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穷志短。
这倒是真的是至理名言。
但是这个『穷』啊,未必是财富上的,也有可能是精神上的,就像是在长安之中的这些士族子弟,当他们发现自己的物质和精神世界都是如此的狭隘的时候,顿时说话的声音就没有那么大了……
起因么,是原本不怎么起眼的一张邸报。
斐潜让人出了一版专用邸报,专门用来叙述西域之事。
『西域……原来是这样……』
『大汉,这……大汉原来只是偏安一隅……』
『竟然还有如此恶俗之人?!竟以金为溺器乎?』
『……各异宝石镶嵌于道中,金如鱼游于水里,这,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如果说斐潜刚刚进入关中的时候,就抛出这些信息来,多半的人只会当做是一个笑话,因为这些信息太超前了,超出了原本他们几十年百年来的认知,所以他们会下意识的拒绝相信,但是现在么,似乎有些了一些特殊的变化。
骠骑将军斐潜,这些年,带来的新的事物,还少么?
原本沉寂的池塘被搅合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下面并非是死水,而池塘的外面也不是毫无生机。
关中三辅,或者连带着陇右一起算,在整个大汉版图之中,自然比起山东那些士族来说,更容易被西域的事情所吸引,这一点是先天的地理因素所决定的,也是这么多年来西羌不断的动荡所影响的。
所以在山东学子大多数还在之乎者也,至多关心一下自己勾兑体液的时候别碰到学伴,关中三辅地区的子弟已经开始在斐潜新出的西域邸报之中,闻到了一些特定的气息……
这种气息,原始,血腥,但是又带着一点刺激肾上腺素的效用。
华夏人么,其实一开始,也不是那么安分的。
没有冒险精神和创新欲望,神农何必尝百草?老老实实啃树皮多好,没有任何风险,也不要费脑袋。黄帝也不用一手拿着棒棒,一手拿着糖,去欺负周边的小部落了,老老实实待在黄河流域多简单?
尤其是在距离春秋战国并不久的汉代,对于三皇五帝么,汉代人感觉并不是那么遥远,虽然也有一些人鼓吹上古圣人,但是在斐潜一巴掌将孔子从圣位扇到了师位之后,对于那些上古圣人的事情,也相应的较少提及了。
相比较那些远去的,已经略有些虚幻的上古事情,摆在眼前的西域贵重之物,显得是那么的光耀夺目,引人注目。黄金、白银、玉石,这些是不是在西域邸报上出现的字眼,更是刺激得许多人眉目乱跳。
虽然说很多士族在人前的时候总是要表现的自己比较清高一些,不为阿堵物所动,甚至会抨击那些因为用钱去买了朝堂高官的人,比如崔烈之辈,说这些人铜臭,但是其实上未必没有是因为自己穷,买不起,所以才表示自己不屑于伍……
从青龙寺蔓延出来的涟漪,终究是让一些士族子弟坐不住了,陆陆续续的开始了各自的行动。他们以为他们做得很隐蔽,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收拾行囊,准备向西开拓,这种行为也渐渐光明正大了起来。
骠骑将军府衙之中,依旧是往来小吏奔走不停,所有的资料和文档,都在这里汇集,庞统和荀攸一方面要处理春耕的相关事项,一方面也将汇集到了手头上的情报进行汇总归类。
『吹了这么久的风,总于是吹动了一些啊……』斐潜看着手中的文档,一边喝着茶,一边有些随意的说道,『这些去西域的子弟之中,多少要照顾一二,至少要树立几个典型出来……』
『这些家伙,总于是坐不住了……』庞统嘿嘿笑了两声,『若是都不动,那倒也罢了,现在有人一动,就很多人会觉得自己再不动就吃亏了……』
『不动也不行啊……』荀攸一边将手头上的行文批复完毕,放到一旁,一边说道,『家中嗣子,有家业爵位官职可以继承,然后眼看着家中聪慧的姐妹也得了官职……那么次子呢?旁支呢?这些人若是从未见过风光,便也不会如何,如今见了风光,又如何回得去?』
『呵呵……韦氏如何了?』斐潜笑了笑,又问道。
『他害怕了……不敢动了……』庞统低声说道,『前几天有人报说看见他在书房焚烧了一些东西,想必是一些联络的书信或是什么表章之类的……』
荀攸眉毛微微跳了跳,但是没有说一些什么。
『蛇鼠两端……』斐潜说道,『既然缩回去了,也不必太过理会……等个两三年,自然就有人和他相争了……再过几天,然后将这些信息也放出去……』
桌案之上,有一些堆着的书简。
庞统歪了歪脑袋,『这些也放出去?』
这些东西,是西域的一些地形查勘的资料,甚至一些有可能高度怀疑贵重矿产的位置,周边的山林情况等等,一部分是斐潜麾下的斥候在西域之中查勘的,一些是原本西域之人掌握的,这样的信息,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斐潜点了点头,『对,我们不需要这些……总是要分一些出去的,吃得太多,容易撑到……更何况,我们要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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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金热当中,真的有人因为淘金而发财了么,当然也是有的,但是更多发财的却往往不是去直接淘金的,而是那些开餐馆的,摆渡船的……
之前认为『西域蛮荒』,是一块毫无价值的区域,但是现在看起来,这一块区域也并非是一文不名,而淘金这种事情,如果仅仅是一两个人,或者是底层的一点人员,虽然会有涟漪,但是肯定掀不起大的浪潮来的。
交通问题?
饮食问题?
当有大量黄金白银宝石的时候,一切都不是问题。西汉时期就有大秦之人前来长安,难道说经过了一两百年之后,东汉的人反而不敢向西进发了么?废弃已久的商道会重新建立起来,沿途的客栈也会像是春笋一样的萌发出来,然后便是络绎不绝的骆驼,这是一块非常大,也是非常新的肉,肥美多汁,让所有看见到了这一块肉的人,都想要在其上咬上一口……
……??(*–-)??……
江东。
吴郡。
天阴着,眼看便要下雨了。
远方的战争和喧嚣,似乎对于江东来说毫无影响,即便是不久之前江东才征伐了一次江夏,但是很多人已经似乎将其淡忘了,又或是觉得战争距离他们很是遥远,甚至还不如天上的云朵,至少打雷下雨了要收衣服,而战争难道也会让他们收衣服么?
天色渐渐阴沉,光线也渐渐不明朗了起来。
大乔坐在榭台之上,眺望着远方的流水。
当年,她和小乔,就是在流水上认识了孙策和周瑜。那时候,她和小乔,还是在画舫之上,而孙策和周瑜则是在岸上……
当年,孙策和周瑜,便是在流水之上再次碰见了她和小乔,那个时候,她和小乔在岸上,孙策和周瑜却是在船上……
一切似乎都已经注定,但是她没有想到一切才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
时间已经悄然而过,起初的悲怆渐渐的也被迷茫所替代,她现在再这里,只是因为孙家希望她能在这里,需要她在这里,然后时不时的出现在高台之上,让孙家的老人知道,孙策的夫人依旧生活得不错,并没有受到什么厄运……
原本可以选择的。
似乎是有的,但是又似乎没有。女子之身,无论是谁,最后大抵都逃不脱这条路罢?
一切的伤口都可以在时间之下渐渐的抚平,只不过留着的疤痕还在,看到或是触碰到的时候依旧会疼,所以,大多数的时候,大乔会下意识的去回避。就像是她会回避现在她的『儿子』并不是真的『儿子』。
孙家需要一个遗腹子,或者说孙权需要让这个遗腹子能够生下来,并且至少活上一段时间,就像是孙家孙权要让大乔她活一段时间一样。
这无关骨肉亲情,只有利害关系。
所以别院之中的吃穿用度,一样都不缺,甚至连这个『儿子』的照料,也无须大乔关注,由专人专项负责……
因为孙家害怕大乔一个想不开,便拖着这个所谓的孙策『遗腹子』一同投了江,那岂不是给了许多人一些撬动孙家基业的最有利的工具?
要知道,孙家,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不论是从孙策开始,还是到了现在孙权的时代,都是如此。不仅有外面的人虎视眈眈,而且即便是孙家内部,也是矛盾重重……
『姐姐……』
小乔登上了台榭,坐到了大乔的身边,看着大乔苍白且没有多少血色的脸,就感觉一股悲切从心中泛起,不由得眼眶之中带出了些水意,如同远处的江水一般粼粼。
『我没事……』大乔搂过了小乔,『别想太多了……我没事的……公瑾,都还好么?』
小乔紧紧抱着大乔,点头说道:『还好……』其实还好么?若是对比起大乔来,自然也还算是好,但是……然而这些和大乔说了又有什么用,因此也就只能剩下一个『还好』了。
『近来常见有子弟于别院外桃山高论,有时候也有些只言片语飘荡近来……』大乔不愿意见到小乔如此,便有意扯开了话题,『很是愤怒的模样,说是什么「告正」?不知你在外面听说没有……』
在不知情的一些士族子弟眼中,孙策别院自然是贴近于孙家政权中心的地方,就像是在白房子前举牌子一样,一些人也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使得自己的声音能够传递到孙家的高层去。
『告正?是考正罢?这些人怎么到姐姐这里来呱噪了……』小乔皱起眉头来。『这考正,据说是这样的……』
比起根本不出门,或是说不能出门的大乔来说,小乔的一些信息渠道还是有的,尤其是和周瑜日常交流的时候,也时不时会谈及一些时政,所以这个『考正制度』的来龙去脉,相对来说还是比较清楚的。
简单来说,就是孙大帝觉得斐潜搞了,曹操也搞了,那么这个东西显然是有用的,于是琢磨着,怎么也要自己来搞一搞,但是就像是曹操魔改了斐潜的制度,融创出了『考正』一样,在孙权这里的『考正』江东版本,自然也是再度魔改了一番。
『……差不多就是这样,提拔了一个叫文休的,据说其个性耿直、刚正不阿,最为适合作为考正之职……』小乔说道,『不过据说,这些什么考正啊,创举啊……其实都是西京骠骑将军搞出来的……』
『骠骑将军?』大乔喃喃重复了一句,『不是有人传说此人青面獠牙,每日必食人心肝么……』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谣言了……』小乔下意识的接口道,然后猛然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打岔补救道,『其实我还听说了些骠骑的事情,也和姐姐说说……据说那个骠骑,还封了个女爵……是太原王氏之后呢……还有啊,听说还让女子为官,不是宫内的哦,而是正儿八经的民事官……姐姐,你说要是我们在西京,凭着我们的学识,是不是也够个什么官啊?』
『你当官?凭什么啊?』大乔失笑道。
『怎么就不能了?我写的字还是挺好的么,姐姐不是还夸过我么……』小乔絮絮叨叨之中,天上积累许久的阴云总于是落下雨来,淅淅沥沥的敲打在了屋檐房顶,四野之上。
空气也伴随着下雨,不再那么的沉闷,就连呼吸似乎都通顺了不少。
『西京啊……』大乔看着如帘一般的雨幕,『想必别有一番的风华……』
雨水打在院中的积水上,一圈圈的涟漪震荡不休,却不知道这样的涟漪,会传递得多远,震荡得多久……
……ヽ(`З’)??……
大漠之中,承受了一次超规模待遇的鲜卑人,好不容易再次安顿下来。
『这一次,一定要让汉人知道我们的厉害!』
步度根大吼着,但是其下的头领半天都没有做声。
之前柯比能被汉人袭击王庭的时候,步度根欣喜若狂,可是现在轮到他自己被汉人突袭之后,顿时就感觉后沟子火辣辣的……这种疼痛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对于心中的打击,更为严重。
步度根明明派出了卧底,也进入了汉人的军事区域,可为什么没有传递出有效的预警信息,是因为传递信息的动作迟缓了?还是遇到其他的什么变故?亦或是最坏的可能性,这些家伙假戏真做,彻底叛变了?
所有的这些,都有可能,但是步度根也渐渐看不到了合并鲜卑部落的可能。
柯比能逃往辽东深山,步度根原本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吞并柯比能的底盘,重新统一鲜卑部落,这曾经是步度根认为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有可能会再次成为檀石槐,成为至高无上真正的鲜卑大王。
可是现在,步度根觉得他上了汉人的当了……
步度根不觉得自己是利欲熏心,而是觉得汉人太过于狡猾奸诈,并且步度根认为,即便是到了现在,如果说那些卧底还没有被发现,那么他还有对付汉人的希望。毕竟没有任何人愿意束手待毙,怎么也都会在临死之前挣扎一番,看看还有没有起死回生的可能性,所以步度根派人偷偷去和卧底的那些人联系,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事情了。
『如果,如果这些人已经……』半响之后,一名帐内的头目低声说道,『那么我们岂不是自己送上刀口去?』
步度根狞笑道:『没错,这一点也是要考虑的……所以,我们必须拉更多的人进来……要知道,汉人之间,也不是都很团结的……』
『大王的意思是……渔阳的汉人?』有人反应还是挺快的,『但是他们怎么会听我们的话呢?』
『他们不会听我们的,但是他们会听自己的……』步度根脸上的横肉跳动了几下,『对于这些渔阳的汉人来说,什么才是最好的?是我们赢么?不是,是那些该死的汉人赢了么?肯定更不是,那么,结果就很明显了……这些渔阳的汉人,一定希望我们和那些西边的汉人都输了……然后他们就会出来……那个时候,不是我们要让他们出动,而是他们自己想要出动……到时候,我们可以跟在渔阳的汉人后面……而且我们也不用担心南边的汉人,因为到时候有东边的汉人过来……所以,我们只需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就可以引得汉人自己打自己,我们就可以等到他们精疲力尽的时候……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样啊……』
『好像是不错……』
『但是大王,这样算起来,我们既然和西边的汉人都打输了,又怎么获得……当然,我不是要质疑大王的计划,而是想要……这个,更稳妥一些……』
步度根看着提问的头目,冷笑了两声,没理会他的蹩脚的解释,但是也没有责备和怪罪,毕竟步度根也知道,现在他的权柄也在渐渐的空虚下来,这一次的战役如果不能得到更多人的支持,不能彻底击败西边的那群汉人,那么自己怕是就会像是柯比能一样,只能败走辽东了!
『要是在前几天,我也在为这个问题头疼,但是现在么……』步度根冷笑道,『丁零的那些家伙想要借草场,还动了手……呵呵,可以啊,草场可以借给他们,但是他们要跟着我们一同去打汉人……这样,你们都明白了么?』
『哦……』
『大王果然英明……』
作为陇右的大管家,贾诩对于这一片区域,有着超出一般汉代士族的认知。
如今在陇右的武威,也是贾诩的老家,已经成为了陇右的一个重要的节点,也是陇右士族的一个集中的区域。
陇右,其实说起来,就是老秦地。
春秋战国时期,秦王朝被封在了西羌之地,开拓出来的区域,其实就是这一片地区,同时很有意思的是,其实陇右也并非完全像是大汉士族认知的那样,是蛮夷之地,是缺乏文化氛围的地区,相反,其实在先秦时期,陇右先民在这里就已经创造了丰富的上古文化。比如说有一些远古神话与陇右有一定的联系,同时在先秦诗歌的代表《诗经》中的个别篇章与陇东有关,还有一些诗篇产生于陇西。
然而今日,贾诩却没有在武威,而是到了安定临泾。
安定临泾,有一名人。
但是这个名人呢,因为有些『叛经离道』,所以一直被东汉的士族所排斥,甚至连他写的著作,也都甚少提及,更不用说广为传播了。
贾诩坐在车上,摇摇晃晃,微微有些皱眉。
虽然说骠骑将军斐潜对于陇右已经是很重视了,主要的官道也是大致疏通,但是像是临泾这样的比较偏一些的区域,还是没有办法照顾得到,所以道路颠簸也就在所难免。
贾诩原来也像是要坐马过来的,但是华盖车是一个面子的问题,就像是很多人冬天不穿秋裤一样,未必是不怕冷,而是另有原因。
颠簸么,自然走得慢,而陇西本身产马,所以贾诩人还没有到临泾,消息便已经传递到了临泾了。
临泾王氏么,说大不大,比起东汉其他的家族动则成千上万的人口来说,不管是从名气上还是从官职上,都不是很大,但是说小也不算小,毕竟据说是从王翦那个时候的分支,传承绵延至今。
如今临泾王氏之中,当家做主的则是王涵,听闻了贾诩要往临泾而来的消息,自然立刻召开了家族小会议……
『贾使君前来,不知是福是祸啊……』座中有人感叹。
听得一个『祸』字,王涵顿时眉眼一跳,很是不爽的横过去一眼。『虽说贾使君未言目的,然则至此,必有其因,否则何必车马劳顿?』如果真是什么祸,那么来的就不是贾使君,而是兵马了,既然贾诩亲自前来,必然有亲自前来的原因,找出这个原因来才是今天会议的主题!
