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太兴四年了啊……』
长安骠骑的行为,就像是旋涡的中心,一点点的小动作,都会牵扯到周边的人和事情。对于在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出现的许多事件,似乎都和斐潜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
若是掰着手指头算算,骠骑将军斐潜已经让许多东西发生了变化,而这些变化,往往又都是似乎顺其自然就发生了,然后很多人就看着,竟然还能这样?
尤其是西京尚书台。
那一次在许县城下的『议和』,乍看起来,确实是有些令人感觉意外,并且多少有些似乎儿戏一般的味道,然而现在看来,骠骑将军的西京尚书台,确实是一步好棋。
正常来说,兵临城下了,即便是真的要『议和』,也是要老虎大开口一般,不咬得鲜血淋漓,血肉模糊怕是不会松口的,然而斐潜只是要了一个这样的职位,便算是撤军了。
大汉原本就是有西京东京之别,在光武帝之后,西京长安也长期存在着二朝堂,也有皇宫等等设施,所以当斐潜要一个西京尚书台的机构名称的时候,很多人都以为很划算的,毕竟不需要让步太多,册封一下也不会有多少损失,毕竟斐潜已经实际性的占据了长安三辅,难道说不册封这样的西京尚书台,斐潜自个儿就不能自封一个么?
所以,相对来说,抛出一个西京尚书台的名头,似乎也问题不大。
但是现在看来,谁也想不到一个西京尚书台,斐潜竟然能折腾出那么多的花样来……
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在许县的这个正儿八经的尚书台,就没有办法做到像是斐潜那样呢?
当初斐潜还在北地之时,地不过一偏远之郡,兵不过万,将不满拾,然后就能纵横南北东西,可是那个时候的曹操,已经是一州刺史,然后就是州牧,手下青州兵三十万,嗯,数目是吹的,但是至少也有数万的精兵,为何就没有能想斐潜那样,反倒是现在似乎有些……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这让刘协难以理解。
有时候刘协确实会想起,当初自己如果留在北地会怎样……
不是斐潜不好,也不是当时刘协跟斐潜之间有什么矛盾,而是那个时候斐潜的地盘确实并不大,而刘协自己当初心中想着的是像是光武帝一般的中兴汉室,那么到豫州,沿着光武帝当年的路线走,不是更为稳妥么?
然后问题又来了,为什么当初光武帝能走出来的道路,到了刘协现在这里就走不动,也走不通了呢?
这让刘协非常头疼。
如果这个时候有弹幕飘过,想必大多都是『大人,时代变了』,或是『+1』、『+404』、『+10094』等等……
是的,时代变了。
说起来就几个字,也似乎是一个真理,但是如果论及具体什么是时代,又是有什么变了?怕是刚才的弹幕立刻就会消停下来……
其实在刘秀之前,不光有王莽,还有一个人,叫做刘玄。之前刘协以为他是刘秀,而死去的兄长刘辩应该就是刘玄,但是现在看来,他似乎才是大多数人心中的那个刘玄,而许多人也想着去当刘秀,比如曹操。
或者斐潜也在这么想着。
还有其他的人,很多人,虽然头低着,但是心却高高的扬着。
『尔等……』刘协捏着拳头,低声自语,『怎么敢如此……大胆……』
这个天下,不应该就是姓刘,世世代代都姓刘么?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异性,啊呸,异姓的臣子,一个个都胆敢盯着丹阶之上的位置了呢?
若是按照现在的情形来看,出了袁绍袁术两个人之外,似乎并没有人直接表露出这样的想法,似乎都尊重大汉王朝,尊重他这个汉家天子,但是么,这样的尊重,其实都是有限度的,而且似乎在不断的降低,似乎迟早有一天会一路降到底。
刘协心中最初是不愿意承认这一点的,他原先是觉得自己就是天子,是上天气运眷顾之人,所以他应该都是会遇难成祥,即便是有些风雨,也无伤大雅的,然而,现实世界就恶狠狠的给了刘协好几个巴掌,打得他晕头转向。
刘协这才真正沉下心来,或者说,丢掉了之前的一些天真的想法,比较认真一些的开始观察和思考起来,至少比他在长安的时候要更认真,想得更多一些。
刘协记得,他在长安的时候,还找过斐潜,大大的畅谈一番关于他自己的治国理论,现在想想,那个时候低头附和,似乎很是赞许同意的斐潜,恐怕是在心中批驳不已罢?
为什么那个时候斐潜不愿意说,不愿意纠正自己的想法呢?刘协低声嘀咕着,难道说斐潜觉得当时的自己,肯定听不进去么?难道不应该是试一试,至少要有个谏言,有个臣子的样子么……
此外,还有一个事情,为什么曹操能打赢袁绍,却打不赢斐潜呢?
当时刘协投奔曹操,并不是刘协在当时就看出曹操能够获得胜利,而是没有什么其他更好的选择,毕竟袁术那家伙个吊样子,袁绍也没好到哪里去,连大臣都砍了,还听说要另立新帝,真要是去了,怕是小命不保,所以也只有曹操可选。
当曹操击败了袁术,然后打垮了袁绍的时候,刘协虽然有一些庆幸,觉得自己选对了曹操,但是也同样对于曹操警惕起来,然后最终转化成为了和曹操的冲突……
但是这样的冲突,很快又在外界的压力之下,暂时搁置了。
没错,这个外界的压力,就是斐潜。
就像是兄弟两个争夺遗产正热闹的时候,若是这个时候来个人,表示是大明湖畔的下雨了,只要不是蠢到家的那种,自然就是立刻调转刀枪一致对外。
因此现在刘协和曹操,至少都是有些默契的忘记一些事情,然后面对一些事情。但是这不代表刘协就什么事情都不做,刘协有一个想法,他想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再是一个不通时事,不明政理的人,而是可以有想法,可以搅动风云变幻的天之娇子!
『陛下……』
曹皇后缓缓而来,刘协站起身,迎了上去,然后扶着曹皇后的手臂,一同坐下。
『陛下邀妾身前来,是为何事?』曹皇后问道。
刘协点了点头,说道:『确实也有些事,不过更想让皇后看看这远处风景,春色宜人,万物萌生,自也可宽松心境……若朕是寻常人家,自当领汝外出踏青,现在只能是在这里看看,聊胜于无,却是委屈了皇后……』
曹皇后笑道:『有陛下如此心意,妾身当足矣……』
春风从楼台之间轻盈的跑出来,摇动着才发出一些嫩芽的树梢,然后跳上了路边小草尖上,将其压弯了腰,旋即又蜻蜓点水一般在水面上窜了过去,越跑越远,只留下一圈圈的涟漪波纹……
『朕,想要再开一次「盐铁论」……』刘协轻轻的说道。
『盐铁论?』曹皇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刘协点了点头,说道:『前些时日,某以盐铁之论问荀爱卿……后又再读之,深觉此中多有其妙……如今天下动荡,犹如昔日孝昭之时……盐铁之论,或当时也……』
『孝武之时,聚盐铁以驱匈奴,孝昭之时,则是散盐铁以平民怨,由此可见,盐铁聚散,非定也,当以因时因事而论之。』刘协继续说道,『如今纷争不断,人心各异,或聚或散,当决未决……若以盐铁之议,集冀豫之人,合心合力,消弥争异,岂不正合昔日盐铁之论本意乎?』
曹皇后看着刘协,略作思索,便笑着说道:『陛下远虑,妾身深服之……然社稷大事,非妾身所能置喙……』
『嗯……』刘协微微点头,然后说道,『如此,皇后便与朕共赏此大好春色罢……』
曹皇后微笑着,似乎完全沉醉在眼前的这一片景色之中。
……( ̄ー ̄)人(^▽^)……
大汉太兴四年二月初二。
正儿八经来说,龙抬头的节日,大概是要在唐代之后,但是在汉代的时候,已经出现了一些大体上的象征性活动,比如求雨啊什么的,不管是富贵还是贫穷,总是在这一天,多少做一些好吃的,供奉一番,祈祷这一年能够风调雨顺,一天好过一天。
今天也算是难得的好天气,在邺城街巷之中,也多少有些恢复往日热闹场景。一些不怎么怕冷的年轻士族子弟,也是脱下了厚重的冬衣,穿上了一些较为轻便的服饰,摇摇晃晃的在长街之中,倒也是招惹来不少女郎的目光。
虽然曹操有禁酒令,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既然不能售卖,就『送』呗,今日这个送那个,明日那个送这个,都是些文人雅事,一点都不沾染阿堵物,又怎么能说是有违反禁令呢?
虽然说当今天下似乎还没有彻底稳定,河东河西,江南江北,依旧战火绵延,就连幽州似乎也有刀兵的寒芒闪动,但是冀州依旧是冀州,邺城依旧还是邺城,士族子弟当然是千年不倒,万年不死的士族子弟……
满城衣华鬓影香,醉生梦死是自家。
曹丕好不容易脱了那有沉又重的袍子,然后自然觉得身上轻快了不少。说实在的,曹丕早就听闻了大汉骠骑将军斐潜那边有一些新奇的衣袍,又轻便又保暖,据说用过的都说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曹操却一直不愿意去穿,连带着曹丕自然也是没有了。
不过这倒是没有什么关系,毕竟锦袍也不错。
今日宴会之所,便是在邺城西南一处桃林中,林林总总的设立了许多的幕布和席面,幕布用来遮掩风寒,当然也可以遮蔽丑态,不至于和漂亮的姐姐妹妹玩耍一些游戏的时候露出了一些什么去。
吃食么,虽然不能说顶尖,但是也差不到哪里去,毕竟多少也算是颜面问题,只不过这些人的心思,大抵上都不再吃上,所以也都不是很在意。
桃林么,冬日的时候,鬼都不见一个,但是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又满登登的都是来看花的人。等到爽了几天,花陆续谢了之后,便又是落到了人嫌狗厌的局面,年复一年,都是如此。
桃林边上,便是一些庖丁和小工在忙碌,烧汤的烧汤,烤羊的烤羊,还有不少的酒坛罗列在一旁,时不时有仆从打出酒来,然后送去温热一番。
曹丕自然是遵守曹操的禁令,原本是没有准备酒水的,但是来的宾客却觉得没有酒哪里能够尽兴?所以就呼朋唤友的这个带几坛,那个带一车,到了后面,也就多了起来,而且都表示是自家的酒水,绝对不是采买而来的,所以也谈不上违背了曹操的号令。
曹丕这一段时间都比较郁闷,毕竟被曹操压制得比较狠了,动不动就是『觉得此事如何』,要么就是『可有何策』,『如何应对』等等,几乎都被曹操搞得快要发疯。若不是头上头冠还戴得住,曹丕都少不得怀疑自己的发量是不是这一段是减少了好多……
当然,这一次宴请,曹丕其实也得到了曹操的授意。
名义么,就是曹丕想要结识一些各族才俊,表示这一次宴会是才俊的大会,是人才的汇集,是各族的精英等等。
然而实际上……
曹丕脸上笑着,心中却是一阵橘麻麦皮。
虽说他举办文会,各家各族都是给面子,都有人来,而且表面上看起来也都是相貌不差,同时又是带吃的喝的,又是带仆从美姬,场面也维持得很热闹,对待曹丕也很恭敬,似乎一切都很好,都没有问题,但是实际上认真去看看,这些来的都是一些什么人?!
一开始,酒水没有下肚之前,风度还算是不错,等喝得几轮之后,就原形毕露出来。不过一些家伙多少还能控制得住,而另外一些家伙直接就搂着美姬钻幕布里面去了,也不知道是做了些什么,就听到一阵是嬉笑,一会儿是惊呼,然后就是哼哼唧唧起来。
他娘的,这是几辈子没见过女人了?!
旁支,庶子,不是某个人的从弟,就是那个人的从子,没有一个能够算是正式的嗣子,家族的继承人,虽然穿的人五人六,言谈举止也不差,但是曹丕举办聚会的本意是要请这些旁支庶子的么?
并不是。
因为清河县令的事情,所以曹操必须做出一些举动来,表示一番,曹丕自然也是需要分忧的,借着踏青宴请的名义,和冀州士族多少有些缓和,然后拉一波人再揍一拨人,不至于像是现在似乎全数都站在对立面上,多少有些投鼠忌器。
但是效果么,现在看来,并不是很理想。
很显然,这些冀州士族,都是派了些旁支庶子来参会。而这些家伙,多数都是平日里面就是混吃混喝之辈,吃喝玩乐起来倒是一把好手,但是真正要说事情,连半个人都不能奉陪,要么就开始装醉,放荡形骸,要么就搂着美姬嘻嘻哈哈……
曹丕还不能生气,因为这些旁支庶子,表面功夫又做得极好,而且即便是曹丕找一些借口,生气愤怒又能如何,就算是当场将这些家伙全数打杀了,对于这些士族大户来说,也不会多痛,还会给这些家族留下后续闹事的理由和借口。
曹丕依旧笑着,然后像是不经意的说道:『如今朝政繁多,诸侯并臻,中外未然,吾心憧憧若涉大川一般……近日听闻天子欲求旁议之声,所谓兼听则明也,真乃圣明之至,当为之贺也……』
一旁似乎都在饮酒欢乐的人,似乎动作都不由得慢了下来,耳朵竖将了起来。
『公子所言……』有人在一旁问道,『却是何意?』
曹丕扭头看去,是范阳卢氏之人。当然,卢植之子卢毓并未到场,而是另外一名,唤做卢鲆的,相貌倒是不错,但是奈何也是旁支。
『昔日孝昭皇帝,父非武王,母非邑姜,体不承圣,化不胎育,保失仁义之德,佐无隆平之治,所谓生深宫中,长妇手矣,德与体并,智与性成,然则人君之德,莫大于至明,明以照奸,则百邪不能蔽矣……』曹丕说道,『如今陛下愿再开言路,以议盐铁,仿效先贤也……』
虽然说曹丕声音不算大,但是就像是平地里面一声雷一样,顿时震得周边之人鸦雀无声!
这是曹丕在说谁?
这句话之中又有几个意思?
虽然话不多,但是透露出来的信息却不少,一时之间众人面面相觑。
『嗯啊~~~』
这一边的声音小了,帷幕那边的声音自然就大了起来,不知道是那个家伙弄到了那个地方了,从帷幕之中突然传出了一声女子压抑不住的尖叫,响彻全场。
曹丕微微而笑,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曹丕不显得尴尬,那么尴尬的自然就是其他人了……
可是比起这样的尴尬来,曹丕下一句话却让这些人更是坐立难安。
『日期么,初定于三月初十,于许都之中,陛下将亲临主持……』曹丕端起了酒杯,环视一周,『今日某宴请冀州乡老名望之士,得各位拨冗赏光,某不胜欢喜!亦证明在座诸位,皆是各族公论共推之良杰之士!所以,就这么定了!某将上报司空,就由各位为代表参加陛下重开盐铁之论!哈哈,若是各位不便,那也不必再派他人了!哈哈,毕竟某也有言在先,今日既然不至,便也不是良才,既然不是良才,参议又有何益!哈哈,届时某定会在许都再办一场文会,宴请各位贤才与豫州才秀共聚一堂!哈哈,哈哈哈!来来,饮胜!饮胜!』
能够吸引一条狗的,或者是肉,或是骨头,亦或是干脆的一泡屎。吸引一只猫,则是一条鱼,或是猫薄荷。
人也是如此。
大多数的人做事情,总是有些条理性,或是因为这个原因,或者是顾虑那个因素,基本上甚少无缘无故的行动,当然脑子有问题,思维不清晰的人大体上是除外的。
所以有什么样的东西,才能吸引什么样的人……
这一点,斐潜很是清楚。
或许更高大上一些的名称,叫做『非凡特质相互吸引』?
就像是贪腐之辈的身边上必然会汇集一批贪腐的人,搞技术的一定也喜欢和旁人探讨技术,文学的喜欢文学,热血报国的人也同样吸引热血报国的他人一样,这种『非凡特质相互吸引』的定律,在古代,被称之为,『道不同,不相为谋』。
所以当陈群来了,鲁肃也就来了,而当陈群走了,鲁肃也就自然也走了……
『这两个家伙,在长安之外十里亭倒是谈论了许久……』庞统哼了一声,『相见恨晚么……哼哼……』
『士元觉得,他们会说一些什么?』斐潜问道。
『八成就是说荆州!』庞统很是肯定。
荀攸在一旁放下了手中的毛笔,然后吹了吹墨迹,『亦或是……同盟……』
庞统看了荀攸一眼,『有这个可能,但是么……哼哼,他们两个……怕是同不起来……』
荀攸也看了庞统一眼,微微沉吟之后,也是点了点头,说道:『确实难以同盟……』
斐潜捏了捏下巴上的胡子,一时间有些无言,觉得现在自己是不是有些进化到了三国大BOSS的地步了?取代了当年曹操的位置,然后吴蜀,呃,错了,魏吴联盟来打我?那自己应该叫什么?叫『秦』么?
不过么,现在曹操和孙权无法真正的同盟,这个原因斐潜倒是比较清楚,毕竟想清楚这个问题,也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
只不过……
斐潜捏着胡子,想了想,说道:『不过,某倒是觉得,有些可能同盟……』
只有在曹孙不能合作的基础上,斐潜对于荆州影响才能发挥到最大,也才能尽可能的保持荆州完整性,一旦曹孙同盟成立,那么斐潜出兵反而就会让荆州陷入更深的战乱之中,荆州将成为三方拉锯的战场,而若斐潜不出兵,只守着武关宛城一线,那么荆州又会面临着直接被瓜分的局面。
『啊?』庞统没反应过来。
另外一边的荀攸也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斐潜站起身,然后往一旁走了几步,到了地图之处。
『你们说曹孙二人无法同盟,毕竟二虎争食,难以平衡,这一点倒也没有错……』斐潜指着地图,『孙氏偏安东南,若是欲攻于我等,便只有三条路,一条攻下荆州南部江陵之后,以之为基地,沿着武关一线进攻……另外一条,则是逆流而上,进攻汉中……还有一条么,则是进川蜀……』
斐潜回头看了看庞统和荀攸。
庞荀二人对视一眼,然后都点了点头。
当然,还有一条路,就是沿着海岸线先南下,然后从交趾那边翻越大山,从南攻北,进入川中……但是这一条路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最后这一条路,就有些像是当年钟会,呃,历史上钟会走的那一条路,只需要三五百的兵卒,就可以掐死的道路。这么说起来,其实历史上钟会敢那么干,多半也是有些小道消息,毕竟历史上三国之间,说是严防死守,但是实际上都漏得跟筛子差不多。各自皇帝大臣,都和他国有联姻关系,这尼玛平常没有些小纸条传来传去的,谁信啊?
