋战国时期也有各国的学宫争论,甚至在大汉初期,也是如此……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争论的声音就开始消失了呢?

    党锢么?

    不,应该是更早……

    陈群以为他洞悉了郭嘉叫他前来青龙寺的目的,但是正当陈群缓缓前行,陷入思索的时候,忽然被前方突然爆发出来的更大声浪吓了一跳。

    所有人都不例外,如果平常听起来觉得比较一般的声音,在思考的时候总是会觉得更吵更大一些,因此猛然间陈群以为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然后才发现身边的其余人似乎很平静,就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声浪。

    『哈哈,定是又有人开讲了……』

    嘈杂之中,似乎有这样的声音,然后便是一群人,或是继续之前的动作,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或是循着声浪而去,但是循声而去的人却在嬉笑着,像是玩乐更多于求知。

    『这……』陈群敏锐的察觉到了其中的差异。

    『这位兄台……可是新来青龙寺不久?』忽然一旁有人凑到了陈群身边,出言说道,差一点引起跟在陈群身后的护卫的下意识排斥举动,连忙张开双手,虚举胸前,『哦……哦哦,在下毫无恶意……』

    『抱歉……』陈群示意护卫往后一些,然后拱手说道,『未请教……』

    『在下姓李,美阳人士……』姓李的家伙笑呵呵的说道,『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不敢当,在下姓文,自襄阳而来……』陈群将自己的字拆了一个出来,作为姓氏,然后问道,『想必李兄对于此地相当熟悉了,不知前方究竟是发生了何事,如此喧哗?』

    李氏子弟笑道:『无他,有人开讲而已……』

    『哦?不知哪位大儒前来授课……』陈群挑了挑眉毛。

    李氏子弟仰天哈哈而笑,『若真是大儒前来,其是这般清减人数?今日乃一太原温氏子弟尔……文兄有所不知……』

    经过李氏子弟一番解释,陈群才明白原来所谓『开讲』的,并非是陈群之前认为的大儒,而是一个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名头的士族子弟而已。

    之前青龙寺大论,郑玄司马徽等大儒在台上的风光,自然是让士林之人无比的羡慕,但是其自身或是因为学识的原因,或是因为名望的因素,是不可能有机会正儿八经的站在高台之上,侃侃而论的。

    因为普通的这些士族子弟,不够资格,但是不够资格,不代表这些人就没有这样的欲望,或者说追求。

    有追求的地方,自然就有消费的场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上缴一定的场地使用费,就可以公然的站上次一等的小高台,然后『开讲』,至于是讲九九六大法,还是讲自愿降守则,都可以。

    一个时辰使用费一百征西银币,童叟无欺,老少一个价。

    并且还催生了另外一个的产业,就是『聆听众』,如果能够坚持听完的,并且在讲授过程之中以一个比较『积极』的态度配合的,在讲授之后,『开讲』之人都会封上一个小红包,表示谢意,所以也有不少人专门混这个的,每天听上两三场,就可以收入颇丰。当然,关键是要适当的实际高声喝彩,表示『巴巴说得对』,『钱爹真有理』等等……

    因此,声浪自然惊人。

    陈群听完,吸了一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说一些什么好。

    是的,其实严格说起来,那些已经成名许久的大儒,在名声没有发迹之前,其实也是这么干的,只不过他们从来不说,也不会告诉旁人他们是怎样『自动自发』的在他们毫无名气的时候聚集了那么多所谓『求学若渴』的人的……

    当然那些大儒,在学识方面多少还是有一些底蕴的,否则即便是这么做了,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但是现在……

    陈群忽然觉得有些牙疼。

    有多少读书的士族子弟,就一定有多少在幼儿时期许下要成为大儒的愿望,而这种愿望绝大多数人是无法实现的,但是现在,只要一百征西银币,就能让这样的愿望从虚幻到现实!虽然只是暂时实现一个时辰,但是陈群相信,也是很多人愿意去做!

    因为陈群听到这个事情之后的第一个反应,竟然不是觉得愤怒,而是『不过就是一百银币,我也交得起……』

    出身颍川的陈群,深切知道想要从一介普通学子,然后渐渐的小有名头,最终可以昂然站上高台,成为千万人羡慕的饱学大儒,并不是那么简单的。

    至少,这种路径,不像是所有大儒笑眯眯的说的那种只需要好好读书,勤学苦练就可以的方式。要给家族当中一个优秀子弟扬名,其自身的努力和奋斗固然要有,但是家族之中其余人的配合和牺牲,甚至是躺下去给这个优秀的子弟当垫脚石,也是常有的事情。

    就像是陈氏之中……

    嗯,还是说荀氏罢。

    荀氏八龙。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呢,至少是在阳嘉年间,在阳嘉二年的时候开始了,趁着那一年京师雒阳宣德亭发生地裂,荀淑推荐李固、李膺等人,李固、李膺借此机会逐渐爬升,然后李固、李膺等人又反过来吹捧荀淑,称荀淑为『神君』,然后『神君』之子,自然是龙凤……

    每一个大儒的诞生,其中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几乎是一个无法估量的数值,才铸就了大儒在高台之上的荣耀风光,而现在,花上一百征西银币,就可以满足了这样的『风光的梦想』,不管是在高台之上语无伦次也好,亦或是言不逮意也罢,至少在那一个时辰之中,就可以像是『大儒』一样,享受台下众人仰视的目光,获得山呼一样的喝彩,这钱,这区区一百征西银币,或是再多一些,难道花得不值得么?

    人天生就是懒惰的,学习的过程和吃喝玩乐比较起来,又常常是枯燥且痛苦的,虽然说汉代的人不明白什么是天上掉下一个老爷爷,又或是随身背了一个系统什么的,但是不影响他们也会喜欢这种只要付钱,就可以沉醉在YY之中的感觉。

    李氏子弟依旧还在滔滔不绝,陈群脸上偶尔出现的呆滞,在李氏子弟眼中像是惊讶和羡慕的混合,这也就意味着他的生意很有可能又一次的上门了。『文兄有所不知,此地开讲,大受欢迎,据说排名场次已经到了五六月间……不过小弟倒是有些门路,若是文兄有意,呵呵,呵呵,也可以提前一些……』

    陈群脑海之中浑浑噩噩,猛然间没能反应过来:『啊?』

    『当然,在下虽说不才,在三辅士林之中也得众人抬爱……』李氏子弟觉得是陈群没听明白,继续讲解着。

    陈群忽然说道:『在下,某还有他事……抱歉,抱歉……』

    『啊哈……没事,没事……兄台既然有事,不妨请便……』李氏愣了一下,马上又是笑呵呵的说道,直至等到陈群带着护卫走远了,才呸了一口,『啧……还带护卫,连这点钱都舍不得,也是个样子货色……』然后又迅速的找到了另外一个目标,『啊哈,这位兄台,可是初至青龙寺……』

    陈群急急往回走,只觉得脑袋之中嗡嗡作响,直到此时此刻,陈群才明白了之前郭嘉谈及青龙寺得时候,脸上那种奇异的,难以描述的神情究竟是代表了什么!



    所有人在小的时候所认知的事情,在长大之后往往都有一些偏差,无一例外。

    就像是小斐蓁,正在企图用哭闹来避免读书,他认为只要他一哭闹,就立刻有人会去哄他,安慰他,并且还可以立刻豁免了读书的痛苦,亦或是他不愿意做的那些事情。

    将军府内的仆人,自然不敢轻易惹小斐蓁,而敢惹这个小熊孩子的黄月英,又常常没有足够的耐心,所以导致小斐蓁对于读书这个事情么,觉得并不是那么重要。

    而现在么……

    读书确实不一定那么的重要,有些人不读书,也可以活着,但是读书的过程很重要,这是一个大脑从具体到抽象,从文字到图像的自我转变,死记硬背只是一个开始,阅读理解才是每个人产生差异的地方。

    大脑需要对于外界的信息,有一个近乎于本能的,同时进行的,接受和分析的能力,这是一个复杂的,从观察事物然后得出结论,做出相应的反馈的过程。

    读书可以训练或是加强这个过程。

    否则老祖宗就不会用文字来传递信息,用图画不就好了?

    也就是说,读书,从文字到形象,这个是大脑在运作加工的过程,有输入有输出,较为平衡,而电视电影等图像类的,就没有了这个过程,多数时间输入,而没有什么时间输出,渐渐的就会使得大脑这一部分的机能钝化。

    就像是很多资本主义国家,即便是亏钱也要架设电视网线,然后死命的给一代又一代的其国民灌输那些特意挑选塑造出来的卡通形象,童话故事,以及成人童话故事一样。这也是为什么川建国那么好的同志,也一定要反对痘印的原因,因为痘印影响了他大米帝国原本的灌输渠道。

    但是这个思索加工的过程,要形成几近于本能的程度,是不会那么舒服的? 即便是读书? 都有人喜欢挑着看,跳着看一样? 人的大脑会下意识的? 在不知不觉中偷懒排斥一些东西,并且还能给自己一个很好的理由。

    至少对于小斐蓁来说,是这样的? 读书根本不好玩。

    所以他发脾气? 闹。

    然后被揍。

    当斐潜看见蔡琰真的用戒尺打斐蓁手心的时候? 斐蓁脸上的那种不敢置信混杂着痛苦的表情,让斐潜几乎要忍不住大笑起来。『真是熊孩子,还以为谁都是跟他说着玩的? 谁都会让着他……』

    因为不敢置信? 所以最开始的时候小斐蓁并没有立刻就哭? 瞪着眼看着蔡琰许久,然后才嗷的一声哭了出来? 然后捂着手心? 在席子上翻滚? 表示他的手断了? 被蔡琰打断了。

    所有人都懂得规避伤害? 就特别是小孩,不需要特别教,也懂得被针扎了会痛,被火烧了也会痛,然后就深刻的记得不再去触碰那些会让他痛的东西,所以小斐蓁就本能的开始用他的方式来逃避伤害。

    但是这一次,小斐蓁的计划落空了。

    斐潜看了看身旁咬着嘴唇的黄月英,说道:『昨日去过飞熊轩了?』

    黄月英点了点头,『去了……郎君,可是看起来,好像真的很疼的样子……』

    『那只是看起来……』斐潜叹了口气,『所以这熊孩子之前才一直都可以不读书……所以,想让这家伙将来成为什么样的人,现在,你可以选了……』

    黄月英有些委屈巴巴的样子,『我,我可以不选么?』

    斐潜指了指正在嚎叫多于哭泣的斐蓁,说道:『你觉得,这熊孩子为什么现在叫得那么大声?你以为他叫给谁听的?你信不信他若是现在见到了你,还会特意捧着手,颤抖着给你看被打红的地方?再说……飞熊轩中的那两位,当初可也是嗣子啊……』