『所为钱粮而来?』
『春耕尚始,何来钱粮?』
『听闻西域用兵,自然需要钱粮……』
『虽说如此,然陇右四下,未有征调之令,贾使君何必偏偏来此?难不成直调临泾一地钱粮乎?即便是如此,倾临泾仓廪,又得几何?』
『如此说来,倒也有道理……』
『那么……又是为何?』
忽然有人说道:『莫非……所为潜夫而来?』
王涵吸了口凉气,顿时觉得有些牙疼。『若是真是为此而来,哎……』
『王节信真是害人不浅,至今依旧遗毒至此啊!』顿时有人愤愤而道。
『慎言!慎言!』王涵捏着胡子,『汝便是想得太多了!何至于此?』
『不是因此,贾使君又因何来?某早有言,留着是个祸害……』
王涵皱起眉头来,说道:『好了!不议先祖,此乃礼也!』
『哈,不过一无外家之辈,焉可称祖乎?』
『混账!』王涵摆手说道,『若是再说此言,定行家法责罚!此次贾使君来访,个人谨守言行,若是堕了王氏声名,定然严惩不贷!』
王涵也意识到了这些人明显议论不出什么来,最后也失去了耐心,直接下达了命令,让人开始准备迎接贾诩。
时事往往就是如此。越是不想碰到的,便越是会发生。
贾诩前来安定临泾,就是为了王符的遗书《潜夫论》。据说在王符隐居之后,仍然有继续写《潜夫论》,但是这一部分的书籍并没有对外展示……
原因有很多,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当时王符写的这一本《潜夫论》,并不符合上层阶级的认知标注,也和大多数的山东士族秉承的观念相违背,因此王符就很自然的被排挤到了边缘,虽说有『徒见二千石,不如一缝掖』的称誉,但是依旧是穷困潦倒,孤苦而亡。
同时,因为王符的原因,所以被山东士族把持的朝堂,对于所有临泾王氏,都默认的采取了一种排斥的态度,生怕第二个王符出现,在这样的情况下,安定临泾的王氏族人对于王符的认知,自然是充满了矛盾的……
一方面有这样的祖辈,自然是感觉有些荣光,但是另外一方面因为这个祖辈的原因,导致安定临泾王氏始终不能出仕,做不了官,看着别人吃香的喝辣的,这心中么,多少也就有些不爽了,怨恨也自然产生了。
毕竟祖先的名气再大,不能转换成为实际的利益,甚至对于自身的发展有一些阻碍,这自然就有些骚话,而且很重要的是,王符本身是庶出,其母亲么,也不过是旁门小户之女,因此王符之后就根本没留下什么枝叶,不管是其王符本身,还是其母系姓氏,都没有了后代,所以说起骚话来,自然无所顾忌。
两天之后,贾诩到了安定临泾。
安定临泾的西面,一派丘陵起伏之间,突起一座山岗,虽说谈不上什么险峻,但是山岗顶上修建了一个小亭子,周边绿树成荫、繁花斗艳,倒也有几分的风景,所以迎接贾诩的地点自然就设立在此处。
贾诩见了安定县令赵,寒暄之后,一行人舍了车马,说说笑笑,缓步登岗。赵县令,是汉阳郡人,乃赵懿之子,名为赵疾。
王涵跟在一旁,作为临泾乡老当中的一份子,也跟在后面。贾诩和安定县令等官吏说说笑笑,似乎谈兴甚浓的样子,王涵偷眼旁观,但见贾诩一副宽袍大袖,世外高人的样子,周边护卫也似乎没有杀气凛凛的态势,心中方略定。
贾诩等人的谈兴倒确实很浓,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个不停。可是说着说着,也不知道为什么,贾诩突然间神色一变,放下酒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赵县令也立刻通明事理的紧跟上了一句,『不知使君为何而叹?』
贾诩叹道:『某少年之时,也登此岗、入此亭,望山丘红叶,浸染绵延,忽忽已然二十年,重又来此,得观旧景,然思之故人已去,往昔不同,不禁而叹也……』
贾诩说完,众人顿时有些面面相觑,这话说的,应该怎么接呢?是说贾使君就别想太多了,还是说故人那有新人好?但是领导都这么说了,多少也要表示表示么……
赵县令说道:『时事纷乱,人力所不能及也……』众人纷纷应和,感慨万千,各做悲戚之色。
贾诩看起来一脸『忆往昔』的样子,实际上却将众人的反应都看在眼中,『然而二十年间,内外纷争,黄巾贼乱,兵燹炽燃,天地变色,社稷动荡——吾等于此尚能观览山景,却不知陛下在许县之处,可有风光可览乎……』说着说着,贾诩竟然以袖掩面,似乎落泪一般。
赵县令一见,连忙也是举起袖子来擦拭眼睛。众人也是纷纷做出悲伤的样子来,掩面的颜面,遮眼的遮眼,至于有没有真的眼泪什么的,那就是因人而异了。
这话比起前面的话语来,更不好接。
『某幼时有问,临泾有贤才,不苟同于世俗,以抨击时政之得失,叱权贵朋党为奸虚,倡正学,体民桑,重边疆,振聋发聩,引人深思……』贾诩目光转动过来,『且不知,今日之中,可有其后人乎……』
赵县令一副恍然的样子,然后『和颜悦色』的转头对着王涵说道:『真是巧也!且有王节信后人于此……』
临泾王氏之人,说实在的,除了王符之外,也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夸赞之人,平日里面只是知道在自家乡野里面横,真要出了临泾,怕是胆子也缩水三分。王涵见到了贾诩动问,又有赵县令之言,连忙上前,深深长揖见礼。
贾诩也做出惊喜的神色来,亲切慰问,言谈之中自然也提到了昔日王符隐居的山林,表示明日再去瞻仰云云。
一时间宾主复得欢颜,融洽非常,然后贾诩和赵县令下了山亭,继续往城中歇息不提,倒是王涵心中忐忑不安,一方面又要应对着不停的有人或是真,或是假的上前恭贺,另外一方面则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一些什么,这心中擂着小鼓,一路咚咚响着而回。
且不说赵疾王涵等人心中嘀咕,贾诩带着蒙恕到了驿馆,嗯,其实也不算是驿馆,像是临泾这样的小地方,那有什么正儿八经的驿馆,也是王氏的一处庭院,特意打扫出来给贾诩而已。
蒙恕原本跟在李儒左近,现在李儒到了吕布之处,而吕布之处有蒙弘,所以也就不用蒙恕一直跟着了,而且陇右也需要一名蒙氏武将来平衡兵权,因此蒙恕在海头之战后,又重新回到了陇右,辅佐贾诩。
蒙恕带着护卫在各处查看了一边,然后重新回到了正厅复命。
贾诩见了,端着茶杯,然后微微偏头示意,『坐。』
『谢使君。』蒙恕略微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拱手谢过,然后坐了下来。
『可是觉得有些疑惑?』贾诩斜眼看了一眼蒙恕,说道。
蒙恕点头说道:『确实如此。虽说某不才,然观临泾之地,虽说桑梓尚可,然产恐非盛也,若说人么,芸芸之辈,皆泛泛也……所谓王氏之后,更是粗略,若单凭潜夫之论么,似乎有些……』
贾诩哈哈一笑,也是点头,然后轻声说道:『某此前来,既不是求钱粮,也不是求贤才,而是……为了主公而来……』
『为了主公?』蒙恕一愣。
贾诩点头说道:『主公于青龙寺大论,批驳邪经,叱责伪文,此乃千古之功也!只不过么……所破,当有所立……而当朝大儒,皆习今文久矣,司马、郑二人,虽说得享名望,然所著之书,与主公之意多有出入,不堪大用……』
蒙恕思索片刻,恍然而道:『莫非……《潜夫论》?』
贾诩点了点头,『此乃其一……』
蒙恕吞了口唾沫。
不过贾诩又瞄了蒙恕一眼,便笑笑,说道:『其二么,便是替主公明得陇右之士风也……』
『陇右之士,多便习兵事,有烈士武臣之风,孝武之时,陇西成纪有飞将军,及其子敢也,又有孙氏搏击匈奴,昭、宣之时又有上郝,出赵氏,平定羌乱,皆良将也。世人皆言,「关西出将」是也……直至……』
贾诩微微一叹。
蒙恕以为贾诩叹息的是董卓,觉得董卓破坏了陇右『兵将』的名声,心中多少也是有些感叹,也陪着叹息了一声,却不知道其实贾诩心中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贾诩叹的是光武。
贾诩心中根本就没觉得董卓有错,即便是董卓错了,那也是汉王朝,是光武帝刘秀错在前面导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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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汉王朝从一开始,就没有给陇右豪杰阶层多少空间。光武帝之后变本加厉,更加严重……
即便是在之前有这么多的陇右兵将为了大汉王朝抛头颅洒热血,但是汉王朝一直对于陇右的人是设防的,所谓『李广难封』不完全是因为李广是一个倒霉蛋,而是因为汉武帝就不愿意封一个陇右人做侯!
所以到了李广手中的,永远都是次一等,甚至是伪劣的,想要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能翻盘去扇汉武帝的大脸饼子,恐怕也只有穿越众才有可能做得到。
大汉王朝对于陇右不友好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陇右地方势力的形成,是以陇右为根据地,以陇右胡羌为基础,以畜牧为重的阶级体制,和农桑为经济基础的大汉王朝的政治制度有着非常大的不同。
西汉对陇右的开拓与建置是依次进行的,汉初承秦而有陇西,汉武帝对匈奴用兵后才开拓河西四郡及天水、安定二郡,宣帝时赵充国击破西羌后置金城郡。陇右八郡除陇西郡有少量原本的汉民之外,其余七郡的汉民基本上是大汉王朝先后通过屯田、充囚、驻兵等方式从内地迁徙去的。
而这些人在和当地羌胡等人联合联姻之下,就形成及其复杂的社会生态,而这种社会生态,民风民俗,又是大汉王朝一手促成的。
或许大汉王朝原先的设想,是要养一条名叫陇右的好狗,能配合着辽东的乌桓左右开弓去攻击匈奴,起初的时候确实也做到了这一点,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作为主人的汉皇帝,忽然觉得陇右这条狗好凶恶哦,人家好怕怕……
陇右在全盛时期『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为天下之饶』。羌胡兵更是两汉时期的天下劲旅,所谓『天下强勇,百姓所畏者,有并、凉之人及匈奴、屠各、徨中义从、西羌八种』……
尤其是在光武之时,因为割据陇右的魄嚣势力非常强大,成为东汉王朝统一事业的重大阻障,给刘秀的统一江山制造了极大的麻烦,所以刘秀在平定了魄嚣势力之后,就立刻割断陇右势力与羌胡势力可能的联合,并且成为了后续东汉朝堂面对陇西的首要任务。
卢芳势力被借故消灭,魄嚣支党与先零羌被分徙异地,甚至连为刘秀统一陇右作出了巨大贡献的河西窦融势力,也难逃被肢解的命运。窦融被遣离河西,出任冀州牧,梁统、班彪被征入朝中,,马援则被支使东征西讨,最后死于南征路上……
永初之乱后,虞诩献策,不仅提醒统治阶级勿忘陇右地方势力的危险,而且建议太尉张禹要『收罗凉土豪杰,引其牧守子弟于朝,令诸府各辟数人,外以劝厉答其功勤,内以拘致防其邪计……』
养猪和人质策略双管齐下,也被当时统治者一一采纳实行。
然而即便是这样,能够避免西羌暴乱么?
相反,却使得原本应该为汉王朝左膀右臂的陇右,在羌乱的时候无所适从,不知道是应该居中调节调解,还是应该组织防御抵抗,因为不管怎么做,恐怕最终都是一个大帽子扣下来,顶多就是帽子上写的罪名略有不同而已。
所以到了恒灵时期,会出现长达半个世纪的西羌之乱,也就不足为奇了……
最终出现了董卓。
到了贾诩这样的谋士层面,观察得更多不是果,而是这个果顺着藤蔓上去的因,而在大汉王朝之中,贾诩觉得,也仅仅只有骠骑将军斐潜一人,让他觉得是拥有宽阔的胸怀,温暖的手臂,可以容纳和驾驭陇右这一条有些个性的猎犬。
『其三么,主公如今开拓西域……河西如臂,陇右位中,正如人之肩胛,当运作灵便,方得西域之利也,身为臣子,自然应当谋于事前,岂可仅是听命而行,犹如泥雕木偶一般?』贾诩微笑着,『如此,可知某为何而来否?』
蒙恕恍然,拱手而道:『使君果然远虑!』
贾诩嘿嘿笑了两声,其实除了以上的一些积极正面的,为了斐潜所考虑的那些理由之外,其实么,贾诩心中还盘旋着一个恶趣味,就是当陇西的这些人一旦真的登上了大汉朝廷,占据了一席之地,想必那些长期打压着陇西的山东士族脸色,一定是相当的精彩……
卤水,呃,鲁肃来长安的目的,其实有三个。
一个自然是放在明面上的,就是来祝贺斐潜新婚,嗯,二婚。第二个么,也是比较明显一些,就是和斐潜商议荆州问题,至于第三个目的么……
荆州问题,骠骑将军斐潜避而不谈,这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鲁肃没想到斐潜能忍得住,毕竟斐潜也可以说是从荆州起家的,而且麾下也有不少的荆州人,但是反过来想想,似乎也能理解。毕竟如果说公然和旁人谈及如何瓜分荆州,未免会让这些荆州籍贯的手下感觉残酷和无情,避而不谈,或者用隐晦的方式表达其中的意思,也就成为了一种必然。
所以荆州么,斐潜的意思很有可能是愿意维持原样,但是这又是明显不可能的,即便是不说曹操,孙权也不可能坐视刘景升死后,一动不动的让曹氏吞噬了荆州……
因此大家心中略微有些心照不宣的,便是刘表什么时候死,八成什么时候荆州就会产生巨大的变化,而这种变化究竟对谁有益多一些,就看接下来的各自的运作了。
荆州是一个中原门户,谁控制了门,就能多几分的从容。这对于曹操来说是这样,对于孙权来说也是如此,但是唯独只有骠骑斐潜,属于骠骑的门把手,一直都在荆襄庞氏和黄氏手中,所以么,三家之中,斐潜坐得最稳,掌握最大的主动。
这也是鲁肃的无奈。
除非让黄氏和庞氏和斐潜反目成仇。
然而黄氏几乎等同于斐潜的外戚,而陈留蔡氏明显没有威胁到黄氏的地位,所以黄氏也根本不会因为这个蔡琰就和斐潜闹翻,依旧会紧紧的站在斐潜这一边,而庞氏也是如此。只要是庞统依旧在那个位置上,庞氏也不会说和斐潜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因此至少现在看起来,斐黄庞这三家,是紧密联系在一起,连个缝隙都没有,撬棍自然也伸不进去……
所以虽然鲁肃大体上猜测到了斐潜的想法,也对于开展贸易可以接受,但是对于鲁肃个人来说,其来长安的目的,并没有实际性的进展。
春风已经渐渐吹拂到了长安,可是鲁肃心中依旧一片拔凉拔凉的,因为他发现自己即便是明白了,或者说可能是明白了,但依旧似乎没什么可以做的,虽然也见到了一些人,但是这些人的态度么,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地方学的,东西照样收,但是从来不表态……
而且后来鲁肃听说,不少人收了东西之后,转头就上缴了一半给斐潜!
即便是鲁肃的脾气再好,有时候都忍不住想要爆出口(不是错别字)。
若是这样回去,鲁肃也挂不住颜面,不好和孙权交待啊。毕竟孙权这个二愣子,脾性是怎样的,鲁肃多少也是心知肚明,若是一事无成的灰溜溜回去了,孙权难道不会起什么疑心?
所以,鲁肃觉得要个自己加点码,多少搞清楚一些东西,也可以回家和孙二楞说道说道……
比如,骠骑将军斐潜究竟怎样在商贸上面赚了这么多的钱的?
鲁肃么,豪族出身。所谓『豪』字,就主要是有钱,但是如今么,鲁肃就剩下『毫』了,钱都几乎是花光了。交保护费,呸,交结友人用了一部分,然后家族迁徙用了一部分,到了江东之后自然也剩不下多少,所以如果能够从斐潜这里学到一些贸易经验的话,于公于私都是极好的。
斐潜,这个家伙,从北地上郡开始,就一路没少打仗,然后竟然现在没有被这么多的战斗拖垮,这个事实让鲁肃很不可思议。当年雄才大略的汉武帝,最后不也是要靠下达罪己诏来平息民愤。当然,汉武帝罪己诏其实也不是汉武帝真的要承认自己错了,而是另有其政治目的,但是不管怎么说,汉武帝到了那个时候,已经打不下去了。
当然,所谓『罪己诏』是司马见缝插针加进去的,而正儿八经的其实叫做《轮台诏》。
而斐潜现在,居然还有余力收拾西域……
这个事实,就难免让鲁肃心神震荡,不知所措了。
通西域,这不是坏事,也不是前无古人的事情,至少汉武帝就已经做过了,只不过汉武帝在通达西域之后,便有了《轮台诏》,然后斐潜这里么……
《轮台诏》下达的时候,是征和四年。
而决定这个诏令的,却不仅仅是因为那一年的事情,而是在那一年之前,陆续发生的许多事情。
在与匈奴进行了四十三年的战争之后,汉武帝终于痛苦的接受了这一事实,彻底降服匈奴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汉帝国已无力再战。
大汉王朝在那个节点的时候,已陷入风雨飘摇之中。在征和二年,发生了震惊天下的『巫蛊之祸』,遭陷害而被迫发动政变的太子刘据兵败自杀,皇后卫子夫也追随儿子而去;征和三年,汉武帝后期最倚重的将领大将军李广利阵前投降匈奴,几乎已宣告了刘彻武力解决匈奴问题的最后破产。
除了政治和军事上的双重挫败之外,刘彻此时也败光了文景之治积攒了几十年丰厚家底,《汉书》中的说法是『海内虚耗』,『天下户口减半』。
到了征和四年,在轮台诏之前的三个月,汉武帝在泰山附近的封禅仪式上,自我批评:『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糜费天下者,悉罢之。』
汉武帝十六岁登基,在位五十四年,东并朝鲜、南吞百越、西征大宛、北破匈奴。
强不强,强,但是当时大汉王朝之中,许多人却认为汉武帝所作所为,已经是已无限接近了秦始皇的暴政,『异于秦始皇者无几矣』,『穷奢极欲,繁刑重敛,内侈宫室,外事四夷,信惑神怪,巡游无度』。
如果不是『晚而改过』的轮台诏,汉武帝岂能有『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祸』的评语?
而且即便是如此,在汉武帝去世没多久,在昭帝始元六年召开的盐铁会议上,从民间来的贤良文学就试图全面否定武帝时推行的各项经济政策;宣帝即位后的第二年围绕祭祀武帝要不要增加庙乐,大汉朝廷又一次发生了分裂,大臣夏侯胜激烈攻击了武帝,大骂是汉武帝导致了『人民相食』,『无德泽于民』,于是宣帝大怒将夏侯胜下狱,但之后又特赦出狱;汉哀帝时,朝臣甚至因为武帝过失太大,建议其庙『宜毁』……
一个生前表现得如此强悍,手中握着如此强权的皇帝,然而在死后,甚至连庙,大体上可以看成是『坟头』罢,都差一点被手下的臣子给扒了,而相比较之下,斐潜还只是一个骠骑将军,手中虽然面积大,但是人口还不一定赶得上冀州豫州的这样的一些地盘……
好了,现在问题就很明显了,汉武帝通了西域,结果不得不自己来了个《轮台诏》,但是现在斐潜也通了西域,结果还有人跟着一窝蜂的往西域跑,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鲁肃想要骑姐,却百撕不得。
难道斐潜手下的兵卒都不花钱的么?显然也不是,毕竟骠骑之下的兵卒装备精锐是总所周知的事情,就连鲁肃自己的护卫,看见了那些装备,都免不了眼冒绿光,毕竟上了战场,真刀真枪的对撸,好的装备就几乎是多了几分的生存希望,多了几条命啊,能不羡慕嫉妒么?