『所以,江陵方为孙氏战略根本,没有江陵,孙氏便是只能窝在江东……』斐潜没有说曹操,因为曹操这方面,大家都太熟了,当年怎么防备袁绍的,现在就是怎么防备曹操,顶多再加上一条中路汉中一带,其他的都没有什么变化。
所以,曹操若是想要和孙权联手同盟,就必须让出江陵,然后才有可能合兵,或是分路进攻关中,庞统和荀攸表示曹孙二人不可能坐到一起的原因,就是江陵的利益太大,以至于曹操肯定不会轻易的让出江陵。
因为这样一来,孙权除了可以进攻斐潜之外,也同样可以进攻曹操,而且还比攻击斐潜还要更加的方便,毕竟打斐潜要么是走山路,要么要逆水行舟,但是如果想打曹操就两三下就到了……
关键是曹操若是失去了江陵,也就失去了一半的战略纵深,就像是曹操控制不住河洛,就会被斐潜轻易的穿插到腹地一样,对曹操来说,以自身的侧翼安危换一个不怎么靠谱的友军,对于曹操来说,弊大于利,而对于孙权来说,基本上都是好处,所以这种同盟一开始,就不对等,自然也就难以成立。
但是,就像是『非凡特质相互吸引』,当某种程度上的目标重合的时候,一些退让和容忍度,就对应的提高了。
『若是单从荆州来看,曹孙同盟确实是难以成立,但是如果说……』斐潜伸手,在地图上画了一整个圈,『若是从整个华夏来看呢?』
庞统吸了一口气,然后摸着自己的胖下巴。
荀攸也是一愣。
斐潜笑着,然后看了看二人。
庞统忽然叹了口气,说道:『主公,此事……若是真落得如此地步,某倒是尚可……就担忧诸葛孔明,多少有些……主公有空,不妨再见一见……』
这次变成了斐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o⊙)(≥﹏≤)……
斐潜又见到了诸葛亮。
在罗老先生写的当中,很显然他将自己代入成为了诸葛亮,所以才有舌战群儒一己之力压东吴,才有草船借箭抖机灵,祭坛之上跳大神借东风,华容道捉放曹操一念之间,三气周瑜使其一命呜呼,七擒孟获一劳永逸,甚至还有空城计上方谷,七星灯再借五百年等等……
若是诸葛亮一切都按照三国志当中的模样,怕是三国演义便是逊色了三分。
斐潜看着诸葛亮,微微笑着。这小子,一身月白色,清冷禁欲少年萝卜头模样,想必是不少腐女的心头好。
也曾经有人对于刘备是不是真的三顾茅庐存疑,怀疑是罗老先生自我替代的时候的文人版的霸道总裁爱上我,但是斐潜觉得么,三顾的真实性还是比较高的,甚至有可能是更多次,毕竟三六九这些数值在文章之中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不是实指。
历史上的时候,诸葛当年在荆襄也是混了很长时间,所以有些名头理所当然,而刘备当时在一个迫切需要得到士族支持的窘迫境地之中,频繁的探访荆州那些在野或是半在野的贤才,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同样,诸葛亮当时已经算是大龄青年了。在平均年龄基本上都是四十左右的汉代,诸葛亮确实也没有多少时间继续玩种田游戏了。甚至建功立业的愿望比起一般人可能还要更加的迫切,因此才会在刘表当时刚死,刘备还惦记着自己名声的时候,诸葛亮就建议拆牌坊了……
现在,刘表显然并不能像是历史上坚持那么长时间,但是面对着同样一个事情,白萝卜版本的诸葛亮似乎也选择了同样的事情,建议让斐潜去替代刘表的位置,维护荆州的稳定。
历史上刘备是不是真心在意牌坊,斐潜也不完全清楚,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就是刘备当时没有那个实力去按住荆州内外活蹦乱跳的家伙,而现在的斐潜若说是真想要弹压,多少还是压得住的,只不过是付出和收获会很不相匹配罢了。
历史上刘备得了荆州,那是事业的开端,现在斐潜去获取荆州,那就是事业的累赘……
斐潜倒是不在意牌坊的问题,他只是纯粹的站在战略的角度来考虑,之前诸葛亮的建议,让他替代刘表入主荆州,在战略角度来说,着实有些弊大于利,但是在情感角度来说,斐潜又不能表现得那么残酷,毕竟斐潜在荆州多少也是有些联系的,一些基本盘面,不能说丢就给丢了。
所以只能是像是大多数竞技比赛一样,先保平,再求胜,别搞莽一波。
庞统也是下场比赛的其中一员,所以他能理解。
诸葛亮则是观众,虽然理解,但不一定愿意接受。
毕竟现在诸葛亮和庞统有些不一样。
庞氏现在和黄氏,已经主要将产业转移到了宛城一带,即便是荆州分裂,亦或是陷入战乱之中,实际上对于荆州北部南阳宛城这一带,还是比较有保证的,不至于影响太大,所以庞统对于荆州是否完整,以及荆州归属问题等等并不会有什么必须要这样,或是要那样的想法,比较容易接受斐潜以整体战略为考量的思维模式。
所以庞统说,他没问题。
但是诸葛亮有问题。曹操搞了诸葛原本故乡,现在又来搞诸葛第二故乡,也不怪诸葛一生曹黑,死命也要掐着曹氏揍。斐潜可不想没做好诸葛亮的工作,然后诸葛亮觉得斐潜这个人无情冷酷无理取闹……
『春秋战国之时,晋楚有三战……』斐潜缓缓的说道,然后看了看白萝卜头,然后才继续说道,『战之胜者,不为胜,战之败者,不为败,孔明以为然否?』
诸葛亮略微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说道:『然也。将军所言甚是。』
『孔明且言之。』斐潜说道。
诸葛亮声音清亮:『春秋之时,周王衰微,诸侯互伐,礼尽废也。之时,楚国势强,兵马多盛,欲图中原,必然北上。晋文公临政,励精图治,亦欲重振晋国之威,故晋楚之争,乃必战之。』
斐潜微微点头。
『晋楚首战,乃于城濮。』诸葛亮继续说道,『晋军以少而胜多,以简而胜繁,以退而胜进,以专而胜分,故而一战而定霸主之位也……』
诸葛亮看了一眼斐潜,然后说道:『城濮之战后,晋文公于践土建行宫,尊襄王而献虏,虽说得封于侯伯,聚而盟约,然……故而,胜战而不为胜也……』
『邲之战,亦如是。晋军之帅,虽知不可以战,然战之……』诸葛亮显然对于这些事情非常熟悉,说的时候如数家珍,『临战之时,晋军无力驾驭跋扈之将,迟疑寡断,和战不决,临战不备,自然是受制于人,以致大败。此役毕,晋楚更替,楚得霸权,庄王一飞冲天,其鸣声远……然,楚国偏离中原,风俗礼仪多有异也,虽说楚得其霸,依旧不得长久,故有鄢陵之战……』
『楚以汝阴之地许郑,以坏其盟。晋连齐鲁卫共讨之,楚以出兵而击,遇于鄢陵。』诸葛亮说道,『楚军故技重施,突进而袭之,却遇沼泽而不得进,错失良机。晋军分击左右,自晨而暮,虽说得胜,然国力已衰,其心亦异……将军之意,便是当下犹如晋楚乎?内有公卿争权夺利,外有吴齐等国窥视……』
晋国和楚国,算是春秋战国时期的老冤家,其中相互争斗的战争一共打了十一次,大部分都是晋国获胜,楚国获胜的次数并不多,只有邲之战、北林之战而已,但是如果说这其中重要并且影响较大的战役,那就是斐潜和诸葛亮所说的这三场。
尤其是鄢陵之战。
虽然说这场战争最终以晋国以微弱优势取胜告终,但是战争造成的一系列不良后果随之而来,这也成了这两个霸主国转向衰落的一个标志点。战争的胜负其实早有征兆,对两国实力的损耗也有着多方面的、比较明显的原因。
斐潜点了点头,说道:『孔明果然明慧,知某心意。以史鉴今,方知轻重。昔晋楚之争,有国争,亦有士争……』
春秋战国时期,一个不容忽略的事实就是各国之间,尤其是在晋国和楚国内部,旧贵族和新的士大夫之间,有许多的矛盾,各自有各自的算盘,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也是导致晋国和楚国相互争霸的时候一个重要的内因。
『外胜,而内败,终败也。内胜,而外败,亦败也。而内外皆胜,又何其难也……』斐潜说道,『故战之胜者,不为胜,战之败者,不为败也……』
诸葛亮沉默着,并没有立刻说一些什么,但是依旧看着斐潜。
『鄢陵一战之时……』斐潜吸了一口气,然后想到了后世一些的类似的事件,不由得有些喟叹之感,『楚国内部不睦久矣,将相攻伐,王士难衡,纷争不断,楚王束手无措,不得不寻利于外……』
将国内矛盾转嫁他国,这并不是后世国家才懂得的做法,至少在春秋战国的时候,楚王就懂得玩这一手了。只不过这样做,有的人成功了,有的人失败了……
诸葛亮不傻,他早就察觉斐潜不愿意出兵荆州,但是他之前还想争取一下,表面上因为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多少也会有些感情,但是实际上,诸葛亮知道,他其实在心中,有一个更为深层次的原因使得他不愿意看到好不容易和平了几年的荆州,再一次像是他的故乡一样,陷入战火之中。
诸葛亮有些难过的闭上了眼。
斐潜看着诸葛亮,也有些感慨。如果说一个人的成就就是一桶水的话,那么这个人本身的才能是其中一块板子,或许决定了其下限,但是一个人的眼光也同样是另外一块板,决定了这个人的上限……
诸葛亮的才能,无须质疑。
有人说诸葛亮是罗老先生捧的,他的才能被高估了,实际从历史上来看,其实或许是低估了。诸葛亮的形象或许有些被罗老先生败坏了,沦落到一个嘴皮子利索跳大神的形象,而不是一个稳重政治家。
举一个栗子。
诸葛亮为了保护都江堰,也是为了确保水利资源不被这样或是那样的人侵吞,在三国时期,就颁布了命令,表示都江堰是国本,『国之所资,以征丁千二百人主护之』,然后专门设立了一个『堰官』来统御这个武装力量,来保护都江堰,直接受蜀汉朝廷管辖,不受郡、县等地方政府干扰。
得益于此,都江堰才能做到『唯劝农业,无夺其时,唯薄赋敛,无尽民财』,才不会被这个或是那个人这边圈一块,那边围一点,避免了地方政府睁着眼珠子却这个也不清楚,那个也不知道,什么也管不了的局面,才能确保了整个成都平原的农业有序健康和稳定。
和汉武帝那种圈地派兵宣布国有的上林苑不同,诸葛亮是为了保护国有公共设施不被私人侵占设立的武装防卫力量,确保国家的正常运作,这种理念超越了时空,甚至让后世一部分人都应该感到羞愧。
所以,斐潜才愿意慢慢的让诸葛亮去看,去想,至少斐潜知道,如果诸葛亮真的能看明白,想明白了,在未来就会有一个坚强的力量,让已经开始发生变化的大汉车轮,不至于又回到原本的轨迹上……
清风微微吹拂,吹动了一旁的纱幔,而两侧的纱幔之下,则是一些木架,类似于后世的那种博古架子,在空处置放了一些铜器。
堂中。
诸葛亮低着头,沉吟良久,最后微微叹息道:『在下知矣……』
斐潜看了看诸葛亮,却摇了摇头说道:『非也,非也,虽说孔明,然尚未明……』
诸葛亮有些不服气的抬起了头,多少有些怒意。这年头,拿人的名字开玩笑,怎么都像是在侮辱对方。
斐潜笑了笑,指了指一旁的博古架,『孔明入得堂内,可曾多看一眼此间周边之物?』
诸葛亮一愣,不由得转头看去,却看见两侧博古架上都是一些铜器,但是这些铜器又和一般的用来观赏把玩的铜器不同,而是一些度量器具。
尺,斗,枰,权,衡……
斐潜站起身,走到一侧,从架子上拿起了一把尺子,说道:『前秦之时,孝公十年,卫鞍为大良造,平斗桶、权衡、丈尺……此便为秦尺……』
斐潜转头,示意诸葛亮站过来一些。
诸葛亮略有些迟疑,然后站了起来,走到了斐潜身边。
斐潜将秦尺递给了诸葛亮,然后指了指隔壁的另外一把尺子,『此为汉尺,孔明可自衡之……』
诸葛亮下意识的接过尺子,然后看向了一旁,却愣住了。因为在另外一个格子内,却不是只有一根铜尺,而是三根。
『从左至右,便是汉初,新莽,当下之尺也……』斐潜指点着。
『这……这……』诸葛亮并没有傻愣愣的直接上去动手量,而是看着,然后目光开始真正在这些东西上巡视起来。『秦斗……汉斗……权两……』
『光和二年,大司农以戊寅诏书,于秋分之日,同度量、均衡石、升桶、正权概,特更为诸州作铜称,依黄钟律历、九章算术,以均长短、轻重、大小,用齐七政,令海内都同……』斐潜淡淡的说道,『然朝廷有令,各地依旧大斗进,小斗出,何故?』
当然,历史上也有存在过相反的『小斗进大斗出』的故事,那就是齐国田氏的创举,但是实际上,那个只是一个障眼法,并非真的就是『小斗进大斗出』。
春秋战国之时,齐国公量是四进制,四升为一斗,四斗为一区,四区为一釜,十釜为一钟;而田陈氏的私量是五进制,五升为一斗……
这样看起来,似乎平白就多出了一升,老百姓自然喜欢去找田陈氏去借贷了,似乎老百姓也得到了实惠。但是实际上,正所谓无息不为贷,借贷自然是要还本付息的。晏子不是商人,而且他分析的是田氏收买人心的手段,自然不会在意利息这一项细节。
当时齐国借贷利息有三种,一种是『钟也一钟』,就是利率百分之百,借出去一钟,要回来要还两钟;然后是『中伯伍也』,或者称之为『中钟五釜』,也就是利率百分之五十;最少的就是『中伯二十』,利率相当于百分之二十,所以即便是田陈氏用五升斗借出,以四升斗量入,不过就是一个『朝三暮四』的改版罢了。
而那些觉得田陈氏善良的老百姓,便都是那些翻着跟头表示得到了好处的猴子罢了……
更不用说还要在秤中灌水银,在铜砣中加铁块的了,简直就是花样翻新。
而在度量之中玩这种聪明,是好事情么?
连最为基础的标准都不能相信,那么又有什么是可以信赖的?
这个世界上,人类是最喜欢内战的种族了,而华夏的内斗又更加的精彩纷呈。
人类生活这个世界上,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也是常常会碰到的,就是从哪来,要到哪去,在后世看来,这更多的是哲学层面的问题,但是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上,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从何来,不知道往哪去,却又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困扰。
古人类从东非扩散之后,更多的是追逐猎物的踪迹,还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所以这方面的困扰还不算十分明显,但在农业社会和定居生活成型之后,找到自己的定位,确定方向,已经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要找到定位,要告诉后人怎么走,去哪里,没有标准行不行?
要找个东西,先要找村里的那个小芳菇凉问,然后小芳菇凉告诉沿着河走,去找河边的渔翁,然后找到渔翁之后,渔翁再说去找村东的大槐树下的老奶奶,到了大槐树下老奶奶伸手一指,向这里走十步,东西就在下面……
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现了错误,这个东西就永远消失了。
而华夏,消失的东西,很多,很多。
或许因为战乱,或许因为传承,但是因为度量的不一致,导致原先可以做出来的东西,创造出来的技术,然后后人去寻宝的时候挖出来只是一堆烂泥,便是跳脚怒骂祖宗骗人,都是糟粕,却没有想到其实后人用的度量单位,已经和先前的不一样了,又怎么可能找得到其中的精髓?