    黄月英终于是色变,站起身来,从后堂退了出去,然后绕过回廊。

    小斐蓁瞄见了黄月英的身影,立刻一个轱辘爬了起来,然后扑向了黄月英,哭得更是凄惨无比,『娘,她打我,她打我!』

    黄月英看着小斐蓁满脸的泪水和鼻涕,忍不住想要擦拭,但是看见小斐蓁特意伸出来,在她面前晃悠的手,那一只虽然有一道红印,却在之前捧着说是断了,现在却能晃动自如的手,便是硬生生的控制了,没理会斐蓁,绕了过去,直上厅堂。

    小斐蓁愣了一下,然后左右看了看,明显不太愿意回去,但是想了想,还是跟着黄月英的脚步,到了堂中。

    『见过蔡博士……』黄月英见礼,『顽子疏于管教,让蔡博士费心了……』

    『见过……』蔡琰微微错愕,旋即还礼,『黄夫人……』

    『目无师长,咆哮课堂,敢问蔡博士,理应如何?』黄月英低头说道。

    『初犯者,挞一,再犯者三,重者五。』蔡琰似乎也明白了黄月英的意思,脸上表情虽然淡淡的,但是眼眸中略微有些笑意。

    『管教无方,其责在我。未曾令其明理,致使咆哮于堂,此戒,当我受之……』黄月英依旧低着头,『请蔡博士用戒。』

    一旁的小斐蓁愣住了,本能的察觉有些不妙。

    蔡琰点点头,然后说道:『请戒。』

    黄月英上前,拿过了戒尺,捧在双手之中,送到了蔡琰面前。

    『可知错于何处?』蔡琰问道。

    『管教无方,使顽童不敬师长。』黄月英说道。

    蔡琰点头,『当戒之。』然后拿了戒尺。

    黄月英伸出手,闭上眼,扭过头,将手掌摊平。

    小斐蓁瞪圆了眼,一会儿看看黄月英,一会儿又看着蔡琰,然后盯着那根戒尺,高高的扬起,然后『啪』的一声落在黄月英的手中,不由得自己浑身也哆嗦了一下,就像是那一戒尺落在了自己身上一样。

    『当记而戒之。』蔡琰说道,然后将戒尺放回黄月英手里。

    『谢,谢蔡博士用戒……』黄月英将戒尺放回原位,然后说道,『定铭记于心……』

    斐蓁吞了一口唾沫,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再抬头的时候,却看见黄月英已经走了,顿时吓了一跳,还想再找的时候却看见蔡琰已经盯了过来,『坐好。』

    小斐蓁哆嗦了一下,乖乖坐回原来的位置上。

    黄月英嘟着嘴,绕回斐潜身边坐下,透过帘子看着在厅堂之中的蔡琰和斐蓁,低声嘟囔着,『哼,还真用力打的……』

    斐潜哑然失笑,『当然要真的用力,要不然你以为你儿子是傻的?看不出来是装的还是真的?』

    『什么我儿子,难道不是你的啊?』黄月英撇撇嘴,『不过我也没想到蓁儿会这样……在我面前都挺乖的啊……』

    『在我面前也很乖……』斐潜轻笑了两声,『你看,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不过是愿意做不做的问题而已……』

    透过细细的竹帘,黄月英看见小斐蓁已经不再哭嚎,而是端着书开始跟着蔡琰诵读起来,也不再表示什么手要断了之类了,不仅觉得又是生气,又是好笑,就连手掌中的疼痛,似乎也不是那么火辣辣的了。

    『有个事情……』斐潜缓缓的说道,『前几天问这个熊孩子,他说读书不好玩……我想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想必你也不会这样说……所以,如果说是他自己无意之中讲的,那也罢了……若是……呵呵……』

    斐潜之所以没有当场发作,是因为斐潜知道,有时候人的心理很奇怪的,就像是重复告诉小孩别买酱油,别买酱油,千万别买酱油,然后小孩回来了,带回来八成是酱油一样。

    所以如果斐潜在斐蓁面前,勃然动怒,表示谁说的读书不好玩,然后大发雷霆,责问一番,那么这『读书不好玩』说不定反而会在斐蓁心中落下了根,就像是那个重复交代了不要买酱油,然后答应得好好的,到了却买了酱油的孩子一样。

    黄月英眉头顿时一立。

    『别正儿八经的问,找个他在玩的时候问……』斐潜继续缓缓的说着,『其实不用问也能猜得出来……若是嗣子不读书,对你对我都没好处,那么对谁有好处?问一下不过是确定一下究竟是谁而已……这个地方,可是你的地盘……』

    『行了,你看着办吧……我到前面去了……』斐潜站起身,然后像是随口说道,『江东来人了,鲁肃鲁子敬,江东觊觎荆州久矣……刘荆州如今年迈,长子在我们这里,幼子么,据说也是骄纵……』

    『妾身明白了……』黄月英一边说道,一边低下头,替斐潜整理衣袍。

    斐潜点点头,然后在斐蓁的读书声中,悄悄的绕过了回廊,然后前去前院。

    庞统正在前院,见到了斐潜之后行礼。

    斐潜摆摆手,『陈长文最近两天倒是有心啊……』

    庞统嘿嘿笑了几声,『纵然有心,这两天下来,也该死心了……』

    陈群趁着这两天,一个是新春刚过,官廨多多少少还有一些没正式进入工作状态,另外一个是斐潜大婚,人员汇聚,所以游走得很是欢快,除了了解情况收集情报,并且和郭嘉碰头交换一些信息之外,另外一个目的也多少是想要给斐潜下些眼药,离间或是买间等等,但是很遗憾的是,陈群做这些事情的效果并不好。

    如果陈群早来一些时候,或者是在学子闹事之前,或者是更早一些,在斐潜刚刚在长安立足的时候,效果可能完全不一样。

    但是那个时候,谁在乎?

    谁能想得到?

    就像是斐潜和黄月英说什么不读书的事情一样,早说了,黄月英或许也会愤怒,并且也想要找出那个人来,但是绝对不会像现在被蔡琰啪了一下之后的这么情绪强烈。斐潜甚至能够想象得到这个人最终的下场,而等黄月英将痛和恨转移到了这个人身上之后,被蔡琰啪了一下的尴尬和不平,也就会在不知不觉之中多少消除了一些……

    因为人都会给自己找一个借口和理由的,有时候又会将借口和爱好混杂起来,比如庞统爱吃肉,诸葛爱吃鱼。

    陈群么,爱吃人,当然,这个并非是狭义上的吃人。

    陈群和荀彧提出的所谓『考正制度』,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也是为了调和曹氏朝堂的内部矛盾,但是在一定方面上也是为了保证那些家伙有吃人的权利。

    之前陈群投递了名刺,要和斐潜面谈,但是斐潜却拒绝了,理由很简单,大婚么,大家都懂得,没时间,然后一直等到了鲁肃到了长安。

    陈群似乎也不着急,游弋着,就像是食人鱼在水里散发这着气息,企图吸引着召唤着更多的伙伴一同前来,但是很遗憾,关中的水系和颍川的水系,毕竟有些不太一样。

    关中的水更冰冷,泥沙更多。

    人在什么阶段考虑的便是什么阶段的事情,纵然是信仰加持也需要南泥湾的,也需要小米加华为,呃,步枪的,否则光靠信仰就成了,要什么根据地?

    关中士族和冀豫士族,虽然都可以称之为士族,但是完全不一样,就像是淡水和海水,看起来都是水,差别却很大。关中这里,从东汉开始,就不如冀州豫州甘甜,加上之前被西羌搞一波,被董卓搞一波,被李郭搞了一波,然后斐潜来了之后,又被庞统等人收拾了一波,在这样的情况下,又怎么可能和山东士族一样?

    有什么吨位就有什么胆量,就像是返回十几年,某宝才刚成立的时候,想必某人肯定不敢公然宣称什么996,也不敢拍着桌案骂当铺,因此很多时候,关中山西士族表现得犹犹豫豫,瞻前顾后,举棋不定,就像是在赌桌之上守着最后一点赌注的赌徒,想赢得更多,但是也害怕最后一点筹码被吃掉……

    再这样的情况下,陈群这样的一个身板,又怎么可能会够引得关中士族的春心荡漾?陈群认为自己已经是足够妖娆,但是关中士族却担心鬼知道是不是一个新的仙人跳?

    就在陈群感觉十分无奈的时候,鲁肃到了,然后斐潜就召见了鲁肃。

    这可以看成是一种凑巧,也可以看成是一种信号,亦或是一种暗示,反正题目在这里,阅读理解看陈群他自己。

    鲁肃,老实人,当然,这是看起来像是老实人。方方正正的面容,浓眉大眼,一板一眼的言行,进退有度,在加上方正的进贤冠,不偏不倚,还有符合规范礼仪的服饰,丝毫不乱,不管从哪个角度上看去,都会让人感觉鲁肃就是一个正面角色,就像是天生下来就是应该演游击队队长的那种人。

    当年周瑜去找鲁肃借粮,鲁肃家里有两个圆形大粮仓,每仓装有三千斛米,周瑜刚说出借粮之意,鲁肃毫不犹豫,立即手指其中一仓,赠给了周瑜!