屯田么?也不对啊,毕竟曹矮矬子也有屯田啊,呃,鲁肃心中自我反省了一下,不应该这么没礼貌,但是矮是事实……呃,先不管身高了,同样是屯田,难不成斐潜这里的田里面长的不是庄禾,而是金银不成?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鲁肃转悠了好几圈,决定再到市坊上去走一走。鲁肃觉得,答案似乎就在那里,只不过自己一直以来,都忽略了……
结果鲁肃才到了市坊没多久,就迎面撞见了陈群。
两个人假模假样的又是行礼又是拱手,然后最后手拉手,进了市坊里面的一家酒楼,坐在二楼窗户之处,一边饮酒说着一些废话,一边看着窗下往来如织的人流。
两个人看起来似乎都很悠闲,但是实际上都遮掩着自己眼神深处的焦虑,特别是看到了斐潜领地之内的欣欣向荣,这心情啊,简直难以用言语来描述……
各家都有难念的经,虽然表面上鲁肃和陈群都不会说自家财政出现了困境,然后剥削手段有些捉急,呃,不对,是服务百姓的改善民生的策略有些跟不上……
陈群也和鲁肃一样,对于斐潜这里爆发出来的生机,这种强大的力量不可思议,就像是一些人认为小草不能和石头抗衡一样,这让自诩聪明的陈群如何能忍?
其实冀州和豫州,已经是出现了大幅度的经济衰退。虽然陈群不一定能够懂得『经济衰退』这四个字的名词,但是陈群能够直觉的发现曹操麾下的经济之中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
首先便是士族。
别的不说,作为颍川的本土士族,陈群已经察觉到了当下士族之间的往来交际,游玩文会等等的活动,以明显的速度在减少。这不是代表着颍川士族子弟忧国忧民,为了国家社稷节省钱粮,而是因为他们感觉到了钱财这方面的压力。
需要征收的赋税没有少,相反,因为征战的原因,反而比之前要更多,然后庄田之间产出虽说采用了新的耕作技术,这里自然也是需要感谢一下『大公无私』的骠骑将军,但是这样的增加仍然不足以弥补其损失,各家各户的储备都几乎下降到了一个让家族心惊肉跳,寝食难安的红线上,自然就没有什么心情开什么文会,四下踏青游玩什么的了……
赋税这个东西,自然不是士族子弟自己能够生产出来的,所以压力就转移到了农夫农妇身上,而许多农户不仅要承担赋税,还要被抓去服役做庄丁,导致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底层结构雪上加霜。
而作为中间层面的一些手工业者,小资产者,正所谓没有了收入的保证,所谓消费自然就是个笑话,士族子弟不举办文会,也不出游等等,消费程度锐减,便导致了很多城市之中的手工业者的产品没有了销路,然后很自然的就坚持不下去,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
然后犯罪的人越来越多,陈群知道其中也有很多人是因为迫于生活的压力不得不铤而走险,但是陈群却没有办法改变这些,因为这不是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所能完成的事情。荀彧推动的『大赦』,也就只能是应急治标而无法治本……
在事情变得越来越糟糕之前,其实颍川士族,包括陈群自己的陈氏在内,其实一开始的时候还是很兴奋的,因为在初期,士族大户可以利用自己的储备,大量吃进一些往常价值很高的资产,从而令财富加快从底层到高层的流入,但是随着家族之内储备的降低,很快就吃不动,或者说,这些家族开始倾向于『免费』的获取更多的资产,而不愿意丝毫的付出。
武装割据,相互侵吞,也就成为了一种必然,而在这个过程之中,有更多的东西被消耗掉了,这些东西,不仅仅是在物质层面,也有精神上面的,于是乎大汉王朝的整体结构开始分崩……
感觉到了脚底下开始晃荡的人,不仅仅只有陈群一个人,像是曹操和荀彧,也是同样敏锐,所以才会推动了『考正制度』,企图最大程度的笼络更多的人,维护住这个架构,但是很遗憾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着曹操荀彧陈群的步调来走,觉得跟在曹操等人后面走,都只有屁和尘土吃,他们要走他们的路子,才有新鲜的草料。
于是这些人开始闹,闹得曹操很难堪。
所以陈群作为曹操之下,谁说不是第一把交椅的谋士,但也是要展现一些自我价值的,所以他和鲁肃也有些相似,他也有困惑,他也想在斐潜这里找到个答案,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么多人就会跟在斐潜的身后一起走?斐潜究竟用什么办法才做到了这一点?
所以两个人表面上坐在一起笑语纷飞,就像是闲暇时光来市坊游玩,又或是只是刚好路过的一样,丝毫没有任何的不耐,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但是实际上各有心事,潜藏的焦躁和诅咒什么的,恐怕也只有他们两个人自己才知道。
市坊之中,随着气温的略微回升,整个的运作热度也迅速的攀升起来,往来的商贩开始准备新春头一次的大买卖,时不时就有商队牵引着长长的车队马队,从远处而来,又到远处而去……
往来人流车马汇集,自然少不了巡检在街道之中巡弋,一方面维护秩序,另外一方面也是震慑宵小,否则这些商户们身上的一个个的钱袋子,就足够吸引一些手艺者前来拜访了。
虽然有巡检维护次序,并且城中市坊的街道也算是比较宽敞了,但总归是有些意外,比如车队马队撞到了一起,亦或是相对狭窄一些的坊门之处,进出之人正好堵在了一处。
这个时候,巡检的作用就非常大了,就像是后世交警一样,那些人先出,那些人退后,都是巡检号令之下,然后方能秩序井然。
坐在二楼的鲁肃和陈群,就眼睁睁的看见一队长长的商队,走到一半的时候在坊门之处和另外一小队士族子弟样子的队列汇到了一处,士族子弟之中的护卫上前呵斥,似乎是要让商队的先行避让,但是商队车辆什么的沉重不说,坊门之处较为狭小,也不是想要让就能让得开的,正僵持之时,旋即便有巡检前来,制止了后面才来的士族子弟护卫的要求,而是让通行了一般的商队继续前行……
『这……』陈群看着,忽然心中一跳,想到了一些什么,旋即恍然,差一点在鲁肃面前藏不住神色,连忙用咳嗽掩饰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道:『今日得遇子敬,真乃幸事也!有心与子敬促膝长谈,然有约在身,真是……还望子敬海涵……』
鲁肃连忙说道:『今日得闻长文论经,已然肃之幸也,岂敢再延误长文之事?请自便就是,切勿以肃为念!』
嘴上虽然这么说,鲁肃心中却是盘旋着,这个陈群忽然要走,究竟是因为什么?难道说是看见了什么?方才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嗯?似乎,好像,莫非是因为那个事情?
虽然说了要走要走,但士族之间么,总还是要推让一番,比如送和不送,多少要是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走一圈流程,所以等陈群和鲁肃来回一番推手完毕,在酒楼门口表现出依依惜别的模样之时,原本在坊门之处被堵着的那一行士族子弟也刚好走了进来,到了附近,其中一个穿着月牙白服装的少年郎分外俊朗……
真实的会面么,往往都没有戏剧当中的精彩。
甚至会有些冷淡。
比如现在。
历史上猪哥攻,小鲁受,但是当下么,诸葛是街道上的路人,而鲁肃身居朝堂,腰间悬挂着官印绶带。
鲁肃注意到了诸葛亮,但是他不认识诸葛亮。相反,陈群因为太集中于他自己之前突如其来的想法,所以匆匆而去的时候没有将精力分散出来,自然也米有看到街对面站着的诸葛亮。
诸葛亮认识鲁肃和陈群,但是鲁肃和陈群并不认识诸葛亮。就像是小人物往往都记得大人物的脸,但是大人物却未必能记得全数小人物的脸一样,其实倒不是什么记忆力的问题,而是大多数人的眼睛都是长在上面,往上看是本能。
诸葛亮在历史上自然算大人物,但是他现在只是少年郎,即便是一个身穿月牙白,很俊朗的少年郎,也不过让鲁肃多看了一两眼,然后微微点头示意而已,至于交谈?
呵呵,这不符合汉代礼仪。后世有不少刚见面,甚至没见面都借钱的,但是汉代的礼仪会有一个词,叫做『交浅言深』,并且认为这是极其失礼的行为。
所以鲁肃只是觉得这个少年郎面相不错,示意之后就转身上了酒楼。
诸葛亮静静的在酒楼外看了两眼,然后又往陈群离去的方向上看了看,最终转身离开……
诸葛亮其实也是到市坊之中来寻找答案的。
这几天在长安,诸葛亮看了很多,尤其是在庞统说他『错了』之后。
『我怎么可能会错?』
诸葛亮以极低的声音嘀咕着,不服气。
所以诸葛亮一直在寻找,寻找可以证明他正确,反驳庞统的论点论据。
越找,诸葛亮便越是不服气,因为找到的东西,似乎,好像,应该,大概,并不能证明他是正确的……
因为商贸的繁盛,市坊的街道其实已经被斐潜魔改过了。正常来说,汉代的街道中间一大块,普通百姓是不能走的,只能走两边,如果百姓敢在正中走,那么就是僭越之罪。但是在市坊之中,因为商贸繁盛,如果说再在道路中间留这么一大块,就会非常妨碍交通,所以斐潜干脆只是在道路之中留了非常小的一条道,就像是后世道路中间的隔离带一样,只不过没有种花圃。
如此一来,两侧的道路就相对宽松了许多,既没有违汉代规定,也没有影响交通。
诸葛亮看着那一条小小的『隔离带』,然后又转头看着周边往来的商贸人流,看着大包小包的商品被捆扎在车辆或是马背上,耳边听着时不时响起的讨价还价的声音,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回去罢……』在市坊中看了许久的诸葛亮,转过头,对身边的护卫说道。
护卫领命,旋即在前开道,撞开了一名因为讨价还价而有些过于全神贯注没有注意到身边动静而挡在了道路之中商人,将其差一点撞倒在地。
或许是之前在坊门之处受到了一些余意未了,亦或是那个商人确实是碍事,反正护卫既没有按照常理出声警告,动作也相应大了一些。
商人踉跄着稳住身形,满脸的怒容转了过来,然后变成了谄媚之色,点头哈腰的表示歉意……
路中有巡检刚巧带着些人走过,狭窄的道路似乎并没有影响巡检等人的新进。这些巡检也没有去制止喝责诸葛亮的护卫有些大一些的举动,只是略微看了两眼,便走了过去。
『有意思……走……』诸葛亮微微皱眉,缓缓前行,离开了市坊。
诸葛亮去见过了郭嘉,去了青龙寺,还去了光武神殿,也来了好几次的市坊,他发现自己原本的那些,未必对,但是庞统的那些,也同样有错……
庞统所说的那些东西,都建立在骠骑将军的身上,都依附在当下斐潜所作出的这些制度改变上,就像是在坊门,巡检作出了变化,使得诸葛亮等人等候,商人先出,使得交通顺畅,但是如果换一个巡检,或是没有巡检呢?
在街道上,自己的护卫推撞商人,巡检不也是没有看见么?
这样的制度是不稳定的,庞统的说辞也自然不能完全成立!
『去庞令君府上……』走到半路,诸葛改变了主意,他要和庞统再好好谈一谈。
结果庞统不在家。
诸葛亮有些疑惑,不是五日一沐休么,算算时间刚好今天啊?
庞统的门房管事看到诸葛亮,拱着手问道:『敢问是否诸葛郎君当面?』
诸葛亮走上前,说道:『某就是。』
庞统门房躬身说道:『家主有所交代,若是诸葛郎君来了,便奉上此物……』然后取出一个锦囊来。
诸葛亮挑了挑眉毛。
锦囊捏起来很硬,不像是字条巾帛之类的。
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装着一块木牌,正面有个虎头,方形的虎口之中有大汉骠骑府几个字,背面则是一个编号。
这个是骠骑府临时通行号牌,一次性用品,用的时候就需要上交。
诸葛亮明白了。
见诸葛亮拿着通行号牌有些发呆,护卫在一旁问道:『郎君,要去骠骑府么?』
『嗯……』诸葛亮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说道,『不,先回住所……』他还没有完全想通想好,跟庞统争论争辩倒是没什么要紧,要是去到了骠骑面前,他还没有准备好,还需要好好整理一些思路……
需要整理思路的,不仅仅是诸葛亮一个人。
离开市坊不久的陈群,也在整理着自己的思路。
能思考,并且会思考,这种本领,陈群一直认为是一个士族最为基础的标准,或者说,会思考的士族才是一个合格的士族。
至于那些名义上挂着士族子弟,但是完全不会思考的家伙,陈群认为那些家伙都只是鱼肉,等着什么时候上刀俎而已。所以,士族子弟应该是高高在上的,就像是人最重要的是脑袋一样,砍掉了脑袋,不能思考了,还能算是人么?
但是陈群今天看见了什么?
市坊之中,士族子弟竟然给商队让路?
不是,是骠骑之下的巡检,竟然让士族子弟等候,让商队先通行了,关键是这样的行为,竟然没有引起任何的奇怪反应,说明在长安之中,或者说在骠骑的地盘上,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所以自然也没有什么好稀奇的了……
这,难道不稀奇么?
大汉王朝之中,什么时候士族要给商人让路了?
就像是脑袋给脚趾头让开了位置,让脚趾头长在了脖子上一样,这事情,难道不稀奇,不怪异么?
这个事情一方面让陈群感觉很不可理解,另外一方面则是隐隐有些觉得这或许就是斐潜之所以商贸成功的关键……
这怎么可能?
陈群吞了一口唾沫。
让手足思考,或者说让底下的人思考?这么危险的事情,难道骠骑没想过后果么?
虽然陈群不知道一句鲁先生的名言,所谓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但是不妨碍陈群思考着的时候,感觉自己有些发冷。尽量,或者说严禁底下的人思考,这不是上位者的默契么?
因为不管是什么思考,位于底层的人的问题,都容易最终变成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交赋税的是我,服劳役的是我,被欺压的是我,被辱骂的是我,被贩卖,被欺瞒,被愚弄等等,都是我……
上位者见状,连忙大喝,别想,去做!去执行!执行力才是关键!想那么多没有用!谁不在基层岗位上干十几二十年就递送什么建议书的,都一律开除!
然后又换了个口气,这是命啊,这是福报,呃,业报啊,这是你们欠的贷款,嗯,错了,是罪业,总是要还的对不对?你们终究是有福的,想那么多干什么呢?好好做就是了,有的吃,有的喝,还有快乐,将来还给养老金,考虑那么多做什么?好好活在当下,快乐生活,不就是可以了么?
这个口子不能开啊……
陈群有些慌乱。
因为就像是打飞机一样,只有第一次和无数次,当第一个问题浮现出来之后,第二个第三个问题也会随着时间渐渐浮上来,迟早而已。
『为什么不是你?』
『我怎样才能成为你?』
这两个问题,陈胜吴广喊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而刘邦则是大笑着回答,『大丈夫当如是』!
『骠骑怎么敢这么做?』这个问题才在陈群的脑海之中盘旋而起,然后瞬间就变成了另外一个问题,『骠骑想要做什么?』
『文以明道!』
陈群脑海当中忽然蹦出了这几个字,然后站起身来扒拉着一旁的东西,翻找出了那一枚的玉印,然后看着玉印底部的四个字,喃喃的重复道,『原来如此,哈!原来如此,哼!竟然是这个意思……』
陈群忽然觉得他待不下去了,他必须马上就走。
骠骑将军是一个疯子!
更可怕的是,还有一群人跟着疯子一起疯!
『什么「明道」,不能要这种「明道」!』陈群下意识的一哆嗦,就想要将玉印扔掉,但是想了想,还是将玉印收在盒子之中,然后狠狠的压上了盒盖,恨不得再贴上一个俺把你被蒙哄的真言封印,嗯,写错了,应该是『唵嘛呢叭咪吽』……
当然,如果陈群是佛教徒的话,他一定会这么做,可惜他并不是,所以只能是将盒子塞在了行囊的最底下,企图用这样的方式要让这种危险降到最低。
而在另外一边,鲁肃却没觉得斐潜有什么可怕的,甚至还在考虑江东搬抄斐潜这里做法的可能性,因为鲁肃和陈群想的不一样。
鲁肃看到的是胡商,而且鲁肃以为陈群看到的也是,要不然怎么会在那一队商人进出坊门的时候,就忽然有些恍然的神色?
说起来,胡商这个事情,江东还真的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就像是鲁肃原先也以为胡人那边能有什么?
一堆破皮子烂毛,能值几个钱?
牛羊?
就跟汉人的庄禾一样,是胡人的命根子,想要他们的牛羊,那就要和胡人对着撸,而且牛羊也就吃一会儿,那有土地庄禾可以吃了一年又一年的?
所以胡蛮越夷能有什么价值?
嗯,也不能说什么价值都没有,毕竟鲁肃也知道,孙权有很多的田地,都是这些南越蛮夷的人在耕作……
但是现在鲁肃看到了,其实和胡蛮通商,似乎也有不少的好处啊……
可是为什么之前,没有这些好处呢?或者说不像是骠骑这里这么好?鲁肃想着在市坊上的商队,心中也略微有些了一些感悟。
商贸,都是要培养的……
在江东地区,即便是和南越蛮夷有商贸行为,都是非常短暂的,甚至是随时都可能翻脸的那种,所以双方交易,一定都是交换最为紧迫的需求,交易对方认可的东西,所以往往价值么,就有非常大的浮动,而且也主要集中在仅有的那几种商品上,并不像是斐潜这里这样,从生活到生产,从针线到陶碗,什么都交易。
这才是关键所在啊!
鲁肃感叹着,『不愧是骠骑!』
江东和南越蛮夷作战,获得了什么?虽然抓了一些劳动力,但是却留下了难以化解的仇恨。南越蛮夷会时不时的趁着江东兵没有防备,突袭哨卡,劫掠商队,甚至还会试图侵占城池,侵犯坞堡等等,双方若是在外碰见面了,下一刻就各举刀枪砍杀在一处是常有的事。
鲁肃处理行文的时候,也没少接到下面禀报,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被蛮夷突袭了,又或是讨伐了什么山寨,斩获了多少首级等等……
所以孙权治下的江东地区,和南越蛮夷接壤,但是并没有获取多少的好处,甚至可以说,麻烦一大堆,每年都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去对应处理这些事情。
然而骠骑此处……
『妙啊!』鲁肃不由得击掌赞叹,『此乃上兵之策也……』
虽然鲁肃不完全懂得『市场』这个词的含义,但是鲁肃察觉到了这就是最为重要的所在。骠骑打胡蛮,打下了一个胡蛮部落,就等于是开拓了一片市场,而江东打南越,打下一个山寨,除了收获一堆人头,还要付出去大量的将士犒赏之外,落在手中最多的就是仇恨……
如果学着骠骑将军这里一样,换一个思路呢?
鲁肃喃喃的念叨着,比划着。
汉人的物品,无疑,比周边任何一个胡蛮都要精致,都要好用,所以汉人的一切东西都是先天上具备优势的,可以将胡蛮原本用的那些器物打得稀里哗啦溃不成军。
只要价格合适,胡蛮自然希望能用上汉人的器物,然后呢?