于是,便不得不又重新开始研究,再走一遍的崎岖路,再去绕一大圈,然后才发现其实就在挖出来的坑旁边……
『度量之物,古今皆有。』斐潜继续说道,『各代均有不同。尺也,为男子展指之距,咫也,为女子展指之距……然各代男女身高不一,咫尺便多有不同……』
最初的尺指男人伸展的拇指和中指之间的距离,大约是20厘米,与尺比较接近的是咫。咫是妇女手伸展后从拇指到中指的距离,因而稍短于尺,因此后来便有咫尺连用,表示距离短,如『近在咫尺』……
所以古代尺的度量长长短短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太平时期,人的营养充沛一些,长得高大一些,尺就长了,若是战乱不定,人吃得少,矮小,那么尺就短了。
不过么,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斐潜又从架子上拿出了一把尺子,递给了诸葛亮,『此乃颍川私尺也……』私尺明显会比公尺长一些,虽然不多,但是对比一下也很明显。
若是在后世,这多出来的一块,就叫活好,呃,火耗……
绢布也是一种钱,而且大多数时候百姓只会借贷粮食,没有借贷布匹的。
『如此,明白了么?某之麾下,农工学士,皆用此度量,进出皆同,大小衡一……』斐潜看着诸葛亮,点着周边的这些东西,说道,『这些才是某与山东之辈差异之处……亦与荆州所别也……孔明,若是今日某出兵援荆,或是换得了旗帜,然变得了度量么?』
诸葛亮拿着铜尺,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然后心中似乎也一样沉甸甸的。
『天下并不缺咫尺,只是少度量……』斐潜笑道,『然度量之难,便是难在人心之间。人心各有长短,以衡轻重,若可天下为一,自然世界大同。』
『心中有尺度,方知何来,欲往何去……今日见孔明,某亦欣喜,便以此尺赠汝,愿汝可量得心间方寸,川流千丈,山高万仞……』
……(⊙??⊙)……
大河奔流,太阳高照。
清风在原野上抚动草木,道路上车马辚辚,人行如梭。
在新春来临的时候,憋屈了寒冬之后的长安城似乎更加的繁荣,外地而来的商旅、行人比往年更加热闹地充斥大街小巷,城内城外,从不同方向、带着不同目的人们一刻不停地聚集、往来。
街道边上的酒楼上聚满了人,酒楼正中的舞台上,胡女正踩着鼓点,在此起彼伏的喝彩之中旋转着,五彩的绢带飘扬起来,映衬着雪白的肚皮,还有在裙摆之下隐隐约约的大腿。
还有一些往来的羌人胡人,或是带着毡帽,或是露着一头的小辫,略带着一些畏惧的看着走着,与之相反的是,往来的汉人似乎对这一切都反应平稳,有条不紊的做着自己的事情,仿佛这些羌胡和平常的汉人都一样。
之前西域交战,贵霜的人或者被杀,或是被打败,还有一些逃亡了,因此在西域之中也出现了大量的空缺,权力的空缺大多数被吕布李儒等人替代了,但是依旧有一些商品和贸易的空缺留了出来。
于是乎,西域的诸国之人,临近一些的,便是冒着风雪,来到了长安。
而在后面,还有更多的人还在赶来长安的路上。
或许是西域大部分地区都不太适宜耕作,所以大部分的西域人都习惯了迁徙,习惯了在路途之中的风霜雨雪,所以他们并不畏惧在路途之中的遇到的那些困难,甚至是死亡。
这些阔别了大汉几十年上百年的西域人,在抵达长安之后,顿时沉浸在大汉这广阔丰美之中,心神荡漾,目眩神迷。
在这些多少有些茫然且畏惧羌胡身边经过的,是一枚清脆可口的小白萝卜头,但是现在,白萝卜有些蔫了。
诸葛亮看了一眼这些和大汉之民穿着完全不同,多少有些格格不入,却又感觉像是带着些敬畏和小心,努力的试图融入大汉之中的这些羌胡,然后目光又停留在了手中的那一柄汉尺上,默然无言。
恍惚之间,诸葛亮便到了庞统的家中。
庞统正坐在堂内喝茶。
受了斐潜的熏陶,庞统现在也基本上改掉了喝那些浓墨重彩的茶汤的习惯,但是依旧还是有些他自己的风格,比如捞着碗里的茶叶吃,因此诸葛亮到了的时候,庞统正伸着胖爪子捞着茶叶嚼着呢……
其实将军府内,斐潜泡完了所舍弃的那些茶叶,也是会被仆人分掉的,有些仆从还甚至不舍得当场吃,还要晒晒再带回去给家人分享一下。
见到了诸葛亮,庞统一眼就看见了诸葛亮手中拿着的那一柄铜尺,哈哈笑了笑,放下了茶碗说道:『我早说过,你错了,你还不信……』
诸葛亮没说话,在庞统一侧坐下,然后将铜尺放在了面前,半响无言。
『曲则全,枉则正,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执一,以为天下牧。不自是故彰,不自见故明,不自伐故有功,弗矜故能长。夫唯不争,故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全者,岂语哉!』庞统摇头晃脑,念叨着,然后斜眼看了看白萝卜,鼻子里面哼哼有声。
『此……尺……便是「一」么……』诸葛亮看着铜尺,喃喃说道。
『这就是「一」,这就是「牧」啊!』庞统哈哈笑着,挥舞着胖爪子,『什么是牧?哈哈,你却说是萍草!春秋战国,上古先贤都说了多少次了,说得多清楚啊,「执一」,执什么「一」?「以天下牧」,这是「牧」啊!是「牧」啊!我且问你,「牧」当如何写?!』
诸葛亮猛地抬头看着庞统。
『想想小篆!铭文!「牧」啊!』庞统笑得前仰后合,一副哈拉哈拉的样子,『你被今文经骗了!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不是个「文」啊,依靠「文」来牧么,哈哈哈……知道为什么改成这样写么?还好是多少没全改完,留下点尾巴……哈哈哈,你想一想,你好好想一想……』
诸葛亮的手微微抖了抖,瞪大了眼睛。
『你以为骠骑为什么在青龙寺大论的时候提倡「求真求正」?』庞统看着诸葛亮,继续说道,『便是杜绝虚妄,直指本意!多少年啊,多少年啦,若是没有骠骑,还将虚妄多少年?还会假意多少载?还有多少人如同你一般,被今文经所蒙蔽,浑然忘却了上古真意?!』
『山东之族,以百姓为庄禾,割了一季,明年再割……』庞统重新坐了回去,哼哼唧唧的说道,『但是百姓真的就是不言不语的庄禾韭菜么?也是会痛,会叫,会跑,急了也是会咬人的啊!』
诸葛亮不由得正坐起来,然后看着庞统,脑海里面思绪翻滚,碰撞在一处。
『为什么这么改?省事啊,懒啊!庄禾野草,开心了就浇点水,不爽了就让其等天下雨,牛羊呢?那个牧民不是从夏天开始就要储备牧草,还要看着这个关注那个,生怕冻死了生病了?要给牛羊找草场,找水源……庄禾呢?种下去就生在哪里死在哪里,一辈子别动!』庞统嗤笑着,说道,『改的时间长了,说的次数多了,连他们自己都相信了,所以只要不动他们的土地,那么他们就以为可以一年一年的有庄稼!所以他们不在乎自己头上是什么,也不管庄禾好不好,他们只要土地!烧了庄禾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地还在就可以忍!』
『但是你再看看牧人,平常虽说也是吃牛羊的,但是若是随意动他们的牛羊,把他们的都牛羊杀光试试?他们会拼命!』庞统冷笑,『可是你什么时候见过,有人为了庄禾拼命的?他们会哭,会叫,会骂,但是他们绝对不会拿起刀枪来,去拼命!因为他们觉得,只不过少了一年的收成而已,地!还在!』
『这边是「一」!这就是「牧」!』庞统忽然站起身来,然后转身进了后堂,片刻之后又转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枚铜印,『而这,就是「执」!今日再问,诸葛孔明,可愿「执」否?可敢否?!可敢重归上古圣道,执一而牧否?!』
『「执一」……』诸葛亮看着铜印,一时间有些恍惚。
『有何不敢?!』诸葛终是站起身,然后整理了一下衣冠,或许是被庞统所激,或许是原本就有这样的想法,上前去接过了铜印……
古代原本很多字,都是有象征意思的。执,在商代甲骨文之中,字体的左边是一个刑具,??,右边是一个面朝左跪着的人,丮,表示人的双手被刑具所固定,或连头颈一起使用刑具束缚。
所以这个「执」,不仅是代表着自己被戴上了锁链,失去了自由,也同样代表着有了刑罚的权利,可以用来规范他人……
可是后来,却被改成了『印』!
甲骨文中的『印』字,由两部分组成,上方是一只手指张开的人手的象形,下方是一个半跪着的人的象形。两部分合起来,就表示出了一个人在用手按压另一个人的意思,『印』字的本义就是按,使人屈服。
诸葛亮是人才,很聪明,但是现在已经不能由斐潜亲自任命了,因为有谁不认为自己是人才?庞统任命,则是没有问题,因为庞统本身就兼着尚书令的职责,这是庞统他的本职工作……
『武关丞?』诸葛亮将铜印接到了手中,翻看着其铭文。
『你又不知军务,怎么,还想当直接当将军不成?』庞统吐槽道,『荆州若乱,武关便是一线,到时候做得好做得不好,自然分晓……到了武关,就去找廖元俭……现在,吃饭,哈哈,我请你吃饭……啊哈哈哈……』
庞统笑得很欢畅。
诸葛亮瞄了庞统一眼,说道:『说不得过两年就是我请你了……』
庞统断然否决:『这绝不可能!』
『是么?我在鹿山之下的时候,也没想过你会这么胖……』
『这不叫胖!这叫健壮!』
『哼,说得我都信了……』
幽州交界。
张郃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再次成为一个运粮官。
粮草是在前几天才好不容易凑齐了一批的,然后需要转运到渔阳去。张郃押送着运粮队是前两天离开的易京,预计再有个两三天,就能到达渔阳。
在离开易京之前,张郃到了当年公孙瓒自焚的内城天守阁之处,坐在残檐断壁之间,默然许久。当年听闻了公孙瓒自焚的时候,张郃还记得当时的他很兴奋,一连喝了好几杯,而现在么……
张郃也说不出自己现在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心情。很复杂,多种情绪相互交缠在一起,堵得张郃胸腹之间有些难受。
白马义从,公孙将军。
在公孙瓒纵横幽州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终有一天,会在天守阁上孤立无援,然后或是高呼着,或是哀鸣着,纵火自尽?他为什么要选择用火呢?是因为他不想要让自己的残躯再受敌人的侮辱么?毕竟在大漠之中,用敌人的头盖骨来做酒碗的,溺器的,不在少数。也或许是他觉得他自己应该就像是烈火一般,生也熊熊,死也烈烈?
不知道。
或许哪一天,自己下了黄泉,能见到公孙瓒,才能问得清楚。
跟着张郃的还有接近五百的骑兵。
这些骑兵的战马,一部分是曹操在冀州好不容易砸锅卖铁一般给再挤出来的,另外一部分是蹋顿残部养的。毕竟,战马这个东西,不是今年种在土地里,明年就能长出来的,即便是有些马匹,不会养马也是白搭,现在曹操治下,会喂马的很多,会养马的人很少。
袁绍之前也不会养,所以他手下的骑兵战马,原本都是和胡人交易而来的居多,而现在么,那些胡人在蹋顿死了之后,基本上就甚少愿意搭理曹操了,原因么,自然是很简单,曹操在蹋顿这件事情上失去了信誉。
张郃甚至觉得,若不是曹操需要养马人,而那些蹋顿的族人也一时间找不到什么机会反抗,双方肯定……呵呵,若是稍有些变故,怕就是另外一些事端生出来!
这一切,让张郃有些……
失望。
甚至比当年还要更加的失望。
就像是原本是P8,准备跳槽换个T9什么的,结果过去一看实际上是个假的T9,是T3x3,要进过一系列的运算,才是9……
张郃回过头,看着跟在粮车左右的骑兵,紧紧绷着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自己是骑将没错,但是有没有私兵,手下才五百人的骑将么?旁人的一个骑都尉都说不得比自己强吧?
而且这一次,到了渔阳之后,就要成为曹纯的副手。
曹纯会比自己还强么?
会的,因为曹纯有个好姓氏,他爹是曹炽,是曹仁的父亲,曹操的从父。
一个好爹,胜却人间无数。
张郃看了看头上的苍穹,不知道是在看天气还是在看天上的什么,反正过了片刻之后,张郃下令,在前方的一处山坳处扎营。
兵卒和民夫忙碌起来。
张郃下了马,上了山坳一旁的小山,站在山顶,四下眺望。
四野一片静谧。
可是不知道为何,张郃却觉得有些不安。
虽然是春天,应该白日渐长,但是现在还是黑得很快,在张郃下令扎营不久,天色就渐渐的昏暗起来,然后四周一切都渐渐的模糊,最终融合成为了灰黑一色。
张郃下了山,却看见在自己帐篷旁边的篝火之上,三四护卫坐着,正烤着一只土獾。
『哪来的?』张郃抬了抬下巴。
正在土獾上撒盐粒的护卫斜眼看向了另外一个年龄较大的护卫。
『钱老实!说,那来的?』张郃顺着目光,追问道。虽说张郃没有私兵,但是多少护卫还有十几二十个,这些人也是跟着张郃出生入死,自然比起那些一般的兵卒要更加亲近随意一些。
钱老实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说道:『今天早上去探路,正好碰上了……怕将军说我们不用心查探,便先塞在了车草垛子里……』
土獾一般天气寒冷的时候都是冬眠,现在好不容易熬到了开春,气候转暖了出了洞穴,却被钱老实等人撞上……
『割一半,给那边送去。』张郃说道。
『将军,就这么点……』钱老实愣了一下,下意识的说道。土獾原本就不是什么大型的动物,又刚刚熬了一冬,膘都没了,还能有多少肉?
『叫你割就割,废话那么多!』担任护卫头目的张刀子站了起来,抽出插在靴子里的小刀丢了过去。
钱老实一把捞住了匕首,点着头含混地咕哝一句,也没人听清楚他到底说的是什么。
切割了一半的土獾,烤起来就更快了,不多时就差不多算是熟了。
张郃也没将土獾取下木枝撕咬,只是用小刀切了一条,放到嘴里咀嚼,顿时一股浓重的腥膻味满溢出来。
土獾的味道并不怎么样。其实大多数的野生动物,如果没有加任何的人工香料的话,大多数直接烹煮烧烤的味道都不怎么样。毕竟人工饲养的猪牛羊,已经是筛选培育出来专门食用的,而自然界之中很多动物为了防御天敌,多少都有一些反制手段,纵然没有利爪尖牙,也说不准有一肚子的臭屁……
又吃了一块,张郃便将刀子给了身边的护卫,示意自己算是用过了,不吃了。
篝火的火焰升腾着,木材噼里啪啦的燃烧着,然后一块火星碎片似乎崩了出来,跳到了正在篝火前面烤干战袍的钱老实身上,吓得他跳将起来,略有些心疼的抖着外袍……
张郃斜斜靠着马鞍,从鞍子上的干粮袋里取了硬面饼子掰了一块填进嘴里,正嚼着,忽然之间顿住了,腾的一下站起了身。
张郃突然站了起来,顿时引起他身边正在吃喝的这些护卫的警觉,护卫们立刻停下了原本的动作,按着战刀向四周的夜色之中张望。
『将军……怎么了?』钱老实问道。
张郃定睛将四周打量了一圈。
运粮的队列搭建起来的十几个火堆都没有什么异常,兵卒民夫各自都在坐在篝火旁,或是烤火,或是吃喝,或是低声交谈,而布置在一侧小山之上的岗哨也是静悄悄的,并没有发出任何异常的信号或是警报……
墨黑的夜空就象一口倒扣过来的铁锅般压在大地上,远处的草甸子和山峦,只有一个黑糊糊的轮廓。几点繁星缀在天穹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清冷的光。夜里的凉风呜呜地低吟从草尖上掠过,卷得各处篝火上的火星东飘一点,西散几个……
一切都似乎很正常。
张郃摆摆手,又重新坐了下来,继续捏着饼子吃着。
护卫头目贴近了张郃,目光依旧警惕的在四周游弋着,『将军方才……可是看见了什么?』
张郃咀嚼着饼子,轮廓分明的脸庞在摇曳的火光中阴晴变幻不定,目光深邃,『倒是没看见什么……只是觉得似乎有人在一旁窥视……等下你再去多派些岗哨,晚上小心一些……』
张郃不知道的是,在远处一块山石之上,有两名头上扎着草,身上也插着些灌木枝叶的人小心的慢慢缩到了山石后面,才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蹑手蹑脚的离开了……
外松内紧的张郃等人戒备了一夜,却并没有什么状况发生,直至第二日的清晨来临,也都一些正常,这让张郃略有些疑惑,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于敏感了一些,或许只是夜间的什么动物,闻到了烧烤烹煮的气息前来而已。
但是在第二天的傍晚,在距离渔阳仅仅只有一天的距离的时候,意外终于是降临了……
担任警戒的哨兵发出了示警:『将军!北面发现了火光!』
火光?!
所有人都是悚然一惊!
向北望去,似乎是在天边昏暗的幕布之中,包裹这一块比半个尾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光亮,在倏闪倏逝,忽隐忽现的难以琢磨,就像是有人在举火,然后发着一种特定的讯号……
『来人……』张郃刚说出两个字,远处的这一处的火光却消失了,就像是之前就从未出现过。
『钱老实!带两个人兄弟过去看看!』张郃下令道,『其余人等,立刻上坡,全员戒备!车辆结阵,据阵而守!不得卸甲,不得妄动!违者以军法论!』
这个时候,也正是张郃等人第二天准备修整吃饭的时间,临时营地里面才刚刚点起篝火,到处都是袅袅炊烟,渺渺漠漠围着大草甸升腾弥漫,随风曼转渐飘渐沉。
在中间的空地上面搭建起了六个地灶,架了大铁锅烧汤。铁锅里白汽缭绕水花翻腾,褐干菜绿野菜混了一锅煮,兵士民伕以什为单位,正在排着队,领了汤菜干粮,泾渭分明地在两头各自围坐在一起吃喝,骤然间听见这消息,民伕大都是一脸迷糊傻呆痴愣地望着别人。
而经过战场的老兵,则是刹那间都惊得跳起来,扔了碗就去抢支架在旁边的刀枪。
张郃选择扎营的地点,自然都不会是太差,运粮队列顿时就轰然忙乱起来,放弃了在山坳避风处的那些准备,兵卒大声吆喝着指挥着民夫将运粮车辆勾连起来,在山坡上组建成为一个简单的工事……
兵卒么,还算是好一些,但是民夫则是慌乱无比,即便是有人号令,也不时见到有的人甚至会同手同脚的走跑着,然后要么一头撞倒了他人,要么一头撞上了粮车。
张郃皱着眉。
如果是仅有骑兵,张郃就可以战,也可以走,但是现在加上了这些粮车民夫……
然而世间往往都是如此,最为担心什么,便是最会发生什么。
派出去查看情况的兵卒似乎遇到了埋伏,在昏暗的天色中搏杀,钱老实身上带着两根箭矢逃了回来,只来得及说出『是鲜卑人』这几个字,便是昏迷不醒,凶多吉少。
『鲜卑人?!』
这里怎么会有鲜卑人?
还没等张郃为钱老实伤悲,也没等他想明白,远处的鲜卑人似乎知道他们自己是被发现了,顿时就像是掀开了遮掩腐朽木板的虫窝一般,轰然炸开,一时间不知道多少光点在远处升起,然后朝着张郃这里汹涌而来!
『是鲜……鲜卑人!鲜卑人来啦!』
随着哨兵的凄厉嘶喊示警,越来越大的马蹄声卷地而来,逐渐地绵密紧凑得分不出点,从四面八方向左军包抄过来,似乎是这些突袭而来的骑兵早就在四面八方布下了一张大网,现在正要将张郃等人全数兜起!
正在结阵的兵卒和民伕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住了,张大嘴傻了一样看着眼前的情形,听到如同闷雷一般的马蹄声滚滚而来,兵卒多少还好一些,勉强维持着,粮车车阵后面的民伕早就被这样的阵势吓呆了,在短暂的失神之后,便是哄然一声,就乱了,有的往上跑,有的则是要往下跑,有人瞪大了眼在喃喃自语,有人神色张皇不知所措,还有人抱着脑袋撅着屁股想找个地方躲,也有不少人直接两股战栗面色如土瘫软在了地上。
『镇静!』张郃大喝道,『临战自乱,畏敌而逃,皆斩!』
这真不是说着玩的,随着张郃的命令下达,一些乱爬乱跑的民伕被当场砍杀,血腥味蔓延出来之后,这些民伕反倒是好了许多,不再乱叫乱喊……
『不过千骑之数!』虽然是黄昏,夜色渐临,但是张郃依旧判断出来了大概的对方骑兵数量,『众将士!我等据阵而守,待敌疲弱之时,便是破敌之机!届时定有封赏!若是乱阵,必死无疑!来人,击鼓!准备迎战!』
轰隆隆的战鼓之声响起,虽然只是随军的小鼓,并不是正儿八经的那种大军队才有的一人多高的中军大鼓,但是随着鼓声荡漾而开,基层士官的号令一个个的发出,兵卒一声声的重复,阵型也渐渐稳固下来,没有之前的那么慌乱。
『都想着平时训练的动作!』
『别慌!握好兵刃!谁他娘掉了,老子让他洗一年的夜香!』
『都有了!耳朵都竖起来,都听号令!』
战鼓声中,杂乱的底层士官的大吼间杂其中,就像是鼓声当中的节点伴奏一般,使得战鼓不再单调,而有了人气。这个鼓声,曾经伴随着黄帝炎帝在中原打败了一个又一个的部落,也伴随着大汉旗帜在草原之上奏响,似乎只要听到这种鼓声,华夏人心中便有些基因一同震动起来,然后被唤醒。
张郃带着一些骑兵,站在山坡的顶端。
山坡不是纯粹的小土坡,虽然不算是非常大,但是连着另外的沟壑,大概半月形的上坡之后便是一块不是很规整的土塬。防御战,不代表只能被动挨打。在有必要的时候,张郃就会带着这些骑兵从山坡上往下冲!