    多么豪迈的举动,多么慷慨的做法,吃瓜的群众称赞周瑜的魅力,鲁肃的慷慨,但是没有注意一个小小的前提,周瑜当时不是一个人去的,而是带了『数百人』……

    至于后来的事情么,起初鲁肃也不是要投奔孙权的,而是准备投奔一个叫做郑宝的家伙,然后被截胡了……至于所谓举家财投孙么,反正都已经迁族至江东,自然也就算是举家投奔了。

    当然,谁也不清楚群雄相互争夺的混战将要扩展到鲁肃家乡时,如果鲁肃不『举家投奔』会有什么后续发展,或许就是下一个穿越者思考的问题了,反正在斐潜这里,斐潜清楚的知道,在这个时段,如果认为旁人都是老实人都是傻子,多半自己就是最老实最傻的那个一个。

    不过不管这些真真假假的事情,话说回来,鲁肃也是斐潜在三国历史上为数不多的,欣赏的几个谋臣其中的一个。别的不论,就单凭鲁肃在赤壁之战的时候,能够找孙权说的那一段话,就够了。

    毕竟在哪个时候,鲁肃也可以选择不说,或者像是其他人一样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语。虽然不排除鲁肃在其中也有自己的利益,但是至少,他没有将孙权的利益排在自己的利益后面,这,已经是很难得了。

    『不知都督当前如何?』

    斐潜见到了鲁肃之后,看了两眼,似乎很自然的问道。

    『吾主……呃,骠骑问的是……周公瑾?』鲁肃显然以为斐潜见了面之后,会按照套路来寒暄问答一番,却没有想到斐潜直接问的不是孙权而是周瑜。

    斐潜点点头,还带着一些略微诧异的神色,就像是表示着自己询问周瑜的近况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一样:『自然是问都督……孙将军,不是一切安好么?如此,又何必多问?』

    都督,然后,将军,按照道理来说孙权这个将军是没有权利封什么都督的,但是现在斐潜说起来,似乎很顺畅,但是又像是充满了讽刺。

    有人称孙权是吴侯,也有人称之为江东之主,但是在朝堂之中,在正儿八经的册封官职体系当中,孙权只是讨虏将军,兼领会稽太守。而讨虏将军,和骠骑将军之间的等级差距么,就像是影视明星在面对影迷和金主之间的态度差距一样。

    『这个……都督,都督一切尚好……』鲁肃显然有些没能适应斐潜的侧翼突袭。

    斐潜对着鲁肃,颇为严肃得说道:『某怎么听闻,说都督幽闭居中,常抚琴,其音多忧乎?』

    有人说?难不成骠骑在江东也有耳目?会是谁?亦或是又有那个墙头草两边都倒?一时间鲁肃脑袋当中腾起一大堆的问号,就像是广场上被枪声惊起的乌泱泱的一群鸽子一样,一边飞一边噗噗的往下掉鸟屎,但是在斐潜面前,又不能不应答,『音律之事,各人感悟,自有不同……』

    『哦?』斐潜和庞统对视了一眼,然后笑了,『这么说来,周都督果真是被幽禁了?孙将军真是好手段。』

    鲁肃的汗顿时就下来了。



    就在斐潜接见鲁肃的时候,诸葛亮也拜访了郭嘉。

    郭嘉的所谓西京考正之职位,无疑就是相当清贵的,清贵到了几乎门可罗雀的程度,所以诸葛亮前来拜访的时候,也根本不需要什么排队等候,将名刺递进去不长的时间,郭嘉就表示愿意见面了。

    诸葛亮穿着一身月牙白的外袍,缓缓前行。因为汉代工艺的问题,很少有纯粹的白色,除非是骠骑特产的所谓『年白』服装才勉强算是有纯白的。

    所谓『年白』,也就是说最多白一年,第二年就黄了……

    你看,骠骑所产就是这么实诚,说『年白』就是只有一年白,绝不做什么虚假宣传。当然,就像是后世许多产品宣称的一样,可以免费的再次『维护』,但是需要客户自己送到相关的维护点。

    这样的销售策略,后世的人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更不用说汉代的这些当代人士了,欣欣然接受,并且还追捧不已。

    而月牙白么,就算是不经过『特殊加工』之前的勉强最白的颜色了。

    郭嘉,则是穿着一身灰黑。当看见一身月牙白的诸葛亮前来的时候,郭嘉不由得恍惚了一下,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他自己少年之时,似乎也喜欢穿着这样的一身月牙白,只不过月牙白的衣裳太贵,而他必须要在节省酒钱的前提下,才有可能积攒下购买一身月牙白行头的可能,所以么,郭嘉年少的时候就从来都没有穿过月牙白……

    或许,自己当年年少的时候,穿起月牙白来,也是这番模样?

    在郭嘉的略有有些愣神之时,诸葛亮上前一步,『见过西京考正……』

    诸葛亮行礼的姿态标准且从容,头微低,手微前,身躯微倾,每一部分都似乎恰到好处,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

    郭嘉眼角忍不住跳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客气了,见过琅琊小友……』

    诸葛亮抬头,看见郭嘉眼眸之中似乎也有个人抬起了头。

    郭嘉伸手虚邀:『有请。』

    『考正先请。』诸葛亮礼仪依旧规范。

    郭嘉也没有多做客气,领先了一步在前,引着诸葛亮在厅堂之中坐下。

    诸葛亮慢条斯理的坐下,然后整理身上的衣袍。这当然也是礼仪的一个部分,只不过诸葛亮做得很慢,很细致。

    郭嘉呵呵笑了笑,然后就看着,似乎在看着厅外,也似乎在看着诸葛亮,就像是厅外草色微青十分宜人,又或是诸葛亮这样整理衣袍的样子动人无比,可以看到天荒地老一般。

    『西京考正,果然名不虚传……』诸葛亮将衣袍理顺,手放下的同时,也缓缓的说道,『亮年少之时,已闻考正大名……于曹司空帐下,舒展才华,十胜之论,侃侃堂堂,挥手之间,便是城郭损坏,运筹帐内,须臾攻略州郡,所料无不中,所谋无不成,更有扶微弱,抗强横,匡复社稷之志,故深慕之。今有良机,得见真颜,乃亮之所幸也……』

    郭嘉说道:『嘉亦闻南阳有贤才,木屋闲坐,笑傲风月,身有拂云之志,纳有光辉之愿,发有宏图之论,立有辅国之能,更是忠心天子,精诚报国,愿拯万民于水火之中,挽乾坤于白茅之上。嘉亦深感其志也,今得见,果然惊艳,慰之甚也……』

    诸葛亮看着郭嘉,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骠骑将军斐潜特意说要让他来见一见郭嘉了。

    郭嘉也看着诸葛亮,心中也是同样略有感悟,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些什么。看着眼前的诸葛亮,虽然距离并不是十分的遥远,但是感觉中又像是拉开得很远,就像是自己站在这个山头,而诸葛亮则是在另外一座山岭的巅峰,两人遥遥相对,四周白云环绕。

    在没有见到郭嘉之前,诸葛亮已经想好了自己要跟郭嘉谈一些什么。

    诸葛亮想要问一下郭嘉,当年为什么曹操会屠徐州,郭嘉究竟知道不知道,有没有做什么事情,亦或是在这个过程中,郭嘉究竟是献策者还是执行者,然后对于曹操这样做究竟是怎么想的等等一系列的问题,但是在见到了郭嘉,在短短的交锋之后,诸葛亮推翻了之前的计划。

    此时此刻,诸葛亮忽然感觉到,这些之前他非常想要知道的答案,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虽然那些事情,也确实是诸葛亮心中的痛楚,是诸葛亮难以忘怀的一块伤疤,但是既然曹操那么做了,而郭嘉是其帐下谋士,就说明郭嘉并没有阻止,而是默许,甚至是纵容了曹操掠夺徐州的行为。

    那么即便是问得再清楚一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诸葛亮微微低头,让自己眼中的神色不至于直接流露出来,『今日得见考正,亮有三惑,还望考正指点迷津……』

    郭嘉不由自主的将身躯挺直了一些,然后吸了一口气,说道:『请讲。』

    『敢问,何为「士」?』诸葛亮低着头,轻声问道。

    郭嘉眯了一下眼,就像是忽然被光线照到了眼睛上一样,然后沉声说道:『子贡问孔子,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孔子有三答,可谓之士也。今小友之意,莫非春秋之士有别于当下乎?』

    诸葛亮抬头,目光坚定,『考正之意,今之士同于春秋乎?』

    虽然两个人的话,似乎相差不多,但是意思完全不一样。

    郭嘉不能答。若是为了应付了事,大可以将《大学》里面的话语搬出来,然后唱一唱高调什么的,然后自然是勉强糊弄过去,但是郭嘉明白,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可以轻易用所谓大道理来欺瞒蒙蔽的,如果自己说出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言辞来,恐怕就会被眼前的这个人所看不起。

    其实郭嘉和诸葛亮都有答案。郭嘉有郭嘉的,诸葛亮有诸葛亮的,他们的答案就像是他们所说的话一样,有些一样,也有些不一样,但正是这些不一样,使得他们意识到,这个分歧才是最为重要,并且是无法调和或是妥协的。

    诸葛亮微微点头,就像是郭嘉没有回答,但是已经得到了答案一样,说出了第二个问题:『敢问考正,何为「国」?』

    郭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这一个问题,比之前的问题还要更加的棘手。

    诸葛亮所问的『国』,自然不可能是想要让郭嘉做一个名词解释,这个『国』字,不仅仅是名词,也是一个动词,同时也是一个形容词,甚至还是一个定语或是状语,表示当下进行的一个状态。

    郭嘉缓缓的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国于心中……』

    诸葛亮点头,表示认可。

    就像是东汉朝堂之上,有多少两千石,多少三公大员,高呼着忠君爱国,天天将社稷天下挂在嘴边,这些人就真的有『国』在心中么?又有多少官吏,手握朝廷权柄,然后欺压搜刮百姓,贪赃枉法无恶不作,这些人又有将『国』放在心中么?

    难道他们不知道如果一旦这个『国』崩溃了,他们所能仰仗的那些地位,那些权柄,全部都会一同湮灭,即便是他们拥有再多的财富,也逃不开『亡国奴』的帽子么?

