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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在先头的骠骑骑兵似乎发现了什么异样,在马背上扭过身躯,回头看向了光影斑驳之下的绊马索位置,但是其余骑兵并没有发现什么,在他回头的这个时候,后面的同伴已经是跑到了绊马索的跟前。

    两匹刚好冲到的战马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绊倒在地。马背上的骑士一名撞到了树干上,似乎伤了筋骨吭哧半天没能爬起来,而另外一名则是落在了林间落叶上,顿时顺着冲势,在地上打了个滚,战刀也并未离手。

    其余的骑兵纷纷勒住战马,厉声大喝:『敌袭!戒备!』

    一名骠骑骑兵附身下腰,一刀将绊马索砍断。

    另外的骑兵,一部分纷纷勒住战马,战马长嘶着,极力停住脚步形成了正面的一条防御线,而在边侧的骑兵则是立刻拨转马前,向两侧冲去。

    张郃看着骤然受到了袭击,但是依旧有条不紊,并没有变得慌乱的骠骑骑兵,不由得暗中赞叹了一声,可惜赞叹归赞叹,打还是要打的。

    『上!进攻!进攻!』

    原先埋伏好的张郃手下和鲜卑人先后在树干灌木之中显露出来,然后一边往前冲击,一边射出了箭矢!

    弓箭在五十步的距离之内,甚至可以媲美后世的手枪!

    而这么近的距离之下,虽然说骠骑骑兵本能的举起了盾牌,用武器拨打箭矢,但是依旧有好几个骑兵当场就被射中,惨叫着落下马来,其余的骑兵则是怒吼着,展开了反击。

    张郃也冲了上去,他双手舞动长枪,灵巧的躲过了一旁横生出来的树枝,一声大喝,撞开了一名骠骑骑兵劈砍而来的战刀,然后顺势捅向了骑兵的小腹。

    锋利的枪头,直接没入骑兵的腹中,顿时从后背穿出!张郃双臂用力,将这名骑兵的尸首挑起,砸向另外的一名骠骑骑兵。

    有心算无心之下,又有张郃坐镇,小兵级别的骠骑人马人数又不多,即便是有铠甲上面的优势,但是力量对比相差太多,很快就大部分都被杀死,而原先准备走侧翼的骠骑骑兵见势不对,立刻撤走逃离了。

    张郃不敢多做挺溜,因为他知道,这些小队骠骑骑兵后面,肯定是跟着大队人马,而遇到了袭击之后,赵云的主力很快就会赶到这里,于是乎立刻下令让人带着那些没有受伤的战马,迅速逃离了树林。

    果然,在张郃等人离开不久,赵云就带着人赶到了。

    赵云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是在步度根死了之后,第一次受到的抵抗。鲜卑人这么快就恢复了斗志?

    若是真的如此,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司马懿左右看着,沉声说道:『箭,倒是鲜卑人的,但是这统兵之人,怕未必是鲜卑……』

    赵云转头又重新看了看,略有些恍然,便点了点头,说道:『仲达所言甚是!』

    很简单,如果真的全部都是鲜卑人,那么这里就不会还留着全甲的尸首,定然是连染血的战袍都会剥去,连一旁伤重的战马也会斩杀取肉,哪里会就这么遗留在此处,弃之不管?赵云之前基本上都是遇到的鲜卑人,所以很自然的一开始就只想到了鲜卑,而司马懿重头到尾都在惦记渔阳,所以当然时时刻刻都在挖掘有没有渔阳的蛛丝马迹,两个人观察的点不一样,所以一开始自然有些分别。

    既然确定了是有其他人参与其中,赵云和司马懿也就立刻改变了原本的计划,开始发出信号,收拢分散出去的兵卒,不再给落单埋伏的机会。

    『啧……』

    张郃看着慢慢在汇集的骠骑骑兵,不由得撇了撇嘴。反应这么快?怎么能反应这么快?没看到有传令兵通知,也没听到什么号角声战鼓声传讯啊?

    张郃皱着眉,在隐蔽之处紧紧盯着骠骑的骑兵,然后顺着其中的几名骑兵的目光往一侧山顶上望去,刚好看见山顶之上,有些光耀闪烁……

    这!

    光耀闪动?

    原来如此!

    『尔等在此候着,不得显露身形!』张郃对着手下号令道,『等某回来再做打算!』说完,就带着些人手,在灌木的掩护之下,开始向山上攀爬而去。

    『呦……』

    司马懿收到了情报,微笑着展开了地图,然后找到了地点,向赵云示意了一下,喃喃说道,『地字五号……找到了……大概在此山附近……』

    汉代抛光金属的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了,所以制造一些金属镜面不是什么问题。张郃发现了赵云司马懿在用光线传递信息,便立刻亲自拔出。

    但是依旧被发现了。

    因为张郃即便是抓到了活口,得知了一些传递的方法,但是生手和熟手,不是说谁拿了反光盾牌,就能用的顺溜的。

    毕竟每时每刻,太阳光线都有些偏差,不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就想要熟练运用?开什么玩笑呢?

    即便是逼迫活口也没用,因为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在这个过程中传递了什么不该传递的消息出去。

    所以张郃只敢拔,而不敢用。

    但是拔除了传递点之后,因为是点对点传递的,发出消息之后要有回馈的,没有回馈,当然就有问题,而那个点不妥,自然是哪个点周边有问题。

    最为关键的是,只要天气晴朗,视线清晰,这种传递消息的方式很快,比人跑马奔要快不知道多少。

    赵云点了点头,『传令,进兵!』

    赵云大军进逼,张郃不敢正面硬怼,自然就要跑路,而且也不可能再等到天黑才行动,所以张郃一跑起来,激起了烟尘,就被骠骑斥候发现了,然后便是一路被撵着,一直到了黄昏才算是消停了下来。

    『怎么办?将军,现在怎么办?』张郃的心腹护卫低声问道。

    在张郃被追着屁股跑的时候,一些鲜卑人见势不妙,便偷偷半路上溜进了山林谷沟之中,等到黄昏降临,赵云司马懿缓缓收了脚步之后,清点了一下人数之后,几乎少了三四成!

    鲜卑人跟着打顺风仗,自然没有问题,所以一开始张郃埋伏的时候,多少还算是听话,但是眼见骠骑大军逼近,这些鲜卑人自然就没有什么忠诚度可言了,没有全部跑光,都已经是张郃发现了不对,一再约束的情况下才勉力维持下来的。

    然而,就连张郃自己都清楚,看着这些鲜卑人闪烁的目光,如果自己还继续待着这里,这个晚上肯定会出问题!

    对于鲜卑人来说,能够有张郃帮着打骠骑报仇,自然是会跟着张郃一起打,但是如果说发现张郃也打不过骠骑,没有获胜的希望之后,那么很快,这些鲜卑人就会将贪婪的目光盯在张郃身上!这些鲜卑人才不会管管什么友军不友军的,反正多少抢一些东西回大漠,管这些东西是属于这个汉人,还是那个汉人的?

    『回去!回渔阳……』张郃沉吟了片刻,站起身说道,『立刻动起来,连夜回去!』

    『啊?现在?』心腹护卫问道。

    张郃点了点头,『现在!立刻动身!』

    怎么打?打不了……

    张郃原先的计划,就是先用埋伏,吃掉一些骠骑零散部队,打乱骠骑人马进军的节奏,一方面可以使得骠骑上下草木皆兵,另外一方面也渐渐重新树立自己这一方的士气,建立相互之间的默契,最后再找个机会干上一票,最好是挫败了骠骑先锋什么的,自然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但是现在么,这个计划才刚展开,就泡汤了。

    赶鸭子一般被追着屁股撵,就连自己统领的本部都有些掉士气,更不用说那些招募而来的鲜卑人了,若是继续待在此处等真正交上了手,怕不是现场表演什么叫做大崩溃!

    趁早回去,多少依旧带着些战利品,还可以保全一些人手,否则等这些反应慢一些的鲜卑人也回过味来,怕是张郃等人半道上就会被捅了后腰子!

    至于少掉的那些鲜卑人,夜间急行军,走丢了不是很正常么?

    『这不正常!』

    曹纯横眉冷目。

    人有亡斧者,意其邻之子。这不是正常的心理现象么?所以曹纯看着回来的张郃,就觉得很不正常。

    出去两千多,回来一千多,说是没办法正面打,少掉的人马是夜间行军自己跑了的?

    拿了些破铜烂铁,呃,好吧,不算是破铜烂铁,一些骠骑兵甲,连个像样的将校配装都没有,这就算是交过手了,可以交差了?

    这是糊弄谁啊?

    曹纯自然心中疑虑,然后偷偷找了几个跟着张郃出战的曹军兵卒探听了一下,发现张郃竟然在半道之中,独自离开了去偷袭了骠骑的斥候……

    嗯……这个……

    然后紧接着就是赵云等人大队骠骑人马步步紧逼……

    嗯……这样……

    张郃带着他们在山间穿行,鲜卑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一些,到了傍晚,张郃下令回军……

    嗯……这果然不正常!