只不过冲出去固然雷霆万钧,但是要回来么……
所以,只有一击的机会,便是确定胜负,不是将对手击溃,就是自己只能突围。
冲锋而来的丁零头人也有些困扰,他最近都在渔阳左近绞杀一些汉军斥候,有时候能得手,有时候就追不上了,但是多少都能获得一点兵刃和战甲,却让长年物资匮乏的丁零族人很是兴奋,尝到了甜头便是欲罢不能,搜寻的范围也渐渐的扩大,结果现在追踪一只汉人斥候的时候,却撞见了张郃……
之前的汉人兵卒,大都是一见面就丢了东西就跑,为什么这一次,居然不跑了?
就像是天色昏暗之下,张郃分不清楚丁零人和鲜卑人究竟有什么区别一样,丁零头人也分不清楚曹操的兵卒和斐潜的兵卒有什么不同。
幽州当下,其实非常的混乱,虽然说各方之间都有一些往来沟通,但并不像是游戏一样,在外交的时候,军事就全数原地暂停不动了,而且这个年代很多信息都是滞后且封闭的,即便是后世的光头强说和谈,但是手下却在打,说是要打,结果手下却和谈一样。于是乎,丁零族人原以为还会像之前一样遇到的是个软柿子,结果捏到了张郃这个硬石头。
丁零族人连夜三次冲击车阵,但是并没有获得多么大的战果,还折损了一些人马,结果时间就渐渐过去,到了天明之时,丁零头人见不能取得胜利,最终便不得不怏怏而退。
当然张郃这边的损失也不小,粮草大部分都被焚毁,兵卒也损伤了近三分之一,民伕更是折损良多,在确定丁零族人等人退走之后,张郃便联系到了渔阳,然后在曹纯派人接应之下,带着残兵进入了渔阳。
原本鲜卑人在幽州北部活动,曹纯是默许的。毕竟曹纯想要让鲜卑人和斐潜手下先干一仗,多少消耗一些骠骑人马再说,但是现在作为被袭击的一方,曹纯自然是大怒,派了人去质问鲜卑王步度根,而步度根当然是说没有这事,根本不知道,完全不清楚,回头又将丁零族人臭骂了一顿,还罚了丁零百匹战马了事。
丁零头人表面上唯唯诺诺,倒是转过脸又是大骂步度根没担当,先前什么都说得好,真要出了问题又什么都不管。
最终曹纯和步度根双方商议,以渔阳北面百里为线,曹军不北上,鲜卑人不南下,双方要精诚合作,携手共进,绝对不能再搞出什么类似的事件出来……
【领红包】现金or点币红包已经发放到你的账户!微信关注公.众.号【书友大本营】领取!
幽北大漠区域,人烟稀少,相互间隔的区域,动则就是几百里,有时候甚至大几百上千的都有可能,所以为了传递消息,又不能让鲜卑人发现,司马懿采用了一种类似于烽火台的模式,以光和火,在特定的时间段进行消息的传递。
当然这样的模式,也有非常大的局限性,比如大雾,或是遇到了雨天什么的,但是比起用人力来回跑,确实是方便了许多,至少在时效性上,会好了很多。
草原上的雨季,要等到三月,现在天气还是比较晴朗的,而且因为小冰河的原因,或许寒冷还将持续,雨季还会拖延。
因为上下沟通渠道的不畅通,即便是鲜卑人或是曹军发现了斐潜的斥候穿了类似于吉利服的东西,对方的斥候也往往会认为是这些家伙好奇怪,或是很狡猾,但是大多数都不会想要上报,甚至也甚少模仿。
毕竟在古代,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也不仅仅只有汉人,胡人有时候也有他们的坚持,觉得往自己身上插个草,绑个树枝什么的有些怪异。因此导致了骠骑麾下的斥候,在遮掩行踪方面,确实占据了较大的优势。
当曹军和鲜卑人的异动传递到了赵云和司马懿之处的时候,司马懿就笑了,将手一拍,『事成矣!』
赵云虽然说依旧面容平静,但是眼眸之中也隐隐有些光华闪动。
要做到这一步,确实有些难。
大汉的军队,不管是曹军还是骠骑,都比较擅长于阵地战,讲究阵型完整,以团队形式发挥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应来,而大漠之中的鲜卑人,则是习惯于运动战,或是说类似于混战,经常打着追着,就发现原先逃走的突然出现在侧翼……
所以,如果鲜卑人和曹军在一处,就相对来说比较麻烦了,因为既要防备曹军的阵列冲击,又要防备鲜卑人的假撤退真绕侧,即便是赵云之能,武艺强盛,但是能避免的损失还是要尽可能的避免,所以让鲜卑人和曹军间隔开,无疑就是最佳的方式了。
同时,地理上面的间隔,也同样会带来心理上面的差距。即便是到了后世,也还有城里人乡下人的心理差距,更何况原本就不能算是多么和睦的曹军和鲜卑人?
『接下来……』司马懿转头看向了赵云,『就看赵将军了……』
赵云点了点头,说道:『如此,便依仲达之策……不过,仲达此处,仍要小心……』
司马懿躬身拱手,『属下明白。』
这是一个大舞台,司马懿准备仅仅依靠赵云本部的力量去解决幽北的问题,而赵云在得到了司马懿的全部计划之后,思索衡量了许久,最终还是同意了司马懿的策略,上报骠骑将军府,然后得到了批准……
虽然说在某个方面上,刘和和乌桓人也算是赵云的盟军,但是实际上谁也不能保证这些盟军的忠诚度一直都是不会波动的,而将胜利的希望寄托在盟军身上,无疑就是光头强的行为,强大是需要自身的强大,甚至需要让盟军知道,其实他们并不是那么的重要,这些人才会更加的愿意俯首,而不会跳起来,东一个要求,西一个想法。
所以,司马懿准备将幽州北部,搅动得风生水起,波涛汹涌,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司马懿想要尽可能的解决幽州问题,虽然不一定能一劳永逸,但是他有些厌烦这些鲜卑人了。
虽然说司马懿在这里也混得不错,但是他还是觉得自己待在在长安会更好更舒服一些。毕竟司马懿可没有什么为了边疆甘愿奉献一生的想法,即便是有也是让旁人去,他不想去。
赵云和司马懿商议已定,便先行离开了。
司马懿则是站在了地图边上,看着桌案上的地图。
无疑,对于整个幽州来说,位于渔阳的曹军,无疑是处在劣势之中,毕竟曹军没有什么退路。
鲜卑人可以逃往白水黑山,在那一片区域,对于汉人来说,是一件比较麻烦的事情,除非确实有必要,否则不值得进山搜捕追击,所以鲜卑人若是真的觉得打不过,他们可以退,司马懿也懒得追。
辽东军也同样如此,从常山到辽东,距离确实是太远了,没有中间节点,即便是打来下,也很难有效控制。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渔阳。
渔阳有铁,有盐,有汉以来就是军事重镇,而曹军一方若是失去了渔阳,就几乎等同于失去了幽州的控制权,并且还同时会失去了战马的唯一来源,所以曹军方面的退路,最少。
因为退路少,所以曹军就会缩手缩脚,尤其是在被骠骑将军斐潜在豫州削了一次,认识到了双方兵卒差距之后……
而这些,就是机会。
司马懿看着地图,微微笑了起来,然后双手在地图上方挪动着,似乎捏着无形的棋子,正在模拟着整个幽北的局势。
……(*??????)=3……
自从袭击了曹军运粮队的事件之后,丁零族人就没有再出动了。
鲜卑人在牵走了百战马之后,多少也知道丁零人不痛快,所以也没有继续要求丁零人出击,于是乎丁零人难得的在漠北步度根王庭侧翼,驻扎了下来。
因为这一段时间丁零人的表现,也让步度根和其他鲜卑人相信丁零人多少还是听话可靠的,所以并没有对于丁零人有什么特别的疑心。
『头领,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丁零头人斜眼往一侧瞄了瞄,那边是步度根王庭的方向,『再等等……』
『再等等?』
『嗯……』丁零头领点了点头。截止到现在,丁零头领并没有看到骠骑哪一支的汉人展现出可以覆灭步度根的力量,相反,步度根的王庭,似乎还有许多人。
难道说被打了的消息,是假的?
在大漠之中,部落强不强大,就看人多不多。见到了步度根王庭似乎依旧还有那么多人的丁零头领,自然有些下不了决心。当然,这因为是丁零头领并不清楚原本步度根王庭有多少人的情况下,毕竟在这个年代,能搞清楚十以内数目的,就可以当什长了,以此类推,等人数上了千,又不可能让步度根王庭里面的人全数走不动,亦或是都出来点个数什么的,就只能是依靠占地范围来大略估算了,而鲜卑王庭,显然占地不小。
不过,当几匹传令兵近乎于疯狂的打马而过的时候,顿时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旋即,步度根召集了大小头目,丁零头领也在其中,宣布了一件令人惊骇的大事,『阴山南匈奴叛乱!』
步度根满面红光,若不是为了维护自身的庄严,他甚至想要仰天大笑三声,然后再说一些『也有今天』,或者是『长生天有眼』之类的话,来宣泄一下这些时日的郁闷。
『南匈奴叛乱了?为什么?』
『这有什么奇怪的,汉人不都是哪个样子么?肯定是欺压贪婪,南匈奴便是忍无可忍了……』
『这真是太好了……呃,我不是说南匈奴被欺压好,而是说这是我们好机会……』
听闻了这个消息,鲜卑王帐之内顿时一片哗然,所有人都在发表着自己的想法,唧唧咋咋的乱成一片。步度根显然没有要直接禁止这些人议论的想法,甚至多少有些享受这个时光……
南北匈奴分裂,南匈奴比较倾向于汉朝,但是也不代表就全数安分守己,老实巴交,在公元94年,南匈奴就发生了一次较大规模的叛乱,而后在109年,南匈奴甚至联合鲜卑和乌桓,在汉地北疆五郡大规模的劫掠。
即便是到了汉灵帝时期,也出现了南匈奴内部的分裂,亲善汉朝的和反对汉朝的相争,也才有了羌渠单于之死。
即便是在归入了骠骑之下之后,也还有出现了呼厨泉叛乱,虽然最后是被镇压下去,但是大多数的鲜卑人,都认为南匈奴肯定不服气,所以叛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虽然有些意外,但是依旧在情理之中。
『关键是……』步度根刚一开口,众人顿时都闭上了嘴,这显然让步度根很满意,然后缓缓的环视一周,才继续说道,『那个该死的汉人将军,带人马赶去平叛了……那么就意味着现在,在常山的那个汉人营地,是最为虚弱的时候……』
步度根话音刚落,便又是一阵大哗!
对于大多数鲜卑人来说,赵云对他们造成的心里阴影,无疑就是最大的,而现在听闻赵云离开了,顿时就像是偷瞄到了父母上班的熊孩子一般,浑身上下顿时一阵轻松,几乎都要手舞足蹈起来。
『这……这消息……是真的么?』丁零头领忍不住问道。
步度根略有些不喜的瞄了丁零头领一眼,『我有可靠的消息来源……』
步度根自然不可能将自己派遣了卧底的事情都说出来,而且他觉得这应该还是他自己的一个杀手锏,等到需要用的时候,定然能让那些汉人吃一个大亏!
步度根说得很自信,其余众人自然也能察觉得出来,几乎是立刻兴奋起来,就像是当下已经报了仇,攻克了汉人的营地,享受到了胜利的滋味一样!
步度根微微抬手,『而且!我们还可以让南面的那些汉人配合我们!』
『那些汉人?那些汉人恐怕不太愿意跟着我们去打常山吧……』有人提出了异议。
步度根点了点头,不慌不乱的说道:『所以他们一定会愿意去打那些背叛了我们的乌桓人!』
……(σ`д′)σ……
送走了耻高气昂的鲜卑人,曹纯有些犹豫动摇起来。
犹豫的是不知道真假,动摇的是觉得有些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感觉……
万一是假的呢?
可万一是真的呢?
据城而守,曹纯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底数的,但是出城野战,这要是没带驱蚊液……呃,没有些充分的准备,曹纯也是有些心慌啊……
幽北的形势就像是旋涡一般,而处在旋涡的中心位置的曹纯,自然要承担更多更大的压力。鲜卑人,鲜卑人可信么?
曹纯也觉得够呛。
但是现在鲜卑人大吼着『这一局稳了!』气势凶悍,声音雄浑,使得曹纯内心当中似乎也多了几分的期盼,或许……真的这一局稳了?
如果赵云真的是离开了常山大营,然后前往阴山平叛,那么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将常山的骠骑基地摧毁,即便是骠骑想要重新建设,也未必容易,这样一来就可以给曹操至少争取到了两三年的时间,毕竟现在时间的珍贵,不身处其中,也是难以体会。
该怎么办?
鲜卑人要进攻常山,看样子是急于报上一次被赵云袭击的仇,但是也必然担心自己的侧翼,所以要求曹纯进攻刘和,至少钳制住刘和不能让其威胁到鲜卑人的行动。
如果说曹纯不动,那么很可能也会影响到鲜卑人,使得鲜卑人顾头顾尾,最终也有可能导致良机错失,然后曹纯这里也失去了和鲜卑人之间少得可怜的默契信赖,最终会孤立无援……
可是出击么,这行程,也是不近啊。
刘和也是在幽州北部,只不过基本上都是和乌桓人在一处,因为乌桓人刚刚经历了一次重大的分裂,所以人数自然也是有些减少,正在养精蓄锐,平常也不太动弹。
曹纯思前想后,最终还是请来了沮授帮忙问策。
相对来说,沮授就比较定得下来,因为他相对来说比较客观一些,听完了曹纯的担忧之后,就基本上明白了曹纯的想法。
这种机会,就像是赌桌之上分到了一副好牌,捏在手中,想要搏一把大的,但是因为自家的筹码并不多,所以自然患得患失,同时也害怕其实手里的牌看起来大,到了最后未必是最大的……
『可静候其变也……』沮授缓缓的说道,『若是此事为真,鲜卑人定然着急,亦会率先出兵……』
『可是……』曹纯的脸色有些差,双目眼圈发黑,昨夜辗转反侧,想了一夜都没有睡好,『若是鲜卑人……』
沮授缓缓的说道:『若常山大营果真调兵回援,即便是马快,至阴山也需十日左右,来回至少要二十日……果真阴山叛乱,又需常山调兵,就不是顷刻之间可以平复的……即便是兵至即平,也是需要三五日,如此一来,少则一月,多则月半,甚至更多……为何不可多等两日?』
曹纯背着手,在堂内转悠了两圈,然后点了点头,『军师所言甚是……』
『鲜卑若是真欲奔袭常山,所虑之事无非乌桓,恐其偷袭侧翼,至不能归也……』沮授继续说道,『然乌桓如今两分,其势略微,纵然与骠骑有盟,也不敢悍然出兵,阻挡鲜卑人……故而,乌桓人出动,定是在鲜卑人通过之后……』
『对啊!』曹纯一拍手。
乌桓人敢自己去挡鲜卑人么?
如果鲜卑人收到的是假消息,阴山叛乱是子虚乌有的,那么就意味着常山大营实力依旧强悍,所以乌桓人自然有底气出动配合,但是如果说常山大营空虚,那么乌桓人会愿意舍生忘死挡在骠骑麾下之前么?
显然也是不可能,所以根据乌桓人的行动,就可以大体上得出一些结论,虽然不一定正确,但是也可以作为参考。
『鲜卑人欲过乌桓,必有偏军以镇!届时将军再出兵,也是为时未晚也……』沮授缓缓的说道,『若是常山果然空虚,将军击败乌桓之后,自然可以合并一处,重创骠骑一部……若是常山有诈,将军亦败了乌桓,断了骠骑羽翼,亦不为亏也……』
曹纯恍然,大笑起来,『确实如此!军师果然持重守中,妙也!妙也!』
曹纯兴奋的挥舞了一下拳头,然后又想起了一件事:『只不过此事,怕是鲜卑人不愿……』
没错,沮授基本上都是将鲜卑人拿来当枪使了,曹纯在后面打辅助捡便宜,自然没有多少风险,但是鲜卑人也不是那么傻,未必愿意让曹纯一路占便宜。
『就说吾等粮草不齐……还需些时日准备一二……』沮授微笑着说道,『再送些兵甲器具,说几句好话什么也就是了……』沮授表示,糊弄鲜卑人,在下是内行。
曹纯一愣,顿时大笑起来。之前还恼怒的误伤事件,此时不正是最好的理由么?鲜卑人也无可奈何,然后又得了一些兵甲什么的,自然也是只能是认了……
『如此,依军师之见,何人可以领军出击?』曹纯又问道。
沮授看了一眼曹纯,然后垂下了眼睑,说道:『某只是参谋策划……至于军中调派,还是将军做主就是,某不便多言……』
张郃和沮授算得上是老同事,若是沮授举荐张郃,谁能确保曹纯就没有老曹家的优良传统,开始怀疑张郃和沮授是不是有了一腿?所以沮授干脆拒绝建议,但是实际上,曹纯会放心自己带着人出击,然后将张郃和沮授留在渔阳么?