胡蛮里面原本做这些器物的人,就渐渐的没有了,毕竟他们的东西既不美观,也不好用,所以他们要么学着如何做得能跟汉人一样,要么就没了活路。而等这些原本会做一些东西的胡蛮渐渐的要么被同化了,要么消亡了之后,那么胡蛮就已经离不开汉人的器物了……
鲁肃忽然哆嗦了一下,似乎是寒冷,亦或是激动。『这……这,这……真是太骠骑了……』
鲁肃想起了前几天得到的玉,一块是玉块,一个则是玉印。
玉在西域是没有多少价值的,或者说价值并不像是汉王朝这么大,而骠骑拿到手里,变成了玉印,这个价值么……
原来什么『敬以知微』,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玉啊,原料,产品,然后其中的差价!
一瞬间鲁肃的脑海里面迸发许多东西,南越里面有什么,有木材,有铜矿,有铁矿,说不得还有白银和黄金,这些东西孙权要是派人去找,怕是找个十几二十年都未必找得到,但是南越之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其中,他们很多是守着矿产,却没有能力将其变成有价值的东西啊!
哈哈哈,就是如此!
鲁肃忍不住都要手舞足蹈起来。
懂了,学到了!
这就是骠骑将军的秘密!
??呃……
鲁肃想到了另外的一件事,神情立刻就有些沮丧起来。
恐怕,孙二愣子,不一定愿意这么做啊……
很简单,因为比起能制作各种器物的工匠来,自然是江东各大家族才是主力,孙权之下才有多少?若是按照这个方法来做,孙权本身能捞到多少好处?很明显大头都会被江东家族拿走了,这样下来,孙权又怎么会同意,会按照这样的方法来办呢?
『敬以知微……敬以知微……』鲁肃想起玉印上面的字,又重复念叨了两遍,叹了口气。这个玉印哪里是给我的?这哪里是在说荆州,明明就是说孙二愣子的啊……
可问题是,按照孙二愣子的脾气,鲁肃根本不可能,也不敢将这个他推测出来的意思完完全全的表达个孙权,甚至还要站在孙权的角度上,来委婉的,稳妥的,照顾方方面面的,再将意思表述出来。
这,究竟要怎么说呢?
鲁肃捂着脑袋。
哎,我,好难啊……
『聪明人,往往都会想很多……』斐潜缓缓的策马前行,对着一旁的诸葛亮说道,『但是同样的,有时候会想太多,而忽略了原本应该注意到的事情……』
『请骠骑指教。』诸葛亮抿着嘴。
诸葛亮没有想到,他到了骠骑将军府之后,并没有像是之前料想的一样,在将军府展开对于某些事情的争论和探讨,甚至连庞统都没有跟着,只是斐潜带着他一路出了骠骑将军府,到了长安陵邑这里。
斐潜微微往前指了指。
这里,是长安阳陵左近,也是比较靠近泾水的地方。
因为水利方便,所以这里向来就是关中耕作比较稠密,人口密度也相对较大的区域,在这一片土地上,水利方面的设施以及农桑方面的耕作,建设和发展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之所以选择带诸葛亮到阳陵附近这里,是因为这里最能代表长安,也算是汉王朝正式进入了鼎盛期,文景之治么,也才有汉孝武帝败家任性的基础……
四野之中,基本上看到的地方,都是耕田。
在田地里面,耕作的则是农夫,虽然说天气还不是很炎热,甚至说还有些寒冷,但是基本上都是穿着短衣短褂,裸露着手脚在田地里面劳动。
别小看这一件短衣,这代表了奴隶和农夫之间的阶级差距。奴隶不是人,是工具,没有谁会给一个整天和泥水打交道的工具穿什么衣服,所以奴隶基本上都是裸露着的,最多在腰间会围点破布。
而农夫则不同。
『先秦之时,此处劳作之辈,多为六国之奴……』斐潜指点着,『而如今……皆为大汉之民……』
奴隶是没有人权的,所以见到了贵人的时候,要么立刻隐藏在草丛里,要么立刻需要跪倒在地上,不能看贵人的脸,也不能让贵人看到自己的脸。
而现在,在田地里面劳作的农夫,并没有因为斐潜等人的到来而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们依旧在劳动着,也不需要避讳什么,更不需要立刻跪倒在地上。
『可问题是……』斐潜看了一眼诸葛亮,『依旧有不少人会想要让他们重新跪在地上……』
诸葛亮一愣,旋即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农夫。
这些农夫他们神态自然,没有因为斐潜等人的到来而显得有些紧张,更没有因为需要在斐潜等人面前表现而有些动作走样什么的,他们依旧在一下一下的对付这土地,就像是千百年他们祖辈习惯的那样。
农夫是有权利走在和斐潜等人一样的道路上的,奴隶则是连路面都不能走,只能走草丛灌木。任何人见到了奴隶,都可以杀了他,只要认为这个奴隶冲撞了自己,然后有足够的钱财赔偿奴隶的价值就可以了,却不能轻易杀了农夫,因为付出的代价明显要多很多,甚至杀人偿命。
农夫也可以住房子,虽然这些房子是在黄土高原上的,或许只是开在山体之中,挖了个洞,但是至少有土墙,有前院,有房檐和窗户,而奴隶是没有资格住房子的,最多只能打一个地窝子,架上个草棚。
斐潜又再次看了看诸葛亮,发现诸葛亮这一路而来,居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亦或是发现了,但是没有说?
哎,毕竟是个青春版的……
『知道为什么先秦之时,多有奴隶,而汉之始,渐多农夫了么?』斐潜问道。汉代也是有奴隶的,但是明显已经不比春秋战国的时期多了,甚至一度还有人提出全面废除奴隶制,虽然说最后被打压了回去,但是已经说明其实在汉代,有人意识到了问题,并尝试解决问题,只不过旧势力很强大,打不过而已。
『将军屯田之制,亦非奴乎?』诸葛亮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屯田之人,多为契奴,非家奴也。』斐潜也没有忌讳什么。在某个方面来说,租用斐潜手中田地的那些无产者,确实也算是是斐潜的奴隶,因为他们绝大部分的收入,都必须上缴给斐潜,但是这些人是有年限的,并非是一辈子都是如此,当他们耕作年限满了之后,便会渐渐的变成正常的农夫,自耕农。
所以这些人,更像是签了契约的奴隶。而这种签了契约,将自己劳动成果先给某个确定或是不确定的主人的奴隶,将会在人类社会上长期存在,唐宋元明,甚至是……
『契奴……』诸葛亮吸了一口气。依照诸葛亮的智力,很清晰的就读懂了斐潜的意思。契奴是自愿,或者说半自愿的,但是毕竟还有选择的机会,而对于家奴来说,则是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一出生就是奴隶,除非刚好爆种被上位者看到并且破格擢拔,否则一辈子都是奴隶。
『孝武皇帝只是提拔了一个骑奴,就已经是非议不止……将军这是要擢拔天下之奴么?』诸葛亮说道,『这可是和天下为敌啊……』
斐潜哈哈笑了笑,『若是如此,为何关中不反?』
『那是因为……』诸葛说了一半,然后发觉有些问题,便将后续的话吞了回去,然后微微皱眉思索起来。
『孔明这些时日,想必也是周边都看过了罢?』斐潜瞄了诸葛亮一眼,觉得这个小白萝卜看起来依旧是那么清脆可口的样子,『是否有屯田之人,怨气淤积,惨绝人寰?』
诸葛亮缓缓的摇头。
不仅是没有,还有不少租用斐潜田地的屯田之家,在供奉着斐潜的那个名头特别长的牌位,要知道这些屯田之家可不是什么富裕的家庭,而在这样的家庭条件下,依旧要挤出牙缝里面的吃食换一个神殿定制的神位,就足以证明这些人的心中,斐潜究竟是一个恶人还是一个善人了。
这,就让诸葛亮有些奇怪了,而且骠骑将军其实话语背后还有另外一个方面,就是关中士族对于斐潜侵占了这么多的土地开展屯田,也同样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见……
斐潜笑了笑,向黄旭招了招手,然后从黄旭手中拿出了一小卷的书卷,递给了诸葛亮,『此乃屯田之律……想必孔明未曾细看……』
屯田律?
诸葛亮拿在了手中。这倒是真的,到了长安之后都是应接不暇的各种事情,然后到处走着看着,然后想着庞统的那些话,那有时间让诸葛亮还去注意到斐潜颁布的一些法令细则?毕竟这些律法只是在斐潜地盘上推行,其他的地方基本上见不到。
『这……这是……』诸葛亮很快的找到了重点,然后抬头看着斐潜,刚想要说一些什么,却发现斐潜又递过来了一份书卷。
『爵田律。』斐潜说道。
诸葛亮下意识的接过去,然后迟疑了一下,没有展开,而是说道:『还有其他律令,不妨一并与亮可好?』
斐潜哈哈笑了起来,对着黄旭说道:『都给他罢……』
黄旭也是微微笑着,然后从身侧的马背上解下了一个布袋,拿着递给了诸葛亮。
诸葛亮扯开了布袋的系口,里面还装着十来卷的书卷……
『啊,快到了……这些书卷,孔明不妨回去慢慢看罢……』斐潜说道,『今日某带孔明来此,便是请孔明吃一顿农家饭……』
斐潜甩鞍下马。
其余人等也是一同下马。
诸葛亮跟在斐潜身后,走了两步,忽然说道:『即便是如此……将军之律,依旧有破绽……』
斐潜点了点头,但是似乎并不在意破绽究竟是什么,亦或是知道诸葛亮想要说得是什么一样,接下来说得话却似乎和诸葛亮说的毫不相关,『某之前也带过一人,一同食用农家饭食……孔明可知其为何人?』
『何人?』诸葛亮忍不住问道。
斐潜往东面看了一眼,然后淡淡的说道:『是陛下……』
诸葛亮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然后看着斐潜的背影,愣了片刻之后,才重新跟上,只不过看起来似乎腰背比之前还要更加挺拔了一些……
但是诸葛亮依旧没有意识到,骠骑将军的很多东西,不管是破绽也好,秘密也罢,很多都是摆在台面上,只不过有的人能看到,有的人看不到,有的人即便是看到了,也会被忽略掉,直至最终才会恍然大悟……
……(?·??·?)??……
幽州。
渔阳。
曹纯想要扩大骑兵的队伍。
非常想,朝思暮想的那种想。
因为赵云的威胁让曹纯坐卧不宁……
现在渔阳有大概不到两千人的骑兵,但是其中只有一半是老兵,其余的是这一段时间不断补充进来的,但是如果说要对应赵云的威胁的,这样的骑兵队列,曹纯觉得显然不可能支撑多久。
蹋顿死后,他的部落可以算是一支骑兵部队的来源,若是将这些也全部都算上去,大概能有六千多,但是这些乌桓人虽然期数精湛,但是战斗素质却未必高,于骠骑将军的手下骑兵相比较,战斗力并不占据优势,而且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些人的忠诚度,并不是很高。
虽然说现在这一支乌桓人依附在渔阳左近,好像对于曹纯的号令会遵从的样子,但是曹纯知道,这只不过是表象,就像是大漠之中许多部落一样,他们依附着强者,但是一旦强者倒下,他们就会像是鬣狗一样在尸首上啃咬,然后决定跟着下一个强者,亦或是自己成为那个领头的人。
就像是当年匈奴倒下之后,鲜卑起来了一样。
能保护自己的,尤其是在大汉边疆这种区域,只有自己的力量,只有手中的刀枪。
虽然乌桓人有和汉人合作历史,但是曹纯不觉得自己可以掉以轻心,虽然说曹纯尽可能的给这些乌桓人相对公平一点的待遇,让他们知道他们跟在曹氏大旗左右也是同样的保护他们自己的族人和财产,但是曹纯也知道,如果说万一蹋顿的死真相被揭穿,那么就会面对在背后捅来的刀……
曹纯就感觉在渔阳,就像是走在刀尖上一样,局势不稳,周边都是敌人,又无兵可用,无援可待。原本曹操的补给应该是准时抵达的,但是后来就出现了一些问题,一些是天气的问题,一些则是人为的问题。
更为重要的问题是,曹纯感觉到了血腥味的逼近,这是一个武人的直觉,他认为战争很快的就会来临了,或许就是雪化的那一天,就可能听到战鼓的轰鸣……
而想要进行一场战争,钱粮器物自然少不了,但是渔阳现在,似乎支撑不了这样的战争消耗。渔阳郡奔来的的物产还算是比较丰富,盛产盐铁,曾经是幽州赋税收入最高的郡,也是人口众多的北面边陲重郡。不过现在么,大多数有实力离开的,都已经搬迁走了,剩下的便是一些舍不得,或是走不掉的人留在了这里,整体经济实力下滑了许多。
幸好的是,幽州今年雪下得特别多,也化得晚,直至现在,渔阳城外的荒野之中依旧是白雪一片,断绝交通,这让曹纯多少还有一些心安。
只不过心安也不能代表坐等,因为血腥味似乎就在曹纯鼻子尖上萦绕,若有若有,挥之不去。
『沮军师……』曹纯扶着渔阳城池墙头,向远方眺望,『鲜卑之事,军师觉得如何?』
军师在汉代,是一个很大众化的职务,几乎等同于后世的『参谋』,或是『副官』,若是对应于后世企业之中,便是各种副经理,连个『总』字都带不上的那种。
沮授并没有在意职称,或者说在意了但是没有表现出来,听到了曹纯动问,便说道:『其中多有不妥。』
鲜卑人派人过来联络,说是愿意和曹纯联手,来应对赵云的威胁。虽然说盟约这种东西,从诞生的第一天开始,就是等待着被撕毁,但是在某些时段来说,还是具备一定的效用的。
『那么,沮军师可有妙计?』曹纯问道。
曹纯也不相信鲜卑人。这个世道,哪里会有什么说两句话,然后就会有精诚合作,两小无猜,呃,大概这个意思罢,然后立刻会步调一致,默契配合的?
『若是某所料不差……』沮授皱着眉头,缓缓的说道,『怕是骠骑又是重创了鲜卑……鲜卑方有此举……』
『什么?』曹纯忍不住再一次看向了野外,那些白黑之色,依旧刺眼,『怎么可能?这……这番天气,如此道路……』
『将军忘了去年骠骑如何袭得鲜卑王庭了?』沮授看着远处,『大漠之中,胡人追逐水草而居,漂浮不定,一年之中,唯有冬季,不会迁徙……此便是大漠胡蛮最大破绽之处……原本此处破绽,也不算得什么,毕竟谁也无法与天时抗衡,风雪为敌,有汉以来,唯有卫骠骑……而今又有斐骠骑……若是某,定也会再袭鲜卑,彻底免除大漠威胁……』
沮授这样一说,曹纯的神情立刻凝重起来。之前骠骑突袭了柯比能王庭,曹纯虽然听闻,但是依旧忍不住会将其归入为类似于『龙城之战』的范畴,而卫青的龙城之战么,不知道的人便是鼓掌叫好,而清楚其来龙去脉的,便是为卫青捏一把冷汗。
那是卫青第一次作为全军统帅,出征匈奴,也是汉武帝抗住了大部分大臣的压力,几近于孤注一掷的举动。因为马邑之围的失败,大汉王朝之内主和派又一次站了上风,反正和亲的是皇帝的女儿,出钱的是大汉的百姓,主和派一来不用出钱出力出人去打仗,二来说不得还有另外的好处,所以大部分人都是主和派,在这样的压力和僵局之下,汉武帝才封了卫青为车骑将军,统帅出征。
并不是汉武帝就已经在那个时候看出卫青的才能,而是汉武帝没得选了,毕竟他才干掉了王恢。而在马邑之围的时候,卫青还连个边路统帅都不是,而在龙城之战的时候,就立刻是全军总帅了。
果然在龙城之战之中,纵然四路出征,三路皆是败落,唯有卫青顶风冒雪,奇袭龙城成功了。不是卫青一开始就想好了要突袭龙城,而是在那个时候卫青唯有搏命一把,要知道在没有定位仪器的汉代,任何一场大风,都可能导致卫青偏离方向,然后永远消失在大漠之中。
曹纯之前以为,赵云的上一次成功,只是类似于卫青的那种运气,而运气这种东西自然是不可以复制的,现在听闻沮授一说,顿时才明白过来,这不是运气,而是能力,骠骑将军斐潜之下的兵卒,有了在冬季长距离作战的能力!
『汝,汝何不早言!』曹纯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甚至不由自主目光在城外巡视起来,似乎在寻找着一些什么。
沮授叹了口气说道:『某也是这两天才想明白……若无鲜卑来使,某也未必能确定……』面对新鲜事物,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立刻反应过来,并且明白其运作流程的。纵然是沮授这样的智者,其实也只能是猜测居多。
寒冬大雪,躲着猫冬不爽么?非要冒着雪艰难跋涉来这里?等到完全开春化雪之后不是更方便么?除非是有什么意外,导致鲜卑人连这一两个月也等不下去了……
那么会是什么意外的变故?能有什么变故使得原本自大得仿佛是大漠王者一般的鲜卑也被迫低下头来找明显不是赵云一路的曹纯寻求合作了?
答案自然就很明显了。
『而且……』沮授吞了一口唾沫,似乎接下来的话非常难以说出口,『而且……某怀疑,这鲜卑来使,也是……也是骠骑谋略之一……毕竟骑兵,利于野,不利于坚也……』渔阳,虽然目前有些残破,但是毕竟还是有边境底蕴在,整座城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对应战争而修建的,而且随着修复工作的进一步推进,防御能力自然会逐渐增强,所以纵然是听闻骠骑有一些特别的攻城手段,但是如果可以选择不攻城就能击败对手,岂不是更好?