    他们一些人知道,一些人不知道,但是绝大部分都是明明知道,却以各种理由各种借口当做自己不知道。

    『那么……何为「华夏」?』诸葛亮提出了第三个问题。

    郭嘉深深的,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某之答,非汝欲得之,又何必问?』

    诸葛亮低下了头,行拜礼,『多谢考正指点。』

    两个都是极端聪明的人,郭嘉一说,诸葛亮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所以诸葛亮拜谢,而郭嘉只能再次叹了口气。

    诸葛亮向郭嘉告辞,郭嘉默然少许,依旧是站起身来,送一送诸葛亮。

    两人行至前院大门之处的时候,诸葛亮再次向郭嘉行礼,然后说道:『此番前来叨扰,固有亮之所愿,不过亦是……』

    诸葛亮微微转头,看向了一个方向。

    郭嘉顺着诸葛亮视线方向望去,只见街道尽头的城中高台之上,有几名兵卒正在值守,而在这几名兵卒身后,则是一面三色旗帜,在春风之中展露着身姿,飘飘荡荡。

    ……(??·????·??)(o??▽??)……

    在千里之外,也有一些人在面对着三色旗,有些发呆。

    这是一群危须人,他们要带着劳力,赶到海头来找汉人的官吏报道,然后加入『伟大』的,『神圣』的汉人大都护的城池修复工作。

    阳光泼洒而下,在这一片土地上,天空似乎比其他的地方要更加的湛蓝,更加的清澈透亮,也同样映衬着三色旗更加的娇艳和妖娆。

    天气如此,春日的阳光也是温暖起来,至少不像是腊月的那个时候的太阳,哪怕是照在身上,也是有气无力聊胜于无的样子。于是乎,在这样的情况下,位于海头的大都护的城池修复工程自然也是继续开始了施工建设。

    华夏之人么,修理地球的技能,几乎都是满的……

    因为临近海头,自然就可以修一条护城河。三丈宽,一丈半深的壕沟,早在秋天的时候已经是初见规模,挖出来的土方,堆叠在河沟的内侧,构建出一个外低内高的梯度来,即便是有战马冲刺到极速,或许可以跨越三丈护城河面,也无法再蹬得上内侧较高的平台。

    当然,现在还不急着引水,因为冬天冻土虽然看起来坚硬,但是实际上有许多的水分。要等到夏天夯实了之后再加上条石,然后再在秋天抹上浆,经过冬天雪降之后,看看何处需要修整何处需要填补,之后才能正式引入水来。

    当下自然是要将残留在河沟之中的一些积雪,还有融化了的积雪形成的淤泥清理出去……

    这么大的工程量,自然不是全数依靠汉人完成,而是由汉人作为监督,指挥着大量的『西域民夫』来完成的。

    早一些投奔了吕布的危须族人排上了用场,他们对于地方的『动员』能力,超出了汉人,因为他们知道西域的这些家伙会藏在哪里,那些年青的壮劳力又躲在何方。

    贵霜人败退所留下来的空间,如今被汉人获得,而汉人填塞和占据的时候,多少会有一些液体和固体落下,而这些东西,就是这些中传手的报酬。

    李儒只是用一些很简单的话语,然后再将汉人的物资展示了一下,顿时就获取了这些危须人的『效忠』。当大棒足够大的时候,简单的甜头就会分外香甜。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他们不成为中转站,就会有更多的人蜂拥上来,来顶替他们的位置。

    决定这一项事项有多少好处的,有多少报酬的,不是工作的量有多少,也不是带来的『劳力』有多少,而是竞争者有多少……

    『你说,汉人的这个旗帜,三个颜色,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不过听有人说是代表天,地,还有人……』

    『不对,我听说是太阳,月亮和星星!』

    『你们都错了,我听说是财富,刀枪,还有……鲜血……』

    顿时几个看着旗帜的危须人都沉默了,然后看着鲜红的那一块,似乎能感觉到在上面隐隐有些血液流动着。

    『走了!汉官来了!』

    忽然有人在前方呼喝道,惊醒了这几个有些发呆的危须人,然后也纷纷加入了呼喝的行列,开始敦促着这些『自发自愿』的西域劳动力向前挪动。

    这些『西域劳力』并没有多少反抗,因为他们并不是被绑来的,而是被吸引来的。原来躲避是因为不了解情况产生的害怕,现在知道了前来劳动,不仅有报酬,还可以用这些报酬在市场上换取东西,不管是麻布还是油毡,都是他们家庭里面需要的东西,而他们的付出,就只是体力而已。

    反正在山沟里面窝着,闲着也是闲着,为什么不来试试?

    汉人的官吏一脸严肃,登记了危须人带来的劳动力数量,然后很快的就按照人力数目派给与了危须人一部分的工程项目,至于工程的质量,由汉人官吏验收把控,若是做的不好,则是这些包工头危须人受到责罚,而这些危须人自然也是盯得紧紧的,才能获取最大的报酬。

    而这些报酬,和大多数西域人一样,危须人很快的又会在海头之处的贸易市场上花个干净,因为对于危须人来说,那些可爱的精美的小铜片银片什么的,对于他们的生活水平,并没有太多的实际价值,但是用这些铜币银币换来的物资,才能够真正的改变他们原本贫瘠的生活质量……

    西域正在建立一个全新的秩序,而这个建立秩序的过程,是李儒从骠骑将军斐潜身上学到的。

    当然,骠骑将军身上还有很多很有意思的东西,一些李儒从未见过的观念,一些全新的态度和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这让李儒很欣赏,也很好奇。

    这也是李儒在董卓之后,全面转向支持斐潜的原因。

    从斐潜那边获取的有一个全新的词,叫做『资本』,然后围绕着『资本』这个东西,产生出『经济』。当然,在李儒的理解里面,『资本』就是所有的可以用得上的东西,而『经济』就是在使用和创造之后,交易而产生出来的那些财富。

    而斐潜提出的观念之中,西域是有大量的『资本』的,只不过很多人看不上,在之前的汉人观念中,西域无疑是贫瘠的,和习惯于农耕的华夏土地完全不同,这里的风沙以及温差极大的地理环境,使得只有在一小片的区域内才适合种植数目有限的庄禾,所以一直以来都不是汉人目光关注的地点。

    单纯从庄禾的角度来说,西域没什么价值,但是西域有黄金、白银、煤炭、石油,玉石等等,这些东西虽然不能直接吃,但是也是一种『资本』。

    然而因为西域本身开发程度并不高的原因,所以这些东西在西域并没有多少价值,即便是黄金,也因为洗金很麻烦,所以放着金光粼粼的河水无人问津,就更不用说其他的矿产了。

    如今李儒来了,在海头修建城市,而在城市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的时候,大型的市场就已经建设完毕了,大量的物资在这里转换,其疯狂和热烈的程度,似乎都会让人忘却了这里原来的主人并不是汉人。

    至于贵霜……

    之前李儒觉得可能有些问题,但是现在,李儒觉得这不是什么问题。如果西域距离贵霜的中心非常近,那么之前的几场战斗之后,必然就有大量的贵霜援军出现,毕竟不管一个国家再怎样的腐败,当外敌出现在帝国的心脏的时候,多少也会抽搐一下。即便是这个抽搐没有什么作用。

    但是事实上,西域的这些贵霜人,没有援军。

    李儒留出了空间和时间,但是这些贵霜人依旧没有援军,这就说明了要么是贵霜人根本没将李儒吕布等人看在眼里,要么就是西域距离贵霜人的帝都,就像是之前班超所描述的那样,十分的遥远,遥远到了反应都是非常的滞后。

    即便是贵霜人最终来了,都不知道是多久之后的事情了。

    所以,李儒很从容。

    而这种从容的姿态,也影响了其下的汉人,进而影响到了危须人,甚至西域的其他人。这些西域人觉得汉人并不是想要捞一笔就走,而是像贵霜人一样要扎下根来的,那么多半不会做什么很过分的事情,打自然打不过,而且似乎也不准备赶尽杀绝,那么能在贵霜的时代能活下去的西域人,自然也可以在新的汉人时代活下去,所以,还有必要奋起抗争么?



    一切都在改变,但是一切的改变似乎又没有那么显眼。

    长安城外,原野从寒冬的沉睡之中清醒,虽然依旧还有些寒冷,但是多少也有了一些草芽竞长,万木争春的势头来。

    伴随着天地从白灰黑的颜色之中有些鲜艳起来,一项新的活动也展开了。

    踏春。

    斐潜自然也不例外,带着家人到了长安之北,上林苑的遗迹之处游玩。上林苑毁于王莽时期,当时王莽在地皇元年拆毁了上林苑中的十余处宫馆,取其材瓦,营造了九处宗庙,后来王莽政权与赤眉义军争夺都城的战火,使上林苑遭受了毁灭性的劫难。

    东汉时期,上林苑已然大多毁坏,不复旧观。《西都赋》之中又言:『徒观迹于旧墟,闻之乎故老』,就说明其实在班固时期,上林苑已经是废墟了。

    不远处的树林边,小斐蓁正在兴高采烈的奔跑着,黄月英有些无奈的跟着,一旁周边还有护卫四处守护,时不时传来小斐蓁兴奋的大笑之声。

    劳逸结合,相比较大人而言,对于小孩来说,只要能出去玩,怎么都是好事情。

    斐潜和蔡琰则是在树林边上的草坡上,缓缓而行。

    『这几天,这小子还算听话罢?』斐潜随口问道,『其实很多人都盯着这个家伙看,只不过他还不知道罢了……』

    蔡琰微微偏着头,『你是说……』

    『这些人啊,他们知道,他们也需要我在前面遮着,所以我在的时候,他们不会动得太厉害……但是这小子上来的时候就不一定了,十几二十年后,休生养息也差不多了,人心就肯定会浮动……』斐潜看着正在哈哈笑着奔跑的斐蓁,『到时候他要是不够聪明……哼……』

    『啊?!』蔡琰对于政治,掌握的并不多。

    『刘荆州这一次,估计够呛,毕竟有些事情不能常常用来开玩笑……』斐潜继续缓缓的说道,『有一必然有二,所以这一次豫州,江东都来了人……刘荆州老了,而所有的人都不看好刘氏之子……』

    『刘荆州……』蔡琰愣了一下,『他们……』

    『他们是来和我商议,怎样瓜分荆州的……』斐潜微微笑道,『毕竟我在荆州,也留了一只力量,他们想要得到更多,自然多少要看一看我的态度究竟如何……所以我前几天接见了鲁子敬,却没有见陈长文……你可知道是因为什么?』

    『嗯……』蔡琰迟疑了一下,『是因为……我么?』

    斐潜呵呵笑了笑,说道:『没错。给你带来了朝廷诰命,赏赐,却没有月英的……不过他们也想不到,只要你尽心教授这小子,月英就必然尊重于你……所以……呵呵……』

    『……』蔡琰无言,微微低头。

    清风拂过草坡,也拂过两人身上的大氅。

    『这就是嫁给我的代价啊……』斐潜望着前方,『月英的性格么,不适合这些,但是她也在学,在改变,你的性格么,其实也不适合这些……』

    『我也会努力的……』蔡琰低声说道。

    斐潜微微笑着,转过头来,从大氅之中伸出手来,握住了蔡琰的柔荑。

    远处的黄月英就像是有感应一般,回头望过来。

    蔡琰下意识的就要缩手,却被斐潜拉住,并且不光是如此,斐潜还朝着黄月英招了招手……

    黄月英扭头似乎朝着斐蓁说了一些什么,但是斐蓁根本没玩够,依旧在草地上奔跑,释放着精力,似乎并不愿意回来。

    黄月英跺了跺脚,最后也不跟着斐蓁了,让护卫小心看护着,便掉头往斐潜所在的草坡处走来,『你们在说什么呢?』

    『在说荆州……』蔡琰轻声说道。

    『荆州……』黄月英也沉默了下来。相比起斐潜和蔡琰两人来,黄月英对于荆州的情感,明显更强烈深沉一些。

    『我的想法,是尽可能保持荆州原样……』斐潜伸出另外一只手,将黄月英拉到了身边,三个人并行站着,『但是,这些家伙几乎肯定不愿意……所以最后的结果,就是要看刘家子能不能守得住,如果守不住……荆州必然三分……』