曹纯装模作样琢磨了一阵,然后说道:『儁乂文武具备,可堪大任……且不知军师以为如何?』
『全赖将军调派,在下并无意见。』沮授拱手说道。
曹纯一拍巴掌,『善!便是如此回复鲜卑!令儁乂先以准备,随时进军乌桓!』
阵阵烽烟,在幽北大地上狂乱的卷动着,多方面的势力,都在为这场决定北方霸主的战事所谋划着,都在尽力的,拼上了性命的要将最后的胜利结果,揽在自家的怀中。
然而,并不是所有事情都一定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进行。
有时候想想,幽北大地,这一块在许多大汉『中原人士』眼中心中属于不毛之地,荒芜边疆的区域,且有这么多人的争夺着,那么那些在『中原人士』心中是丰盈富饶的区域,又将付出多少性命,多少代价?
谁也不知道。
或者不敢想。
和华夏的习惯不同,步度根这一次,需要自己统领着大军,击破骠骑将军的常山大营,因为步度根他急需这一战来恢复他的名誉和声望。
在大草原之中,狼群的狼王,并不是一份可以做到老死的职务,在老狼王体力衰退的时候,就会有新的,年轻的,强壮的狼前来挑战,然后老狼王可以保持一次,两次的优势,但是最终还是会被打败,被驱逐,被杀死。
步度根清楚,他已经没有什么机会了,如果这一次不抓住,不能领导狼群,不能获取血肉的话,那么在一旁的那些年轻的狼,就会将目光投向他。
步度根心情急切,所以鲜卑人挺近的速度,相当的快。当然,步度根这一路之上,也有不断的消息传递过来,有一些是好消息,一些则是坏消息。
好消息是,在常山的大营之中,确实是少了许多的汉人兵马,留守常山大营的,是一个年轻的,连弓箭都用不好的家伙。有不少人亲眼见过这个家伙连打猎的时候都射不中二十步开外的鹿!
这个消息传递到步度根这里的时候,步度根还不太敢相信,但是在追问了前来报信的卧底之后,当知道这几乎就是常山大营之内,就连汉人兵卒都在嘲笑的事实,可想而知这个留守的家伙的武艺究竟有多差了……
确定之后,步度根几乎就是心花怒放!
冷兵器时代,有没有一个武力强悍的将领,对于一般的部队而言,意义有多么重要,这自然不言而喻。而现在,汉人的常山大营之内,竟然是一个连弓箭都用不好的家伙统领,那难道不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么?
长生天在上!
但是,不好的消息依旧也有。
在渔阳的汉人,并没有完全配合,拖拖拉拉,在步度根都已经率军出发之后,才领了一队人马和丁零族人,合并一处,勉勉强强的挡住了乌桓人。
而且看样子,不管是渔阳的汉人,还是丁零族人,甚至是乌桓人,都不想打,就那么僵持着,像极了狼王争霸的时候,其余的站在外圈围观的狼……
『啧!』步度根磨牙。等老子回来,一个个的收拾这些兔崽子!
西边的那个骠骑将军的汉人军马,当然不仅仅只有常山大营这么一个屯兵驻扎点,但是常山大营是最大的,其余的都是一些零散的,依托地势修建的一些小军寨,一般有十几人到一两百人不等,对于这些军寨,步度根都一律略过,并没有花费时间去攻伐这些小军寨。
一个是这些军寨很零散,东一个西一个,再加上因为地势的原因,有些军寨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攻克,若是分兵围攻,那么自然就是分摊了兵力,而且攻打这些小军寨确实没有多少的价值,就像是撕咬猎物,或许在其四肢啃多少次,都比不上在其咽喉的致命一击!
当然,如果说越过这些小军寨,深入攻击常山大营的行动失败了,那么这些小军寨的汉人兵卒,恐怕就不会像是现在这样,龟缩其中,而是会立刻冲杀出来,拦截追击自己的后路,但时候自己怕是想要撤退,都是几难!
但是要拔出这些碍眼的小军寨,步度根又没有充裕的时间。因为汉人的军寨也不是摆设,狼烟已经发出,如果不能迅速的攻破常山大营,等那个冷酷无情无理取闹袭击了自己王庭的那个汉人将军带着兵马回援……
步度根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以快打慢,等在常山大营杀出一个尸山血海之后,即便是那个该死的汉人将军回来,也晚了!
『快!再去传令,加快速度!』步度根大吼道,『击破汉人大营,人人都有重赏!』
……ヽ(°▽°*)??呦呼……
在幽北的另外一边,刘和站在了小丘之上,看着远处的丁零人和曹军。
刘和武艺自然谈不上多么强,但是当年和他老爹也是待过一段时间的幽州北地的,所以骑术什么的,多少还是不错,再加上又鲜于辅等的护卫,倒也不见得多么害怕军阵,只不过刘和当下脸上,多少还是有些担忧之色。
鲜于辅走了过来。
『如何?』刘和问道。
『鲜卑人应该是去常山大营了……』鲜于辅拱手说道,『我带了些人手,绕过了这些家伙,发现了很多痕迹,看方向,应该都是往西去的……这么多马,也就只能是鲜卑人了……』
停顿了片刻,鲜于辅又问道:『公子,那么现在……我们怎么做?』
刘和沉默了片刻,然后看了看不远处的乌桓人,说道:『等。』
『等?』鲜于辅问道,『什么都不做?』
『等。就是我们所能做的了……』刘和说道,『即便是我们现在进攻,乌桓人也未必愿意完全配合……』
鲜于辅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万一……那个,我说万一……』
刘和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万一。鲜卑之人若是输了这一仗,便失去了一切,但是骠骑将军即便是少了常山大营,也依旧是骠骑将军……』
鲜于辅愣了,有些不解的挠了挠头,说道:『公子,这样说来,岂不是……我有些不明白……』
按照道理来说,既然骠骑将军屹立不倒,那么岂不是更加需要站在骠骑将军这一边么?怎么反倒是……嗯,说袖手旁观多少有些不妥,但是等着什么都不做,是不是也有些不太好呢?
刘和笑了笑,说道:『没事,不明白也好……听我的,没有错……你先下去戒备,一方面要防着对面进攻,一方面也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
鲜于辅虽然有些想不明白,但是既然刘和这么说了,也就点了点头,转身下去不提。
刘和站着,望向远处,忽然又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微微叹了口气……
……(*`ェ??*)……
夜色已经慢慢的降临了下来,中山靖王刘强,却仍然站在山岭上面,死死的看着前方远处的骠骑汉军常山大营。
刘强。
对,不是刘备。
是号称流落在外,汉家骨血,中山靖王之后,心心念念回归大汉的刘强。
其实说起来么,汉代在外的这些北方大漠的胡人,不少王族之中也确实有华夏汉家刘氏的血脉。毕竟汉代不仅有攻伐,也有亲和,外嫁公主不仅流下了眼泪,也同样留下了血脉。
刘强确实有一些汉人的血统,只不过,刘强他并不认为自己的血统有多么强。
相反,甚至因为这个血统的原因,刘强在鲜卑之内,受到待遇甚至不如一些普通的鲜卑人。鲜卑人在击败了匈奴之后,就按照匈奴人的模式,确定了一系列的阶级等级制度,基本上来说都是照搬而来,没什么改变,第一等的自然是黑山白水的土著,而汉人血统最早算是第二等的,结果后来汉人不是不太行么,然后就一路变成了三等人……
所以刘强在小的时候,没少因为这个血统问题,被一群鲜卑的土著欺负。以至于刘强甚至有些厌恶自己的血统,认为这个血统便是他被欺负的根本原因。
人么,多数都是喜欢自己找一个借口的,来证明自己并不是那么无能或是软弱。
这一次,刘强认为,自己的机会就在这里,在常山大营此处。
常山大营之中,火把星星点点的亮着。
常山大营虽然不至于像是什么险要的关隘一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是本身营地的位置,就是在常山北部山区之中的一个较为广阔的两山之间,北面的山比较陡峭,南面的山相对来说平缓一点,但是如果说要一定要攀爬,倒也可以,但是只能步行,并不能驰骋。
因为本身常山大营就是骑兵为主,所以进出外营地的口子都比较开阔,虽然设有防御的望楼和土垒,但是并不像是步军军寨一般森严,内部还有一个内寨,相对来说就比较防备了,刘强也进不去,只是在外看了几眼。
汉人的骑兵,大部分都在外营地之中休息,而望楼和土垒之上,寨栅后头,也有一队一队的汉人兵卒持弓荷戈值守。
汉人的兵数,确实是少了。
刘强记得当时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满眼满山谷的兵卒,几乎让刘强心中动摇,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要怪,便只怪那个年轻的汉人,那个叫做司马懿的家伙!
如果司马徽能够客客气气,将自己奉为上宾,刘强也不见得一定要按照鲜卑大王的安排,甚至如果说能给得更多一些,刘强反过来帮司马懿也不是不可以。
哼!
谁叫你看不起我!
有些冰寒的夜风,吹在刘强的脸上,一阵阵冰冷的刺痛,使得刘强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在他身后的护卫以为刘强要说一些什么,亦或是要做一些什么,便上前问道:『刘强,什么事?你这看完了没有?快些走吧,要是被发现了,小心害了大王大事!』
刘强磨了磨牙。这个护卫不是他自己的,是鲜卑大王步度根的。『你知不知道连名带姓这样叫人,在汉人眼里是很无礼的行为?』
『哦?你果然还是要做汉人么?』护卫斜眼看着刘强。
刘强也瞄了过来一眼,『别忘了这里是汉人的地盘……你要是动作言谈不小,被汉人发现出了什么问题,大王怪罪下来,呵呵……』
护卫瞪着眼,然后哼了一声,『很快这里就不是汉地了!』
正常来说,刘强应该少说几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至少现在还是!你想跟我吵架,还是打一场?要是你行为不妥,暴露了行踪,被汉人看了出来,小心你的性命!』
『你!哼!』护卫忍住了,往后退了两步。
刘强转过头,望着远处,但是目光之中却渐渐的没有了焦点……
……‵(●_●)‵……
常山大营之中,司马懿坐在中军大帐之中,一手支着自己的脑袋,另外一手则是在地图上缓缓的点击着。
大帐中间的位置空着,那是赵云坐的地方。
司马懿在侧面坐着。虽然说现在赵云离开了常山大营,并且将营中的事务交给了司马懿进行处理和管理,正常来说司马懿是可以坐到中间去的,但是司马懿依旧没有挪动自己的位置,甚至也没有动属于赵云桌案上的任何东西。
这自然是一方面体现出司马懿对于赵云的尊敬,另外一方面也是一种心理上面的暗示……
按照计划,赵云离开了常山大营,而中军主将的离开,多少也会使得兵卒心中略有些不安,因此司马懿就完全保留了赵云的桌案和摆设,并没有动半分半毫,这样一来,使得兵卒知道,赵云只是暂时离开,并不是被替代了,赵云的位置还在,他还会回来。
当然,普通的兵卒并不懂得这些,他们只是看到司马懿这么做,便越发的愿意听司马懿的调配,毕竟在常山大营之中,在这些刀头舔血的兵卒心中,赵云的分量肯定是大于司马懿的,既然司马懿表现出这么尊重赵云的行为,那么这些兵卒自然也就愿意一样的尊重司马懿。
『算算时间,快到了罢……』
司马懿低声自语道。
司马懿很喜欢当下的这种感觉。
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照司马懿的推演在行动,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这种感觉……
让人沉醉。
司马懿在等着进一步的消息传递过来。
一场战事,有没有足够的消息来源,对于战场是否能够有足够的把控,这往往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有正确且充分的情报,才能做出正确的决断。
这一点,是司马懿跟在斐潜身边的时候,学到的很重要的一点。
骠骑将军当年还不是骠骑的时候,就差一点被鲜卑人突袭成功了,要不是当时鲜卑人已经疲惫不堪,说不定那个时候死的就不是鲜卑人,而是骠骑将军自己了……
而那一仗,之所以会打到那种程度,事后骠骑将军斐潜就总结说,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战场的掌握度不够,他以为没有人来的地方,结果偏偏鲜卑人来了。
从那个时候开始,骠骑将军就非常的重视战场刺探,信息传递,而骠骑之下的斥候哨探,原本就强,现在更是精锐,千里挑一多少有些过,但是说百里挑一倒是没多大的错,上马能跑,下马能藏,出得去收得回……
所以很自然,鲜卑人在这一次的战斗较量还没有开始之前,就落在了下风。
在司马懿看来,鲜卑人就是个渣渣。
鲜卑人崛起的太快,匈奴多少年才能纵横大漠,鲜卑只不过是骑在了匈奴头上拉了泡屎,才造就了鲜卑人的威名,但是实际上那个时候,匈奴人已经被大汉揍得鼻青脸肿,伤痕累累了。
真要讲起来,鲜卑人更没有什么底蕴,就是个松散的架子,捅两下,就会颓然倒地,但是一直以来大汉都没有空暇,或是没有想着要去捅一下而已……
直至骠骑将军的出现。
还有赵云。
没有到一线军中之前,司马懿都是比较自信的,甚至说有一点自负。因为司马懿觉得智谋才是最为强大的,而武勇不过就是智谋上面的点缀,是智谋的工具而已,但是在见到了赵云,亲眼见到了赵云在沙场之中几乎是无一合之敌的英姿之后,司马懿才意识到,有时候,武勇也是很强大的……
赵云重创了柯比能,导致柯比能退出了鲜卑大王的竞争行列,躲到深山老林当中去舔伤口,也不知道是不是死在了白水黑山之间,而剩下的步度根也被一枪差点捅个残废。当然,如果没有赵云,或许凭借司马懿自己的智慧,以兵卒作战,也能成功,但是肯定没有现在这么干脆利落,轻便灵巧,同时还不用承担多少的兵卒战损。
所以当步度根派遣了所谓的中山靖王之后前来的时候,司马懿开心得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笑容,比武艺,十个司马懿捏在一起,怕也达不到赵云的高度,但是要是论谋略么,嗯呐……
司马懿笑了笑。
鲜卑人果然没能忍得住。
就像是血腥味在草原上一定会引起肉食动物的觊觎一样,司马懿丢出去的饵也引起了步度根的注意,而且从现在的情报看来,这步度根,基本上是已经上钩了。
但是仅仅只有一个步度根,很显然,并不能满足司马懿的胃口……
既然要玩,就要玩一个大的。
司马懿在地图上看着,思索着,推演着。
突然之间,有些声响从远处传来,让沉思之中的司马懿回过神来。
这是斥候急归的马蹄声!
『来了!』
司马懿抬起头,眼眸之中似乎映照出了帐内的火把跳跃的光华。
这一场大戏,开场了!
女装大佬司马懿之所以能穿女装,不仅是因为其有天赋,更重要的是能藏得住唧唧,又能装,又能忍……
司马懿听闻鲜卑人来袭,顿时大怒,穿好女装,呃,穿了盔甲便领兵出击,不出意外的被步度根一阵冲杀,顿时败退而归,缩进了中军营寨之内,闭门不出。
步度根发现司马懿果然如同传闻当中的一般,武艺疏松,顿时大喜,连带着其他的鲜卑人也是人心大定,觉得这一次肯定是能够发财了,不管不顾的咬着司马懿的屁股就追了上来,只觉得一片白花花的在眼前晃动,心神荡漾不已。
在步度根进攻常山大营之时,刘强配合着在侧翼也是暴乱,率先打开了常山大营的一个缺口,使得常山大营的外围迅速被鲜卑人攻占。
一时间常山大营内外狼烟滚滚。
太阳高高的挂在天空,漠然的注视着世间的万物。
看着生,看着死。
登上常山大营这个舞台,对于鲜卑人来说,似乎一切都是那么顺利,顺利得步度根都不太敢相信自己,但是随着舞台上的角色越来越多,不知何时之间,似乎运作起来的时候,就变得有些碍手碍脚起来,只不过一时之间,很难察觉,毕竟大多数的鲜卑人都在忙着四处收罗汉人的东西,甚至有些鲜卑人相互争抢着,自己都差点和自己打起来。
司马懿顽固的守着内营,将所有的辎重车都顶在了内营的寨墙边,然后又派遣上了弓弩手反击压制,而鲜卑人面对司马懿的反击,无甲和薄甲单位毕竟有些吃亏,被司马懿接连顶回来两三次之后,很多鲜卑人下意识的就开始在外收罗物资,不太愿意费劲去啃内圈的硬骨头了。
司马懿在内营之中的高台之上,看着如同蚂蚁一般,乱糟糟的乱窜乱跑的鲜卑人,心中倒是没有多少被围困的担忧,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战斗还没有开始,一旦真的战斗展开,那才真的是惊心动魄。
『大王!汉人箭矢太厉害了!冲不上去!』
『大王!想点办法啊,儿郎们损失太大了!』
『大王……』
『别吵!』步度根对常山大营的内寨攻伐了两三次,损伤不小,却打不下来,撤到了箭矢射程之外后,看着在常山内寨之下的那些鲜卑人尸首,啧啧了两声,吩咐道:『叫那个刘强过来!』
汉人本身就擅长防守,这一点,大漠里面的人都知道。野外的庄园民寨好打,但是有兵卒防守的城池不好打,这几乎是每一个大漠游牧民族的基本常识,所以见到了攻伐常山内寨困难,步度根也没有太意外,甚至觉得这才正常么……
若是按照往常惯例,自然是到周边收罗一些汉人民众,来消耗守军的箭矢,但是现在常山大营是军寨,周边都是兵卒,而这些兵卒大多数都在内寨之中,又去哪里收罗汉人民众?