『什么?!』曹纯顿时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上冒上来,似乎和后背上的凉意连在了一起,『军师之意,这鲜卑来使……』
『鲜卑使者多半是真的……』沮授苦笑道,『只不过怕是这些鲜卑举动,都在……意料之中……』
『这……这要如何是好……』曹纯毕竟年轻,多少有些慌乱起来,『军师可有定策?』
沮授叹息了一声,『某……容某再好好想想……』
曹纯不由得长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似乎那种血腥味,越发的浓厚了起来……
那一顿饭,诸葛亮吃得很用心。
但是吃完了会不会有一些心得体会,斐潜却不得而知了。
至于诸葛亮将来,会不会因此得出一个怎样的感悟,会不会明白所谓朴素的民生才是这个世界的基础,这不是斐潜所能控制的,因为诸葛亮和郭嘉一样,都是非常聪明的人,而聪明人认知这个世界都有他们自己的模式和方法,只有他们自己想通了才最为有效。
也最为长久……
就像是历史上诸葛亮,就算是伪善也好,独裁也罢,但是至少,他做到了他说的那些话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没有像是司马懿那样谋划皇位,不是他能力不足,而是他不屑于去做,甚至忙到了连他自己的儿子都没有充足的时间去教导。
当距离最大的诱惑只有一步的时候,能够控制自己的行为,不跨过那一步的人,都是值得敬佩的,因为有太多太多的人直接在诱惑前倒下跪舔了。
当然,经历不一样,结果也有些不同,就像是钢铁,锻打的模式不一样,产出的品质也不同。
诸葛亮或许直至现在依旧不明白斐潜为什么要留着荆州这个问题,但是斐潜期盼着有一天诸葛亮能够想明白。这也是斐潜带着诸葛亮去吃一餐农家饭的原因。
有时候,想问题的角度不一样,结果就会完全不同。
诸葛亮到现在,还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甚至连历史上的他原本的标准都没有达到,简单来说,真的只是一个青春版,看起来外观差不多,平常时候性能似乎也差不多,但是如果高负荷运作的时候,就未必能够流畅了。
诸葛亮虽然已经足够贴近基层了,甚至在南阳也亲自耕田,但是斐潜相信,那只是体验,生活体验,就像是什么大明星大演员,然后装个样子拔个菜,但是要真的一年到尾种地耕田么,呵呵,抱歉。
所以,说到底,诸葛亮的角度,比陈群要好很多,但是依旧站得不够低……
士族对于整个大汉,是有促进作用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同样的,士族的弊端也在慢慢的显现出来,到了当下,展露无疑。打个比方来说,士族对于大汉,就像是大脑,一开始是作为智慧基础存在,引导着大汉披荆斩棘前进的,但是现在大脑要侵占手脚的空间,然后试图将手脚全数吞噬到自己肚子里……
只有一个大脑,是无法抵御外敌的,就像是孔孟之道,文化昌盛的宋代。没有,或是缺乏大脑,只有手脚强悍也不行,就像是元代,无法长久。
因此,必须有一个度,大脑要有,手脚也要有,并且还要有铁和血。
陈群,鲁肃,诸葛亮,都有自己的立场和感知,所以他们都看到了一部分,但是也忽略了另外的东西,而站在斐潜的角度,推动这个世界向前的,不是他们三人看到的表象,而是在表象之下的那些内在联系……
农桑解决生存问题,工匠技术则是带动了生产力,而生产力的发展,会降低了成本,提升了利润,商贸将这些产品滚动起来,产生更多的附加价值,然后士族子弟记录总结,提供思路和方向,并且引领着持续向上攀升向外发展,这才是斐潜当下强大的根本,也是希望未来大汉能够持续下去的模式。
每一个环节都很重要,每一部分都不容有失。
就像是春耕农桑很重要,但是工业也同样重要一样。
斐潜现在就在长安的工房之中,这里是长安渭水下游,不管是利用水力还是排污,都比较方便。没办法,这个年代,讲究不了太多。在工房的周边,还有一个大校场,常年驻扎兵卒,一方面练兵,另外一方面就是专门负责这里的安全巡逻防御。
这里,不是斐潜自夸,是全大汉,技术最为完备,最为先进的冶金工房。原本在平阳的工房有一半的工匠转移到了这里,或者说,长安工房基地的建设完毕,使得斐潜麾下的高级冶金工业,扩大了一倍。
在平阳的工房,现在主要研制一些比较机密一些的东西,然后是由黄氏家族里面的大匠黄斗来负责,而相对来说比较大众一些,需要大量产出的,就转移到了长安这里,一方面相对来说交通比较方便,一方面也有比在平阳更充足的水力资源,可以更大规模的提供一些物品的产量,特别是钢铁。
当然工房的搭建不是一两天能做到的,高炉和水力设备的配合也是需要磨合的,因此直至现在,这里的工房才算是进入了完全体,向着更高的技术方向前进。
从某个角度来说,华夏汉代的技术发展,要得益于春秋战国的遗产,也要得益于那个野心勃勃的汉武帝,或者说,得益于战争。
秦王朝为了获取战争上的优势,所以将青铜器的制造推上了巅峰。
而汉代,为了和匈奴对抗,整个铁器工艺,也得到了突飞猛进的发展。
冶金是整个科学技术宝库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种技术,不是仅凭文人凭空畅想,也不是完全依靠工匠的苦干,而是在不断的试验和失败之中,由双方紧密的合作,不断总结,才有可能盛开出绚丽的花朵。
斐潜到了汉代的时候,就觉得汉代冶金工艺很奇葩……
华夏在青铜时代的起步,其实是比较后进的,在距今4000年左右的新石器时代晚期遗址之中才出现若干小件铜器,冶金技术起步就比地中海那边要晚了不少。
到了商代,才第一次出现铁器,铜钺铁刃,而且这个铁还是铁镍合金,也就是比较典型的陨铁质地,很有可能就是天降之物冶炼而成的。到了西周,在冶金方面基本情况依旧发展不多,依然是不会冶铁的。
在春秋的某个时期,华夏人终于是找到了冶铁的方法。
这个冶铁起步,应该说是比较晚的,也比较低。
同时,更让华夏悲催的是,华夏的铁矿么,品质都不是太好……
或许是负负得正,或许越是差的压制,便越能激发出华夏人的『根性』一般,华夏从汉代开始,走出了一条不怎么一样的,甚至比较奇葩诡异的冶铁道路。
其实在汉代发展冶金技术之前,在华夏土地上混战的各个战国,包括青铜巅峰的秦国,都已经在着手改进铁产品质量了。在对战国时代铁器的金属检测中,发现了类似于球墨铸铁的组织结构,在锻造技术当中也点亮了折叠锻打的技能,然后同时点出了鼓风机。但是因为铁矿品质的问题,直至战国结束的时候,依旧没有能够直接出炉使用的合格钢铁。
于是乎,汉代人就说,算球了,老汉不要直接能直接一炉子就出好钢,先出铸铁罢……
然后就在汉代工匠和技术人员的配合下,出现了一个在冶金历史上很诡异的结果,直接就出现了液态流动冶金产品和可连续不间断的生产工艺流程!
而这个模式,直至两千年之后,依旧在使用……
所以斐潜才会觉得怪异,因为若是将服装变一变,生产车间变一变,其生产流程的本质其实没有什么和后世太大的差异。
然后,因为铸铁太脆,然后又催生出了『炒钢法』!要知道,西方出现炒钢法,可是在17世纪了,虽然说原材料和生产工具有些不同,但是工艺上是一致的。
至今为止,斐潜依旧找不出『炒钢法』这个方法,究竟是哪一个工匠,亦或是哪一个士族子弟发明的,反正没有看到具体的记载,似乎在汉武帝时期就这样奇葩的出现了,却只是留存了方法,却没有发明者的姓名。
铸铁是因为含碳太多,因此铸铁加热到一定温度,其中的碳就同空气持续反应,同时加以搅动,就像炒菜一样,称之为炒钢法。如果操作适当,可以直接得到品质很好的钢,然后再不济也是熟铁。
当然实际过程,炒过头是常有的事情,所以一不小心炒成熟铁的概率非常大。熟铁也不能用于兵器上,所以斐潜现在这个工房在做的,就是合金的雏形,『灌钢法』。
炒过头的熟铁或低碳钢,加上含碳过高的铸铁或高碳钢,加热到一定程度,然后加以锻打,使其充分融合,碳在其中互相转移,最终成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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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益于钢产量的提升,斐潜之下,不仅仅是士兵的盔甲兵刃得到了加强,一般的农户使用的铁质工具也降低了成本,而大量铁质工具的使用,也让农夫可以用更少的气力翻耕播种等等,也自然是提升了产粮产量……
很遗憾,斐潜忽然想到了诸葛亮,不由得摇了摇头,这一点,在昨日他带着诸葛亮去吃农家饭的时候,诸葛亮并没有发现,亦或是发现了,没有说,当然,也有可能是认为这些工具都是斐潜发给,或是租给这些农户去使用的,并没有在意其中蕴含的东西。
斐潜想到了诸葛亮在摇头,却吓了一旁的太史明一跳。
太史明原本作为北地的工房主事,现在调到了长安之中,对于新工房的建设,自然也还算是比较满意的,要不然也不会请斐潜前来验收视察,但是没有想到斐潜竟然摇头,这,这难道是什么地方不对了么?
是某个工匠操作失误了?或是那个地方卫生的管理没做好?还是有什么地方生产安全设备没到位?
太史明眼珠子不由得咕噜噜转了起来,头上也微微冒汗,望原材料堆积的区域看去,然后查看着是否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
斐潜站在工房中央的高台之上,举目四顾,并没有注意到身后侧的太史明有些紧张的表现。
工房占地很大,分割成为了好几个部分,冶炼区锻打区原材料区等等,间杂一人高的围墙还有道路相互间隔开。最显眼的自然是冶炼区域,沿着渭水的高炉一字排开,冒着浓浓的黑烟。忙碌的工匠和普通的工徒,正在搬运着燃料或是矿石。声音最大的却是锻铁区域,在一些的火炉旁边,铁匠正在叮叮当当的敲打着通红的铁块,和水锥击打巨大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似乎形成了一个有几分蒸汽朋克的场景。
这是汉代的工业,这是斐潜一力促成的改变。
其实严格说起来斐潜并没有提升多少,也没有出现像是蒸汽机车那样跨时代的改变,但是斐潜确实是将汉代冶金工业往前推动了很大的一步,而这一步的力量,都呈现在了这里。
『炒钢法』加上『灌钢法』,再加上水力锻打,这几个原本或许是割裂技术被联系到了一起,使得斐潜这里出产的钢质量更好,数量更多。
或许,若是这里持续扩张下去,眼前将出现大汉第一个大型炼铁厂……
一个真正的工厂,而不是一个扩大的工房。
『呼……』
斐潜呼出一口气,然后闻了闻似乎有些类似于后世帝都的气息,嗯,似乎加进了新的火油之后,这个味道就更像了。
『主公,可是有何处不妥?』太史明没有发现什么有什么错误的地方,但是依旧是小心翼翼的问道。
『安全一定要注重!防火,一定要做到最好!』斐潜指着那一片的原材料区域说道,『此处囤积大量媒、炭、油,稍有不慎,便成大祸!子鉴可是一定要注重此事!』明朝那个时候莫名其妙的大爆炸,斐潜可不想要在汉代长安就提前上演。
太史明连忙应下,心中嘀咕道,果然还是这个问题……
『等过了春忙,某再派遣些人手来……』斐潜继续说道,『仅有围墙仓壁间隔星火,恐怕还是有些风险,不如引渭水而入其中,挖修一些沟渠环绕间隔,一来隔绝扬尘,二来么,若是偶有失处,也可就近取水……嗯,火油不可用水灭之,还需额外储备些沙土……』
太史明一一记下。
随后,斐潜才将注意力放在了今天的重头戏上……
最新产出的钢。
说道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太史明整个人明显就鲜亮了许多,声音洪亮,连眉眼都展开了不少,『此钢,可称玉钢,相比之前黑钢,色泽较淡,质坚且韧,又得轻便……这是玉钢刀,长六尺五寸,直背夹刃,锐利无匹……这是以玉钢锻打出来的铠甲,于之前的黑钢相比,足足轻了五斤,防御效用却更佳……』
斐潜看着样品,并没有说出像是什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话,毕竟兵刃这种东西,新材料之间没有什么可比性,只有和原有的材料相比较之后,才能确定是否有继续深挖,大规模生产的价值。
『六尺五寸,长了许多啊……这个重量,似乎只比原先的重了一点……』斐潜拿起了采用新材料的环首刀,顺手又抽出了黄旭的佩刀,左右掂量着,然后又翻转着手腕看着刀背和刀锋,『看起来像是百炼?』
太史明回答道:『正是。』
一般的环首刀,大多数都是三十炼的,当然,不是真的折叠三十次,而是指刀身表面的花纹数起来有三十层……所谓百炼钢也是如此,因为真要是折叠那么三十次,先不说会不会超过珠穆朗玛峰的问题,一个不小心就会出现钢材内部的应力结构破坏,然后反而更加容易在战斗之中脆裂……
斐潜麾下,大部分制式三十炼的环首刀,一般长度在五尺一到五尺三这样,然后五十炼的最多到五尺五六,百炼的最长五尺八,五尺之下的是不合格,当然这都是汉尺啊。至于会有这么大的标准跨度,汉代工业么,自然不可能像是后世那样精准到了头发丝的程度,当然,像是曹操兵卒用的环首刀,没有更新换代的,甚至有的长度只有四尺五……
战场之上,这样的武器长度差距,就往往可以决定一个兵卒的生死了。而现在新刀长六尺五寸,就意味着这种刀会更难使用,但是也会更有威力。
斐潜将刀递给了黄旭,让黄旭到前面去试刀。
算起来,如果这一次这种『玉钢』的材质能够大量生产,那么就意味着斐潜领地之内的装备会迎来第三次的技术材料升级了……
『哈!』
斐潜看着台下的黄旭,吐气开声,一刀将捆绑了麻绳和干草的木桩砍成两段,然后翻转刀身,在仔细检查木桩切口和刀刃的刀口之后,又朝着另外几个有的套了皮甲,有的套了札甲的靶子走去。
『材料配比都确定么?』斐潜问太史明道。
临时性的,或者说偶然性的出现一些特别的钢,并不稀奇,就像是在商代也会有人捡到一块陨铁,但是难就难在要稳定产出,所以太史明和他手下的那些士族子弟的作用就很重要,他们会将每一次的成功和失败都记录下来,然后形成了档案,使得大多数不认识字的工匠可以免去重复错误,而更有效的朝着成功去一点点的靠近。
而这个『玉钢』,就是『灌钢法』的新产物。
太史明显然是已经非常熟悉,根本不用翻看什么书卷木牍,便将大体上的材料来源说了一遍,当然没有说具体的配比比率,这些具体数据自然是需要保密的。其实么,按照华夏铁矿的尿性,即便是知道斐潜现在的一些材料比率,换了一个铁矿的原料,可能产出的就是一堆矿渣,而且好的钢材,也需要配合好的锻打,好的淬火技术……
说话之间,台下的黄旭将最后一个套着札甲的木桩砍翻,没能完全砍断,但是破进去的巨大豁口,已经说明了新环首刀的锐利和破坏力,检查过了刀身之后,转身朝着斐潜示意。
『善!子鉴,研制此材料的工匠姓甚名谁?』斐潜点头说道。
太史明拱手说道:『为首者姓蒲,名么,倒是只有贱名……』太史明略微比划了一下,说明是那个『蒲』字。
『贱名?』斐潜微微笑了,『如此,便赐此钢之名罢,另外,其余参与研制工匠,子鉴列一份名单上来,某亦有重赏!』
阳光正好照在新环首刀上,粼粼的刀纹闪耀着耀眼的光华,似乎都有些五彩散发出来……
『太兴四年,春。司空赐铠。将得明光,校赐两当,皆欢颜之。』
春光明媚,又是一次大早朝。
不过惯例么,在朝堂大殿上面拿出来给陛下断绝的,那都是大事,毕竟天下依旧是天子刘协当家做主么!
只不过当下之时么,都是一些小事,所以也不用烦劳天子了……
所以大早朝也很快就结束了。
曹洪笑眯眯的,坐在马背上,一边朝着让路的其他朝官点头示意,一边缓缓前行。身上明晃晃的明光铠,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
明光铠,就是将每一块甲片都打磨如镜面。汉代铜镜技术已经很完善了,所以打磨甲片光亮如镜,其实也不算是多么难。
只不过像是这样的明光铠,一般都是彰显武力,礼仪用具比较多,真要上了战场,反而少见会真的穿这样的铠甲,毕竟目标太明显了一些……
冷兵器时代,铠甲几乎就是兵将的第二条命,所以为了鼓舞士气,也为了展示自身的实力,表示自己也是有能力提供优良的装备,曹操在军械开发上也是投入了许多,而这一次在太兴四年赏赐给诸多将校的铠甲,就是这种证明。
曹洪身上每一片的铠甲鳞片都光亮如镜,穿在身上走动之时,就像是,嗯,后世六七十年代的猫王,身上也是闪耀非常,硕大的身躯加上闪耀的鳞光,别提有多吸引眼球了。
曹洪负责主持铠甲研发之事,有了如此的成果,自然也是大出风头,甚至路上碰见了一些军中同僚,也是纷纷向曹洪表示敬佩,并且对于能获得这样的铠甲表示感谢……
若是之前,曹洪少不得会停下来,听这些人吹捧一番。虽然明知道他们是在拍马屁,但是拍得舒服啊,也会让曹洪心情舒畅不是么?
但是今天再听到这些话语,曹洪却有些笑得勉强,然后也没有什么心思听了,三言两句就打断了,然后就告辞归府。
曹洪笑眯眯的,可是等进了自家府第,下了马,脸色就阴沉了下来,沉吟许久,然后也没有让护卫帮忙脱卸铠甲,径直搬了个马扎坐在堂前,然后说道,『传工房管事前来……』
曹洪的手,微微颤抖着,因为在他手心里面握着的,是一块荀彧静悄悄塞给他的一块甲片。
荀彧一般甚少主动找曹洪说话,但是今天却不知道为何找到了曹洪,然后荀彧在聊到了曹洪铠甲精美之后,便略微带出了一些耐人寻味的神色,还在两个人即将分开的时候,从袖子里塞给了曹洪这样一块甲片。
曹洪知道有异,借着遮掩,迅速查看了一下,顿时觉得天翻地覆,要不是心理素质还可以,说不得连大朝会都坚持不下来!
手中的甲片,似乎依旧冰凉,保持着刚刚拿到手中的温度,寒彻骨一般,让曹洪觉得浑身发冷。
这一片甲片没多少重,捏在手里似乎也轻飘飘的,但是曹洪却不敢让这一块甲片上秤,因为一旦上秤,就说不准要超过千斤了……
『报!』去传工房管事的兵卒很快就回来了,『启禀将军,工房管事昨日出城,至今未归!』
『什么?!』曹洪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带动着原本身下的马扎咔啦一声歪倒一旁,『去了何处?因何出城?』
果然,有问题!