    说是去绞杀了骠骑斥候,但是没有其他人看见啊,鬼知道是真的杀了还是装个样子?而且随之而来的骠骑人马来得那么快,如果真的杀了骠骑的斥候,那应该是更不容易被骠骑人马发现才是,怎么会那么精准的找到张郃?

    既然找到了张郃,张郃竟然还能不用交战就可以脱身?他怎么知道道路要怎么走?为什么张郃连正面的打都不打一场,便是引兵回旋?

    『来人!传令张儁乂!不得入城!依旧在城西扎营!』曹纯沉声说道。

    传令兵下去了。

    曹纯转悠了两圈,然后招手叫来了心腹护卫,『你到城头上看着,若是张儁乂有冲城之举,便是杀无赦!另外,派些人盯着沮广平……看看他在做些什么……』

    战场之上,凶险异常,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虽然说整体上,战争考虑的是整体力量,但是在某一个局部,力量对比不一致的双方出现翻盘的现象也是很正常的。兵不厌诈,双方将领各施计谋,欺诈与反欺诈,隐瞒与反隐瞒,无时不刻不要较量着双方的智慧。

    虚虚实实,假假真真,兵不厌诈,也没有谁规定只有弱势一方才能使用计谋,强势的一方同样也会用。就像是在赌场上,筹码小的往往都被筹码池深厚的给吃了,为什么?

    曹纯最后的筹码,不是张郃,不是沮授,也不是手中的那些曹氏人马,而是渔阳。只有渔阳在,一切才有意义,否则渔阳不存,幽北屏障丧失,那么曹氏就将永远失去幽州。

    所以曹纯敢一开场就将渔阳压上去么?

    而此时此刻,赵云和司马懿并没有立刻驱兵前往渔阳,而是在半路上等到了刘和。

    之前刘和也见过赵云,甚至还和骠骑将军一起吃过饭聊过天,按照道理来说也算是老资格了,但是现在依旧是要规规矩矩的在外等候着。

    『有请刘幽州……』有一兵卒出来,朗声说道。

    刘和微微点头,向前而进。一旁的鲜于氏也想跟着一同进去,却被兵卒伸手一拦,斜眼看了过来,『将军请的是刘使君……』

    鲜于辅顿时眉毛立起,老子当年也是见过骠骑将军的,怎么今天连个赵云都不能见了?

    刘和沉默了片刻,『对了,某记得军中还有些事务像是没做好,还请鲜于将军烦劳一趟……』

    鲜于辅粗重的呼吸了两声,然后拱了拱手,掉头而去。

    这是下马威。

    刘和心中清楚。

    因为自己并没有做好原本的任务。

    刘和慢慢跟在赵云兵卒后面,向内而行。

    赵云司马懿将刘和放在这里的目的,刘和自己也非常清楚,他其实就是一个缓冲。客军么,给一些支持,让其作为屏障之用,这是很常见的一种模式,但是问题是这一次,刘和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做出一个客军应有的事情,所以吃些下马威也就很自然了。

    刘和没做应该他做的事情的原因,也很简单,筹码不足。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一颗敢于舍弃一切,堵上一切,每一次都在悬崖边上晃荡,进一步得生,退一步就死的胆子,刘和头上虽然顶着刘虞之子的名头,但是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罢了,否则当年也不会白白的被袁术蒙蔽……

    所以在鲜卑人大举来袭的那个时候,刘和选择了观望。鲜卑人没有冲着刘和等人杀来,又有张郃与丁零人在一侧,刘和自然觉得没有要拼死一搏,然后压上全部身家性命的理由。

    一方面是乌桓人刚刚经历了分裂,不是很愿意配合打生打死,另外一方面是刘和觉得,如果说骠骑和鲜卑人相互火拼,所谓二虎相争必有一伤,鲜卑人多半打不过,但是骠骑也会受到一些伤害,到时候想要稳定幽州,必然就更加需要刘和的配合,无形之中自家的地位就得到了提升。

    那么如此一来,又何必一开场就冲上去?对于刘和来说,那不叫勇敢,那叫做撅着『哔』脑袋去送死……

    然而刘和也没有想到,鲜卑人就像是泥雕一般,看着体型挺大,但是遇到了赵云司马懿的这个风雨,便是哗啦一声便是垮塌下来,化为尘土。想当年,刘和的父亲,刘虞为了抵抗鲜卑人,也是费尽了心血,甚至不得不容忍公孙瓒的许多无礼的行为,而到了骠骑这里,怎么就这么容易了呢?

    于是乎,判断上出现了差池,自然就要接受惩罚。

    这一点,刘和表现得倒是很光棍,见了赵云和司马懿,便当场称罪,然后讲述了自己原先想法,表示了自己的错误,甘愿受罚云云。当然,在言语之中也略有删减掩饰,但是整体上态度还算是诚恳。

    司马懿看了看赵云。

    赵云微微点头。

    司马懿于是上前,将刘和扶起,带到一旁就坐。

    『刘使君……责罚之言么,大可不必……你我本是盟友,又无上下关系……呵呵……』司马懿笑着说道,眼眸中闪着一些光华,在我面前玩这个?『我与将军担忧之事,乃刘使君忘却襄贲侯遗愿,只想着逍遥度日,平安享福啊……』

    刘和顿时脸面上就不好受了。汉代做子女的,对于父母宗族的观念还是很尊重的,不像是后世那样可以随便拿父母出来挂着,坑爹的坑爹,坑娘的坑娘。

    没等刘和说一些什么,司马懿就继续说道:『如今我等欲进渔阳……然鲜卑虽说新败,不过大漠之中仍有不少残余,未免掣肘于我等……刘使君可愿领兵为侧翼,前往鲜卑王庭,一来可以全襄贲侯之遗愿,二来也可断了鲜卑祸根,不知刘使君意下如何?』

    这话说的……

    刘和一时间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这都将刘虞的名号都抬出来了,作为刘虞的儿子,能舔着脸,说自己不知道,没这个事情么?毕竟当年刘虞的名头,也就是在幽州北部和鲜卑等胡人对抗治理之中才成长起来的啊,若是自己连这个都不认账,少不得就要被人指着鼻子骂一声,『枉为人子!』

    『枉为人子』这四个字,后世的一部分人恐怕都不当回事,毕竟不能当儿子,那就当孙子呗……

    然而在汉代,若是被人冠上了这样的名号,那么这个人就完了,没有人会和这样的人来往,一个连自己父母都无所谓的人,还会对其他人有什么信用真诚么?

    所以刘和无法拒绝。同时,刘和之前讲自己兵力不足等等的理由,其实也是为了不让赵云司马懿一上来就逼迫着他去攻打渔阳,在攻城战当中蚁附送死,而现在进军已经崩坏的鲜卑,自然就比较符合他和乌桓人的胃口,相对风险也自然更小一些。

    刘和站了起来,重新拜倒在地:『愿遵将军驱使!』



    有人说,咳咳,鲁先生请坐下,因为人类先天上和其他动物一样,有摄取食物的本能,所以产生了贪欲,所以,贪婪是来源于吃。

    吃得更多。

    吃得更好。

    关键是,什么都吃,吃植物,吃动物,吃氛围,吃价值,吃环境,吃过去,吃现在,当然,也吃未来。

    刘和认为他很正派,就像是大多数的贪婪的人都认为自己不贪婪一样。他坚信自己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将来,都是为了继承父亲的遗志,所以刘和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刘和的目标就是超越他的父亲刘虞,而超越之后要做什么,刘和其实并不清楚。为了达成追赶,或者是超越,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军权,绝对不能像是当年的刘虞一样,手头上没有兵力,出门就被坑,所以刘和非常重视自己的兵权,而这一次赵云让他北上去侵吞鲜卑残骸,正中刘和的下怀。

    骠骑将军想必看不上那些鲜卑人,这个很正常,但是刘和不一样,他渴望更多,饥渴更深,所以但凡是能够壮大自己实力的,管他是什么人?

    于是乎,刘和几乎是表现出了超出寻常的积极,亦或是要在赵云和司马懿面前挽回之前损失的印象分,在天光还未亮的时候,兴冲冲的便和乌桓人急急奔往大漠之中,鲜卑步度根原本驻扎的位置去了……

    『此子外正内邪,虚于表,而贪于内,不足以用也……』赵云看着刘和带着部众远去,缓缓的说道,然后也没有等司马懿继续补充一些什么的意思,转移了话题,『渔阳之处状况如何?』

    司马懿笑着,说道:『自是计划之中。』

    赵云微微点了点头,『如此……传令!缓进渔阳!』

    『通通咚咚……』

    战鼓声轰然而起,惊醒了还在天边缠绵的朝阳,他微微的睁开眼,顿时看见了一面三色大旗,而在旗帜之下,有许多的人正在列队而行,其中自然有不少人在看着他,似乎在表示太阳你这个懒虫,我们都起来这么久了,你还不动弹……

    太阳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哼了一声抖开了身上的金光,洒落而下,逼迫得那些原本盯着看的人纷纷不能直视,转过了头去,这才觉得心念通达,摇摇晃晃开始往上爬去。

    想要心念通达的不仅仅是太阳,也不只有一个人,很多人都追求这个,就像是夏侯渊。

    夏侯渊有个外号,叫『白地将军』,虽然这只是曹操气急之下说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传得风生水起,瞬间就像是那啥的春风,哗啦一下吹满地。

    以至于夏侯渊觉得所有人都知道了,所有人冲着他笑,就是在笑话他的新外号,而如果不对着他笑,那么就是因为他的新外号而在鄙视他……

    凭什么?