于是,步度根很自然的想到了刘强。
内寨的战事暂时停歇,四周喊杀的声音也就渐渐小了下来,但是嘈杂的声浪纷乱依旧,鲜卑人将所有能见到的,能拿走的,都死命的往怀里塞,往马背上捆,每个鲜卑人似乎都在疯狂的笑,疯狂的叫。
常山内寨之中,却显得很平静。
内寨角楼完备,寨墙之上,隐隐有一些被破坏的痕迹,露出了泥下的木胚。鲜卑人横七竖八的躺倒在寨前的地面上,最近的已经是逼近了内寨的寨墙。
这是刘强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看见常山大营的内寨。之前只能是远远的站在山岭看,因为距离的关系,虽然能看见有个内寨,但是许多细节是看不清楚的……
『大王叫你过去!』有个传令兵来到了刘强面前,冷冷的丢下一句。
刘强愣了一下,眼神有些低落,然后点了点头,往步度根的大纛而去。
在代表了鲜卑大王的大纛之下,步度根同样也在望着常山内寨,他的身边簇拥着许多鲜卑大小头目,一个个都是兴高采烈的,似乎都没有将眼前的这个常山内寨放在眼中。在他们感觉当中,外营都被打下来了,这个内寨自然也是指日可下。
见到了刘强走来,这些鲜卑人大小头目,脸上都有一些微妙的神色。一个鲜卑头目笑着喊道:『刘家子,这次干的不错!只可惜没能一口气打下来,你这常山太守,便多少缺了些味道!』
这句话一出,顿时也引起一片的笑。
刘强脸皮抖了两下,没搭理那个鲜卑头目,到了步度根面前,『见过大王。』
步度根没有立刻说话。
其余的鲜卑头目也都纷纷将目光投射在了刘强身上,这些目光里面有嘲讽,有不屑,有讥笑,有冷漠,林林总总,或许各有各的不同,但是唯一没有的,便是平等。
就像是看着一件东西,亦或是一条狗。
步度根咳嗽了一声,然后指着常山内寨:『这个汉人没什么本事,不会领兵打仗,只会缩着脑袋躲在里面!孬种!废物!我是看不起这样的人的……不过你很好,和这种废物不一样!这一次,你有大功,但是大功,只有一半,另外一半,便是在这里了!我且问你,有没有胆量替我取了这个汉人的人头来!你说,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攻下来?』
刘强低着头,『属下人手怕是不够……』
『你要多少人?给你五百,嗯,一千,够不够?嗯?』步度根打断了刘强后面的话语,直接说道。
刘强沉默了片刻,说道:『属下愿意一试。』
『好!』步度根左右看了看,见方才挺胸叠肚的鲜卑头目现在都往后缩,一个个目光游弋,不由得皱了皱眉,然后点了两个人的名字,令其各自交出五百人给刘强,转头又对刘强说道:『这可是给你机会……这边打下来的,地方就是你的,到时候有了地,再找些人,不就是一份基业么?你好生做事,本王岂能不支持你?』
刘强便是拜下叩谢,步度根又上前搀扶,两个人似乎融洽得不得了。
步度根安着什么心思,刘强自然也是清楚,但是对于刘强来说,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比什么都强。
在刘强看来,大汉已经不行了。
这是刘强之前根据自己的判断得来的结论。
大汉已经早就已经外强中干,没看见大汉各地都在相互攻打么?现在那个大汉的皇帝,快玩完了!
所以这就是机会!
至于那个什么骠骑将军斐潜,刘强认为其实就是第二个董卓,当年董卓也不是强横一时么,但是转眼之间说死了也就死了,这个斐潜又能坚持多久?
刘强转身,走向了常山内寨的方向。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先搞掉常山的这些汉人,然后鲜卑步度根自然要去收复大漠,也需要他在这里挡着南边,所以一来二去,他就可以在此或南或北,或东或西,等待时机的来临……总有一日,不仅是步度根,就连大汉的皇帝宝座,说不得都可以拿来坐一坐!
刘强走到了正在集结一个方阵当中,不等带队的军官说一些什么,便是劈手抢过他手中令旗,然后朝着常山内寨的方向上一摆:『传令!进攻!』
……(‵□′)╯……
赵云其实并没有走多远。
司马懿这一次的计划,比较激进。
不过赵云在衡量之后,还是同意了,并且上报了骠骑,也得到了骠骑的回复。
比起之前大汉王朝那种慢得令人发指,传递一个文书的时间单位是以月和年来计算的官僚机构,骠骑将军斐潜当下自然是灵活轻便,反应敏捷。
而且之前军事大事,动不动就是朝议,然后一堆懂军事的,不懂军事的,半懂不懂军事的混杂在一处,然后再夹杂着这个或是那个的情感,混入牵连着这样或是那样的利益,等到一切利益都交换完毕,大家吃的开心之后,前线的形势往往已经发生了新的变化,而此刻朝堂的指令或许才刚刚发出……
这样的指令,真到了前线,是照做,还是不遵从?
照着做了,结果和眼前的形势对不上,战败,那么就是前线将领指挥无能,治罪,斩了,和后方的大佬没关系,重新换一个将领再上。
如果不遵从指令,亦或是前线将领尽可能魔改的符合当前形势,打胜了,便是谋划得当,朝中大佬拿大头,前线将领拿小头,若是也打输了,那么就是前线将领目无王法,擅自篡改,罪无可赦……
到了宋代,没人愿意当兵。当兵都要刺字,要不然人都跑了,甚至不得已,抓了罪犯就送去当兵,『贼配军』三字便是淋漓尽致。
然而斐潜这里,就灵活机动了许多,特别是战区的划分,更是类似于唐代的节度使制度,各个防御区内大佬自己可以根据形势决断,上报备档后就可以推动策略实行,并且在前线的大佬一般都是对于军事比较内行,自然就不太可能出现外行指挥的弊端。
当然这样的模式也会有一些问题,但是既然斐潜敢这么做,自然也是有些底气的……
所以当下,当赵云看见了接连而来的狼烟警报之后,就立刻下达了返程攻击的号令。而号令一下,便是所有的兵卒都行动起来,开始返程。
没有人去询问为什么一开始向西,现在又转向了东面,一方面是因为赵云这一段时间打出来的赫赫威名,另外一方面也是这些兵卒本身信心强盛,敢于面对任何的挑战。
首先撞上的,便是鲜卑大王步度根派遣出来的斥候哨探队列。
鲜卑斥候没有想到赵云等人会出现在这里,他们甚至以为出来哨探是多此一举,毕竟这样就会减少了他们争夺常山大营之内物资的机会,导致别的鲜卑人获得许多,而他们什么都没有。所以这些鲜卑斥候一路之上都是骂骂咧咧,心思都在尽快糊弄完事,赶快回去,根本就没有认真侦查,等见到了赵云手下像是饿狼一般从山中扑出来的时候,才尖叫着惊慌失措的或是逃跑,或是企图反抗。
赵云的骑兵很快的就追上了这些逃跑的鲜卑斥候,或砍或射,将这些鲜卑斥候砍杀一空,然后便是马不停蹄的继续向前……
至于零星的几个见势不妙便立刻丢弃了战马,攀爬上了山躲藏的鲜卑人,赵云手下连多看一眼都懒得看,或是顺手牵了这些人遗留下来的战马就走,或是看不上眼就直接砍杀了。没了战马的鲜卑斥候即便是保全了性命,仅凭两条提要赶在赵云之前去报信,自然也是痴心妄想,只能是躲在山间瑟瑟发抖而已。
赵云兵马呼啸而过,马蹄声声在山谷之中激荡,然后变得更加雄浑,震人心魄,然后不断的向前蔓延,沿着道路往东延伸。马背上的骑士脸上带着渴望和兴奋,旌旗在风中招展,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似乎也在渴望着鲜血和荣耀。
赵云提着长枪,轻轻挽着战马,『甘校尉呢?叫他过来。』
不多时,甘风到了近前。
『你不是一直念叨着要搞个大的么?』赵云看着甘风,『这一次倒是有个机会,只不过不知道你行不行……』
但凡是男性,当听到『行不行』的时候,总是一个激灵,甘风也不例外,顿时几乎都要在马背上立起来,以实际行动来表示一下自己到底行不行,『将军!将军,我可以,我行的!』
……─=≡Σ(((つ·??ω·??)つ……
在步度根前方不远处,十几根号角吹得震天动地。
虽然说也获得了一些汉人的军鼓,但是没几个人懂得具体要怎么敲,所以大多数都是狂敲一阵了事,有时候还会出现不小心将鼓面敲漏的尴尬,因此大多数的时候还是选择了老本行,吹。
按照道理来说,嘈杂的声音是刺耳的,但是也有例外的时候,就像是现在,虽然说牛角号声混在叫喊声中,此起彼伏,震得耳膜都有些嗡嗡作响,但是依旧影响不了舒畅的心情,掩盖不住兴奋的话语,轻松的氛围似乎在表示着眼前的这个常山的内寨,转眼之间就能攻下来了!
步度根坐在一张马扎之上,身边的大小鲜卑头目拱卫着,多少有些悠然的看着,然后哈哈笑了几声,说道:『这个刘强,多少也有些像是我们的儿郎了……』
战场嘈杂,步度根又没有特意的提高声线,自然说出的话多少在一旁的人听起来有些模糊,但是没关系,周遭的大小头目也不管步度根说些什么,只要看着步度根笑,也都纷纷跟着笑了起来,就像是步度根方才说的话语是多么的有趣一般。
随着步度根攻克了常山大营的外围,步度根的威望就得到了明显的提升。无论何时何地,古今中外,一个领导人的价值就是能不能带着族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而现在看着那些在汉军大营正当拆卸争夺各种物资的鲜卑人,显然对于此时此刻的步度根统领十分的满意。自己的属下获得了好处,自然就要给步度根献上谄媚的笑容和马屁,这原本就是规矩。
然而谁都没有注意到,远处正有些鲜卑斥候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的策马穿过了乱糟糟一片的鲜卑人群,朝着这里狂奔而来,马上的骑兵隐隐有些血迹,从肩甲之处流淌出来,一直蔓延到了战马的马背上。
等这些斥候到了近处,步度根才猛然间发现,不由得眼角跳动两下。
这些斥候浑身上下都是狼藉,胯下的战马也是喷出着白沫,在斥候滚落下马之后,依旧浑身颤抖,腹部剧烈的起伏着,站都有些站不稳,显然战马在这一段路是丝毫没有任何停歇,几乎是被压榨出了最后一份的力量。
鲜卑斥候直奔着步度根的大纛而来,脸色苍白,踉踉跄跄,披散着头发就要直奔而上,却被环立的步度根护卫拦住,大声喝问。
『放上来!』步度根原本想要站起来,但是想了想,还是坐着,然后挥挥手,示意护卫放行。
步度根周边的大小头目顿时有些紧张起来,不是说现在胜利就在眼前,即将全胜收场了么?不是说那个可怕的汉人将军已经远离,不在这里了么?不是说只有这样的一只汉军残余,不会出现任何汉人援军了么?
不少鲜卑头目心中都是一沉,难道说……
步度根坐着,神色似乎没有多少变动,甚至有一些懒洋洋的姿态,让斥候近前述说禀报。然后众目睽睽之下,就看见那名斥候扑到了步度根的面前跪下,然后叙说着什么……
这个时候,这些鲜卑大小头目又无比烦躁起来,周边的声音嗡嗡噢噢,使得他们根本听不清楚那个斥候到底说了一些什么,只能将目光死死的钉在步度根的脸上,想要从步度根的脸上读出一些内容来。
步度根点了点头,让斥候先退下。
太阳微微西斜,看样子是甩着屁股就准备走了,似乎留下了一句若有若无的话,老子还会回来的……
步度根扶着膝盖,缓缓的站起身。
『大王,大王……』
『大王,发生了什么?』
步度根脸皮抖了两下,然后构建出一个笑容出来,『好事!我们的儿郎……碰见汉人的兵马了!』
话音落下,众人便是一片大哗!
这是什么好事?
我们读书少,你莫要来蒙我……
步度根咳嗽了两声,显然没有什么效果,顿时压抑不住内心的翻滚,大喝一声,才算是镇住了场面,然后强笑了一下:『大家都别担心,本王早有定策……』
当鲜卑斥候仓皇而来的时候,刘强虽然在指挥对常山内寨的攻打,但是同样也发现了这一点的异常。
常山内寨,外表看起来像是木墙,但是实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里面还多了一层夯土!四周的望台角楼上,更是站了精锐的弓弩手,专门点射在一线指挥的基层队长,反击的箭矢么,一来是射击角度不好,二来是即便是射进了望楼的小孔,也往往被汉人兵甲挡住,并没有非常好的效果,所以刘强进攻,被压制得很厉害。
一波进攻下来,刘强正在让兵卒再次整理队列,分派任务,吃一些干粮,准备在夜色降临之前,再展开一次进攻,然后就看见了奔来的鲜卑斥候,心中不由得一跳。
刘强身边的自家贴身心腹凑了过来,低声说道:『看样子,有些变故……』
『……』刘强的脸色,犹如渐渐暗淡的天色一般,『你悄悄的去打探打探……』
在鲜卑大王步度根的身边,知道了汉军前来的鲜卑大小头目,不由得都纷纷站起,一时间声音繁杂。
『汉人?汉人不是都走了么?』
『来的是谁?不会又是哪个该死的汉人将军罢?』
『怎么能来的那么快?』
『是不是汉人躲在哪里了,然后……』
『会不会是我们……』
『大王,怎么办?』
『大王……』
这些鲜卑大小头目七嘴八舌的嚷嚷着。在草原上,大部分的人都是大嗓门,嗓门不大的远处的人自然都听不清楚,所以不知不觉当中,这些人的声音甚至盖过了牛角号的声音,让周边的鲜卑兵卒都纷纷侧目。
汉人忽去忽来,确实是让步度根有些意外。
步度根来攻伐常山大营,一方面是听闻赵云已经远离,另外一方面则是有刘强作为内应,所以才急攻至此。当然一开始的时候确实很顺利,顺利到了出乎步度根的意料,但是现在步度根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刘强。
步度根忽然发现,在这种种的环节当中,刘强占据的比重似乎太大,太多了!赵云离开常山大营,这是刘强的人禀报的,常山大营的外营这么顺利被攻占,也还是刘强的人侧翼突破所致,但是如果说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么……
步度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天色渐晚。
步度根看着周边乱糟糟的大小头目,心中更加坚定了之前的判断。
不能立刻撤离……
看着这些听到了消息,便是已经慌成一团的大小头目,这样要是自己下令撤退,怕是立刻就会成为大溃逃!到时候自己明明攻克了常山大营,好吧,常山外营,也是如同竹篮打水一般,全无用处!
必须先定军心,然后若是确实不妙,便趁着夜色再缓缓而走,也是不迟!
步度根大喝一声:『都闭嘴!』
『不就是些汉人兵马,看看你们的样子,还能叫做鲜卑的勇士么?长生天都看着呢!』步度根环视一周,『汉人算什么?啊?我们不也是打下了常山这里了么?怕个屁!都听我的,来的汉人将领,不是那个!』
『哦……不是啊……』大小头目顿时觉得轻松愉快了不少。
『听本王讲完!』步度根很是恼怒。至于么,怕一个汉人将军怕成这样,这要是传到了普通鲜卑哪里去,这面子往哪里放!『汉人一定是看到了这里的狼烟,所以赶过来的,人数也不多,只有一千多!来的这么快,马力肯定照顾不上!我们在这里休息这么久,体力上有优势!所以你们怕什么?啊?能站在这里的,那个不是长生天的好男儿,怎么连这一点的勇气都没有?你们这个样子,又怎么去带领我们的儿郎?啊?』
大小头目顿时噤若寒蝉,垂首弯腰向步度根行礼。
步度根缓缓再扫视了一圈,换了个比较轻松一些的语气说道:『反正我们不是已经赢了么?所以即便是真的那个汉人将军赶回来,我们也已经赢了!这地方我们又不要,那个刘强喜欢就留给他就是!我们只要带着这些东西回家,不就成了么?难不成你们还想留下来,和那个刘强做个伴?』
『谁愿意留下啊?我们自然是要回去的!』
『傻子才留着呢!』
『就是就是……』
步度根点了点头,『所以现在很简单,趁着汉人远道而来,体力马力都没有恢复的时候,干他一波!然后打退了汉人的先锋,汉人必定就缩回去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轻轻松松的带着东西回家!是不是很简单?嗯?』
大小头目左右相互看看,觉得步度根说的似乎有些道理,好像是那么一回事,心中也就渐渐的安定下来,没有方才听到消息的时候那么慌乱了。
『我在这里不能动,我要是一动么,怕是刘强就不打了……』步度根说道,『你们谁愿意去迎战汉人的先锋?打下来的战利品都是他的!』步度根看了看众人的反应,又补充了一句,『这里的收获,他还可以多拿两成!』
钱财动人心,便有两个鲜卑头目站了出来,表示愿意迎战前来的一千多的汉军先锋,步度根便是大加赞赏,然后让两人前去准备。
两个人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之后,有人斜着眼看了看前方的刘强,说道:『大王,那边……怎么办?』
步度根笑了笑,『别管他,让他接着攻打!他不是想要常山这里么?』
『可是,他那边还有我的一些儿郎啊……』
步度根沉下了脸,『儿郎?那边不是我的儿郎?!当下要以大局为重!到时候多少补你一些人就是了,别那么小家子气!我可说在前面,别走漏了消息,到时候没那个谁……呵呵,断后,你就上去填!』
……(⊙_⊙;)……
对于骑兵冲锋的威势,大多数在大漠之中成长起来的鲜卑人,都不陌生。曾几何时,只有他们冲别人,没想到现在,他们也成为了被冲击的对象,这感觉就像是对着萌妹子掏出了家伙,却没想到萌妹子一转身,掏出来比自己还更大的家伙一样。
前来迎击甘风的鲜卑头领显然没有想到,这个汉人统领竟然没有多少的停顿,两军对峙了还没有半刻钟,连场面话都没有交代,便是率先发起了进攻!
大地微微震颤着,震颤得鲜卑头目的双手都有些抖。
鲜卑人知道这种冲击的力量多么可怕,自然也就是敬畏这种力量……
他们两个原来以为自己带的人数多,是对方的两倍,那么对面的汉人先锋多少会顾忌一下,加上天又快黑了,所以只要拖一拖,有可能甚至连打都不用打,就可以完成了阻挡的任务,然后就可以高高兴兴的待着战利品回家,还多两成!
但是美梦现在被震得乱抖起来,晃荡不成样子。两个鲜卑头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问号,旋即变成了感叹号。
到了这个份上,也只有打了!
『我们分左右两边,汉人选那一边,另外一边就用弓射!』
『对!老规矩!绕圈打!』
短暂的商议之后,便是牛角号声沉闷的响起,鲜卑人分成了分的比较开的两只箭头,朝着奔来的汉军迎了过去。
这是鲜卑人常有的模式。
其实就是怂了,不敢正面对肛,所以用双箭头阵,一只箭头和对方对冲的时候,另外一只箭头就用箭矢射击,然后在战场上绕圈,将对手一点点的磨碎,吃掉。算是对付强敌的一种战术,如果是对付弱小的对手,自然是还分个屁,直接A上去就是。
双方对冲,距离便是迅速缩小,转眼之间就能似乎能面对面了。
忽然之间,汉人骑兵之中有人长身而起,几乎是站在了马背上一般,高高举起手中的三角旗帜,然后奔涌当中的汉人骑兵就像是潮水遇到了礁石,顿时从三角旗帜之处分开!展羽,微微减速!
而原本位于中间的甘风则是一身重甲,挥舞着战刀呼啸着:『都跟老子上!啊哈哈哈,捅沟子去!』
汉军原本尖锐的三角冲锋阵列,转眼之就变成了一只大雁的形状,两翼散开的是轻骑兵,而最为中心的长脖子尖嘴巴就是甘风等不足两百人的重装具骑!