『据称是带着家人出城踏青……』兵卒并报道。
『踏青!』曹洪脸上的肉突突跳动着,沉默半响,摆了摆手,先让兵卒下去了。
曹洪在堂前,像是一只到了发情期又没有发泄对象的老虎,支棱着胡须,焦躁的转着圈子,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谁碰上了都倒霉的气息。
半响之后,曹洪停下了脚步,『叫馥儿前来!』
曹馥很快就到了,见礼,『见过父亲大人……父亲大人这是……』曹馥一看,曹洪回家了还没有卸甲,心中就是一跳,猜到必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曹洪向曹馥招了招手,说道:『馥儿,且上前来……』然后贴着曹馥的耳朵如此这般这般交代了一遍之后,『可是明白了?』
曹馥虽然不是非常清楚来龙去脉,但是看其父亲的面色,也知道这个事情非同小可,便点头应下,然后招呼了一声,带着二十几名曹氏护卫,出了府,直奔城外而去。
曹洪看着曹馥离去,然后重新将翻掉的马扎扶起来,坐下,闭上了双眼,静静的等待着,就像是一尊雕像。
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吹拂着曹洪前院的旗杆,将旗帜扯得直直的,猛然之间,旗帜一边系着的绳索忽然断裂,旗帜啪的一声打在了旗杆之上,歪歪扭扭跌落下来!
曹洪猛然睁开了眼。
这是一个警告!
或许,也是下一波风浪来袭之前的预兆!
前院之处忽然传来了些兵甲之声,一名曹氏护卫一脸汗尘的小跑着进来,拜倒在曹洪之前,『启禀将军,找到了!公子询问,是带回来……还是……』
曹洪站起身,但是久坐之后下肢难免有些酸麻,晃动了一下才站稳了身躯,『来人!备马!』
……(〃??皿`)q……
『曹将军……出城了……』
有小吏轻声在荀彧面前禀报道。
荀彧微微点头,示意小吏退下。
满宠在一旁斜了一眼,但是见荀彧没有表示任何东西,也低下头,就当做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看见。
今天曹洪大出风头,其实很多人都等着呢……
其实研发铠甲这个事情,原先并没有那么复杂,但是因为一些人,一些事情,然后就变得复杂起来了。
因为立场的不同,所以看待事物的方向就不一样。
就像是盗版,南山搞南极的时代,那不能称之为盗版,就叫做『本土化』,但是现在谁敢『本土化』一下南山,管他是老干爹还是老干爷,先扣押冻结起来再说!
仿制骠骑的铠甲,需不需要?需要。站在曹氏的立场上,是不是正确的?是正确的。但是如果站在斐潜的立场上呢?说不得就会嘀咕着这个卑鄙无耻的下流胚子,之前偷走了茶叶蛋的方法,现在还想要偷铠甲的技术?
所以说,盗版他国的东西,那叫本事,但是盗版自家国内的东西,那就是渣渣。
盗版骠骑的铠甲,这在荀彧看来,应该是一件好事,但是如果说连盗版也要作假……
那就未必是一件令人欣慰愉悦且期待的事情了。
荀彧塞给曹洪的是一块甲片,而在那一块甲片之上,有骠骑将军斐潜作坊的标志。换一句话说,就是曹洪所谓获得了仿制骠骑铠甲的成功,研制生产了各种高级铠甲的说法,其实只是采购了一批骠骑将军作坊的兵甲,然后去掉了铠甲上面的记号和标识,然后宣称是自己研究出来的而已……
时间紧任务重,忙中出错,偶尔有些甲片没被磨干净,也就很自然。
荀彧看着行文,缓缓的批复着,似乎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影响到他。
满宠在一旁,也几乎进行着同样的动作。
尚书台之中,只有书简木牍碰撞,或是纸片衣袖摩擦的细微声响,偶尔有些低声话语,但是整体来说都是非常的安静,和嘈杂的军中校场完全不同……
……(╯-_-)╯~╩╩……
曹洪上去一脚,就将捆绑成一团的工房管事踹翻了一个跟头。
『混账东西!汝竟然欺瞒于某!』
工房管事哆嗦着,脸皮因为撞到了地面被摩擦出血,『将军……小,小的,不知道……将军……』
『还装傻?!看看这是什么!』
曹洪松开了手,一块亮晶晶,沾满了曹洪汗水的甲片落在了工房管事的面前,然后在地上弹跳了一下,迅速的沾满了尘土。纵然如此,在甲片之上,依旧能够很清楚的看见有一些特别的标识……
工房管事哆嗦了一下,旋即瘫软。
『还不老实说来!』曹洪低声喝问道,『这铠甲,究竟是怎么回事!』
见事情败露,工房管事也就说出了他用骠骑将军的铠甲来冒充自己仿制铠甲的事情,是怎样采买进来的,又如何打磨甲片的等等。
曹洪听了,也不由得身形晃了晃,然后才站稳。其实在曹洪心中,还残留这最后一点希望,就像是他之前死死捏着甲片不松手一样,希望这只是一个误会,希望工房管事真的能研究出了铠甲……
但是现实终究是现实,击溃了曹洪的冀希。
『好大狗胆!』站在一旁的曹馥这才明白了究竟是什么事情,不由得怒火中烧,上去就是对着工房管事连踢带踹。
『馥儿……放开他……』曹洪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心绪,沉声说道。
『父亲大人!』曹馥拎着已经被揍得头破血流,像一个猪头一样的工房管事。
『某让你放开他!』曹洪重复着,声音低沉。
『哼!』曹馥将工房管事掼回地面,扬起嘭的一圈尘土。
曹洪上前,蹲在工房管事之前,『说,你为何要这么做?是不是有人指使?』
『笑得……笑得也不甘啊……』工房管事牙齿都被打飞了两个,满口鲜血,口齿漏风的说道,『家居比坡德其……』
夹七夹八之中,像是一个猪头一样的工房管事哭诉着。其实也确实是如此,其实大体上仿制都差不多了,但是就是支撑架构的特别钢材没有,但是这也不是什么非常大的问题,要么就是先承受原本的重量,要么就是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可以替代的方法。
或许,再过一些时间,工房管事真的找到了替代的材料和方式,说不得就仿制成功了。
然而曹洪又要快,又要好,又要在太兴四年年初的时候就必须出产品……
工房管事絮絮叨叨,噗呲噗呲的漏着风叙述着,多少有些委屈。
『某是问你……你为何要这么做?是不是有人指使?』曹洪翻着眼皮,面无表情的盯着工房管事。
『啊……啊?』工房管事眼珠转动了两下。
『你为何要这么做?是不是有人指使?』曹洪再次低声问道。
工房管事一哆嗦,『嘶!嘶有冷子嘶……』
曹洪微微点头,『那么,是何人指使?』
『啊?和冷……和冷啊……』工房管事眼巴巴的看着曹洪。
『你不知道是何人?』曹洪问道,『那么是不是来你家都是蒙着面?然后以你家人性命为要挟……』
工房管事连连点头,连着鼻涕眼泪和脸上的汗水血水一起抖动着:『嘶!求嘶则养……』
—————
曹洪点了点头,『很好,很好。你终于说出实话了……既然你说了实话,某也不会罪及你家人……』
工房管事挣扎着,似乎想要说一些什么,但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瘫软在了地上。
曹洪站起身,向外走去。
曹馥给身边的护卫示意了一下,然后就跟上了曹洪。
『父亲大人……』曹馥迟疑了一下,『现在是要找「那个人」么?』
曹洪摇了摇头说道,『不,这个错,在我……我自会向主公说明一切……只不过……』说着,曹洪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头对着曹馥说道,『你觉得此事如何?』
『孩儿以为,必然是工房管事贪腐无能所致……』曹馥应答道,『罪责必然是在其身之上,又怎么关系到父亲大人呢?』
曹洪呵呵笑了笑,『你啊……再想想……』
又走了两步,曹洪看着曹馥有些迷茫的神色,说道:『若是一件两件,这个该死的家伙所做所为,或许无人知晓,但是这么多,上上下下,经手之人不知凡几,为何一个都不开声?嗯?』
『你想想看,工房之内,或许此人可以欺上瞒下,但是工房之外呢?』曹洪继续说道,『采买这些盔甲,难道是工房管事亲自去骠骑之地?一路转运呢?要知道,这些东西可不是小件器物……难道这一路上,所有人都眼瞎了不成?』
曹馥瞪大了眼睛。
『你再想想,既然要打磨甲片,就不是三两日的功夫,这么些时间,工房之内行事诡异,为何无人上报?既然此甲片可以泄露在外,就说明必然有人于中动了手脚……』曹洪冷笑着说道,『呵呵,呵呵……若是此事不妥,早早报之于某,就如此人所言一般,再与工房工匠众人一些时日又是何妨?顶多就是责查此人而已,某受些主公责骂罢了!外人又可获得什么?!至于此时,铠甲皆散布于外,就连些许补救都不可为之时,方知此事!你还不觉得此事怪异么……』
曹馥顿时愕然,半响才说道:『莫非……莫非……荀令君……』
曹洪摇摇头,说道:『其倒是未必……或许,他也被蒙在鼓中……近期方得知……』
『啊?』曹馥不明白。
曹洪有些皱眉,但是面对自己的儿子,又觉得还是要讲清楚一些:『一则是荀令君做了此事,可有何好处?二则若是真是其所为,又岂能是如此浅薄?三者么,以荀令君之能,不动则已,若是动将起来,怕是……呵呵,此时已经是朝野喧嚣,无人不知了!又岂能有你我二人轻易就将此人追捕得住?』
『须知,荀令君是荀令君,而荀氏是荀氏……』曹洪沉声说道,『主公为备军粮,下令征调冀豫二州粮草……此地,不仅是有荀氏,还有颍川各族啊……恰逢此时……呵呵,哼哼,听闻冀州之中,清河县令,哼哼……』
『明白了罢?这一次……这些家伙盯着的,其实不是铠甲……或者说,不完全是铠甲……』曹洪看着曹馥继续说道,『之前叫你少和那些天天嘴上说得漂亮的家伙往来,你还不愿意听……我来问你,若是为父也如你那些所谓朋友所想要的一般,视钱财如阿堵,将钱财之事丢开不管,那么……谁来管?嗯?』
曹馥愣住了,看着他父亲。
曹洪也很坦然的看着曹馥。
曹洪贪财,甚至不惜表现得非常明显,但是很多人没有注意到,当曹操真的需要钱财的时候,曹洪又掏得很痛快。
『骠骑将军之强,固有兵甲之利,然其工匠皆无功乎?』曹洪拍了拍曹馥的肩膀,说道,『若是此事被宣扬在外,这些工匠皆依律伏法……主公若是再需兵甲,又要找谁?若是真的有一日,曹氏上下钱粮受制于人,工匠作坊亦需仰人鼻息,呵呵,你说曹氏子弟在战场之上血洒黄沙,究竟是为了谁?谁得大利?!』
曹洪说到最后一句,眉眼都立了起来。
『父亲大人……』曹馥看着曹洪,心怀愧疚的低下头。他之前也没少嘀咕,因为曹洪的贪财行为,导致了他自己有时候也被曹氏夏侯氏的二代目耻笑,所以他有时候也会怨恨曹洪,觉得如果曹洪不贪财,不去管那些事情,自然也就没有了这些耻笑……
『走吧!带上此人,先回府!』曹洪上了马,看向了前方,『此事,怕是才刚开了个头……』
『呵呵……』
曹操冷笑着。
『骠骑之处,倒是新婚遐迩,逍遥自在……可是为何某这里确实一片乌烟瘴气,魑魅魍魉?嗯?你说说看?』
曹丕低着头,不知道要怎么说。
今天曹丕还特意起了一个大早,原因是昨天他睡懒觉的时候被曹操撞上了。
人么,到了冬天的时候,便是觉得千好万好不如暖被窝好,再加上曹丕年岁也不算是很大,多少也是有些嗜睡的,结果自然是被曹操好一顿痛骂。
曹丕原本想着,今天起早一些,也算是自己幡然改过的表现,多少能得到曹操的一点赞许,结果没想到迎来的却是这样的一个问题……
这尼玛骠骑,他婚嫁与否与我何干?
怎么连骠骑的事情都要往我头上扔?
曹丕不敢用小胳膊去扭他老爹的大腿,自然将满腹的怨气全数都算在了骠骑将军斐潜头上,先在心中拿个小本子记下来……
曹操这两天,有些肝气郁结。原因很简单,清河县令死了,倒是留下了一个好名声,而曹操则是恶名顶在了脑门上,想要摘都摘不掉。
清河县令,很清贫。长子早夭,唯有一女。
曹操还要派人去给送温暖,表示自己很大度,清河县令完全不需要这样做么,可以正常谏言就好,何必用此激烈的方式呢?看看,我被人骂了,还去照顾他的老小一家,天下还有我这么仁厚的主公么?
但是曹操这口恶气,就只能憋着了,能不肝气郁结么?所以昨日见到了曹丕,便是劈头盖脸一阵好骂,也就正常不过了。只不过,即便是骂了曹丕,也不能舒缓曹操的郁闷,因为其根结并不是曹丕造成的,所以曹操发火归发火,发完火了,该郁闷依旧还是郁闷。
曹丕飞快的瞄了一眼他老爹的面色,以为他老爹看不见,然后迟疑着说道:『骠骑无忧,多是上下一心,而父亲大人此处,怕是心怀各异……』
『嗯……』曹操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有些对,有些不对……』
『啊?』曹丕一愣,什么叫做有些对有些不对?
其实曹操大体上也能知道自己究竟和斐潜差距在哪里,但问题是即便是知道了,也不好搞……
就像是装修,又要泥水又要电工,说不得还要上木作,再加上粉刷工,五金工等等一大堆的事情,但是如果是毛坯房,相对来说可能稍微简单一些,按照流程一点点来就是了,但是如果原先已经装修好了,要拆了重新装修,然后一不小心打到了水管,敲坏了邻居的墙皮,然后搞漏了原本的防水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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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比喻可能不是很恰当,但是意思么,大概差不多。斐潜从小而大,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很多事情就是水到渠成,而曹操么,一口吞个兖州,再一口啃个徐州,现在又将冀州吞肚子里,难免消化不良,这个那个的事情。
『哼……』曹操扫了一眼曹丕,想着这小子,小的时候怎么看起来还觉得聪明伶俐的,怎么越长越是回去了呢?但是毕竟还是自家孩子,所以也就提点道,『你以为骠骑之处,就没有掣肘之人?一样都有!只不过……』
斐潜境内,也是有一些矛盾的,但是这些矛盾,斐潜基本上都能压制得住,并且斐潜之下这些内部的矛盾冲突也不算是太厉害,即便是利益冲突最大的爵田制,也有很多条例法律是在下一代继承的时候才会有非常明显变化,就像是地产房产税,虽然谁都知道这个玩意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大变化,也会在将来某个时间内推出,但是现在不是还没有么,所以大地主阶级自然没有必要立刻跳起来……
如果说给曹操十年八年的时间,然后慢慢一点点的渗透,曹操这个外戚大将军,虽然现在还没有正式上任,但是凭着曹操的手段,自然也可以当得蛮稳当的。只不过,曹操现在等不起,不能拖。
当下冀州豫州很多士族心中,想的却和曹操不一样,他们现在觉得中原已经算是平定了,而斐潜既然愿意缩在关中不出来,那就不出来呗,反正原本抛弃关中和陇右地区的论调,在山东士族里面很盛行,所以现在最关键是恢复生产,稳固关防,只要中原不失,何必再去招惹斐潜?
所以冀州豫州的士族,大部分都觉得没必要打,也不想继续打仗,他们就想着要趁着当下还有好多逃亡的无主土地的时机,好好的扩大自己的产业。毕竟当年是冒着风险,咬着牙没逃走的,现在既然已经局势初定,那么自然是要收获一些,要不然都被曹氏夏侯氏拿走了,自己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样,你明白了么?』曹操问道。
『明白了!』曹丕立刻接口道。
曹操扫了过来,『明白什么了?』
『呃……这个……』曹丕飞快的再一次瞄了瞄曹操,『明白当下和骠骑之间的差别啊……』
『差别何处?』曹操追问道。
『嗯……那个……』曹丕憋了片刻,忽然福至心灵一般的说道,『是了,联姻,对了,骠骑娶亲,父亲大人也娶亲就是……』
『你个混账东西!』曹操勃然大怒。老子讲了这么个半天,你个臭小子就只记得斐氏娶了亲不成?『滚出去!将春秋左氏抄一遍来与某!』
曹丕吓了一跳,『都,都……抄么?』
『先抄鲁庄公来!』曹操哼了一声。
曹丕抱头而去。
曹操看着,忽然皱了皱眉,这个混小子,似乎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不过,罚都罚了,就先这样罢……
……(`へ??)……
『外面可有传闻?』
曹洪依旧穿着铠甲,坐在堂中,面色深沉。昨日带着被抓到的工房管事进了城中,曹洪就先一步将消息放了出去,现在,则是等着谁先跳出来。
曹馥摇了摇头说道:『街面之上很是平稳,未有听闻什么传言……』
『嗯……』曹洪深深的呼出一口气,皱着眉头,『难道说……还没发现?不至于啊……』
工房管事被抓,那么就意味着铠甲事件暴露出来,这个时候不管是来攻击曹氏,亦或是争抢这一块吃食,都是需要一些动作的,可是为什么就没有动静呢?