    『三分……』黄月英喃喃的重复了一句。

    『荆州北部,宛城、南阳一带,我们不死,就没人敢动……』斐潜淡淡的说道,『襄阳新野一带,曹司空势在必得,江夏一带,则是江东觊觎之物,而双方争夺的要点……』

    『江陵……』黄月英叹了口气。

    『对,没错。』斐潜看着远方,『曹孙都想要,所以他们来找我,我支持谁,谁就更有可能拿下江陵……』

    『可是……』蔡琰迟疑了一下,然后在斐潜鼓励的眼神之下继续说道,『既然如此,为何陈长文还有意挑拨我……我……我和姐姐之间……』

    『什么挑拨?』黄月英问道。

    蔡琰脸庞有些微红,但是依旧说道:『就是那些朝堂封赏什么的,有我的,但是没有姐姐的……』

    『啊哈……』黄月英恍然,然后哈哈笑了两声,扭过头去,『那什么,我根本不在意,不在意……』

    斐潜接口说道:『那是因为我们在幽州又打了一次鲜卑王庭……同时也威胁到了渔阳……若是曹司空什么都不做,那么其麾下的人会怎么想?尤其是当下……冀州豫州相互拆台,各有心思……所以,这个计谋,如果成了,自然最好,如果不成,也是展现了一个态度……』

    黄月英啧了一声,说道:『真是复杂……』

    『呵呵,这就是人心……』斐潜微微抬了抬下巴,指着前方正在往回走的斐蓁说道,『看,如果你跟在这个熊孩子身边,他会觉得很安全,所以也跑得毫无顾忌……现在你回到这里了,纵然有其他护卫在,但是他也会觉得有些不安全,所以就自然而然回来了……这小子现在还小,还觉得在父母身边最安全,再等过个六七年,半大不大的时候,就反过来觉得在父母身边很烦躁受约束,恨不得天天躲得远远的……』

    『一个熊孩子,心思心性都会随时变化,而现在,我们身边,还有这么多的其他人……』斐潜微微叹息道,『怎么可能不复杂?』

    『夫君……哎……』黄月英往斐潜身边靠了靠,也是叹息了一声,然后又想起了荆州,不由得说道,『那么荆州,荆州真的就……无法挽回了?』

    斐潜缓缓的摇了摇头,说道:『这是迟早的事情……』确实也是如此,在历史上荆州最终也是沦落到了被分割的境地。整个国家分崩四裂,难道地方还能独善其身么?

    『有些时候,不是说个人想停就能停下来的……』斐潜说道,『就像是我们……如果我们说,我们不愿意继续往前走了,然后让给其他人……即便是这个人愿意放过我们,但是其余的人呢?愿意改成听从这个人的号令么?然后这个人需要服众,又会怎么做?所以,不管是我们,还是曹孙两家,亦或是刘荆州……走到今天,都已经不是一两个人的事情,而是一群人的事情……』

    『所以……』斐潜转头看了看黄月英,又转过头看了看蔡琰,『现在你们明白了么?』

    黄月英撇了一下嘴,说道:『知道了……我还以为今天你是真心想要带我们出来踏青的,结果……嗨!』黄月英甩开了斐潜的手,然后朝着蔡琰伸出手去,『蔡博士,我们别理这家伙了,真是,连我们出来玩都要算计……走走走,不理他……』

    斐潜松开了蔡琰的手,微微点头,然后微笑着,看着黄月英和蔡琰两个人牵着手,迎向了奔来的斐蓁,然后两大一小不知道说了一些什么,便又是手拉手,往一旁的溪水边而去……

    斐潜笑着,然后转头看向了南方荆州的方向,脸上的笑意依旧维持着。想必这两天,陈群和鲁肃必然有过交锋了,反正这个事情,急得是曹孙,斐潜一点都不急,而不急的人,往往就能掌握更多的主动权……

    ……(^.^)YYa!!……

    太兴四年,元月下。

    有另外一批人也开始着急了起来……

    中原大地要逐渐进入天蓝地碧万木葱茏的大好时节,但是在大漠深处,却依旧是一派草枯木萎,料峭阴霾的残冬景色。

    从极北区域而来的寒风,驻留不走,虽然比不上寒冬腊月里面的那种残暴横行,但是依旧让人不敢轻易的去招惹。

    在这一眼望不见尽头的荒凉之地,寒风呼啸着,吹低了草,刮弯了树,卷着败草和尘沙,呜呜地不停呼号着,惨淡的白日头驻留在在漠漠溟溟的天穹之上,就像是被寒风强行要了十几次的样子。

    残雪时不时星星点点的被风卷起一些,随着风紧一阵松一阵地转换地方。铅灰色的云块被不甘心的驱赶着,缓缓地移动。

    远处的乌云和天边连在了一起,分不清楚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可以前往的方向……

    这是丁零之地。贝加尔湖附近。

    『丁零』原本是打铁的声音,是属于匈奴的打铁人,然后鲜卑叫这些人为敕勒人,又因为这些丁零人习惯用车轮很大的车辆,所以也被称之为高车。

    历史上,三国期间,丁零部落又一次巨大的分裂,其中,天气的原因,恐怕多少有起到一些决定性的因素。

    『唉……』一名丁零人手中攥着一把刚刚从外面拔出来的枯草,放在了自己的面前,『如果按照往年时分,现在应该是该新草生长了,可是……你们看,这草根……』

    大帐里面坐着的,都是丁零头目。丁零部落依旧是古老的部落议会模式。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了枯草上。

    虽然在座的都是头目,但是他们每一个人都对于草原很熟悉,对于眼前的枯草,甚至不需要拿到近前细看,但看那破败的草叶片还有黑色腐烂的草根,他们就知道这个草即便是天气转暖,也不可能重新生长了,因为根已经烂了。

    野草一般是多年生的,只要地下的根还在,即便是野火烧光了,第二年也会重新长出来,但是一旦草根烂了,那就没救了。

    在片刻的沉寂之后,众人忍不住就开始唧唧咋咋的开始表示自己的看法。

    要在大漠里面生存,一个是要有水源,一个是要有草地,而牛羊就像是游牧民族的庄稼,一年又一年,这些是他们活下去的必要条件,而现在,水源么,依旧还在,但是草地若是没了,又或是减少了,那同样也是灾难。

    许多人脑海当中都蹦出了『迁徙』这两个字,但是即便是后世各种漂,要搬一次家都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举族迁徙?

    更何况,南边许多好的草场都是在鲜卑人的手中……

    草场就像是华夏农耕民族的家园一样,没有人会轻易的让出家园,把自己赖以生存的地方拱手让给他人,所以,在『迁徙』这两个字蹦出来之后,紧跟着,另外的一个可怕的想法就陡然跳出来!

    历史上,鲜卑的衰落还要很长的一段时间,直至拓跋氏崛起,形成柔然部落之后,鲜卑才渐渐退出历史的舞台,但是现在么……

    『汉人……汉人说的……是真的么?』有人低声说道。

    丁零和汉朝,并非完全隔绝。早在秦汉时期,丁零和其他几个民族因不堪匈奴的掳掠和残酷压迫,曾联合起来对付匈奴。

    西汉宣帝本始二年的时候,丁零和乌桓就曾经向匈奴进攻,沉重地打击了匈奴。

    在东汉章帝元和二年,丁零和鲜卑、西域各族,与南匈奴一起,打败北匈奴,迫使北匈奴西迁。

    所以,现在,只不过换了一个目标而已。

    『据说,乌桓人……』大帐左边的有人开口了,『已经和汉人合作了……在幽州北部,有了新的,很大的一片草场……』

    『乌桓人……』

    『哜哜嘈嘈……』

    顿时又引发了一阵的议论。

    乌桓人和丁零人有些相似,都是在匈奴压迫之下被迫反抗的,然后同样被曾经的盟友鲜卑再次欺压的,而现在乌桓人先行的一步,似乎也给丁零人带来了一些新的启示。刹那之间,大帐之内的丁零头人脑海里面就闪出了一个念头来,难道说曾经在大漠之中联手驱逐匈奴的一幕,如今换了一个主角之后,便要再一次的上演?

    坐在上首的丁零头领沉默着,并没有轻易发言,不是因为丁零头领对于当前形势不屑一顾,也不是没将现在的变化放在心上,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就是在十几年前,或者是在几年前,汉人的表现,相差很大……

    几乎是所有在大漠当中的游牧民族的共识,汉人么,人多。而在游牧民族心中的观念里面,人多就等同于战斗力,所以人多的部落一般不好惹。因为秦朝的人是好战的,汉代么,甚至在东汉初期也是很好强的,所以大漠当中的人对于一个敢正面和当时最强大的游牧民族对肛的汉民族,还是心中多少有些忌惮。

    直至五胡乱华之后,甚至更往后一些,大漠里面的游牧民族对于华夏农耕民族的观念,才渐渐的有所转变……

    所以现在丁零头领所考虑的,是汉人会不会养精蓄锐了好些年,然后准备在大漠里面一锅乱炖,将包括鲜卑和其他的部落一同装进去?

    一系列的问题就象走马灯一样在丁零头领的脑子里盘旋往复,往往一个问题还没得出结论,另外一个问题就接踵而来,而且这些问题之间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每一个问题的每一种可能存在的答案,都会牵扯到另外一个或者几个问题的最后结果。

    这实在是太复杂了!