天色昏沉之中,迎着甘风的鲜卑头目虽然看得不是非常清楚,但是从整体轮廓上,也分辨出甘风这些轰隆隆冲过来的家伙明显大了一圈,顿时心中想起了一件事情,下意识的张大了嘴巴,尖声大叫道:『小心!避开……』
然而,已经晚了,甘风带着重装具骑,就这么直愣愣的冲向了鲜卑双箭头其中的一只!
『射击!快!射击!』另外一边的鲜卑头目大声疾呼。虽然他也看到了汉军骑兵的变化,但是一时之间哪里来得及做出什么惊才艳艳的对策,自然还是惯性的依据之前的商定,让自己的手下开始进行侧翼射击,企图骚扰、打乱汉军冲击的速度和节奏。
原本就搭箭在手的鲜卑骑兵顿时纷纷举起弓,将箭矢倾斜到了甘风等人的头顶上……
『举盾!』
虽然看不太清楚鲜卑人射出来的箭矢黑影,但是大体上弯弓射击的动作还是看得到的,于是甘风顿时大吼,然后将左臂上的小盾牌遮挡到了战马的头上……
没错,轻骑兵的盾牌是用来遮蔽自己头颅身躯的,而重装骑兵的盾牌,则是用来保护战马的,至于重装骑兵自己的躯体,则是全数都托付给了身上穿着的铠甲!
『嗖嗖嗖——』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混杂在一起,仿佛是一场暴雨从天而降,扑向正在奔驰的汉军骑兵,几乎是在一瞬间,面对鲜卑人的这一侧就像是突然之间暴长了无数茅草一样,横七竖八的扎上了不少的箭矢!
『哈哈哈!太好了!』鲜卑头目展颜而笑,兴奋的挥动着手臂,刚准备下令,就猛然间发现事情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那些汉军骑兵,并没有因为中箭了便是东倒西歪,然后使得冲锋阵列紊乱,相反,这些汉军骑兵依旧在狂奔不止,就像是那些箭矢真的只是长了几根十几根的茅草一样,丝毫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说真的完全没有影响,也是不可能的。毕竟鲜卑人的箭矢虽然不能有破甲的效果,但是射中在身躯之上,也有动能的,如果没有高桥马鞍和双马镫,仅凭骑兵自己的骑术,未必全数都能够在箭矢的敲击之中稳定身躯的重心……
鲜卑人也发现了异样,纷纷惊呼出声。
『汉人是不死的……』
『长生天在上!汉人,这是汉人的妖术!』
鲜卑头目大呼道:『射击!不要停!射击啊!』
有的鲜卑人手软了,有的则是慌乱的继续射击,但是不管怎样,并不能阻挡甘风等人前进的步伐。
甘风已经看见了对面另外一只鲜卑人的惊恐的嘴脸……
『捅泥沟子!』虽然甘风嘴上暴喝的是要『捅』,但是实际上他将战刀一横,卡在自己的马鞍特制扣座上,然后右手就像是握住了装在船身侧面的摇撸一般,可以灵活控制战刀的切割上下仰角和伸展长度!
经过多次的试验和改良,发现在双方骑兵对冲的时候,特别是对抗薄甲和无甲单位的时候,挥砍和穿刺并不能比简简单单的这样卡扣切割带来更多的杀伤力,因为只要碰上了,不管是人力劈砍,还是马力切割,都是致命伤。同时不是所有人都如同赵云甘风等人一样,可以在双方交错的时候对于同一目标或是多个目标快速劈砍,大多数人在呼吸之间只能砍出一刀,顶多两刀。
现在,甘风等人的重装骑兵,一般就是两套武器装备,一套依旧是重枪马槊流派,在对付对方重骑兵,或是步军密集战阵的时候进行使用。另外一套挂刀平推流,就是平挂着长达五尺五寸的长战刀,加上马鞍的特制刀座,最大的覆盖长度接近七尺!以马速切割无甲或是薄甲目标,尤其适合用来对付大漠之中的这些胡人轻骑兵。
舍弃了进攻的多样性,却能提升骑兵在马背上遮挡躲避伤害的存活率,战马在对冲之时相互错开的本能,却会将自己的脖子和身上骑手的腰腹,送到了刀口之上。
换句话说,装备了马槊的重装骑兵是钢针,是耙子,但是换了战刀平推的,就变成了刨子,或者是推子……
双方的骑兵几乎同时间大喊起来,下一刻就是撞到了一处!
鲜卑骑兵有的刺出了长矛、铁叉,更多的举起了战刀,借着战马冲刺的速度,向甘风等汉人骑兵迎头砍落。
然后,就是『噹!』
随后就是,『嗤!』
鲜血迸现!
专心进行防御的重装骑兵,手中的小盾牌加上厚重的铠甲,大多数都按照操典的要求,对于长枪穿刺的攻击格挡,而劈砍类的大多数直接无视!
因为长枪穿刺即便是不会被扎破盔甲,也会导致身体重心不稳,导致掉下马背或是战马减速,而劈砍么,大多数情况下都无法破开汉人骑兵厚重的铠甲防护,只会徒劳的喷溅出些火星然后滑落一旁。
甘风等人势如猛虎,将战马的速度和力量发挥到极致,伴随着钢铁和钢铁碰撞的火星四溅,是鲜卑骑兵就像是庄禾碰见了镰刀一样,被迅速收割!
成片成队的鲜卑人和马倒下,喷涌出大量的鲜血,一时间使得甘风的等人经过的区域,就像是黄泉直接降临人间,又像是地上生生变出了一片血海一般!
而甘宁就像是站在血海泛舟的船头上的钩子船长,大喊大叫着这个钩子或是那个沟子,劈风斩浪向前,向前!激扬起一片又一片的血色浪花!
和甘风对冲的鲜卑骑兵完全不能适应这种攻击模式,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这些鲜卑骑兵往往在关注着自己右手侧对手,企图用武器打伤或是打落汉军骑兵的时候,自己的左侧就被另外一边的汉军骑兵延伸出来的刀具割伤!
许多鲜卑骑兵不是战马脖子被割出一道巨大的伤口,鲜血喷射之下踉跄倒地,要么就是自己的腰腹被划出可怖的创伤!
人和战马的血液激射而出,因为造成鲜卑人的大多数伤势都在同一侧,所以甘风等人的骑兵也大多数都是一边被喷了满头满脸,身上马上都是血迹,而另外一边多数还算是干净整洁,在夜幕低沉之下,猛然一眼望去,就像是半人半鬼神一般,诡异无比!
两个鲜卑头目,各自统领了一千左右的骑兵,原先是打算是着略作阻拦,对冲之前也是想要一个绕一个打,就像是分配了兵线和打野任务的团队,似乎一切都很完美,然后刚出门碰见了对手,就瞬间崩了一路!
双箭头阵列,一上来就被咔嚓折断了一只,剩下的另外一只愣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都毛了手脚,再看到半人半鬼一般的甘风呼啸着,准备调转方向来找他们的时候,顿时非常默契的连号令都不需要,径直划拉一声就原地散开!
见状,甘风不由得一愣!
分散阵列,正好是对付甘风这种冲锋模式的最好方式。就像是平原上的大块田地,庄禾整整齐齐,收割机才能开的起来,若是东边两三棵,西边四五株,出动收割机不仅没什么效果,还会费时费力了。
因此一开始,甘风还以为碰上了是强劲的对手,能够瞬间就调整了阵型来针对他,结果下一刻发现这些鲜卑人根本不是所谓调整阵列,而是真的一门心思在逃跑,压根就没有任何回旋作战的意思,在他稍微迟疑的时间内,夹着尾巴就往西死命逃窜!甘风顿时不由得大骂出声,也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鲜卑人,然后下令让两翼轻装骑兵包抄追击……
张郃站在山岗之上,看着远处仓皇而退的鲜卑人,摇了摇头,神情多少有些难言的感慨:『鲜卑人……完了……』
『不至于吧?』护卫头目吓了一跳,说道,『看着逃回来的也并不多,怎么就算是败了呢?』
张郃依旧是摇头,苦笑了一声说道:『呵,鲜卑人,利则聚,害则分……如果前线顺利,这些人怎么可能逃回来?所以必然出现了一些问题……而当一个鲜卑人开始逃离的时候,其他鲜卑人也就距离溃散不远了……』
『骠骑将军麾下,岂有庸将?』张郃仰头望天,『传令!出击!』
『啊?我们现在去打乌桓人么?』
张郃摇头,『我们去会一会骠骑军!』
『什么?!』护卫头目大感踌躇,『将军你方才不是说……』
张郃笑了笑,『骠骑骑兵若是前后奔走,定然不欲久战……更何况,若是我等不主动出击,恐怕……走了,出发!别管乌桓人,只要救了鲜卑人回来,乌桓人定然也不敢乱动!』
一开始的时候,张郃就不觉得沮授的计策有什么好的,乌桓人不就是一条狗么,有肉吃的时候跑得快,见到势头不对便是逃,那边强大就往那边摇尾巴,所以犯得着专门针对乌桓人防备么?
什么都想平衡,什么风险都不要,最终便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做好。
张郃觉得,要么就不出兵,要么就要将兵马用在刀刃上,所以眼见鲜卑人出现了败乱之相,便是立刻带着兵马去找步度根。
要在大漠之中,找一个躲起来的鲜卑部落,并不容易,但是现在要找鲜卑人却不难,漫山遍野都是……
或许鲜卑人谁也没想到会落到现在这个狼狈的模样。
虽然步度根当时说好了大家要夜里悄无声息的撤退,但是没想到去迎战汉军先锋的人败退得那么快!
于是乎,当天夜里,还没等步度根下令,也没有到原本约定的时间,就有的鲜卑头目带着手下悄无声息的先溜了……
一个人走,便是百人走。
谁也不想吃亏,谁也不想成为断后的倒霉蛋,既然要走,何不早些走?
所以无数鲜卑人就哗然而动,还没等赵云甘风等人杀到,便是做鸟兽散,生怕自己跑得慢了些,被汉人骑兵追上。
然而鲜卑人前进的时候,那些军寨悄无声息,当鲜卑人败退的时候,沿途的军寨顿时闻风而动,绊马索,鬼割头,陷马坑等等无所不用其极,逮住落单的,小队的鲜卑人就揍,打不过了就往军寨里面一缩,然后再出来暗搓搓的动手……
鲜卑人和之前一样,前进的时候觉得军寨太费时间,急着去常山大营,没空理会,现在撤退的时候也觉得军寨浪费精力,急着要赶回大漠,更加没心思打,然后步度根就倒霉了,先撤离的谁都没管,最后撤离的步度根就阻碍重重。
步度根原本也不想是最后一个撤的,但是奈何自己的族人最多,拿的东西也是最多,旁人船小好调头,他么,紧赶慢赶,依旧是还是落在了后面,目标又大,于是自然倒了大霉……
张郃也不管那些零散的鲜卑溃兵,一路向西,甚至有时候对上了军寨之中出击的骠骑兵卒,以张郃的武力自然也打得这些军寨兵卒没脾气,幸好张郃也没想着要攻拔军寨,所以军寨兵卒也就是暗骂一声晦气,然后舔舔伤口,去找其他的软柿子去捏去撒气。
甘风的重装骑兵固然犀利,但是唯独耐力这一点么,是怎样也避免不了的缺陷,在爆发了一阵之后,也就进入了贤者时间,疲而不兴,落在了后面。倒是赵云等人的轻骑兵,因为一直都没有真刀真枪的干架,所以体力上多少还有一些,但是沿途追杀,马力也渐渐有些匮乏,渐渐的就慢了下来。
张郃赶到的时候,赵云也看到了,便下令停止追击,开始收整队列。
虽然说张郃突然的出现,让赵云有些意外,但是赵云依旧很冷静的在下令,然后缓缓脱离了战斗,向常山大营而退。
张郃啧了一声。
张郃其实蛮期待着赵云能够贪功冒进的,这样他就可以用专击散,说不得还可以鼓震起鲜卑人的士气,反打一波,但是奈何他对上的是当下可能是最为稳健的骑兵将领,所以鲜卑人唯一的反败为胜的机会也自然就在双方脱离之后,化成了一缕青烟……
赵云指挥着兵马缓缓而去,留下的却是一路的鲜卑残骸,到处都是或伤或死的鲜卑人马,在黑夜之中逃亡,然后被一路追杀,损失的数目甚至比之前赵云突袭鲜卑王庭的时候还要更大!
『这样啊……鲜卑人真的就完了……』张郃自语道,『不过这样也好……』
张郃打着旗帜,晃悠着,一边找着步度根,一边收拢鲜卑溃兵。
山沟里面有些鲜卑人,伸出脑袋来看,见到张郃等人,有些人认得是渔阳的,便下来汇合,有些依旧心惊胆战,惊魂未定,不敢出来,张郃也没强求,由着这些家伙自个躲着。
张郃的目标,是步度根。
结果先找到的竟然是刘强……
『中山靖王之后?』张郃面无表情的问道,『既为皇胄,何至此地?』
刘强披头散发,精气神全无,默然不言。
张郃挑了挑眉毛,从身边护卫之处拔出了一把小刀,丢在了刘强脚底下,『念汝多少有些华夏血脉,便自裁罢,算是留个全尸!』
刘强呆了半响,苦笑着捡起了小刀,『还请将军赐一把战刀……这刀……』小刀就是小匕首,功能么,就像是野餐刀,平日里面用来修指甲切肉条什么的,不是正儿八经的武器。
『哼……』
张郃懒得理会,径直丢下刘强走了。
张郃的护卫头目抱着胳膊站在刘强面前,『怎么?要不,小的代劳?』
刘强仰天长叹,最后还是自己用小刀割了脖子。
『死么了?挖个坑,埋了。』张郃咬着饼子,嘟嘟囔囔的说道,『那些兵卒能用的带上,赶快整编!不能用的叫他们滚蛋!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张郃找步度根,却碰到了刘强,这让张郃有些意外,但是也有些疑惑,步度根这家伙,跑哪里去了呢?
……~(⊙o⊙)~……
步度根迷路了。
鲜卑人熟悉大漠,在广阔的草原之中,就像是自家的后院一样,总是能找到方向,可是进了山,顿时懵圈。
这四周的山,怎么看起来都像是长得一个模样?
越是着急,便越是找不到方向,便越发的走错,然后就迷路了。
步度根也是蓬头垢面,完全没有了所谓鲜卑大王的模样,更像是鲜卑逃奴一般……
大概几百人跟着步度根,在奔跑了这么长的时间之后,不管是人还是马,都是疲惫不堪。
『别吓转了!』步度根慢慢安定下来,琢磨着继续吓跑也不是个事,『先找个地方定了,然后上山顶上看看方位……』
时间不长,有人生起了火,有火便多少有些希望。
扯了一些野菜,又杀了一头受伤的战马,每个人多少喝了些汤水,肚内有了食物,慢慢的也就安定下来不少……
派人出去找寻方向之后,步度根则是坐了下来。纵然是游牧之人,但是长期在马背上颠簸,腰背腿也是难受,尽量的撑开之后,喘出一口长气,心中却是被给各种情绪塞得满满的,有愤怒和疑惑,还有厚重的悲哀和无奈的凄凉。
虽然不知道离常山大营究竟跑出去了多远,可是那些人马的影子还在步度根眼前晃动,战鼓声和喊杀声也在脑海里回响,似乎还能感觉到箭矢还在飞驰,那些汉人骑兵一个个正昂首奋蹄,前仆后继的向他冲来,马背上的汉人面目狰狞的挥舞着血淋淋的战刀,似乎都在呼喝着,每个人都想要在他身上砍一刀,每个人都想要杀死他一次……
步度根哆嗦了一下。
赢得莫名其妙,输的更是莫名其妙,步度根至今仍然想不太明白,为什么就打赢了常山大营,当然更想不明白的是他忽然转眼又打输了。
『我明明……有那么多人……』
步度根喃喃的低声自语,声音很细很小,就像是喉咙当中的咕噜,然后很快就消失在山岚之中。
……(〒︿〒)……
渔阳。
议事大厅。
曹纯暴跳如雷,而一旁站着的沮授,却多少有些无可奈何的表情。他们预估过可能出现步度根大败的结果,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张郃竟然没有按照安排立刻回军渔阳,而是反其道行之,奔向了常山而去!
曹纯原先设想了许多结果,当然最好结果的是大胜,然后他就可以顺水推舟一般,将骠骑的势力在幽州连根拔起,也有想过坏结果,比如鲜卑人被击败了,然后他们就赶快收兵回城,固守渔阳。
但是曹纯没想到,也不能让他接受的是,张郃竟然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带着人马向西而去!说是去找步度根,真是笑话,乱军之中即便是找到了步度根,又有什么用?
这实在是个坏消息,比张郃战败的消息,还要更让人担忧。即便是打仗打输了,甚至战死了,都是可以接受的事——这倒不是曹纯无视张郃的性命,而是本身战场就是凶险,谁都能知道,生死也就是常事。可是现在,张郃失踪了,说是往西走了,可是往西去,仅凭他那一点人马,又有什么作用?
莫非……
一个念头顿时就出现在曹纯心中,张郃怕不是要投敌?
若是早两天,曹纯也不会这么想,毕竟那个时候步度根才刚气势汹汹的杀往常山,骠骑之下似乎一片崩坏,胜利女神似乎也朝着曹纯掀起了裙摆……曹纯才露出幸福的笑容没多久,转眼之间就听到胜利女神冰冷的号令,『转过去,撅起来!高一点!』
这让曹纯非常失望,也非常生气,甚至有些害怕。这个打击来得太过突然,让曹纯一时无法接受,心中多少有些慌乱。
若是张郃真的投敌了,曹纯他又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恶战,又怎样面对曹操的期许和托付?曹操将如此大的重任交到他手中,结果转眼之间就是他手下的战将投敌,虽然多少可以推脱说张郃本身就有叛逆之心,但是这个自身管理不善责任,却是怎么也逃不了的。
更重要的是,张郃若真的投敌了,那么久等同给渔阳的兵卒带了一个坏头!
到时候骠骑人马兵陈渔阳城下,然后投敌的一群人在曹纯阵前述说陈列,怕是自家士气定然崩落,原本的战力怕是十分只能用出六七分……
投降了骠骑,眼见着能过好日子,而不投降么,要么战死,要么继续过苦日子……
到时候……
曹纯越想越是恼怒,额头上青筋蹦蹦直跳。
沮授站在一旁,看着曹纯来回踱步,像是困兽一般的乱转,感受到了曹纯此刻的失落和慌乱。这是曹纯来渔阳这么久,第一次流露出来的这么失态,这么焦躁的情绪。沮授甚至怀疑,此时此刻曹纯本人究竟还能不能冷静的思考问题?