    每当想起这个事情,夏侯渊就忍不住气得浑身发抖,手脚冰凉,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我堂堂夏侯渊……呃,串台了,自己确实是输了一场。打仗输了,不光彩,这他没话讲,但是他也曾经是曹氏家族当中的勇将,也曾经为曹操击溃袁术击败袁绍立下汗马功劳,然后就凭被骠骑人马击败了一次,之前的功勋都不存在了?

    同时竟然将他领兵的权利给剥夺了,给了曹纯!

    曹纯是个什么玩意,哼!

    夏侯渊哼了一声。这家伙又能好到哪里去?还不是照样子在骠骑人马前面发抖?而且还不战而逃!连对阵的勇气都没有,还算是什么好汉?

    夏侯渊恶狠狠的扯着干肉条,龇牙咧嘴的咀嚼着。如果抛开了曹氏的那个姓氏,曹纯算个屁!

    不是很能耐么?不是曹氏的千里驹么?怎么现在还要求援?之前的高傲气度哪里去了?就一个赵云赵子龙就害怕成这个样子?

    老子,老子就不怕!

    这一次竟然还要自己前去协助,让自己去接替张郃,说是张郃多有异常之举……

    有异常之举为什么还放在那边不管?真要有嫌疑,杀了就是了!实在不行,收了兵权不也是可以么?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会做?

    不管有没有问题,杀了自然就不会发生什么问题了!而且张郃本身就是降将,能有多少忠诚于曹氏夏侯氏?像这样两面三刀的家伙,既然怀疑了,还留着干什么?

    曹纯这个小子,真是一点魄力都没有!

    哼!简直就是一个无能之辈!

    老子要是到了渔阳,定然先拿张郃开刀,以此来彰显老子的杀伐决断,勇于任事!然后再和曹纯那小子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的行为一对比,想必天下人都会认识到,谁才是曹氏夏侯氏的真正的千里驹!

    曹纯才是白地将军!哼哼!

    夏侯渊心中暗骂,多少觉得舒服了一些。然而夏侯渊却没有意识到,也没有往深处去想,为什么曹纯没有做他认为及其简单的事情……

    干肉太咸,又是极硬,夏侯渊撕扯了几下,腮帮子多少也有些累,将半截干肉放下,嘟嘟灌了两口水,然后大吼道:『都他娘动作快些!收拾一下,继续前进!前往渔阳!』

    这一次,老子要报仇!

    夏侯渊磨着牙,这次一定,一定要去了自己这个『白地将军』的名号,如此方能心念通达!才能挽回名誉!

    这,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对于机会的理解,各人当然有各人的不同,比如公孙度,也认为当下是一个好机会,是一个可以疯狂掠夺鲜卑的好机会。

    什么?鲜卑人是盟友?

    没错啊,正是因为和鲜卑大王步度根是朋友,所以才紧巴巴的跑来替他养妻子啊!没毛病吧?有一种关系好,是叫做『觉得关系好』。

    公孙度和刘毅骑着马,站在草甸子之中。

    这里算是一个不大不小草原,原本也是有大概十几户的游牧人家的,但是现在么,自然都跑了,在草甸子后面是一座看起来似乎不大的小山,但走进看,也有三四十米高,方圆也有两三里,可以挡风,所以公孙度就把大营就扎在山脚下。

    『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一些!』公孙度咬牙切齿,就像是双色球填对了所有的红球,然后就差了一个篮球一样,真是恨不得将丁零族人一个个的拖过来千刀万剐,『抢了就抢了,还放火烧!这群该死的,天打雷劈都不为过!』

    步度根在大漠之中多少也是纵横了许多年了,所以自然有不少东西,丁零人见势不妙,知道步度根凶多吉少之后,便是立刻歪到,转眼之间就洗劫了步度根老巢,只不过丁零人毕竟人数不多,所以也没办法全数都带走,于是乎就放了把火。

    我拿不走的,别人也别想拿了!人类的劣根性本身就是如此,不管古今中外都是这样。于是乎公孙度赶来的时候,好东西大多数被抢走了,只剩下一些残羹冷炙,这哪里能够填塞住公孙度饥渴的肠胃?

    『主公,我们下一步……怎么办?』柳毅问道。

    公孙度抬手指了指远方,『继续派人,四下收罗,能抓多少回来就抓多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当然不能就只拿这么点东西!』

    『主公说得是……』柳毅捧着说道,『只不过……渔阳之处……』

    『派人盯着!』公孙度说道,『这里都是小头,那边才是大头!渔阳,呵呵,渔阳啊……』

    两个人正说话的时候,忽然之间看见远处有兵卒策马急奔而来,两个人的面色不由得都是微微一动。

    『敢跟我抢鲜卑人马?』

    当公孙度得到了刘和进兵,四处收割鲜卑部落的时候,不由得勃然大怒,立刻下令让柳毅带着人马前去驱逐!

    丁零人毕竟逃进了大漠深处,找起来太费功夫了,所以暂且先放着,然而没想到刘和带着乌桓人又来了,这简直就像是火上浇油一般,顿时让公孙度气得不轻,一定要给刘和一个教训,让他知道谁才是当下鲜卑这一块的新主人,新老大!

    『打!公孙老贼!欺人太甚!』刘和也是怒气冲天,欲与公孙度一决高下。

    刘和和乌桓人楼班,对于突然出现在前方的公孙度的军队,也是感觉有些意外。

    原本刘和以为这一趟北上之途,应该是轻松无比,但是没想到斜刺里面窜出来公孙度这个抢食的,这还能忍?

    但是刘和并不知道的是,其实他现在觉得异常愤怒,强烈的想要跟公孙度干一架的原因,并不是公孙度来抢吃的,而是公孙度姓『公孙』,不知不觉当中,让刘和想起了当年他父亲刘虞和公孙瓒之间的那些事情……

    另外还有一点原因,除了利益上的冲突之外,赵云这么快击败了鲜卑,也使得刘和等人有了一些强烈的不安。

    盟友强,是一件好事,但是盟友太强……

    嗯。

    有时候就未必是一件好事了。

    当然,刘和之所以现在会出现这样的强烈的情感,他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因为司马懿之前的那些话,所谓其父遗志云云种下的种子发出的芽。

    乌桓人楼班虽然觉得刘和的态度突然这么强硬,略有些奇怪,但是想了想,打一场也是应该的,草原上原本就是拳头谁更大谁更有道理,既然双方都想要鲜卑人遗留下来的这些草场和牧民,那么争斗自然也是不可避免的。

    那么意见统一了,就打呗。

    双方列阵,遥遥相对。

    相对来说,在草原上的战场就比较宽阔了,也比较没有什么所谓险要的地形可言,双方占据了一块相对比较高一点的草坡,遥遥相对,当然所谓的草坡也只是相比较中间较为低洼的地形而言,实际上的坡度有那么一点,但是并不高。

    两个小的草坡中间,就是一大片相对低洼的区域,长满了青草。原本这里应该是牛羊最喜欢的地方,而现在却被萧杀所笼罩。

    刘和楼班等人在西南,柳毅等辽东兵在东北,都各自排开了阵型。

    楼班骑在马背上,手指着四百步之外的柳毅阵势,对着刘和说道:『这家伙在骗我们……你别看前面的这一条线松散,但是后面还有很多人,这要是我们直接冲击中央,肯定就会被陷在其中,然后左右两翼包上来……呵呵,这家伙是打算一口气直接吃掉我们啊,真是好大的胃口……』

    楼班从小就打到大,虽然不像是汉人读过什么兵书,但是对于草原之上的战争,有着非常多的实战经验,稍微琢磨了一下,就猜到了柳毅的布置之中暗藏的杀机。

    『既然如此,便直破之!』刘和很干脆的说道,『我部鲜于将军听从楼班王调遣,共破敌阵!』

    『好!』乌桓王楼班也点头应下,然后就开始布置起来。

    看到对面乌桓人吹响了号角,传令兵三三两两的四下分出,往队列左右跑去,柳毅便举起手示意手下敲响战鼓,准备接战。

    柳毅当然也不是战场菜鸡,但是因为他一直以来对付的都是高句丽的棒子大军,所以在经验上么,增长的速度和数量多少还是有些欠缺。就像是一直在新手村杀鸡,杀五百只高丽鸡也未必有打一只高级怪来的经验多一样。

    号角声中,楼班的乌桓人开始缓慢移动,速度在逐渐加快,马蹄声由稀疏而渐至密集。

    『长矛兵上前,准备拦截。』

    『弓箭手准备!』

    『两翼骑兵准备!』

    以逸待劳,柳毅自己觉得是占有优势的,他发出了一连串的号令,紧紧的盯着直冲中间的乌桓人马,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中线的区域,柳毅他设立了重重阻碍,这些乌桓人果然也和那些阿巴阿西的棒子一样,喜欢冲击中阵……

    但是很快的,柳毅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在双方距离还不到两百步的时候,楼班高高的举起了战刀,大吼一声,旋即激昂的号角声在滚滚马蹄之中响起!