经过昨天的异常之事,曹馥对于曹洪的认知也是有些变化,现在见到了曹洪皱眉,多少不再像是之前那样又看见当没看见,在一旁也是思索起来,『是否尚未传达出去?』
曹洪昨天审问工房管事,故意留了一个坑,也就是那个所谓的『蒙面之人』,既然是蒙面,也就意味着可能是任何人,所以一旦有人跳出来,曹洪就会立刻扑上去,将蒙面之人的帽子盖在他头上,然后一棍子打翻在地,以此来威慑其余的士族子弟,但是现在,什么动静都没有,这就让曹洪手中捏着的棍子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再等等……』曹洪沉吟着,『兔子离巢之时,难免左右瞻顾……』
曹馥点了点头,说道:『那孩儿再去外面打探一二!』
『嗯,去吧!』曹洪看着曹馥离去,在纷乱的心绪之中多少有些安慰,孩子终于是长大了,能懂得为父母分忧了……
……(??^ω^`)……
许县城外的一条道路旁。
荀彧坐于亭中,颜面平稳,水波不兴。
『启禀令君,长老已经出城了……』一名仆从低声禀报道。
荀彧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坐在亭内,任凭风吹着衣袍。
过了片刻之后,在道路的远处,便有一行车马蜿蜒而来,然后到了距离亭子两三百步的时候显然是发现了荀彧的身影,顿时停了下来。
荀彧站起身:『彧事务繁重,许久未曾问候族中长辈,今日得见,知长老安好如故,方慰彧心也……』
荀氏长老知道躲不过,倒也干脆,让车马在亭前停下,然后下了车,拄着拐杖,看着荀彧说道:『令君此来,欲倾荀氏乎?』
荀彧拱手说道:『彧不敢。』然后荀彧直起腰来,看着荀氏长老,说道,『然既为臣子,当尽忠义,若有搅乱朝纲,枉顾社稷之辈,彧亦不能坐视不理。』
荀氏长老哼了一声,也没有理会荀彧,径直一拐一拐的走入亭中,坐下,将拐杖放到一旁,然后对左右沉声说道:『都退下!』
荀氏长老的仆从自然应声而退,但是荀彧带来人的护卫则是看向了荀彧,见到了荀彧挥手,才往外站远了一些。
『中平二年,荀氏有地两万四千余亩,庄奴三千余户,口八千余……晏平三年,地三万五千亩,庄奴却只剩不足两千户!口五千余!』荀氏长老盯着荀彧,沉声说道,『今年呢?!莫说汝皆不知!』
荀彧沉默着。
『慈明在世之时,荀氏开讲,八方云集!莫说颍川,冀州豫州,何人不知「荀氏八龙」名号?!』荀氏长老眯着眼,拉达的眼皮之下光芒直刺荀彧,『汝为家主之后,敢问荀氏声望得益几何?!』
荀彧依旧沉默着。
『昔日五府征召,慈明皆不应,反举族人,广布恩泽于族内……汝却如何?当朝尚书令,权掌吏治,举了何人?郭种陈杜满,皆外姓之辈,何有族人出人头之地?』荀氏长老愤愤的将拐杖顿了一顿,『汝食二千石,族内紧裤腰!如此便是汝忠君爱国,重于社稷乎?』
『汝年幼之时,慈明多赞汝聪慧贤良,言汝定然是兴国安邦,光耀门楣之人,故而宁可舍弃自家子嗣,传家主之位于汝!』荀氏长老盯着荀彧,沙哑的声音像是刀子一样扎向了荀彧,『然则如何?!兴国安邦莫须有,光耀门楣定然无!去年冬日大雪,荀氏子弟之中冻死二人,伤五人!无他,便是汝一心为国,公平公正,使得荀氏子弟无足炭可用!天寒亦不得不出外樵采所致!』
『汝虽说事后抚恤,倒也稳妥,然则虽说旁支,亦为荀氏骨血!岂可轻弃之?汝欲求公平公正,然则曹氏夏侯氏,严寒之下,可有冻毙于城外之人乎?老朽已经是风烛残年,尤奔波于外,非老朽之所欲,乃求荀氏一族得以绵延!』
『今日之事,乃自汉孝昭帝始,祖传旧制!』荀氏长老继续说道,『曹公罢沽酒,言及伤农,又不延为惯例,吾等也就认了,然则如今侵盐铁,此乃各族根本,岂可任其摆布!』
曹操要改进盔甲,自然是需要集中工匠来研制,只不过曹氏夏侯氏家族之中能有多少合格的铁匠?所以很自然的,抽调各族的工匠也就成为了必然,而对于颍川,或是豫州的这些家族来说,工匠也是他们的一项重要资源,现在被曹操这样划归到了曹洪之下进行管理,管着管着,可能就改了姓氏,变成了曹家的人了……
这叔叔婶婶的,如何忍住的?谁的心中会满意得笑开花么?会心甘情愿的说没关系,曹老板都拿走,我们全部都是自愿降工资的么?
荀氏长老也没想从荀彧这边得到什么答案,因为他了解荀彧,就像是荀彧了解他,所以荀氏长老又用拐杖撑着,站起了身:『此事,某知道也瞒不住汝……老朽也不瞒你,庄中还有郭氏陈氏,汝若是依旧还说什么忠君爱国,便领兵前来,将老朽等人一并打杀了就是!哼!汝,且好自为之!』
说完,荀氏长老便一甩袖子,拄着拐杖登上了车,然后将头扭到了一边,也不看荀彧,径直下令继续前行。
荀彧拜于道左,直至荀氏长老远去之后,才慢慢的直起腰,神情多少有些落寞。
『奉孝啊……若是你于此地,你会怎么做……』
(风儿轻轻的撩起荀彧的衣角,然后在荀彧的腿脚边摇曳着,半响之后看着荀彧竟然呆呆的站着,既不给关注收藏,也不给月票和推荐票,顿时恼怒的一转身,哼的一声便走了……)
……╭(╯^╰)╮……
『什么?!』
曹洪站了起来,又将马扎带倒在地,咣啷一声。
『启禀父亲大人,确是如此……城中多言乃骠骑欲害曹公,故而使贼胁迫工房管事……』曹馥禀报道,『先是假以良品售卖于某,后悄然换为劣等,使得吾军害于战场之中……』
曹洪胡子不停的抖着,这,这他娘还能这么编么?
可是问题是逻辑上,似乎也说得过去。
本身骠骑斐潜和曹操是对立的,所以使出什么手段都是自然,同时如果确实变成了像是传言所说的那样,先是用好的东西来蒙混过关,等后来就用大量的劣质盔甲来使得曹军的战斗力下降,也似乎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可是,他娘的这是当曹氏夏侯氏的人都是傻子么?
即便是曹洪,在其他事情上贪婪,但是至少军用物品还是要亲自检验一番的,更不用说更加严格的夏侯惇那边了……
现在军队基本上都是曹氏夏侯氏直接统领,即便是有个别蠢货没长脑袋会被蒙蔽,但是绝大多数的曹氏夏侯氏子弟,断然是不会无动于衷看着这种事情发生的,所以这种说法便是只能蒙蔽普通人,在曹洪这里根本就不能成立!
曹洪冷笑道:『哼!好大的胆子……以为吾等皆愚钝之辈不成?!』这不仅是在侮辱曹洪的人格,还顺带在侮辱曹洪的智商!
曹馥闻言也是大怒,便说道:『待孩儿再去探查,究竟传言来于何处?查根究底,也将将其重重治罪!』
『且住!咳!不必去了!』曹洪叫住了曹馥,然后沉吟许久,最后叹息一声,『去将工房管事以贪财误事,乏军兴之罪,斩首示众了罢!』
『父亲大人!』曹馥不能理解。
『某说了,此事……』曹洪闭上眼,『便暂且如此了结!』
通敌么,自然是大罪,可问题是,这个『敌』本身的定义就是模棱两可。
若说是骠骑将军是敌人,可问题是骠骑将军开疆辟土,而且还是大汉朝廷才册封不久的正儿八经的西京大都督,同三公,然后这样的人是敌人,那么骠骑的敌人又是谁?
这是首先,名义上说不过去。
毕竟很多事情在台面下做可以,但是拿到台面上来,就多少有些尴尬了,就像是**萌妹,穿着裙子自然是一切妥当,可是脱下**就多少有些违和了。
再其次,真要追究起来,许县城中,和骠骑将军斐潜有来往,有『通敌』嫌疑的,只有工房管事一人么?
若是真的以这种罪名严查下去,怕不是许县之中多少官吏立刻战战兢兢,风声鹤唳,生怕自己被牵连其中,那么在这样的氛围之下,还能有什么工作效率么?春耕之事,难免又出问题,然后再影响到今年收成……
最后,这样的传言出来,也等于是告诉曹洪,现在已经牵扯到了骠骑了,再往上,那就是天子了,当然,不是说这个事情是天子授意,毕竟天子刘协也没有那个能力,而是在隐晦的表示,收手吧,再下去就捅破天了……
曹洪仰头望天,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来人……卸甲……』
荆州。
襄阳。
春天应该是热闹的,喧嚣的,所以襄阳也渐渐的喧嚣热闹了起来……
有些事情能够掩盖,而有些事情,即便是掩盖了,也依旧会露出马腿来。
刘表的病,已经是露出马腿了,乌黑带毛,至少有三条。
虽说张机可以用针灸之法通血活脉,振奋刘表体内的机能,但是所谓药石,自然还是要以药为先,尤其是像是刘表这样的老年人,更是不可能全数都用针灸,一点都不用药的。
所以,次数多了,自然也就清楚了。毕竟针灸这种东西还可以重复用,这药材么,自然是要用一次便消耗一次的……
『请问先生,某……』说到一半,刘表咳嗽了两声,『某……还有几日活期?』
张机看着自己手中的针,并没有去看刘表,等银针刺下之后,才缓缓的说道:『使君之躯,内腑虚亏,于内应重静养,少虑少怒,在外温补滋阴,祛邪扶正,亦可延年也……』
『……应重静养,少虑少怒……』刘表垂下眼皮,低声重复道。
张机点头,『正是。』
刘表沉默了下来。
老年人,都喜欢静,这大多是身体所致,一个是精力跟不上了,另外一个是即便是心有余,也是力不足了。但是刘表怎么能够静下来?
这些年,哪一年刘表能够安安静静的?
荆州就像是一条低下的暗河,看不见,却波涛汹涌,旋涡无数,一不小心就会被吞噬其中,然后尸骨无存。
张机诊治之后,便收拾了一番,告辞而去。
刘表在让人送走张机之后,仰头望天。
若是此时有BGM,当奏《再借五百年》。
可以说,任何一个掌权者,坐上了高位之后,难免都会有这样的想法,若是能够再借个几年,别说五百年了,五十年,甚至五年都好……
之前刘表以自身为饵,钓于荆襄,那是因为刘表那个时候还觉得自己能行。就像是大多数人在六十岁的时候还觉得自己身体不错,跟年轻人能差到哪里去?
可是往后一年便不如一年,这些时日,刘表就真觉得自己不行了。
坐着的时候腿冷,就像是双脚放在了冰块上一样,即便是盖上了重裘,依旧是会觉得冷,会感觉丝丝寒气,从腿脚之处蔓延上来,越过膝盖,爬上大腿,侵占腰腹……
有时候,刘表都经常忍不住往脚底下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站在了黄泉之中,才会这么的冷。动起来么,是不太会觉得冷了,但是肺受不了,稍微一动,就咳嗽,胸口喉咙之处呼啦呼啦的,就像是塞了一个破烂风箱一般,若是一时鼓不上了气息,便是憋得面色发紫,几欲昏厥。
还有背上的疼痛,似乎时刻提醒着刘表,你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所以现在刘表不敢再说自己身体了,因为这一次,他知道,是真的不行了。
可是刘表还想活着。
非常想。
越是感觉死亡的临近,刘表活下去的欲望便越是强烈。
不光是为自己,也是为自己的孩子。
有时候,刘表会仔仔细细将他到了荆州之后,一系列的事情再次总结和思考,是不是他哪里做得不好,亦或是那个地方耽搁了,所以荆州今天才是这般样子,上不能上,下不能下……
可问题是,并没有啊!刘表并没有停歇一天,也没有懈怠一日啊!
初至荆襄,刘表只有三两随从,手上没有一兵一卒,便是借用荆州本土豪族,吞了总贼,方有了点家底。这其中,有浪费时间么?没有啊。
后来和蔡氏联姻,挂上了庞氏,用蒯氏和黄祖,方算是真正的站稳了脚跟。讨伐董卓之时,刘表其实能够掌握的地方并不多,如果不是荆州大姓豪族支持,刘表的号令甚至出不了治所,所以刘表不是不想举兵获得大义,一同讨伐董卓,是因为刘表根本抽不开身。
然后便是讨董联盟分崩四裂,孙坚觊觎荆州之地,充当了袁术走狗,战争不断。最终打败了袁术,但是南郡风波又起,又要忙着平叛,等平定完了南郡之后,回过头一看,斐潜已经在关中坐大,曹操已经在豫州立足……
刘表不是没野心,也不是一直坐等孙家搞事才被动应付,刘表也有暗戳戳的派兵进豫章,准备给孙氏来一个猴子偷桃,结果被孙策一巴掌扇了回去。刘表甚至还盯着交州,派遣吴巨去苍梧郡,跟士燮对峙。
还有像是益州的小动作等等,都说明了刘表并不是没有野心,一门心思只想着抱残守缺,苟延等死之辈,而是因为……
『唉……』刘表喟叹,『若是当初刘玄德……ε=(′ο`*)))唉……』
当初蔡氏针对刘备,刘表没拦着,装作看不见,其实心中早就是打算着,若是蔡氏搞死了刘备,便可以替刘备报仇的名义,然后收了关羽张飞,也就自然有本钱可以搞掉蔡瑁了……
若是能成,那自己水军有甘宁,陆上有关张,大业自然可以宏图大展一番!只可惜似乎被刘备看穿了,然后自然关张也是对自己提防起来,无奈之下,便指使其跟着刘琦去了四川,也算是废物利用一下罢,只不过结果么……
恍惚之间,刘表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骠骑将军斐潜的时候……
『欲成大业,可做三事。』刘表忽然苦笑了起来,没错,其实当年斐潜就说了应该怎么做,可是自己呢,『净面未全净,强身未得力,蓄势未备储……良方已开,某却未用全啊,可之奈何啊……为之奈何啊……』
『来人!』刘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努力使得自己的腰板能够更加直挺一些,『去传二公子前来!』自己虽然做错了,但是毕竟收获了这些经验,而这些经验,或许就能让自己的孩子少走一些弯路,比自己站的更高一些,走得更快一点!
刘琮来了。
其实刘琮不喜欢来这里,就像是他其实也不喜欢读经书一样。这里总是隐隐约约有一种气味,或者是一种什么其他的东西,让刘琮感觉不太舒服,就像是经书基本上都是比较枯燥,没有温香软玉来的有趣好玩一样。
只不过,刘琮会装。
所以刘琮恭敬的上前,先是表示了对于刘表身体的担忧,然后才询问刘表叫他过来是什么事情。
刘表看着刘琮,缓缓的吸了一口气,指了指一旁,随口问道:『汝方才在做什么?』
『回父亲大人……』刘琮说道,『孩儿在看书……』
『哦,看得何书?』刘表问道。一身的脂粉香,没有墨卷之气,哪里是在看书?
这一段时间,刘表的身体起起伏伏,忽好忽坏,当然,大多数的时间都是比较糟糕的,所以也就基本上没有空闲去管刘琮了,现在听闻刘琮还说看书,自然是要多问几句。
『这个……』刘琮眼珠转悠两下,『孩儿在看左传……』
『左传好啊……』刘表点点头,对于左传表示认可,『……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其义何解?』
『啊?』刘琮愣了一下,『孩儿,这个,那个……还未读到此处……』
刘表看着刘琮,正想要说一些什么,却咳嗽起来,然后背上的患处也是一阵阵的发疼,让刘表放弃了原本考察刘琮学问的想法,喘息了片刻之后,说道:『算了……回去好好再看看……今日唤汝前来,乃为父有些感悟,特传于汝……』
『为父入荆州,成也豪族,败……败亦豪族也……』刘表声音沙哑低沉,『为父借荆襄豪族之力,得于江汉之间,然亦失轻灵之体,锢行禁举,未得贤才……』
刘表想到了斐潜,想到了黄忠,想到了许多人,不由得闭上眼,叹了口气,喘息了几声,『……记住,得豪族固可生,然困豪族则同死!』
如果不是豪族支持,刘表不可能在荆襄站稳脚跟,但是也正是因为豪族梗阻其中,所以刘表不管是做什么,其实都欠缺了一些,并没有落到最下面的实处。斐潜曾经说需要『净面』,但是刘表只是在荆襄士族的层面上『净面』了,并没有让下层之人感觉到了有什么变化,因为征收赋税督办劳役的,依旧还是原本的人,原本的家族……
至于『强身』、『蓄势』,也是如此,刘表办了太学,但是只关注那些原本就有名气的人,却没有关注没有什么名气但是有才能的寒门和旁支。很多事情都是浮在表面上,没有沉下去,所以,这条原本应该正确的道路,刘表却走歪了,走慢了。
现在,刘表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这些感悟都一股脑的塞给刘琮,但是毕竟是久病在身,说起来的时候又是咳嗽,又是喘息,断断续续,也有些纷乱,刘琮睁大着眼睛,似乎是很专注,很用心的在听着,时不时还点头附和一下,表示自己听到了,明白了,知道了……
刘表病痛在身,刚刚受了张机的针灸药石之后,额外获得的一点精力也很快消耗掉了,人又有些不舒服起来,为了不暴露出自己的丑态,便也没有办法去考究刘琮究竟听了几分,便让刘琮先下去了。
刘琮回到了自己的院落之中,小蔡氏连忙上前一边服侍刘琮更换外袍,一边轻声问道:『父亲大人唤你去,可是有何要事?』
『嗯……也没有什么要事……』刘琮不在乎的说道,『就是一些老调重弹……』父亲刘表老是提及一些过去的事情干什么?现在都是太兴四年了!还整天说一些中平晏平的事情,有什么意思?