这一切都是因为步度根的败落,当然,更主要的,也许是因为张郃的意外行动,没有按照原本计划的行动,让曹纯觉得一切事情,似乎失去了控制。
沮授虽然觉得张郃不至于投降骠骑,因为他想着按照张郃的性格,张郃应该不至于做出如此的行径,但是性格这个东西不是什么确凿的证据,也无法成为一个有效的保证。一个好性格的人,就不会犯错,不会犯罪了么?所以沮授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拍胸脯为张郃保证?说当年张郃投降曹操是因为在袁绍这里受到了歧视对待?然后张郃现在在曹操治下就没有受到任何歧视?
所以,沮授也沉默着。
说实话,沮授也有些震惊,他第一时间甚至认为这个消息,是假情报。
鲜卑步度根不是挺多人的么?
即便是站着让骠骑手下去砍,也是要砍上一段时间的罢?
鲜卑人怎么变成了这样?
如果自己早知道……
当然,马后炮自然人人都会,沮授也不能例外,只不过想了片刻之后,心绪还是落到了当前的局面上,若是真的张郃投敌,那么局势就转眼之间恶化得不成样子了!
再这样的情况下,沮授甚至都不好给曹纯说什么,至少不能主动说,毕竟之前沮授说待机而动,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为了张郃打了埋伏。
张郃,张儁乂,到底想要干什么?
议事厅外,忽然有脚步声传来,曹纯和沮授顿时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了过去。
却是城中仓曹。
『汝有何事?』沮授皱了皱眉头。既然是城中仓曹,就不可能是张郃,亦或是外面的消息了,多半又是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便压抑着心情,上前问道。
仓曹看了看沮授,又偷偷瞄了一眼曹纯,本能的察觉到了有些不妙,强笑了两声说道:『也没有什么大事……』
『说!』曹纯瞪了过来。
仓曹一个哆嗦,连忙说道:『启禀将军,这个……仓廪之中,这个,存粮怕是有些不足了……还望将军早做定夺……』
『什么?!』曹纯大怒,一巴掌扇在了桌案上,『不是前些天……』
曹纯说到一半,猛然间反应过来。是,没错,前两天是还有一些,但是张郃出征,谁也不知道要打几天,所以自然给张郃的人马带出去了不少,城中当然就少了。
张郃行踪是个问题,渔阳之内的粮草也出现了问题,而且张郃原本应该运输过来的粮草,半路上不是被烧被毁了一些么……
难道说?
曹纯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心中的疑虑不断翻涌着,咕嘟咕嘟像是沸腾的水,脑海之中嗡嗡作响,甚至手也有些微微的发抖。
曹纯扶着桌案,半响无言。
曹纯挥手赶跑了仓曹之后,转头问沮授,『军师,若是以当前粮草,可维持几日?』
沮授低头回答道:『将军,大概还有一月之数……若是以小斗匀之,便可多撑十日左右……然此亦非长久之策,还是请将军再发消息,运送粮草为上……』
『再发粮草……』曹纯双手按照桌案之上,青筋毕露。
沮授低头,就像是地面上有什么好玩好看的东西,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一样。沮授知道让曹纯上报情调粮草,多少会让曹纯尴尬难堪,但是这又有什么办法?渔阳败坏又不是一两天的,早知道如此,当年袁熙南下投曹操的时候,曹操怎么不懂得阻止其搜刮?
现在渔阳家底败光,算是袁熙的锅?
就像是后世许多分公司,在年终汇报的时候,多少喜欢报喜不报忧,不到最后时刻,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一般是不会主动交代问题……咳咳,上报情况的一样,曹纯也不喜欢将渔阳的问题一次又一次的抛给曹操,那样除了能证明自己无能之外,并无半点的益处。
而且,若是再请粮草,那么就至少要说明原因,如此一来,张郃的问题就肯定要说清楚了……
良久,曹纯咬着牙,说道:『上报!此外……派人前往城北……搜寻野鼠!制作鼠肉!』
浑水摸鱼,当然是要水浑的时候才行。
鲜卑败落之时,当然就是水最浑浊的时候,张郃并没有待多久,多少摸了一些鱼虾吃了,也没有攻打常山大营的想法,预估了一下时间之后,就放弃了继续搜寻步度根的计划,带着一路上收拢的鲜卑人掉头回旋。
没错,张郃只是为了鲜卑的这些人马而出动的,当然,如果能找到步度根更好,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挟持步度根来进行收拢了,但是张郃也想不到步度根居然会迷路,所以很自然的就错开了,并没有碰到。
回军的路上,张郃也碰见了刘和以及乌桓人。双方远远的相互看了看,不知道是有一种默契,还是说在对方身上闻到了相同的腐食者的气息,便各自走各自的路,连打一架的欲望都欠奉。
如果猎物只有一块,那么草原上的鬣狗多少会争抢起来,但是现在四周到处都是猎物,大块小块的肉四散崩离,吃都来不及,还有空打架的家伙怕不是脑壳坏了?
当年匈奴轰然倒下的时候,不也是左分一块右分一块?
当下不过是旧戏重演罢了。
然而曹纯并不这么想,即便是张郃派人前来说明了,曹纯依旧觉得是有诈。尤其是看到张郃带着大量的胡人兵卒到了渔阳的时候,恍惚之间曹纯甚至有些觉得张郃是要来攻城的……
『将军有令!不得进城!且在城西扎营!』
渔阳城头上的兵卒,亮着大嗓门高呼。
张郃皱起了眉头,略微回头看了看左右,默然片刻,挥手下令,在城西扎营。
城池之上,沮授也皱着眉头,但是看了看曹纯的面色,心中微微叹息一声,什么话都没有说。
曹纯看着城下转身而去的张郃,又看了一眼在身边低着头的沮授,眉头也同样是深深的皱着,可是默然半响之后,依旧是没有改变命令,转身下了城墙。
为什么历朝历代经常会称赞『将相和』?
因为大多数时候,将相难和!
张郃觉得,自己不惜冒着风险,去收罗了这么多的鲜卑人马,虽然说事先确实没有上报曹纯,但是当时有谁能想到步度根会败得这么快?等上报了曹纯,然后再决定行动,那么多半要么就是和刘和以及乌桓人打起来,要么就是看着别人都吃了大头只剩下了一些汤水……
临场机变,原本就是前线将领的重要技能,怎么反倒是错了不成?
沮授也不好说一些什么,如果城池之上依旧站的是袁氏的人,那么沮授定然嘚不嘚理直气壮的喷一顿再说,但是问题是现在主权者不是袁氏,而是曹氏。说了,反倒是有些欲盖弥彰的嫌疑,还不如什么都不说,不说也是一种态度。
曹纯也头疼。他知道沮授什么意思,但是问题是他摸不清楚这个态度是装出来的,还是真实的。如果张郃原本就跟着曹操从小一起,那么曹纯定然是哈哈大笑着,甚至会下城亲自去迎接,但是问题是张郃投降曹操之后,做出了什么表现了没有?怎样能确定张郃没有异心?是以自己的生命还有曹操托付的重任去确定么?
更何况,城中本来粮草就是紧缺,现在张郃又带来这么多人……
那么张郃之前被鲜卑人烧了粮草这个事情,现在想起来,真是越发的在曹纯心中萦绕不去,使得曹纯难以决断。
另外一边。
司马懿虽然一度被步度根堵在常山内寨之中,但是并不代表他就对于周边的情况一无所知,可以说从常山到渔阳,甚至更远的区域,都有之前布置下的隐蔽哨塔,每天都将信息不间断的传递到了他这里。
虽然说很多时候因为传递方式的局限性,只能限定在某些固定的信息当中,比如『敌来』、『敌去』、『多』、『少』等等,但是已经足够让司马懿进行推演和判断了,大致上摸清楚了幽北纷乱的动向。
步度根带着大队人马突袭常山之后,渔阳的曹军就出了城,和鲜卑的偏军一起拦住了刘和以及乌桓人。曹军大概率原本是想要和刘和做一场的,但是没想到后来鲜卑人败退得太快,于是乎立刻掉头咬在了鲜卑人身上,撕扯血肉,吞噬壮大。
『此人临场机断,倒是了得……却不知道姓甚名谁……』司马懿说道。
赵云想了想,『远远见过一面,三十上下,姓氏么,弓长张……』
『张?』司马懿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若是如此,便是越发有趣了……不如……如此,如此这般……』
没有一个战事计划,是可以从头到尾什么都不改的,毕竟战场之上,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不懂得临时变化的,像是什么后世非要塞个锦囊出个阵图,对阵作战什么都不能改动的,多半就是一个字,『败』!
司马懿一方面加紧收罗步度根的踪迹,另外一方面也做出了相应的调整,而与此同时也在紧急调整的,还有辽东的公孙度。
这年头,打野还不插眼的,怕不是被轮成了傻子?只不过公孙度的眼位并没有像是司马懿那么多,最远只是到了鲜卑王庭左近,于是乎当得知丁零人在疯狂的掠夺鲜卑王庭的财物牲畜的时候,公孙度愣了半响,便是猛的一拍柳毅的大腿,让其立刻出兵,加入到了饕餮盛宴之中。
于是乎,鲜卑人便彻底到了血霉了。
出来混的,总就是要还的,之前是匈奴,现在是鲜卑。只不过不知道若是檀石槐在地下知道了这个事情,是不是会跳脚乱骂不肖子孙?
不肖子孙之一,步度根灰头土脸的从山中翻出来了。
真翻的山。
因为找不到原来进来的路了,也不敢找,生怕万一找回常山大营去,所以只能是看着太阳星星,确定方位硬生生的牵着马给翻出来。
翻山出来,自然行动就慢了不少,也消耗了不少时间,然后步度根迎面就撞上了赵云。
战马轻轻的在地上刨着蹄子,这是大家伙在表示想要奔驰,想要与风同舞的欲望。赵云轻轻的拍了拍战马的脖子,然后看着前方不远处的步度根。
步度根满脸的冷汗,从额头上滚滚而落,将脸上的灰尘冲出一条又一条的泥沟来,就像是身后的山岭之间的那些沟壑。
『撤退!撤退……』
步度根狂叫起来,他完全没有胆量和赵云对阵。鲜卑人兵强马壮的时候都打不过赵云,更何况当下这些残兵败将?因此步度根丝毫没有半点和赵云对阵的勇气,他满脑子里面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逃回去,逃……
可是步度根在惶恐之下,忘记了这里并不是随处都能跑的大漠,也不是毫无拦阻的平原,步度根身后便是才刚刚翻出来的重重山峦,撤退逃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赵云微微一笑,立起长枪,向前一指!
『加速!进攻,进攻!』
『哦噢噢……』
精锐的骠骑骑兵跟在赵云的身后,旌旗在空中飘舞,向着慌乱的步度根残部冲去。
鲜卑人原先就丧了士气,当下更是连龇牙都不敢,还觉得自己能跑的,便是转身就跑,腿软抽筋的干脆就跪倒在一旁,撅着屁股等着最后宣判……
步度根胖。
在汉代,胖的人么,平常看起来有富态,贵气,体格也大,能抗普通小伤害,多少有些威武样子,但是现在便全剩下了弊端,喘,慢,耐力值哗哗往下掉。
步度根仓皇而逃,逃着逃着就发现一阵马蹄声到了身后,忍不住刚回头想要看一眼,却见到了一个闪亮的银色枪头!
这就是步度根生命当中最后一秒所看到的画面……
赵云抖落了长枪之上的红白之物,默然看着轰然而倒的步度根的身躯,肩膀上似乎也有一个什么东西飘然而落……
『什么?步度根死了?!』曹纯瞪着斥候,『那骠骑人马呢?在哪里?有见到么?』
曹军斥候自然不知道,他只是见到了属于步度根的大纛和腰刀,还有四散宣布这个消息,并且奔走着收缴散乱鲜卑之人的骠骑小队,至于骠骑大队人马的情况,完全不了解,所以面对着这个问题,斥候也只能是摇头。
骠骑骑兵犀利无比,横扫整个北疆,在野战对阵当中几乎是一等一的存在,这几乎就是当下的一个常识。如今曹纯之下,只有城中的曹军骑兵,还有城外张郃不知道是友是敌的一部分,若是真的和骠骑骑兵对战,曹纯自己心中也没有什么信心。
可以说从曹操一开始和袁绍对抗,就没有骑兵什么事情,或者说,在没有斐潜异军突起之前,很多人对于骑兵,还是不怎么感冒的,也没有多重视。
一来是董卓,西凉骑兵强么,但又能如何?还不是说捏就捏,说打就打,另外一个就是骑兵贵啊,一匹战马,别的不说,吃得就是五人份的,白天要**粮,晚上还要加餐!
袁绍和曹操,不约而同的都选择了爆机枪兵……呃,步兵。吃得少,用处多,价格又低廉,补充又方便快捷,还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么?
然后就碰上了装备精良,价格不菲的斐潜骑兵,然后整体局面就急转直下……
这个世界,原本整体就是一个P2W的游戏。当然,这里的Pay,不仅仅是金钱,还有科技,还有智慧等等,想要什么都不付出,就要获取胜利,可能么?
如果只需要人力一项资源就可以获胜,那么黄帝炎帝研究大棒子干什么,回家造人就是了么,和蚩尤约个时间,到时候双方清点一下人数,人多就胜利……
所以曹操纵然有一千个不情愿,但是现在也不得不在技术上加强,在骑兵上投入,而这个过程,曹纯全数都有参与。曹纯是亲手负责将曹氏骑兵从无到有,一点点的成长起来的,自然有更多的情感,而这些情感,也让曹纯当下难以决断。
虽然曹纯也是清楚,这一次在渔阳的战斗,只是一个局部战场的战斗,曹操和斐潜,还没有到双方全面战争的地步,但是任何战役,不都是从小处引发,然后最终影响到了全局么?
更何况如果失去了渔阳,那么就等同于失去了幽州的控制权,仅凭一个半残的易京,是如何都撑不起幽州的大局的。
曹纯没这么大的胆子。
『来人!传令!』曹纯下令道,『让张儁乂领本部兵马,探寻骠骑动向!』
传令兵走了,不多时又转了回来,『启禀将军,张,张将军问开拨的兵饷和粮草……』
曹纯吸了一口气,烦躁的在厅内走来走去,转悠了半响之后才咬牙说道:『给他调两……一车粮草!再加一车鼠肉!告诉他,城中也没有多余的了,让他自己想办法!』
张郃接到了回复,愕然良久,然后长长的吸了一口气,什么也没有说,挥挥手让传令兵走了。
若说单单论及骑将的水平,是曹纯更好,还是张郃更高?如果没有虎豹骑的这个名头加成,曹纯多半无人知晓罢?
张郃很清楚曹军当下的骑兵水准。
虽然曹纯手下的骑兵组建已经有一些时日了,训练也是很刻苦,可是终究是半路出家,并不像是并凉之地那样,原本就是有骑兵基础,而且也不像是骠骑之下的那些人马是从实战当中一路杀出来的,所以么……
若是说和曹军的步卒对比,曹纯的骑兵当然战斗力确实比较强,甚至对抗袁军的时候,也能胜任一些突阵的任务,但是如果说拿来和斐潜麾下的骑兵对抗,多少就有一些差距了,这一点,从之前夏侯渊的惨败上,也表现得淋漓尽致。
一个新兵,不是说经历几次战斗,就能立刻经验满级,然后小手一点,就可以升级成为高级兵种的,尤其是冀州豫州等这些中原腹地的民众,相比较那些从小就接触战马的并州凉州之人,先天上就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学习掌握骑术,更不用说还要花同样,甚至很多的精力去拉平和骠骑骑兵的战斗技能了。
如果给张郃三个月的时间,整合一下,也可以从无到有,拉扯出一支能装门面的骑兵来,但是也仅仅是装一装门面而已。
在张郃看来,曹氏骑兵,也就比装门面的要好一些,但是仍然不足,和斐潜麾下差距甚远。那么,既然现在不管是数量上和质量上,和骠骑人马都有不小的差距,那么尽可能尽快的弥补这个差距,难道不是当下急需思索解决的问题么?
因此张郃才在没有曹纯号令之前,尽可能的收罗了一些鲜卑溃兵,这些鲜卑人在步度根倒下之后,必然也需要联合曹氏,才有在大漠之上的立足之本,所以这个原本就是双方得利的事情,结果没有想到的是,张郃的热脸蛋贴上了冷屁股。
回到渔阳之前,张郃甚至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他上交军权,然后灰溜溜滚回邺城去,然后去坐冷板凳,但是这也没有关系,至少张郃问心无愧。但是张郃没想到的是,曹纯连接受这些鲜卑骑兵的胆量都没有……
是,张郃也能理解,求稳么。
可是都到了这个份上,还求稳么?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张郃深深的看了一眼渔阳,然后挥动了长枪,『出发!』
相比较张郃来说,司马懿就比较快意逍遥了。
虽然说细节上略有一些出入,但是整体上依旧是按照原本的计划在走的,打击鲜卑人并非是司马懿计划当中的全部,他更重要的依旧是夺取渔阳,然后以此来进军辽东。
然后,就出现了意外……
如今鲜卑倒下之后,自然吃肉喝血的一拥而上,撕扯得不易热乎。
内部的么,丁零人近水楼台,二话不说就先抢回了自己的百匹战马,外加利息,当然这个利息有些多……
然后就是闻到了血腥味的公孙度,耙地一般,将鲜卑步度根的老巢舔了个干净。
然后散在外面的这些鲜卑人,一部分逃走了,一部分被张郃收编,另外一部分则是陆陆续续的被分散出来的骠骑骑兵收拢……
三十名骠骑骑兵出现在远处,然后发现了在树林一侧的鲜卑人的一些痕迹,顿时呼啸起来,分开了阵列,开始搜查树林和周边。
看的出来,这些骑兵都是老手,经验丰富,并没有立刻将马速加到最高,但是也不是慢悠悠的,这样一来,可以保持足够的冲击力量,也可以应对一些突发情况。
只不过,他们没有想到,这一次碰上的,不完全是鲜卑人,还有张郃。
张郃安排了绊马索,而且还特意用泥土遮蔽,再撒上了一些落叶,离远了根本看不出来,再加上树林之间斑驳的光影,更是难以发现。
在最前面的,是充当先锋的五名骑兵,他们警惕的看着四周,一手拿着战刀,一手举盾而进,刚好没有走有绊马索的那一边,而在这五名先锋后面的骑兵,在前方通过之后,自然就觉得前方应该没有问题了,踢踢踏踏的就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