    随着号角声发出的指令,乌桓人左侧部分降低了速度,而右侧则是相反,战马飞奔的速度突然加快,密集的马蹄声立即变成了轰鸣声,随即犹如奔雷一般,震撼着整个战场。整个乌桓人的队列从原本集中冲向柳毅的中阵,顿时变成了斜斜的冲向了柳毅的左翼,就像是一把斜切的战刀,呼啸而出!

    柳毅不得不拔出战刀,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左翼向中军靠拢,右翼掩护!中军出击,全速前进!』纵然柳毅立刻改变策略来应对,但是先手的优势已经失去,不知不觉当中,他被迫的随着楼班的节奏开始对应,原本柳毅以逸待劳的优势局面,渐渐的荡然无存。

    步卒对抗骑兵的运动不便展露无遗。

    柳毅不能速胜,导致公孙度不得不又亲自带兵前来支援,另外一方刘和与楼班也不愿意不管不顾的死磕下去,于是双方相互后撤,拉开了一定距离之后,各自收整兵卒,准备一下场的交锋……

    回过头再看渔阳。

    曹纯在焦急的等待着援军的到来,却没想到先等来了赵云派遣来的约战书……

    这个事情,原本是曹操最习惯干的,很显然司马懿遣词用句写的也不差,气得曹纯差一点当场发飙。

    但是让曹纯感觉更不爽,更愤怒的事情,是张郃竟然受到了一份礼物!

    一份令人意外的,来自于骠骑将军的礼物!

    至少司马懿派遣过来的使者是这么说的,说骠骑将军曾经表示说张郃『乃国之良将,奈何不得用也……』

    当然张郃也是惶恐,连忙将所谓『骠骑将军的礼物』,转送到了曹纯此处。

    礼物很简单,一个木盒子里面,放了一件锦袍。

    锦袍么,就是普通的绸缎,既没有夹层,也没有什么『衣带诏』的桥段,曹纯差一点让人将锦袍拆成布片,也没有找出有什么异常的问题来。

    木盒子也没有什么问题,依旧是简单的漆盒,一个盖子一个底,中间只是垫了一层青色的布,也同样没有任何的夹层,甚至曹纯将盒子劈开两半,也没有发现什么和其他木盒子不一样的地方。

    那么,骠骑是随便送礼的人么?

    为什么会送给张郃?

    为什么骠骑不送给我?

    为什么?

    为什么!

    许多的问题在曹纯脑海当中迸发出来,使得曹纯就像是一只困兽一样在议事厅内打转,半响之后,曹纯停下了脚步,半低着头,斜斜的看向了一旁的沮授,声音冰冷,『此事……军师以为如何?』



    沮授知道曹纯是什么意思,他也知道曹纯知道他明白曹纯的意思,但是曹纯这个意思并不是沮授他个人的意思,也不能代表曹操的意思,而要真让他按照曹纯这个意思做那就真的没有什么意思了,但是如果不这么做,也会显得这个意思更加的有这方面的意思,到最终恐怕谁都没啥意思。

    『启禀将军,此物……』沮授拱手说道,『恐为离间之计也……』

    曹纯眯了眯眼,『离间之计?军师不妨直言……』

    曹纯不知道这个有可能是骠骑那边丢过来的搅乱军心的谋略么?曹纯又不傻,他当然知道,但是他知道归知道,不代表所有人都知道,所以他需要一个人讲出来,然后他才装作刚刚知道的样子,这样一来,他就不是独断专行,而是听从了广泛群众意见的领导。

    至于这个事情究竟是怎样,是对是错,是真的是假的,其实曹纯心中早就有些打算……

    别以为领导在问意见的时候,是真的在问意见。

    『将军明鉴……』沮授拱手低头,继续说道,『若是渔阳兵将人心稳固,骠骑定是难以攻伐,故而以此策离间将校,方可乘虚而入也……』

    曹纯看着沮授,然后忽然展颜而笑。『军师所言甚是!如此就烦劳军师,遣人告之儁乂,此乃骠骑粗浅离间之策,切莫分心顾虑,一切以大局为重!』

    沮授自然是应答,退下不提。

    曹纯则是看着沮授离去,盯着盯着,左眼皮忽然抽动了几下,让曹纯有些不舒服,不由得伸手按了按。

    曹纯自己也知道,张郃未必有问题,但是万一呢?

    真要是有问题,而自己毫无防备,那就是大问题了。

    比如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对吧?

    若是张郃真的问心无愧,为什么不遇到了现在这种情况,就自我解除了兵权孤身来见,自然曹纯就不会怀疑了,对吧?

    亦或是干脆那个啥了,不就是两全其美了么?

    沮授会这么说,曹纯也觉得并不意外,甚至有些失望。这木盒内藏锦袍的意思,既然没有夹带,自然就是隐喻了,而沮授竟然丝毫不提!

    袁氏之人,果然不可重用!

    不过,骠骑之下,似乎也都是异姓将校,为何……

    或许,这其中也可以做一做文章?

    曹纯沉思着,背着手,望着西边,默然不语。

    而在城外西边营地之内的张郃,听了沮授派人的传话,也是沉默了半天,最后摆摆手说道:『转告沮军师,某知矣!』

    兵卒自然不会多想多说一些什么,行礼之后离开了。

    张郃轻轻喟叹一声。

    这,还是表示不相信自己,否则连这些话都不会说,也不用说。果然不是曹氏夏侯氏,终究是难有出头之日啊……

    张郃想到此处,忽然整个人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了西边。『不会吧……若真的是如此……那么……这太可怕了,定然不是如此……』

    虽然张郃嘴上说不会如此,但是心中却越发的肯定就是这样,连带着面色都有些发青起来,皱着眉头在帐篷之中来回转圈,却想不出什么好的方法来应对,最后只能是闭上眼,极其郁闷的长叹一声……

    说起来,张郃投降曹操,虽然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和历史略有不同,但是实际上本质却差不多,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出入。

    从某个角度来说,袁绍对于张郃,还算是够意思的了……

    张郃兵败,袁绍依旧交付重任,甚至让张郃统领骑兵偏军,袭击曹操侧翼。如果是袁绍对于张郃原本就有意见,恐怕张郃第一次失败的时候,就会被袁绍杀了。

    然而反过来说,袁绍之所以容纳张郃,是因为张郃在袁绍之下,表现的很听话。张郃会表现的听话,是因为他知道,像是不听话的那些将领,即便是能力再强,袁绍也不喜欢,甚至会动了杀心。

    所以,张郃表现得听话,并不是真的听话,而是不得不听话。

    但是听话,并不能完全代表就能被重用……

    张郃最早的时候,投的是韩馥。

    那个时候,河间国也没有逃离战乱的毒手,张郃带了一帮乡勇,或许是为了重振家楣,又或是为了保家卫国,便投奔了当时担任冀州牧的韩馥。

    然而韩馥无能,不能用,于是乎张郃便来到了袁绍之下。

    刚开始在袁绍之下的时候,张郃还很兴奋的,四世三公啊,就像是后世入职了阿猫阿狗阿狸什么的一样,似乎只要有能力,便是一条金光大道铺展在脚下……

    当然,麴义也是这么认为的,而且麴义坚信不疑,要做出一番大事来。所以麴义确实做出了一番大事,然后死了……

    张郃亲手杀死的麴义,也杀死了自己曾经的梦想,从那个时候开始,张郃知道,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物,并不是看起来那么的光彩照人。

    张郃就开始沉默起来,很小心观察着周边,然后越看便越是心惊肉跳,惶惶不安。

    整个冀州,都烂了。

    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为了打压政敌,不惜动用任何手段,表面上笑呵呵,背地里下黑手。麴义就是一个牺牲品,张郃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步上了麴义的后尘,成为第二个,或者第三个的牺牲品。

    就跟当年荀彧和郭嘉一样,觉得袁绍已经外表光鲜内里腐朽了的张郃,再一次败在了曹操手下之后,心中清楚自己已经没有了机会,回到袁绍之处定然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同时又觉得处于上升期的曹操,肯定能比袁绍那边要更好,要更有机会,所以,张郃最后跳槽了。

    当跳槽的兴奋期渐渐平静之后,张郃就发现了曹操这里,其实和袁绍哪里,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好是肯定好一些,但是也有限。

    袁绍以儿子来统领各州,曹操以曹氏夏侯氏来权掌郡县,差别很大么?

    袁绍之下冀州士族勾心斗角,曹操麾下朝堂之内暗涛汹涌,差别又有多少?

    袁绍用人,是先防才用,曹操用人,是边用边防,这其中的差别,会有天地云泥之差么?

    张郃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出路,一个辉煌的未来,但是当真的踩在了这条路上的时候,发现这不过是另外的一种福报而已。

    再跳槽?