    即便丁零头领皱起眉头苦苦地思索,也无法拨开眼前的迷雾去窥视隐藏在问题背后的真相,他彻底地陷入思考之中。

    见头领没有说话,大帐之中的其余人等说着说着,渐渐的也都停了下来,将目光集中在了头领身上。

    丁零头领环视一周,沉默了片刻,缓缓的说道:『首先,我们必须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也是最为重要的问题,我们需要一块新的,好的草场……』

    『对!』

    『没错!』

    众人纷纷附和道,这确实是摆在面前的最为关键的问题,也是最急需解决的。

    丁零头领缓缓的说道:『只有先保证我们自己的族人安全了,强大了,才有可能考虑更远的事情,汉人和鲜卑人之间……暂且不要立刻下结论……不过,我们可以先派人去和鲜卑人「借」一块草场……』

    『借?』有些人有些明白了,但是依旧有些人还不明白。

    丁零头领继续说道:『如果鲜卑人愿意借,自然最好,不愿意借么……』

    『我们就用要和汉人联手的事情来胁迫,不借就打他!』帐中一人啪的一拍手掌说道。

    『错了!』丁零头领笑道,『是先出兵去「借」……你家的草场会愿意三两句话就借给别人么?所以先打一个下来,再派人说是「借」的……』

    『哦……』众人恍然,不约而同的称赞起来,表示头领想到周全。

    『如果……我是说如果,鲜卑人不愿意那个「借」,然后出兵前来……』有一个声音发问道。

    丁零头领说道:『那我们就退回来。反正一来一去,至少也有两三个月的时间,我们这里的草场怎么也该长起来了一些……而如果说,鲜卑人愿意「借」……呵呵……』

    『那个草场就是我们的了!』

    『不……』丁零头领看向了远方,『那就说明有更多的草场可以「借」了……』



    玉石。

    说不清楚第一个发现玉石的人,究竟是谁了,也不知道第一个将玉石带上华夏政坛的人应该是一种怎样的心理状态,但是无疑一点的是,他成功了。他成功的将一个原本应该是毫无价值的东西,变成了有超出物体本身的价值。

    这或许很绕口,但是在后世之中很常见。

    在斐潜手中,就把玩着一块玉石。

    若是按照后世的标准,这一块就是上佳的白玉。

    色泽细腻,光泽,触之有温润之感。

    在这块玉石的原产地,它就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一样,躺倒在地上,和泥土杂草为伴,但是现在,通过一系列的操作,它就身价倍增,价值不菲。如果在其上再雕饰花纹,亦或是加以金银装饰,那么这一块玉石还要更加的昂贵。

    但是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是当人们发现这种石头很值钱的时候,就会发现他们只是需要一把锄头,甚至连锄头都不要,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即便是用手刨,运气不太差的话,都能挖掘到一些原石来,那么玉石的价格还会居高不下么?

    从『绝世珍宝』,到『珍贵之物』,然后一路下泄到了『平凡器物』,最终『一文不值』,其实演绎变化的过程有时候并没有想象当中的那么长。就像是原本铝比银还贵重,所谓的『秘银』便有人说是最初的铝,但是后来呢?

    斐潜将玉石放在了桌案上,微笑着。

    而在桌案上,在这一块类似于原石一般的玉石的旁边,是一枚已经雕刻好的玉印。在斐潜的下首左右两侧,也分别有一个桌案,在桌案之上同样也摆放着相同的玉石和玉印。

    这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当然,这个办法也一直沿用到了后世。

    以官方,或是半官方的机构来给这些东西,附加上某些价值。不过么,还需要另外一个辅助条件,就是『稀有』。

    这个稀有,并非一定要是严格意义上的『稀有』,或者说什么『孤品』等等,这种稀有,只需要一个概念而已。有一些人可能会在这个过程之中意识到这个东西未必真的稀有,也未必真的值那么多的钱,但是这就像是金融市场,亦或是某些特定标的的市场一样,每一个参与者都觉得自己不会是最后一棒,都觉得可以在这个事情上捞一笔。

    『报!侍中陈长文,侍郎鲁子敬求见……』

    斐潜微微点头,『有请。』

    在没有到汉代之前,有时候斐潜会在纸面上看见一些悲天悯人的士族子弟,发出『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的感慨,甚至像是曹操悲叹『千里无鸡鸣』的苍凉,然后感觉这些人是有忧患意识的,是有强烈情感的,是在对着时代,对着命运发出的深至灵魂的呼喊……

    但是现实是这些人或许确实是如此,但是放到整体上来看,却有完全不一样的态度。

    因为从古至今,所有上层阶级都是基本上不去从事具体的体力劳作的,他们会将自己绝大部分的精力和体力,都消耗在为了争夺更高的位置上。

    当然,也有可能在某些时段,会站在一起,为彼此吹嘘,说一些似乎对于社会的深层次的思考,但是实际上毫无意义的屁话,以此来彰显他们尊贵的特性,更有意思的是,这些基本上不劳动的人,却习惯性的会要求其他的劳动者按照他们的标准去劳动。

    就像是来的陈群和鲁肃。

    若说是文学性,相信如果说斐潜表示,现场两个人做一篇文章,哪一个文章好,便支持谁,然后说不得两个人就会写出值得流传千古的文章来,就像是陈琳的《讨曹檄文》一样。

    所以,悲天悯人,没问题,但是吃人喝血,也同样没问题。

    陈群和鲁肃不知道一旦发动对于荆州侵吞计划,就意味着有成千上万的人会因此而丧命么?流离失所甚至都是轻的,更有可能导致整个郡县的人口都会在战争当中消耗掉,荆襄之地几年,十几年的平静期一旦被打破,破坏性究竟有多大?

    所以,华夏士族,为什么会选择玉石作为其代表,也多少有些意思了。玉石是石头,又不是石头,看起来,摸起来似乎都温润,但是实际上其内在是硬的,冷的……

    陈群和鲁肃坐下之后,也都看见了在他们桌案之上摆放着的玉石和玉印,不仅微微有些错愕,然后看向了斐潜。

    斐潜微微抬手,示意他们二人可以细看,『此乃西域雪山之玉也。葱岭之中,有一山无名,高万仞,山巅常年被雪,几近绝人迹,偶于冰雪之下,发掘一窟,常年温热,有五彩气升腾,奇而探之,便得此玉……』

    实际上,这些就是水流玉而已。

    在一条不知名的河边捡的。

    『哦……』

    虽然说陈群和鲁肃未必都相信斐潜的那些描绘,但是并不代表陈群和鲁肃就会立刻揭穿,纷纷表示了对于玉石的赞美,但是同样也在心中揣测着斐潜在桌案上放置玉石的具体用意。

    然后很快的,他们就不用猜测了,因为斐潜直接说道:『正所谓君子无故,玉不离身。二位皆为谦谦君子,当得此玉而配也。二位远道而来,无礼为谢,此玉正当其用,还望二位切莫推辞……』

    『君子有德,玉亦有德,润含玉德怀君子,寒助霜威忆大夫。』斐潜表示,只要他开了口,旁人就甚少能捞到机会说话,『管子曾言,玉有九德,温润以泽,仁也。邻以理者,知也。坚而不蹙,义也。廉而不刿,行也。鲜而不垢,洁也。折而不挠,勇也。瑕适皆见,精也。茂华光泽,并通而不相陵,容也。叩之,其音清搏彻远,纯而不杀,辞也。是以人主贵之,藏以为宝,剖以为符瑞,九德出焉……』

    斐潜讲完,停了下来,也就是暗示着你们两个可以自由说话了。

    当然,后面孔子觉得玉石九德还不够,自己琢磨琢磨之后又给加了点,凑了个『十一德』出来,至于为什么不是『二十一德』或者更多德,孔子或许是能想的都想了,亦或是觉得多少要给后人留点余地?

    陈群和鲁肃二人的神情都有呆滞,连带着点头之中都带出了一些茫然。

    这个,不是要谈一谈荆州的问题么?这裤子都脱了……呃,话题都准备好了,就连对方要怎样批驳,自己要怎么反驳都想好了,结果一上来却大谈玉石?老子根本就不想谈什么玉石啊!

    嗯?

    陈群看了看桌案之上的玉石,忽然有些明白过来,然后他并不是立刻对着斐潜有所表示,而是抬头看向了对面的鲁肃,发现鲁肃依旧是有些茫然的时候,就笑了,温和的笑,就像是玉石一般的温润,『骠骑所言甚是。「邻以理者,知也。坚而不蹙,义也。」故而君子,当邻明理,当晓大义,方可言德也……』

    鲁肃看着玉石,然后听到陈群的声音,抬起头来看见陈群的笑容,然后又低头看了看玉石,忽然一个念头也跳了上来,不由得恍然,立刻说道:『正是,正是!「茂华光泽,并通而不相陵,容也。叩之,其音清搏彻远,纯而不杀,辞也。」君之行举,正大光明,岂可假德以彰,虚义而鸣乎?』

    斐潜微微而笑。『二位,既然皆以玉为美,以玉为德,潜虽不才,如此西域奇玉,亦不忍独占,愿美于华夏,德于万家也,不知二位可愿代为转运,以美君子乎?』

    陈群和鲁肃再次愕然。因为他们都没有想到,一个堂堂的大汉骠骑将军,居然会亲自推销玉石,他们还以为是斐潜借玉石说荆州,没想到是真的似乎只是在说玉石……

    ……(O_O)?(●_●)??……

    陈群回到了暂时落脚的驿馆之中的时候,依旧有些浑浑噩噩,他脑袋之中就像是被那块玉石给堵上了一样,坚硬且顽固的卡在大脑里边,使得脑筋难以转动起来。

    斐潜的态度很暧昧,就像是陈群现在手中的玉石一样,它可以称之为石头,但是它被挂在了儒家的君子身上之后,又绝对不是简单的石头了。斐潜的话也是如此,如果是一个普通人讲的,那就是屁话,陈群完全可以不用去特意思索和理会,但是现在,屁股底下的东西决定了讲得即便是屁话,也需要陈群好好的闻一闻其中有没有特别的一些信息素夹杂在其中……

    是的,按照常理来说,这一次的会面很怪异。

    陈群相信不管是斐潜还是鲁肃,都明白这一次会面是为了解决荆州的问题,但是就像是大多数的谈判一样,直接出价讨价还价的,是在市坊之中的下里巴人才干的事情。陈群以为应该是更文雅,更隐晦的表述,并且做出相应的妥协,最终达成一致,但是完全没有想到最终只是带回了两块玉石,不,是一块玉石,一块玉印。

    这个时候陈群才发现,他竟然没有去看一下玉印雕刻的具体字样是什么,连忙取过,然后翻转过来,但是细长扭曲的篆体,并且还是反刻的,使得陈群并不能立刻知晓到底刻的是什么,只是认出了第一个字,『文,文什么……』

    毕竟陈群也不擅长雕刻,平常也很少接触反刻的篆体,因此陈群只能是再次起身,在玉印之上沾了些墨,然后印在了纸上……

    『文以明道?』

    陈群看着拓印出来的字迹沉吟着,几乎是下一刻,就联想到,那么鲁肃的那一方的玉印是什么?是『敬以直内』?还是『敬以知微』?