真是又唠叨又啰嗦……
好没意思。
…… o(¬_¬)o ……
却说张机在刘表护卫的护送之下,兜兜转转回到了城中医馆。
嗯,听闻斐潜在长安做了一个百医馆之后,刘表也搞了一个,便正大光明的将张机放在了其中,也方便遮掩自己的病情。
张机刚走到了院中,便听到医馆之内传来了一声愤怒的吼叫声:『大胆狂徒!竟然口出妄言!莫非视吾等皆无物乎!』
张机皱了皱眉,转过了屏风,就看见在院中其实已经聚集了一些人。站在上首的,便是一位『名医』,据说有通鬼神惊天地之能,也是姓张,名商。
而站在名医张商面前,在台阶之下跪着的,是一名求学子弟。张机见过几面,知其因父母死于病疫,便立志学医,经历多少和张机自己有几分的相似,于是也略有留意,有时候也会点拨一二。
但是张机点拨么这名子弟,不代表张机就要收他做徒弟,毕竟汉代医生收徒弟,一般都是非常慎重的。考察徒弟品行有时候考察十几年的,也是常有的事情。德行永远是考察的重点,有时候甚至比天赋还更看重。
『医馆之中,才者甚众,何时轮到汝妄言是非?嗯?』张商指着那名求学子弟,口沫横飞,『令汝切磨炮制药材,乃是欲令汝清明药性!将来行医,方明药理,不至于延误病情,坏人性命!汝竟然枉顾吾等良苦之心,口出狂言,品评埋怨!这是何等道理?!』
『吾等行医,皆需知晓药性,方可对症下药,以除病疾。当年学医之时,吾等更是亲手品制药物,任劳任怨,从不敢或有怨言!须知医事,乃人命关天!』
『汝怨何来?正所谓一蛇吞象,厥大何如?汝若有才,自有行医之日!既然如今令汝炮制药材,便是汝才能不足,医学低下!汝何敢妄言药材,品评他事!?』
『医者,医才固然重也,然更重医德!』张商看见张机前来,便是越发的兴奋起来,声音也更大了三分,指手画脚,有意无意的便指向了张机之处,『岂可以趋炎附势之举,攀附权贵之行乎?吾辈之人,做人做事,当明本分,当知自己乃何许人也!岂能僭越怨尤,口出狂妄之言乎?!』
众人也纷纷看向了张机。
张机微微皱眉。
就像是一山不容二虎一样,医馆之中有两个『张医师』,有时候也是一件尴尬的事情……
张商之前很有名气,当然也有一些医术的,要不然也不会出名,但是到了张机的面前,就有些不够看了,毕竟纵然一开始是慕名而来,但是最终还是要看疗效的,所以张商被招募到了医馆之中原本以为可以飞黄腾达,却不料被张机挡在了前面,连着吃了好几个瘪,如今见到了这名子弟痛脚,便是一把捏住,当场发作出来。
在张商眼中,显然这一人和张机走得近……
张机走上前去,看着跪在院中的那名子弟,问道:『你说了些什么?』
『此等狂妄之辈,竟然言吾等药材有弊!在场诸位,何人不是一二十年浸于医道,尚无一人言及药材有误,偏偏汝便知晓?真是可笑,可笑!年轻之人,当知自己本事!别整天怨天尤人,哗众取宠!』张商扬着眉毛,翘着鼻孔,抖着胡子。
『你说了些什么?』张机没理会张商,再次问道。
『我……在下……』年轻子弟说道,『说,说……这一批的肉桂怕是有些问题……怕是不能入药……』
『肉桂有问题?』张机皱眉。肉桂是常用药品,主治非常多。
『哈哈,荒谬,荒谬!』张商大笑道,『吾等皆是行医一二十年,尚……』
『取来看看。』张机打断了张商的话语。
『唯……』年轻子弟企图站起来去取药材,但是跪久了难免血脉不通,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幸好张机扶了一下,这才站稳了,略微活动了一下腿脚,便取了一些『肉桂』前来。
张机皱着眉头,将『肉桂』翻看了一下,又闻了闻,然后咔嚓掰下一小块来,塞到了自己嘴里……
『是有问题……此乃「阴香」……』张机吐出了残渣,看了一眼张商,说道,『似肉桂,但非肉桂也……』
『什么?』张商一愣,然后也走下台阶,从张机手中取了剩下的一截,也是闻了闻,掰下一块扔嘴里,然后慢慢的便呆住了……
片刻之后,张商忽然将『肉桂』,或者说是阴香往地上一扔,对着年轻子弟大声说道:『且不论药材如何,医馆之中,学徒之人不得妄议医药,此乃规矩!规矩!若人人皆如汝一般,动则妄议师长,否论尊上,又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此等药材真假与否,也是区区一学徒之辈,可置喙乎?年轻之人,当虚心求学,用心做事,其余之事,勿须多虑!亦勿须多言!今日念你尚未造成大错,便不备责于你,且好自为之!好自为之!』
言毕,张商便甩袖走了。
众人见状,也纷纷散去。
张机转头看去,却看见负责采买药材的蔡管事低着头,也夹在人群之中离开,离开院子之前,似乎有些阴狠之色投了过来……
张机心中不由得一跳。
『张医师……』年轻子弟不知所措,看着张机。
张机低声叹息了一声,然后拍了拍年轻子弟的肩膀,说道:『此地……汝怕是不宜久留,收拾行囊,速离为上……』
『张医师!我……在下是真心求学啊……』
张机停下脚步,微微侧头,『速去,速去!』说完,便不再理会年轻子弟,也走了。
年轻子弟看着张机远去,又看着地上那一截阴香,不由得呆立半响,方喃喃自语道:『我,我……我是错了么?我……我又错在哪里……』
一灯如豆。
张机坐在桌案之前,沉吟良久,最终提起笔来,然后落下,犹如千斤,浓墨于纸上,便是力透纸背!
『余每览越人入虢之诊,望齐侯之色,未尝不慨然叹其才秀也!怪当今居世之士,曾不留神医药,精究方术,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以养其生。但竞逐荣势,企踵权豪,孜孜汲汲,惟名利是务,崇饰其末,忽弃其本,华其外而悴其内。皮之不存,毛将安附焉?』
张机写到此处,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目光微微偏移。在张机书写纸卷的一侧,是张机的一些病人药方和总结,而在其上,便是张机最近诊治的病人的药方,而在药方之中,赫然便有『肉桂』二字!
张机闭上了眼,叹了口气。
或许,也该到了自己离去的时候……
在一个不知名的山沟之中,华佗正在山间寻找着草药。
骠骑将军斐潜一直在派人寻找,但是都没有找到华佗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华佗跟着一些流民进了山中,这让斐潜的人如何能够找得到?
至于华佗一直跟着流民行动的原因么……
也很简单。
华佗在山间攀爬着,然后抬头看见在山石缝隙之中,斜斜生出了一截草药,便踩踏着山岩的缝隙,又往上爬了一截,手才刚刚采集到了药材,就便听到山下似乎有些呼喝之声,在林间震荡传播有些散乱。
树木多了,会阻碍声音的传播,站在林中往往会听到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一样,那是因为树干树枝对于声音的遮挡和折射,因此在树林中即便是有人在前方以声音引导,依旧容易迷失方向,就是这个缘故了。
华佗在半山腰上,相对来说就好一些,听闻了有人呼唤,便回应了一声,因为山野空旷,余音缭绕,似乎有无数个华佗在一同大喊:『在这里……这里……里……』
流民其实大多数的普通的农夫农妇,在他们停留下来的时候,点出的技能就会陆续的发挥出作用,开始修理地球,搭建小窝。可能没有像是鲁滨逊漂流记描写的那么舒适惬意,但是也尽可能的获取一个落脚之处。
对于这些流民来说,忍饥挨饿都不算是什么,麻烦的是,病痛。
『怎么了?』华佗看见他徒弟带着几个人到了近前,便问道。
『医师!救救我家那口子吧!』一名农妇抢前几步,就朝着华佗拜下叩首,也不管山石锋锐,顿时划破了额头,鲜血淋漓直下。
『先起来……』华佗说道,『人在哪里?』
『抬来了!在,在山下!』另外几个人说道。
『走,看看再说……快,去带路!』华佗也没有多废话,直接吩咐道。
华佗没有跟着流民一起住,而是间隔了一些距离。这是华佗的经验,也是教训。
当年华佗还年轻的时候,曾经一度觉得跑来跑去多麻烦啊,不如直接跟着流民,有病治病,也可以及早就治等等,但是很快,华佗就尝到了这么做的恶果。
人,都是有私心的。
纵然华佗基本上是免费在给这些流民治病,但是华佗的免费行为,在流民之中也是一种稀缺的东西,谁能先看病,谁往后排,谁重谁轻,还有人准备挟持华佗,然后让华佗听他们的指令给谁看病……
所以最后,华佗学乖了,远远的跟着,让这些流民知道有这么一个医生,但是要来看病却不是那么容易。毕竟在汉代,要走十几里的山路,对于这些长期处于饥饿线上挣扎的流民来说,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是,这样带来的问题也有……
比如当下。
当华佗面对着的病人,就是已经是非常严重的症状了。轻症的病人根本不会辛辛苦苦的来找华佗,花这么多的气力多找点吃的不是更实在么?所以一旦找到华佗的,就基本上都已经是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了。
病患因为疼痛,面色狰狞,手足青紫,活脱脱更像是一只鬼,多过于像一个人。
『疼了多久了……』华佗一边检查着病人,一边问道。
『三,四……四天了……』病患的家人紧张的说道。
『取针来!』华佗也没有讲什么疼了这么多天,为什么现在才送来的话,毕竟这种话就像是在推脱责任,是病患送得晚了,而不是自己没能力治,『取大针!』
背负药箱的华佗徒弟连忙上前,将药箱打开,然后取出了针灸用品。
周边的人也都屏息凝神,专注的看着。
这要是放在后世,说不得就中医医生会直接说,你们还是赶快转西医罢,这么严重的病症,中医治不了,你看是我给你们打电话,还是你们自己去联系……
中医真的是从来不治急症,只能治疗慢性病的么?
王公士族有个头疼脑热,身体不适的,病轻且微,自然是找医师慢慢治疗,慢慢调理,但是大多数贫苦之人找到医生,一般都已经是濒临绝境,生死关头,或许下一刻就是断气身亡,难道说华夏古代中医遇到像这样的病人,一律都不治?
很显然,肯定不是这样的。
那么为什么后世的中医变成了慢郎中,不敢治疗急性病的?
华佗取针在手,当即扎入患者穴位之中,三针下去,就见患者原本铁青且狰狞的面色,渐渐有了点人样回来。
站在一旁屏住呼吸的其余人,也跟着吐出了一口气。
作为汉代社会最为基层的流民,是没有钱财来治病的,所以华佗给他们治病,向来都不收钱,若是感恩,愿意帮忙干几天活的,那就安排打些干柴摘些草药就行,也是这些人力所能及的事情。
但是同样的,华佗一直在跟着流民走,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锻炼自己的医术。
也是因为如此,华佗现在擅长的主要是两项,一个就是眼下的这种危急之症,华佗大体上都是用针灸先抢救,然后再用药石,另外一个就是金疮科目,毕竟流民么,一路上各种刀枪剑戟的伤害,随时都可能出现。
只不过华佗也没想到,他在这些项目上面的努力,不断努力学习成长的时候,然后到后辈的时候竟然会将『救急科』和『金疮科』,全数都拱手相让给了西医……
『肠痈之症。』华佗摸了摸患者的腹部,说道,『恐是糜于腹中,需剖而取之,方有一线生机……』
『什么?』
『剖……剖腹……』
『就是割开肚皮……』
『割开肚皮不就死了么……』
搬运患者的其余人等议论纷纷。
『此时便只有死中求活……若不剖腹,必死无疑,若某行剖腹之术,当活五五之数……』华佗指了指病患,『某行针,便只能暂缓其病痛三刻钟……若是腹中再次恶痛发作,就怕是神仙也难救了……』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名患者的妇人身上。
妇人原本就跪在病患身旁,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向华佗叩首,『医师,求你救救他罢……』
『好!徒儿,准备热汤、烈酒、麻沸散!』
华佗挽起了袖子……
……十天之后……
复诊回访的华佗检查了一遍病患腹部的伤口,然后重新上了新药,捆扎起来,点头笑道:『再得三五日,便可下地慢行,但仍不可用力过甚,以免伤口迸裂……』
患者夫妇千恩万谢不提。
当然,要完全好起来,十天时间肯定是不行,但是现在来看,至少一条命是华佗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了。
流民部落之中,有老者让人提了些山上采集的干果菌菇之类的东西,来感谢华佗,华佗推辞一番,也就让徒弟收了,装在草药筐中,往回走。
『师傅,真好,又救活了一个……』
华佗徒弟蹦蹦跳跳,很是开心。
华佗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想了想,然后说道:『等道路上的雪完全化了……我想去长安看看……』
『什么?去长安,好啊,好啊!』徒弟更是兴奋。
华佗不由得笑着说道:『你这小兔崽子,你就不问问为什么要去长安么?』
『呃……师傅为什么要去长安啊?』徒弟问道。
华佗哈哈笑着,然后仰着头往前就走:『哼,不告诉你!』
徒弟顿时呆住了,然后看着华佗在前面走,不由得跺了跺脚,不过很快也就同样笑了起来,跟在华佗的脚步后面,一前一后,向前走去……
……(??^ω^`)ヾ(^▽^ヾ)……
穹庐苍苍,荒野茫茫,白云悠悠。
一彪人马紧紧追随着一柄鹿头旗,沿着已经破冰流淌的无名河向下游策马而去。
丁零人崇拜白狼苍鹿,严格来说,大漠里面的人大多数都是崇拜这些。因为大漠之中,也就是这些大一些的动物常见,狼凶狠,鹿灵动,所以也自然成为崇拜的对象。同时也比较少有崇拜羊和马的,因为羊是用来吃,马是用来骑的……
丁零头领并没有在队列之中,而是羁着战马立在河岸边上,一面注视着队伍前进,一面仔细地听之前派出去的斥候兵卒汇报前面的最新情况。
那名斥候兵卒带马都是跑得浑身热汗淋漓,甚至看得到在头顶上有些热气蒸腾,双手拽着缰绳在马背上喘息说道:『大头领,汉人的那个什么骠骑人马已经向西去了。』
『向西?』丁零头领仰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似乎是在以此来辨认方向,旋即用手往西边一指,『你确定他们往西边去了?』
斥候点头道:『是的,马蹄印记和尸首的血迹都朝向那一边……』
『汉人有多少人?』丁零头人问道,『有交手么?』
『不知道。看样子似乎并不是很多……』斥候说道,『但是汉人的踪迹很奇怪……似乎是带着车……有像是车的轨迹,但是又不太像……』
『带着车?再这样的路上?』丁零头人看了看斥候。
斥候迟疑的点了点头,『有些像……』
『好了,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休息……』丁零头领说道,然后皱起眉头,再次确认的看了看地面,喃喃自语道,『这种地面,还能走车?』
『大头领,为什么我们要追出来?这些人难道是另外一拨的汉人么?』在丁零头领身边的护卫有些不解的问道。护卫一直都是跟着大头领的,所以有一些事情护卫自然也是清楚,只不过不明白为什么大头领之前说了有可能会和这个什么骠骑合作,却要截杀这个骠骑的斥候小队。
丁零头领呵呵笑了笑,说道:『草原上的狼,是怎样确定强弱次序的?是靠嘴巴吼两声么?去传令,跟下去,找到这些汉人!』
草原之上,弱肉强食。
谁强谁弱自然不是只靠一张嘴,几句话,就能确定下来的,丁零头领知道汉人变强了,但是有多强,值不值得自己压上一注,当然需要先掂量一下分量。同时,和这些汉人斥候兵卒交手,也可以反过来取信于鲜卑人……
原先丁零头领的计划,但是见到了步度根似乎依旧那么多人的时候,难免心中也有些迟疑,就像是四九看见光头强,似乎也还是铮明瓦亮的,所以他必须亲眼看一看,掂量一下。
同样也在观察和掂量的,不仅是丁零的头人,还有公孙度。
在这个时间阶段上,公孙度在玄菟郡。
玄菟,这两个字,多少有一些怪怪的味道,然而这个味道,已经是第三代了。
第一代,是公元前108年,汉武帝设立,属于西汉关外四郡之首。
第二代,是公元前1年,玄菟郡西迁至后世吉林东部。
第三代,是公元107年,玄菟郡又再次迁移,到了后世沈阳境内。
然后玄菟郡一直到了到公元404年,玄菟郡才被高句丽偷偷的给吞并了,然后也成为了后世棒子自称所谓全宇宙至强之国的发源地……
在三国游戏之中,公孙瓒么,还算是可以用一用,但是对其他的公孙一家子,比如公孙度、公孙康、公孙恭、公孙渊等等,一般来说都是当成土鸡瓦狗一般,顶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都懒得看的那种。
可是,认真看看史书,可以发现,公孙一家,居然占据辽东将近50年,从190年一直到了238年。别看打不过曹操和司马懿,但公孙这些看不上眼的废材一家,却能打那些后世很凶悍的黑山白水的少数民族哀哀乱叫。
黑山白水之间,不仅仅只有高句丽一族。
公孙度是一个有野心的人,甚至比公孙瓒的野心都大。
因为公孙度觉得自己公孙这个姓氏,是中华古老姓氏之一,是最为高贵,最为纯粹的华夏血统。
春秋时,诸侯都喜欢自称公,他们的儿子便称公子,公子的儿子,则称公孙。公,公子,公孙,都是贵族。
还有一个说法,公孙氏来自黄帝。黄帝,姓公孙,名轩辕。
所以公孙度觉得自己出身高贵,这一点,有错么?因此公孙度处处都强调自己的传承,血脉,甚至隐晦的表示自己的血脉比什么姓刘的都要高级……
但是就像是大多数自傲的人,都藏着些自卑一样,公孙度的血脉传承么,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公孙度的父亲叫公孙延,原来在辽东郡,因为逃官避吏,公孙延才带着儿子公孙度,北上到玄菟郡。
所谓逃官避吏,不是所谓大儒举征不就,而是逃避狱吏的追捕……
这说明,公孙延当时肯定是犯事了,而且事情还不小。。
幸运的是,公孙延父子遇到贵人——玄菟郡太守公孙琙。
一笔写不出两个公孙,更巧的是,公孙琙有个儿子叫公孙豹,在18岁的时候夭折了。
而公孙度的小名,正好也叫公孙豹,然后年岁也相差不多,所以公孙琙一见公孙度,父爱泛滥,使深深喜欢上公孙度……
公孙琙送公孙度去读书,又为他娶了媳妇,送车送房。公孙度,就自然从逃犯之子,变成太守的义子,因此来说,所谓血脉,还不如干爹实在。
公孙琙死后,公孙度就继承了他的遗产,算是再辽东扎下根来,但是作为这么高贵的血脉之人,怎么能够长期留在边郡呢?
这一次,公孙度觉得,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之前袁绍和公孙瓒交战的时候,一个是袁绍的威名太大,另外一个是公孙度当时正在和肃慎人交手,所以最终错过了幽州控制权的争夺时机,等他平定了肃慎人叛乱之后,袁绍已经拿下了幽州,公孙度自己也需要恢复恢复,所以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动作。
这两年来,公孙度觉得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而且当下幽州情况犬牙交错,甚至比当年公孙瓒和刘虞时期还要更复杂,这就是机会。公孙度觉得自己错过了第一次,就绝对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让高句丽的那个家伙出些人……』公孙度对着柳毅说道,『这些没用的废物,战场上用不了,但是多少还能搬东西运粮草罢……』
柳毅点头应下,这也是应有之意。
高句丽就在辽东边上,原本的老国王,叫做伯固。这个家伙也是不安分的人,在年轻的时候多次攻过辽东郡,年老后,才消停一些。
伯固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拔奇,小儿子叫伊夷模。拔奇不孝顺,所以高句丽老国王伯固死后,高句丽人就立了伊夷模为王。
拔奇么就自然觉得很不爽,便和公孙搭上了关系,而伊夷模新坐上了高句丽的王位,也需要立威,于是不断的骚扰辽东,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往深山野林里一躲,彻彻底底地游击战术。
公孙度甚是恼怒,派遣了公孙康统兵进攻,很是将高句丽扒光了衣服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阵,甚至一度攻到了高句丽的王都,所以现在公孙度麾下也有不少的高句丽的附庸兵,也就很自然了。
公孙度站在硕大的地图前面,背着手,倒也有几分气度。
『看看,现在是兔子在前面跑,狐狸在后面追……』公孙度呵呵笑着,『然后狼听到了动静,准备偷袭狐狸……而我们,就只要带着狗,等着狐狸咬死了兔子,狼杀了狐狸,就可以出手了……到时候,兔子,狐狸,狼,都是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