    难。

    对于汉代人来说,张郃投了韩馥,然后韩馥是『让』给了袁绍,所以这其中并没有张郃什么事情,也没有『背主』的嫌疑。因为韩馥在让出冀州的同时,也就等同于也同时让出了张郃等人的管理权限。从韩馥到袁绍,并不算是张郃跳槽。

    但是从袁绍到曹操,是张郃主动的,或者说,半主动的。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张郃现在就是『背主之人』,这也是为什么曹氏夏侯氏的人并不是非常待见张郃的原因。背主,不是汉代的道德主流。即便是这样的行为可以给曹操带来好处,但是旁人依旧瞧不起,甚至是蔑视。

    就像是许攸。

    许攸给曹操提供了大量的情报,使得曹操在一定程度上获取了对于袁绍作战的优势,居功自然不小,但是又如何?

    曹氏夏侯氏犯了一次错,即便是再严重,或是小惩或是大诫,也就结了。

    许攸呢?被杀了。被杀得冤不冤?天子要是真没那个什么意思,许攸敢动?但是天子屁事没有,许攸却死了。没有任何一个人为他说一句话,也没有人提及许攸他之前的功劳,表示可以抵罪什么的……

    这,和麴义的下场,又有什么差别?

    因此,曹纯怀疑他所做出来的一些举动,张郃心中也清楚。甚至张郃猜测,曹纯也知道张郃多少也清楚,曹纯这么做的意思,就是要张郃自证。

    可问题是张郃怎么自证?

    像一个自爆卡车一样,冲上去死一波?以死明志?

    当然,这是曹纯所希望的。张郃知道如果他真的这么做,曹纯一定会很『伤心』,很『惋惜』的替他上表请功,然后曹操也会很『悲哀』,很『痛惜』的追封张郃,给一个超高的荣誉,并且也会给与张郃的遗孀一个非常高的待遇,比如『曹氏安抚赡养计划』什么的……

    但是张郃并不想死。

    如果想要死后的荣誉,被曹操重重围困的时候他就可以选了,何必到了现在才来选?

    现在的局面,就是曹纯知道,张郃也知道,曹纯知道张郃知道,张郃也知道曹纯知道,但是张郃装作不知道,而曹纯知道张郃装作不知道,所以异常恼怒,也更加的怀疑……

    但是这些,并不是让张郃感觉恐惧的要点,而是张郃突然有一种感觉,他和曹纯当下的这种尴尬,是不是完全就是骠骑麾下所计划之中的,并且还利用着这样的情况,要将他和曹纯,甚至更多的人,一点点的推向深渊……

    这究竟是谁在谋划?

    张郃不寒而栗。

    ……??(;??Д`??)……

    司马懿摇摇晃晃,半闭着眼坐在马背上,身体随着战马的韵律上下起伏。司马懿很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感觉,怎是一个『爽』字了得……

    严格说起来,大多数的文人都喜欢这样的感觉,不光是司马懿一个人喜欢。反正上战场亲手杀敌么,司马懿对付几个小兵大体上还是可以,但要是像赵云那样七进七出,想出来就出来,想进去就进去的武勇无双,就基本上算是今生无望了。

    不过司马懿也有他擅长的事情,比如搅风搅雨搅屎棍,呃,是运筹帷幄。

    骠骑将军斐潜喜欢用阳谋,不知不觉当中也影响了不少人,司马懿也渐渐的喜欢上了这样的模式,虽然他觉得自己两手都要抓,阴阳都要硬,但是从感觉上来说,确实是阳谋更舒服一些。

    至于阴谋?

    那玩的就是刺激,心跳,和阳谋完全不一样。

    就像是这一次,司马懿就差将『离间之计』写在了木盒上,大大方方的表示,偶就是在离间,怎么了,不行么?

    如果张郃是已经在曹操之下混了五年十年,或者不需要那么久,至少不像现在时间那么短,司马懿就不会用这样的计策,因为那个时候就不像是现在这么有效果了。

    当前袁氏刚败不久,袁谭死于非命,虽说袁熙投了曹操,但是冀州人士未必全数都立刻服帖,曹氏夏侯氏和袁氏老臣这些人之间,本来就是有不小的间隙,离间之计针对的并不是曹纯和张郃,而是曹氏和袁氏!

    袁谭不管怎么说,都是在曹操的『关照』之下死了的,虽然曹操一再宣称说是骠骑派人动的手,但是实际上如何,大家心中多少都有些数。

    纵然曹操什么都没做,但是顺水推舟斩草除根的可能性么……

    斩别人的草,除他人的根,固然是很爽,但是有一天这草,这根落到了自己的头上,自然就怎样看,都不是一件令自己舒爽的事情了。

    因此冀州人士要像是颍川那样和曹操配合无间,基本上来说,至少在现在这一个阶段时间内不太可能。更何况即便是颍川之人,也有颍川的利益需求,不一致的时候也会跳着脚闹,就更不用说新磨合期都还没有完全度过的冀州了。

    后世游戏之中,招降一个人之后就可以看到忠诚度,君主和将领之间根本不需要什么契合啊,刚性啊,赏赐一下,忠诚度就夸夸往上涨,实在不行,开个作弊码修改器什么的,全部都给改到满值,所以还需要去关注什么离间不离间?

    但是现实里面,冀州人士和曹操之前才闹过一场,作为河内温县出身的司马懿,又怎么会不知道,不利用这个信息?

    离间之计的威力就显现出来了。

    那么离间之计是为了招降张郃?

    呵呵。

    至于张郃怎样,是生是死,司马懿完全不在乎,他就想透过这一条缝隙,将钉子扎进去,然后扎得深,痛,流血!

    然后永远无法愈合……

    队列的前方。

    『将军……』甘风颠颠的跑到了赵云面前,像是一个刚吃了一盘浅碟子狗粮的二哈,不仅是没吃饱,还将馋虫勾搭出来了,『这一次还是让我去吧?我保证,一定能打得那些家伙屁滚尿流!』甘风挥舞着拳头,差点表示说自家的大枪饥渴难耐了。

    赵云看了甘风一眼,说道:『这一次去,又不是马上就打的,说不得还要输一场……你还去么?』

    『啊?』甘风愕然,『什么?为什么?』

    赵云哈了一声,『自己先去想想,想明白了再来找我……驾!』说完,也没继续理会甘风,径直催马,向前而去。

    甘风歪着头,想了半天,依旧是不太明白,眼珠转转,便拨马到了道路一旁,等司马懿摇摇晃晃的到了,便凑了过去,『军司马,这个,请教一下哈……将军说……要打输一场……啥意思啊?』

    司马懿拱拱手,『是不是将军让你多想想?为何来问我啊?』

    『嗨!』甘风哈哈笑了笑,『这个不是……那个啥,我一时想不出来么……』甘风一边说着,一边从马鞍侧囊里面掏出了一块皮子来,有些谄媚的送到司马懿面前,『这狐狸皮子,是我前几天猎到的……军司马正好垫上,坐得也舒服些……』

    『呦……甘校尉有心了……』司马懿笑着接了过去,点头说道,『既然如此……便给校尉些提示罢……这一场啊,你输了,没用,将军输了,才有大用啊……好了,就这么多,你再去想想就是……』

    『呃……诶,诶,就这?哎,别走啊……』

    ……(O_o)??……

    旌旗烈烈。

    赵云等人逼近渔阳。

    气氛便是一天比一天紧张,一路之上曹氏的斥候往来不断,但是赵云等人似乎并没有什么遮掩的意思,也没有派遣斥候进行追杀,但是也不允许曹军的斥候过于靠近,就这么堂堂正正的一点点的递进了渔阳之下。

    司马懿给曹纯的战书,自然是大骂曹纯各种不对,比如抢劫商队啦,和鲜卑人狼狈为奸啦等等,曹纯想要反驳也反驳不了,想要硬气一些说欲战便来战也不敢,因此干脆就什么都没回复。

    但是很明显,司马懿并不想这么放过他。

    当赵云司马懿等人抵达渔阳之后,第二天一大早,当朝阳刚刚从山边很勉强的爬出来的时候,一场大戏就上演了。

    十几名特意挑选出来,嗓门强悍,天生具备狮子吼功力的兵卒,对着渔阳上下就开喷了……

    本身战书就有些类似于檄文,原本就是要申明自己这一方是大义在手,然后把讨伐对象贬得一文不值,骂骂祖宗三代,牵强附会,含沙射影,泼泼污水什么的,也是情理中事。所以当大嗓门的兵卒开始诵读司马懿给曹纯的战书的时候,声震四野,渔阳内外皆听得清清楚楚……

    被人骂,被人堵着家门口骂,被人堵在家门口指着鼻子骂还不了嘴,曹纯自然是火冒三丈,可是又不敢就此大开城门出去决战,只能让位于城西的张郃先出战。

    在这一刻,曹纯甚至在心底暗中大吼,『张郃张儁乂!请荣耀的去死罢!某于此地,并着渔阳上下,一同见证你的生命的光华!』

    渔阳城外。

    双方列阵,气势磅礴,似乎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赵云看着在对面列阵的张郃,微微摇头,『果然如仲达所料,真可谓料事如神也……』

    『将军过誉。』司马懿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是在脸上,却有一丝得意。司马懿毕竟现在年龄还不算很老,纵然心智聪慧,但是也没有修炼到老谋深算宠辱不惊的程度。

    有时候,目标太重了,反而就是一个巨大的破绽。

    曹纯的目的,无疑就是保住渔阳,所以在面临着赵云司马懿的兵马来临的时候,就越发的不可能离开渔阳,出城迎战,所以此地能出战的,也就只剩下了张郃。

    『烦劳将军了……』司马懿看着远处的『张氏』将旗,笑了笑,朝着赵云拱拱手说道。

    赵云点了点头,带着一队兵马往前,旋即有一兵卒前出,奔到了张郃阵前,高声大呼道:『平北将军召宁国中郎将阵前问话!』

    此言一出,渔阳城上城下,曹纯张郃,都是心中一跳。

    平北将军,是赵云将军号,而宁国中郎将,自然就是张郃的了,但是这个宁国中郎将,却不是曹操授予的,而是袁绍。

    张郃投降曹操之后,曹操授予了张郃『偏将军』一职,算是五品常设将军,比起袁绍之前的这个『宁国中郎将』,相比较来书自然是更高一些,本身华夏称谓习惯自然是就高不就低,但是当下,赵云却称张郃为『宁国中郎将』,这背后蕴含的意思就有些可圈可点了。

    从好的一方面来看,赵云可以说他不知道张郃新的职称,毕竟汉代通讯的实际情况就是如此,但是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赵云真的是不知道么?