    这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意思啊……

    要不要去问……算了,陈群立刻断绝了这个念头,因为他也一样,如果鲁肃会想要知道陈群的玉印上刻的是什么,陈群也肯定不会说的。

    那么,只能是猜测了。

    这,有点意思。

    陈群微微笑了起来,这才像是骠骑么……

    文以明道,早在战国时《荀子》中已露端倪。而荀子么,以身具备天道自然和帝王之术,正好又符合于当下的局面。

    天、天命、天道的问题,在汉代,一直都是一个很大,很多人关注的问题。

    孔子借亲亲之情论仁德,而视天命为一种盲目的主宰力。而在孔子之后,其弟子和后学力图使『仁德』、『心性』、『天命』得以相互贯通,获得存在的支撑,另一方面又将『天命、天道』义理化、价值化。

    但是荀子走出了和孔子有些相同,又有些不同的道路。荀子虽然也讲『天命、天道』,但是荀子更讲究的是『天道自然』和『制天命而用之』!

    因此,骠骑将军用这个玉印刻上了这四个字来送给陈群,其背后的意思,自然是可圈可点了。

    那么从这个角度来说,鲁肃鲁子敬的那一块玉印上,应该刻的是『敬以直内』罢?

    这个骠骑!

    陈群吸了一口气,他忽然想到了许多事情,相互碰撞在一起,然后站了起来,在堂中转了两圈,这种明明察觉了一些东西,却无法明晰的感觉,让陈群很不舒服,甚至让陈群想到了要去和郭嘉再谈一谈……

    但是,陈群缓缓的又坐了回去,然后重新把玩起了玉印来,他不能表现得这么急切,至少不能让人看出他的急切来。

    君子当有静气,就像是玉石一样,沉稳,有度。

    于此同时,鲁肃自然也是在把玩着手中的玉石。

    对于骠骑将军斐潜亲自推销玉石的事情,鲁肃并没有像是陈群那么觉得诧异,这自然和陈群鲁肃之间的出身有关。

    陈群是颍川望族,简单来说就像是后世某些城市里面地主大户,就算是什么都不干,光出租房屋都可以悠哉闲哉,也就甚少去琢磨一些经营投机之道,毕竟没有那个迫切的需求。而鲁肃则是豪族,而且鲁肃幼年丧父,是由其祖母抚养长大,所以鲁肃危机意识更强,也比较容易去接受一些新的变化和事情。

    同时江东也确实是缺少玉石,并且江东士族也不愿意承认他们的『君子』程度要比冀州豫州的人要欠缺一些什么的,就像是后世许多『名媛』即便是拼单也要维护自身的高雅形象一样,江东士族的子弟也需要玉石来衬托自己的品德。

    所以,搭建一条玉石的贸易路径,这对于鲁肃来说,或者对于江东来说,没有一点问题。同时商贸的建立也可以标明斐潜暂时对于江东并没有太多的恶意,或者说暂时不想表现出恶意来,这无疑让鲁肃放下点担忧,至少比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种半警告式的会谈要好了许多。

    毕竟孙权这个人做过不少的事情,鲁肃原来以为骠骑可能不知道,但是现在知道骠骑可能多少知道,亦或是知道了却装作不知道,但是又不想让江东的人认为完全不知道,所以借着周都督之事,表示当想要知道的时候,就肯定能知道……

    这样一来,问题就是这四个字了。

    『敬以知微?』

    鲁肃自然是知道其出处,这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但凡读过一些书的人都知道这个出处究竟是何处,但是重要的不是出处,而是骠骑用这四个字来指代什么?

    鲁肃认为这四个字当然不是骠骑为了来嘲笑或是讽刺鲁肃自己的,因为这样做毫无意义,鲁肃也不会因为区区讽刺和嘲笑就发怒或是改变一些主意。对于鲁肃来说,他觉得若是需要发怒,则是因为那个时候需要发怒,而不是因为个人的情绪,就像是平常的时候,鲁肃都装作稍微迟钝一些,稍微傻一点,这样更容易让人忽略他的体型,并且不容易引起他人的警觉一样。

    但是只有鲁肃自己知道,若是他愿意,他也可以像是战士一样,用敏捷的动作和猛兽搏杀,须臾之间取人性命。

    像那些武将平日里面用挺拔的身姿,用凶狠的目光来彰显其自身危险的存在,对于鲁肃而言,他觉得没有什么好处,是的,好处。这个很重要。

    鲁肃对于『好处』二字,有着超出常人的敏锐度。

    当年周瑜找他借粮草,鲁肃当即就分出了一半,那可是三千斛米啊,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憨,其实鲁肃一点都不觉得吃亏,甚至还有了些『好处』……

    就像是许多女孩第一次躺倒岔开腿一样,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在当时的情况下,拥有六千斛米的鲁氏,并且没有自保能力的鲁氏,就像是已经被按在地上的女孩,若是鲁肃只是像普通人一样,给个几十,或是几百斛,当然也能打发得过去,但是谁又能保证,周瑜爽完第一次之后,不会来第二次第三次?又或是旁人见到周瑜爽了,会不会想着也在鲁肃身上爽一下?

    所以鲁肃明面上给出了一半,但是实际上是保全了另外一半,后来也是因为如此,鲁氏才有资本举家迁徙,安然到了江东,不像是其他的一些江淮豪族,最终化为了白骨。

    历史上鲁肃劝说孙权,也常常是将孙权的所得到的『好处』表述清晰,然后自然也比较容易得到孙权的认可。至于演义之中的么,那只是演义。

    『莫非……』鲁肃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

    这一次,鲁肃也紧紧的抓住了『好处』二字,然后并没有像是陈群一样,被表面上的一些『德、道』所遮蔽,隐隐约约的贴近了骠骑将军斐潜的中心意思……



    『启禀主公,如今军中存粮……恐怕是略有不足……』

    作为军师祭酒,几乎等同于是曹操身边幕僚长,对于军队当中细节变化自然是很清楚,发现了问题之后当然也要第一时间找到曹操。

    『何以至此?』曹操深深的皱着眉,眉头之间有着如同刀刻一般的皱纹,刺得董昭有些心惊肉跳。

    董昭下意识的看了一下手中的章表,但是实际上这些事情他记得很清楚,根本不需要特别再看一遍,『豫州之人,称多受蝗灾,欲求减免,冀州么……倒是没有说些什么,只是筹措尚需时日……』

    虽然说冀州的人并没有拒绝再次缴纳军粮份额,但是曹操依旧没有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尚需时日?何时?』

    虽然豫州的士族拒绝再次缴纳粮草,多少让曹操心中不快,但是更让曹操感觉不爽的是连冀州的士族也拖拖拉拉,这是几个意思?

    董昭说道:『这个……尚未定也。然若主公以钱代粮,或可速纳之……』

    『以钱代粮?』曹操眉头依旧是深深的皱在一起。

    董昭说道:『粮草之物,一年方得一获,加之冀州连年征战,多有亏虚,此亦属实,故而若是强征粮草,一来是存余不足,二来也恐生变化,不若以钱代粮,再行采购,或可解当下之急也……』

    曹操听明白了。

    曹操任用董昭,并且一路将董昭带到了冀州邺城,目的就是让原本出身袁绍的董昭,能够做好这个冀州士族上下沟通的桥梁,当然也不排除给冀州的士族人看一看的意思。而现在么,董昭做的也中规中矩。

    『以钱代粮』,这个方案,也就是董昭提出来折中处理办法。

    冀州豫州是人口大州,产粮重地,但是同样的,大量的人口也是要吃东西的,不可能说将这些人口的口粮全数剥夺,那就可能走上了袁术的路子,最终被掀翻在地。

    董昭所说的什么冀州仓廪空虚,这是事实,但是也不完全是事实。曹操相信比起之前肯定是要空虚了很多,但是还不至于完全掏空的境地,但是各家各族都有一条线,现在的粮食储备量无疑已经非常临近这条线了,所以才如此态度坚决的,意见统一的,不愿意再次提供粮草。

    因此,作为沟通的桥梁,董昭就必须提出一个可以让上下都能接受的建议……

    因为市场流通的粮草很紧缺,所以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粮草这东西,在未来的时间之内,可以肯定的是还会提升其价格的,因此当下用钱币来代替粮草缴纳,无疑就是相对来说比较容易接受的提案了。

    冀州士族觉得自己会少损失一些,而曹操也可以顺利收缴上来一些,同样的也可以倒着回去逼迫豫州的士族也尽快缴纳……

    豫州士族为什么现在不太配合了,曹操心中明白,董昭也是清楚,但是这个事情不好说啊,所以曹操不问,董昭也不说。

    曹操思索了片刻,然后又拿了董昭的表章来细看,沉吟了许久之后,才问道:『若是收了钱财,又何处采买?』

    『可向荆州处……』董昭显然已经有了一些腹案,故而很快的说道,『荆州虽说江夏受损,然其余未得害也,粮草之物,又是不可久存,若是采买其存粮,当得两利……』

    曹操最终缓缓的点了点头,『或可试之……』

    试试看罢,否则的话,又能如何?

    毕竟如果说整个华夏只有曹操一家,那么早一些拿到粮草和晚一些拿到粮草,在没有外敌的情况下,也不是不可以拖延,或是宽限一段时间的,但是如果说别人有粮草储备,而曹操没有,那么就意味着曹操会处在一个非常被动的局面下,甚至可能导致不能发兵!