    曹纯手紧紧的扣着渔阳的墙垛,就像是要将墙垛上的青砖徒手扒拉下一块一样,目光死死的盯住了城下的张郃。

    张郃心中也是突得一跳,脑海当中不由得想起了当年在袁绍之下的林林总总,那一段时间,可以说是张郃最为快乐的一段时光。因为那个时候,张郃还单纯。

    宁国中郎将是袁绍击败了公孙瓒之后,封赏手下将校,张郃所获得的职位。

    旋即不久,就发生了麴义之事……

    张郃猛然间从回忆之中惊醒了过来,浑身一哆嗦,高声断喝道:『兵戎于前,何须问答!直来战就是!』开什么玩笑,真出阵回话,怕是寻死了!

    赵云扬了扬眉毛,然后又挥了挥手,便是又有兵卒上前大声高呼:『念宁国中郎将往昔护国有功,今日暂且罢战!』随后便是下令,后军变成前军,鸣金收兵,缓缓后撤。

    这是干什么?

    又不打了?

    曹纯瞪大了眼,被突然转变的情形所迷惑了,盯着渐渐撤离的赵云,又低头盯着城下列阵的张郃,一时间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亦或是做一些什么。

    张郃手下不是收拢了一些鲜卑人马么,这些鲜卑之前被赵云等人追杀得屁滚尿流,现在看到赵云又是卷土重来,又被逼迫得要列阵迎战,正在战战兢兢心慌意乱之中,忽然看到赵云竟然撤兵了,虽然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但是下意识的就觉得自己一方面不用打了,真呀真开心,另外一方面是对方主动撤退,那么就不是意味着自己这一方获胜了?

    于是乎,这些鲜卑人便是举起了手中的刀枪,呼喝呼哈的乱叫起来,兴奋不已,就像是真的获取了一场胜利一样,甚至还有些鲜卑人向张郃投去了钦佩的目光,认为是张郃的本事,才能让赵云等人不战而退。

    张郃本来也不愿意打,所以见状也没有要打破战场常规,不讲道义的进行追击的想法,旋即也是下令收兵回营……

    一场眼看就是一场恶战即将展开,然后就这么虎头蛇尾的收场了?

    曹纯在渔阳城门楼之处,脑海当中宛如被灌进去一锅浆糊一样,即便是曹纯死命的想要在其中捞一捞,也根本抓不出任何的头绪。

    这究竟是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有什么事情被自己忽略了么?

    曹纯死死盯着张郃,然后看见张郃似乎也察觉了一些什么,回过头来和他对上了视线。两个人之间宛如凝固了片刻,便不约而同的将头扭到了一边。

    『传令下去!严加防范!未有某号令,任何人不得开城!』曹纯下令道。自家的援军即将到来,赵云等人愿意拖就拖,到时候即便是张郃有反叛之心,也翻不了天!

    曹纯异常『冷静』的处理方式,倒是令司马懿有些意外。

    司马懿原本预料之中,张郃现在应该就应该是和曹纯开始相爱相杀起来,至少曹纯会为了安全起见,会先将张郃的兵权收缴,亦或是直接软禁看押……

    如此一来,曹氏和冀州袁氏故吏之间的矛盾,便是变得更加尖锐,也有利于司马懿的下一步计划的跟进,但是没有想到曹纯竟然没有什么动作,这不由得让司马懿又多少有些担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谋划出现了什么漏洞,便重新又是推演起来。

    通过之前温县上报的那些邺城发生的事情,司马懿敏锐的察觉到了冀州上下自从曹操入驻邺城之后,就开始在看似平静之下卷起的一股汹涌的暗流,若不是曹操亲自坐镇邺城,怕是已经滚滚而起,波及四方。

    这其中,司马懿觉得若说骠骑将军没有伸些手脚进去搅合,司马懿也不相信,并且重要的是,冀州不安,幽州就难以平定,而幽州若是失守,反过来冀州也难以安稳,因此若是将来骠骑将军要攻伐冀州,便是先从幽州边角开始,方符合骠骑将军一贯以来的习惯。

    所以当司马懿得知张郃很大胆前出收罗了鲜卑兵力,企图以此增强幽州力量的时候,就立刻修正了计划,将张郃的新举动也纳入了计划之中,看看能不能钓上些大鱼……

    正像是邺城不安一样,袁氏的这些老臣,一样也是不安。正常来说,曹操为了安抚袁氏老臣,就必须给与这些冀州的老老小小一些甜头,表示表示,但问题是曹操现在手头上几乎是空空如也,什么都给不出来。

    因此袁绍在世之时和当下,冀州士族几乎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要更差,这个问题自然就是根本所在。

    如果说曹操能够休养两年,然后免个赋税什么的,抚慰一下地方,说不得这些冀州士族也会渐渐的倒向曹操,所以司马懿修正的攻略幽州目标,也蔓延到了整个冀州,在军事行动之前,先打乱曹操整个的节奏,使得冀州原本恶劣的局面持续恶化。

    在这样高层次的目标之下,司马懿只要引诱曹纯对于张郃做出任何一点不公的行为就可以了,因为那样一来,就不是曹纯和张郃两个人的事情了,必然会牵连开去,最终翻滚起新的波涛来。

    那么为什么曹纯没动作呢?

    是因为曹纯识破了?

    或者说沮授豁出去了,以死谏之?

    还是因为自己这边做得太过火了,以至于弄巧成拙?

    司马懿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的猜测全然不对,只是因为曹纯知道,夏侯渊要到了。

    曹纯显然不够聪明,而且从某个角度来说,也不是那种勇于任事,敢于在风头浪尖的时候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的人物,否则也不会在骠骑将军斐潜进军豫州的时候,见势不妙就领军撤退了……

    关键是,当时曹纯的撤退,一方面确实是保存了实力,使得曹操和斐潜会面的时候有较多的筹码,但是另外一个方面来说,撤退还会得到表扬,那么在曹纯心中自然就不会觉得自己一定要决死抵抗,才能证明曹氏的武勇了。

    所以现在,曹纯表现出来是不敢出战,另外则是同样也展示了不敢担责任的性质,甚至不敢正面和张郃对肛,呃,对质来确定事件的真假,只想着将责任推给夏侯渊,因为曹纯知道,夏侯渊这个暴脾气,肯定忍不住……

    果然,夏侯渊在抵达渔阳的第二天,就直冲张郃大营。张郃营地门口值守想要拦阻,便是被夏侯渊一枪挑翻,然后策马直入中军,闯进了张郃大帐之中。

    张郃缓缓的站起身,伸手制止了手下护卫的动作。

    『张氏子,汝可知罪!』夏侯渊并指戟指着张郃,『汝通外敌,欲谋叛逆,其罪当诛!』

    张郃冷眼盯着夏侯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大胆!』三句两句说不到一块去,夏侯渊也懒得继续和张郃争辩,鬼知道张郃是不是在借这个时间布置什么阴谋,于是乎干脆直接用手一指,『某领主公之令,缉拿反贼张郃!左右给我拿下!』

    『且慢!』张郃喝问道,『既有司空之令,何不公示于众?!』

    夏侯渊手上那有什么曹操的号令,只不过是觉得曹纯这个事情做得麻麻咧咧很不圆润,所以一上来就要盘一盘张郃而已,见张郃竟然敢质疑于他,便是火冒三丈,让手下即刻捉拿张郃,并且还要将张郃推出辕门问斩。

    一直在关注这里的曹纯,听到了夏侯渊此举的消息,也不由的吓了一跳,连忙派人下来,表示张郃乃军中大将,不能擅自处决云云,但是也没说要护着张郃,让张郃官复原职什么的,最终便是夏侯渊唱了白脸,曹纯唱了红脸,将张郃免除职务,以待罪之身暂时关押在后军辎重营内,等待战后再进行处理。

    夏侯渊自去规整收编城外原本张郃兵力不提,而城中的曹纯,则是不由得就松了口气。一方面针对张郃的事情么,不是曹纯做的,是夏侯渊干的,真要是张郃被冤枉了,打板子也不会打在自己身上,另外一方面么,渔阳现在上下都控制起来了,城中有曹纯自己,城外有夏侯渊,再加上渔阳城防,内外安定,自然可以一战。

    夏侯渊来的太快了,毕竟有哪个什么将军的加成,所以司马懿还没有反应过来,张郃就被处理完毕了。

    『真是……啧啧……』司马懿露出了一些可惜的表情,『未能大乱其军,着实有些可惜……』不过这样也行,司马懿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怎样添油加醋,将夏侯渊的恶行张扬于冀州了,给曹操的伟大事业抽些砖,加点火……

    赵云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太值得惋惜的地方,很平静的说道:『猎张之意,乃是附带。重中之重,依旧是渔阳……辽东既然已经出兵,迟早便会来得此处……』

    司马懿拱手说道:『算算时日,扶余国人定已至辽东矣,不日定有消息传来……』

    扶余国在高句丽之北,跟高句丽一样都是被辽东政权公孙度欺压的对象。在之前和辽东贸易的过程中,赵云和司马懿已经偷偷派遣了不少兵卒装扮成为商人护卫民夫等等,潜入其中,就等着公孙度离开老巢,然后就和扶余国人兴风作浪了……

    所以,虽然说渔阳得到了增援,但是也在赵云和司马懿意料之中,而且很重要的是,到现在为止,曹纯一方不知不觉当中,所能打出来的牌面,都已经在桌案之上了,而赵云和司马懿的屁股下面,还藏了几张牌。

    但是,不管是赵云还是司马懿,或者是曹纯和夏侯渊,谁也没有想到的是,渔阳的新变化,竟然发生在一个小小的兵卒身上……

    钱老实。

    钱老实是老实人,老实人往往认死理。

    钱老实跟着张郃已经许久了,之前跟着张郃运粮前来的时候因为侦查中了箭,伤势不轻,眼看着是凶多吉少,但是没想到或许是天寒衣服穿得多了些,衣服包住了箭头,亦或是钱老实命不该绝,到了渔阳之后在辎重营内养伤,竟然活过来了。

    夏侯渊新至,当天就雷霆万钧拿下了张郃,得意洋洋觉得自己这样是狠狠的扇了曹纯的脸,却不料他自己的行为早就在曹纯的计算之中,旋即为了处理张郃,夏侯渊曹纯争执不下,最后曹纯下令将张郃收押,也自然是关在了辎重营当中。

    若是张郃收到了城中,曹纯多少就也要沾染一些关系,但是既然依旧在城外,那么自然全头全尾都是夏侯渊的事情……

    辎重营不仅仅是管理粮草牲畜,照料伤员,也负责暂时的关押一些犯错的军校,当年袁绍关押田丰,也是同样押在军中的辎重营内。

    新旧交接之时,人心浮动,难免不够细致,张郃身边所有的护卫都同时被抓起来了,唯独就漏了一个混在伤员之中养伤的钱老实。

    等到钱老实见到张郃被五花大绑看押起来的时候,便是大惊失色,然后再偷偷找人一打听,便是觉得张郃凶多吉少……

    将主死,护卫也是共赴黄泉,这是常有的事情,原本两者之间就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关系。若是张郃最终被斩杀,那么张郃的护卫也同样没有好下场。

    除非钱老实现在趁着还没有人想起他来的时候,偷偷摸出营地逃亡。可是渔阳身处战场之中,周边都是双方的斥候哨探,即便是钱老实真的能够逃出营地,又怎么能躲得过这些斥候哨探?

    所以,到了最后,也没有什么人可以商议的钱老实,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觉得张郃既然在当时他受伤的时候没有将他直接丢在战场上,还带回来医疗救治,那么现在他也没有理由将张郃就这样丢下,独自逃生。

    他要救张郃。

    至于救张郃出来之后,是一起逃出生天,还是自愿伏法,钱老实想不了那么多,他只是觉得,这条命,要还给张郃。

    但是仅凭钱老实一个人,伤势又没有好全,自然是没有办法做成这个事情,因此钱老实趁着晚脯的时分,兵卒来来往往较为混乱的时候,找到了鲜卑人……

    因为在整个大营之中,钱老实也没有其他的选项了。

    被张郃招揽而来的这些鲜卑人,其实这个时候也陷入了混乱和不安之中。

    鲜卑人并没有什么『檀石槐共荣圈』的概念的,也没有什么『大鲜卑酋长国』的远景,在一般的鲜卑人心中,部落是第一位的,既然步度根完蛋了,那么依附另外一个强者,然后使得自己的部落可以生存下去,也是草原上的至理。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现在汉人比较强势,而另外一边的汉人显然是敌人,那么利用这里的汉人去对抗西边的汉人,保全自身,也就是鲜卑这些小头目的脑壳子里面仅能想到的有效计策了。

    然后转眼之间,这些鲜卑人所仰仗,所期望的张郃,就被抓起来了,换了一个他们之前基本没有听说过的什么夏侯渊?

    这家伙能行么?

    万一不行了怎么办?

    至少张郃在前几天和赵云对阵的时候,不出动一兵一卒,就成功逼退了西边的汉人,不是么?这个新来的夏侯渊,能像是张郃一样的本事么?鲜卑人不知道什么是离间计,也不清楚赵云为什么退却,他们只看到了张郃一出阵,赵云就退了,不管是什么原因,这是他们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所以鲜卑人有了一个隐隐约约的结论,张郃比赵云强。如果说谁能更有希望战胜西边的汉人,他们自然更愿意投张郃一票,而不是新来的那个什么夏侯渊。当然,这只是这些鲜卑人内心当中的感觉,在他们本身对于未来也是很迷茫的情况下,当下即便是换了夏侯渊为统帅,这些鲜卑人也未必会立刻做出什么激烈的举动,而是会等夏侯渊真的在战场上表现得不尽人意的时候才会爆发来。

    所以正常来说,现在即便是钱老实去找他们,这些鲜卑人也不会有什么太激烈的反应,就像是两个惰性的化合物即便是融合到了一处,使劲拧使劲压,也不见得立刻就会喷溅火花,爆炸开来。

    除非是,出现了什么催化剂……

    当一个人认为自己很有可能会迎来死神降临的时候,多少人会心甘情愿闭上眼等死?当一个人知道自己成为旁人刀俎下的鱼肉的时候,又有多少人会愿意献出一身的血肉?为了自身的生存,和天地人争斗,不是原本就应该是华夏之人的优良传统么?

    但是什么时候开始,温顺的逆来顺受,忍气吞声承受痛苦,就成为了新的华夏美德,被一代又一代的统治者宣传着?

    钱老实认为张郃快被杀死了,张郃一死,钱老实自己也自然逃不过一死。

    张郃有做错什么么?

    钱老实认为并没有,那么没有做错的人,为什么就要心甘情愿,不做任何反抗的接受惩罚,走向死亡?

    所以钱老实怎么也要试一试,反抗一次,挣扎一把,反正左右都是死!

    晚脯的时候,也就是分发吃食各自烹煮之时,来来往往的兵卒很多,谁也没有注意到钱老实混在了其中……

    后世有某些不可靠来源的信息表示,说是吃人会导致一种难以治愈的怪病,然后不吃人以后这种怪病竟然就自己好了……

    但是其实这种说辞,并没有得到专业医疗机构的证实和认可。实际上,即便是在所谓『文明』的后世,吃人,或是部分性的吃人,也常有发生,甚至已经绵延了千年,举一个栗子来吃,比如『紫河车』。

    所以从生理学上来说,任何一个生物,都有延续繁衍的本能,所以当有其他食物可以吃的时候,绝大多数的生物都不会吃同类。生物种群内部既存在竞争又存在自保性,但是如果说有一天没了其他食物,同类相食也就不稀奇了。

    特别是非素食生物。

    当然大多数时间下,因为人类是需要相互协作,共同抵御外敌,改造自然的,所以吃人的成本太高,留着人可以干更有价值的事情,所以用不着吃人。生物要生存,人既需要植物蛋白又要动物蛋白,既然可以吃其他生物,就不用吃同类,可以保证种群的延续。大自然的竞争就是实打实地拼命,这个与道德无关。

    然而在缺乏食物的情况下……

    就像是现在的渔阳。

    如果曹操在冀州没有遇到那么窘迫的事情,如果张郃没有被烧掉那些粮草,如果说不是多了一千多张嘴要吃食的鲜卑人,或许就是另外的一个故事……

    但是现在,『鼠肉』已经成为了渔阳当下的一种军粮配给。

    原先张郃在营寨之中主事的时候,多少还会平均一些,曹军兵卒和鲜卑兵卒,大体上拿到的食物略有差别,但是差别并不是非常大,但是夏侯渊取代了张郃之后,注意力都放在如何要雪耻,如何击败赵云等人身上,哪里会管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

    领导不管,那么下属自然就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办了。于是乎,曹氏兵卒拿到的都是正儿八经的食物,而鲜卑人领到的,全数都是『鼠肉』。

    如果仅仅是如此,也还并不能激起多大的怨恨,但是人一多么,自然就有那种需要依靠贬低他人才觉得能抬高自己家伙,开启了不遗余力的嘴炮,表示这鲜卑人这些渣滓,废物,垃圾,存活在这个世界上毫无意义,只配吃这些『鼠肉』……

    任何嘴炮必然能够吸引其他喷子的介入,就像是某空和某优是大量喷子获取快感的聚集地一样,当一个喷吐辱骂鲜卑的兵卒行为没有得到制止,很多喷子就闻到了空气之中弥漫的那种味道,欣欣然的加入进来,朝着鲜卑人喷吐着他们所能想到的各种恶毒的言语,然后凑在一起哈哈大笑,仿佛空气当中弥漫着一种叫做『快活』的东西。

    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些曹军觉得自己高过了鲜卑人一等,而不再是处于阶级的最底层,不是还有比自己还要更烂,更倒霉的家伙么,这些曹军便获得了心理上的极大满足。

    鲜卑人大多数是听不懂汉语的,但是不代表他们看不懂神态,察觉不到异样。时不时爆发出来的哄笑,和那些代表了各种恶意的言语,即便是不知道曹氏兵卒在说一些什么,鲜卑人也能猜得到几分。

    没人管么?