    因此曹操一方面要确保手中有足够的储备,一方面也要冀州豫州的士族带领着庄园庄丁再次去耕作,确保未来的收成,所以采用折中的方式,也就成为了一个必然。

    曹操所不知道的是,他在历史上因为有河东河洛关中的大规模屯田,使得曹操有底气一意孤行的追杀乌桓,甚至推动了赤壁之战,而现在么,便只能是受到了许多的限制了……

    当然,在屯田的初期拥有大量的收入支撑起了曹魏的大军,但是在进入中后期之后,不可避免的腐败开始在其中蔓延而开,再加上小冰河时期的侵袭,导致这些屯田之地有更多更好的借口来吞噬产出,以至于到了曹氏屯田制度的后期,空耗几十万人屯田,却没有给主体带来多少的裨益。

    屯田的本意是好的,是为了尽快恢复秩序,而不是为了腐败,但是在执行过程中么……就像是以钱代粮的本意也是好的一样……

    曹操点头之后,董昭就行动起来,很快,『以钱代粮』的消息就开始散播而开,而与此同时,华夏的聪明才智便再一次的展现出来……

    『动作快一点!』

    『再去那些炭火来!』

    『手脚麻利一些!』

    在冀州某处庄园之中,浓浓的黑烟冲天而起,三座熔炉熊熊燃烧,将原本的铜器和铜币,熔化成为铜水。

    赤膊着的工匠忙碌着,被火焰和黑烟烘熏着,可是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来喘口气或是休息片刻。手持长棍的监工时不时在场中巡游,看见动作稍微慢一些的便是破口大骂,棍棒交加,就像是赶牲口一样,让这些工匠加快速度,尽快的冶炼出足额的铜币来。

    当然,是五铢钱。

    铸造五铢钱,这些人业务已经是非常的熟练了,但是要制造征西铜币,比较麻烦,所以很自然的,这些人就选择了用五铢钱,反正曹操也没有禁止五铢钱在市场上流通……

    『还差多少?还需多少时间?』一名博冠纶巾的士族子弟,背着手,远远的站在廊下,看着浓烟滚滚的工房之地,淡淡的问道。

    工房管事低头哈腰的说道:『启禀庄主,还有三十万余……七天,不,五天之内,必定完成!』

    博冠纶巾点了点头,说道:『若是提前完成,自有重赏……若是延误了……呵呵……』

    工房管事的头都快贴到地面上,『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正当此时,忽然在工房之处传来半声惨叫,然后就是一阵骚乱。

    『怎么回事?!』博冠纶巾皱起了眉头。

    一名庄丁跑了过来,禀报道:『有人掉进铜水里了……』

    要让铜器熔化,也需要搅拌使其受热均匀。连日不休的运作,加上高温浓烟烘烤,而且汉代又别想有什么工业防护,燃烧出来的烟尘之中,重金属肯定超标,说不得还有毒,倒霉蛋一时头昏,栽倒在铜炉里……

    其下场自然也是可想而知了,毕竟不是谁都是孙猴子。

    『哦?怎能如此不小心?』博冠纶巾急切的问道,『铜炉呢?可有损坏?』

    庄丁回答道:『铜炉倒是没见到什么损坏……』

    博冠纶巾缓了一口气,瞪着工房管事,『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回来!死去之人……就多给五……嗯,三贯钱,以抚恤其家就是……』

    『庄主仁慈……』工房管事点头哈腰。

    『去吧!小心铜炉!千万别误了大事!』博冠纶巾摆摆手。

    这一名仁慈的冀州士族以为自己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但是等他带着应缴纳的五铢钱数目到了邺城的时候,顿时目瞪狗呆,因为他看见有很多人,带着比他还要劣质的钱币……

    『为什么不收,这,这……难道不是钱么?』

    『你这是钱么?看看,薄如纸一般,一折即断,比当年的董钱都不如啊!』

    『哎!你看看就成了,别上手啊!』

    『我的钱好,先收我的!』

    『你的钱也是劣的,连廓都没有,一看就是新铸的劣钱!』

    『你自己能好到哪里去……』

    若是只有他一家,自然没什么问题,清点税金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毕竟往库房当中一扔,一混杂之后,千万级别之下,几十万的就真的只能算是小钱钱了,但是如果说一大片的都是劣钱,那就不是个别疏忽的问题了,连带稅官的人头都不保!

    所以,再给税官十个胆子,也不敢收。『别吵吵了!上头有令,只收征西币!以征西币缴纳的,且上前来,其余的退下!』

    『凭什么只收征西币?五铢钱不是钱么?』众人又是不忿。

    税官斜眼看将过去,『若是足额五铢钱,廓肉完好,内孔方正,也可以!』

    『我这都是上好五铢钱!』

    『果真?拿上来看看!』税官冷笑道。

    顿时就有人将装钱的竹筐抬了上来,摆在税官面前。

    『都是穿好了的……百枚一贯……』表示自家五铢钱都是好钱的士族子弟笑道,然后似乎很随意的从竹筐的上面拿了一串,抖着,『看看,都是上好五铢钱,看看这个质地……』

    税官瞄了一眼此人手中的,微微点头,说道:『你手里的却是是好钱……』

    『就是么……』士族子弟笑着如同菊花一般,『那么……过秤罢……』

    几千钱几万钱,清点还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若是每家每户几十万,然后还有这么多户,都一一清点钱币数目,就有些不太现实了,所以很多时候是直接过秤。

    『慢着……但你筐里的钱,就未必都是好的了……』税官站起身,上下看了几眼士族子弟,然后转头吩咐道,『来人!将此筐都倒出来!』

    『哎哎……倒出来干什么……等下不是还要装,多麻烦啊……』

    『哗啦啦……』兵卒没理会,上来了两人抓住竹筐就往地上一倒。

    一串串的钱币滚落地面,然后很明显的就分出了两种颜色,少量的就像是那个士族子弟手中拿的那种,而更多的,也是发青发灰的劣钱。

    围观的众人顿时发出一阵哄笑之声。

    就是这样,虽然大家都烂,但是只要见到有人被揭穿了烂,而自己还没有被揭穿,那么自己就有资格笑话那个烂人。

    税官沉声说道:『就是这样,明白了没有?只收征西币,金银铜币都行,别再拿劣钱来糊弄于某!』

    『哼!』冀州士族之中,有人哼了一声,便带着人往外走。其余的有的脑筋灵活的,也立刻反应过来,也纷纷跟着走了。冀州这么大,自然不可能只有一处设立税官,其余的地方自然也有,而邺城之中的税官,刚刚上任不久的,原本根基在豫州,因此也不必给这些冀州子弟面子,但是其他地方的税官么……

    所以即便是在邺城吃了瘪,很多士族子弟就立刻转头去了其他的地方,或是利诱,或是威胁,反正这些劣钱既然都已经铸造出来了,肯定不能砸在自己的手里!

    于是,很自然的,在几天之后,各地将收上来的税金汇集到了邺城的时候,『刚正不阿』的邺城税官就发现被他拒绝的那些劣钱,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手里……

    曹操黑着脸,站在库房之中,看着手中那枚被他在掌心一捏,就裂成了三片的『五铢钱』,胡子抖着,半响才停了下来,将碎片丢在了地上,『来人,即刻缉拿巨鹿、清河、赵、中山、河间等地税官,以及交税记录,一并至邺!』

    但是,随着曹操的命令发出,更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

    巨鹿税官饮酒过度,夜间落入河中,溺了……

    清河税官于闹市被仇家撞到,被捅了三刀,血流不止而亡……

    赵属的税官,已经逃亡,不知道去往何处……

    中山的税官在家中上吊了……

    河间的税官,因为兵卒去得快,倒是捉住了,可是在运送至邺的途中,服毒自杀了……

    曹操雷霆震怒,旋即缉拿各地县令长官。

    几日之后,曹操一身冕服,坐于高堂之中,而堂下台阶之处,便是跪着一排的县乡属官。

    事情走到当下这个地步,就连曹操都意料不到。

    可是如果说要让曹操咽下这口气,一来是曹操忍不了,二来这种先例也不能开。所以曹操必然要一个交代,要有一个结果。

    在今天公开庭审之前,曹操就派人和这些县乡属官隐晦的交了个底,只要他们将人供出来,那么就不会追究他们的责任……

    曹操也没想要将冀州士族一举搞干净,毕竟现在劣钱都混杂在了一处,谁能说这些劣钱一定是哪家那户铸造出来的?钱币上难道还有写了姓氏不成?所以只能是依靠人证,然后抓一两个作为典型,直接搞死,然后责令让其余的士族整改。

    毕竟粮仓大火……呃,偷逃税款,也错了,铸造劣钱,没有必要死罪么,教育一下,依旧还是可以的么……

    然而,剧本进行之中,往往未必如同导演所愿……

    『属下……属下有一言……』清河县令叩首而道。

    曹操微微眯起眼,然后扫视了一圈在外聆听的各大冀州士族代表,沉声说道:『讲!』

    清河县令,姓范。

    范县令缓缓的抬起头,说道:『属下有罪……未能察歹人以劣充好,奸猾缴纳,致使上缴税款多有劣钱……』

    曹操缓缓的呼出一口气,点头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过则改,善莫大焉。汝虽不察,然非主谋,若行检举,揭发不良,亦可将功赎罪……』

    在外的冀州士族不禁有了一些躁动,唧唧咋咋的声音传了出来,顿时兵卒大喝道:『禁声!肃静!』

    现场再一次沉寂下来。

    曹操看着清河范县令,微微露出了一点笑意,点头鼓励道:『若某所记不差,汝乃太学出身,因孝廉而举河间吏,昔日陛下东归,汝有寄送粮草之功,诏拜议郎,后转清河令……如今当知朝堂不易,社稷为重,直需忠孝不坠,荣名久彰是也……可有何言,不妨直说……』

    清河范县令缓缓抬头,说道:『盖闻孝者当不背亲,以图其利,仁者当不忘君,以兹徇私,志者不趁乱举,而窃名器……司空守志清恪,胸怀天下,依德义,倡仁祗,尊君上,护社稷……正所谓厥父之不恤,不可以言孝,忘祖宗之所居,不可以言忠……』

    一开始的时候,曹操听着,还略微点头,但是到了后面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细长的眼眸就紧紧的盯着清河县令,胡子也微微颤抖起来。

    『……怀邪禄而叛知己,远福禄而近危亡,弃明义而收大耻,不亦可惜邪!』清河县令的声音越来越大,『晏平年间,袁氏数征粮草,清河上缴合计壹仟壹佰余万斛,太兴元年,又征叁佰万斛,二年,再加征肆佰叁拾万斛!曹公至邺城,袁氏所提赋税,皆不予计,又复征赋税,抽调军用,先调征陆拾万斛,不及月旬,再征肆拾伍万斛!寒冬稍过,不体民众,不恤乡土,横征暴敛,耕作未展,又是再调叁拾柒万斛!无粮可调,便是折钱!匆忙之下,又是何处有钱缴纳!故,此劣钱之罪,在下有未察之罪,然曹公于上,岂无罪乎?苍天可鉴,清河老小,皆面有菜色,饿殍于野!如今地无耕作之种,田无劳作之力,民无青黄之食,此便是曹公所治,朗朗乾坤,大汉朝堂!某有罪,这便以身抵之,且不知曹公之罪,又当如何?!』

    说完,清河县令便是以头触石,当即头裂而死……

    现场顿时一片大哗!

    曹操只觉得头上血管砰砰直跳,不远之处的清河县令的一滩鲜血,如同墨染一般,在眼前越变远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