    确实没人管。

    原先的管理体系全数被打乱,夏侯渊又没有立刻分配理顺各层级士官,原先在张郃手下的想着现在的事情应该是夏侯渊手下来管,而夏侯渊手下没得到确凿的命令,又怎么会吃饱了撑的自找闲事?

    『老疙瘩,过来!』鲜卑头目叫过来一个老一些的鲜卑人,『你听得懂那些家伙在说一些什么?』

    老疙瘩支支吾吾。

    『我知道他们没说什么好话……』鲜卑头目横过去一眼,『又不是你说的,你怕个屁啊!快说!』

    老疙瘩吭哧着,然后被鲜卑头目扇了后脑勺一下才凑近了一些,嘀咕了几句。

    鲜卑头目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双手一下抓住了老疙瘩的皮袍,嗯,不用双手未必能抓得住,会打滑,几乎穿了一辈子的老疙瘩的皮袍是近乎于纯黑的……

    『你说什么?』鲜卑头目低声喝道,『这些肉……』

    鲜卑人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吃过『鼠肉』的,尤其是像鲜卑头目这样相对于比较出身好一些的人物。这些家伙或许很喜欢用敌人的头盖骨来喝酒,也对于吃血仇的心肝很有兴趣,但是不代表他们就喜欢吃这种肉,或者是依靠这种肉作为主食。

    在鲜卑人观念里面,敌人,不是同类,同样,奴隶,也不是同类。所以吃敌人和奴隶的血肉,就和吃牛羊一样,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但是如果说这些肉也同样是来源于普通的鲜卑人,自然就让鲜卑人觉得不舒服了。

    这并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地方,同时因为周边战争的关系,作为『鼠肉』的来源还能有谁?难道在渔阳的曹军会傻到捕捉自家仅存不多的那些民夫?所以被击溃的那些小股鲜卑人,自然就是这些肉食的来源了,而且关键是这些鲜卑人往往都可以买一送一,除了贡献一身肉之外,多半搭上一匹马。

    战马没有伤,那么就作为战力的补充,战马受伤了,那么又多一份马肉,反正怎么都比抓捕自家的农夫划算。

    这些消息一扩展开,鲜卑人几乎就是要原地爆炸了,而就在这个时候,钱老实来了。结果么,鲜卑人同意营救张郃,作为交换,张郃要帮忙他们一同打回鲜卑王庭去……

    钱老实当然没有资格替代张郃答应什么,但是同样的,钱老实也不会替张郃否决什么。于是乎,一场暴动,就在半夜时分展开了。

    若是张郃主张营内事务,断然不可能出现如此松懈的局面,可是夏侯渊追求的便是直来直去,痛快淋漓,哪里会在意一些细节问题?所以原本在营内值守的队列也是有气无力的,一些士官虽然看见了,但是夏侯渊不管,他们也就睁一眼闭一眼权当没看见。

    负责警戒下半夜的士卒们一个个哈欠连天的,根本支撑不住走完全程,意思意思一下,便是找了个角落躲起来补眠了。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为令人松懈的一段时间。

    钱老实和鲜卑人,分成两个部分,一个部分开始在营地之中防火大叫,搅乱秩序,另外一部分则是直接冲进辎重营内,营救张郃。

    来自于内部的破坏,往往是更迅速,且更让人无法防备,巡逻的曹氏兵卒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营内会有暴乱产生,他们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在营地外,都在远处的赵云那个方向,所以当鲜卑人暴乱而起的时候,曹军甚至很多人是懵的,连示警都没第一时间发出。

    夏侯渊被惊醒了,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夏侯渊一开始以为是赵云等人夜袭,急切的就收拢兵卒,准备对外反击,但是等他发现其实是自家兵卒暴乱,辎重营地之内烈火熊熊的时候,便已经晚了……

    如果说仅有鲜卑人闹事,夏侯渊在反应过来之后,肯定也不会放过张郃的,但是问题是赵云司马懿并不是摆设,在发现了渔阳城西营地出现异常的时候,又确定了周边没有什么异常,便立刻派出了甘风统领一部分的兵马进行试探性的压迫,效果自然是拔群。

    内有暴乱,外临强敌,夏侯渊根本顾不过来,城西大营也几近残毁,不得不带着残余的兵卒缩进了渔阳之中,从此曹军失去了原本互为犄角的防御体系……

    张郃被鲜卑人携裹着,冲出了大营。

    虽然说事情发生得太过于突然,导致张郃到现在都有些茫然,但是不代表着张郃就是一个愚忠之辈,还要闷着脑袋回去送死。张郃知道,当钱老实做出这样的事情之后,即便是张郃否认这些事情不是他指使的也没有用。

    那么要怪钱老实么?

    怪一个豁出性命要营救自己的自家护卫?

    此时此刻,张郃真不知道是应该觉得开心,还是要悲伤。若是曹纯能当面,张郃真想对着曹纯大吼一句,『不是怀疑于某么?如此便是称心如意了罢!?』

    趁着夜色未尽,张郃与鲜卑人匆匆而北逃。

    甘风趁机击破城西大营之后也收了兵,并没有顺势攻城。

    在渔阳城中的曹纯和夏侯渊在缓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还没有意识到,他们所失去的,远远不止一个城西大营那么简单……

    ……(╯-_-)╯~╩╩……

    发生了新变化的,不仅仅是在渔阳城下,在大漠之中,公孙度与刘和之间,也产生出了新的变化。

    公孙度的兵力显然比刘和等要更加的雄厚一些,毕竟辽东王的称呼不是白叫的。当公孙度新的援军赶到的时候,公孙麾下的兵卒都是不约而同的欢呼起来,士气大震,而刘和一方的兵卒自然就显得有些惊慌失措。

    公孙度满意的露出了笑容,挥手下令道:『列阵!出击!』

    一时间战场上空充满了此起彼伏的战鼓声,长声的,短声的,急促的,悠扬的,低沉的,高昂的,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混合着是不是响起的兵卒号令和应和之声,巨大的压迫感便使得刘和以及乌桓人有些应对吃力了。

    在东南方向赶来的公孙一方的新援军,正在紧张而有序的展开队列,远远看上去,就象无数黑灰色的小虫在绿色草原上蠕动,令人恶心且恐惧。

    刘和望着两里之外的公孙度大军,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的抽搐起来。

    『公子!』楼班在刘和身边低声说道,『不行!兵力相差太多!我们打不赢……』

    刘和说道:『是打不赢……但是也不能现在就撤……一撤就乱了!现在只能先冲击对方侧翼,然后就走!』

    『可以……』楼班沉声说道,『但是不能陷进去!』

    『对,不能恋战!』刘和表示同意。

    楼班点头:『那就下令罢!再等下去他们就快合围了!』

    刘和抽出他的战刀,然后拨转马头,战刀高高前举,『跟着我!我们杀出去!』

    楼班也一同大喝,旋即跟在楼班后面的几个号角兵也吹响了牛角号。

    刘和等人的骑兵开始像是水流一样,在草原上流淌起来。

    公孙度大军还有一部分在山上。大约三千多部队已经往下走,列好了阵势,但是山坡上还有一些兵卒,正在在川流不息地迅速往山下集中。

    『主公!前军,中军,左军都已经就位。右军正在急速集结。后军还在山上。』兵卒禀报道。

    公孙度不耐烦地怒骂道:『混蛋,传令下去,让这些家伙快一点,再快一点!没看对面的那些家伙都动起来了么!还有,让前军向前两百步!弓箭手跟上准备!』

    为了不暴露自己目标,刘和等人一开始是正对着公孙度的中军笔直的冲了过去。

    公孙度的优势就是兵力数量占据上风,而且新来的援军也大大增强了手下兵卒的士气,所以如果说刘和愿意和他进行对拼,公孙度无疑就是最开心的了,所以公孙度一开始就故意让前军往前,处于一个暴露出来的位置,试图让刘和咬钩,然后就可以将其包围歼灭。

    但是刘和这一方的优势就在于大多数是骑兵,而且公孙度并不清楚刘和与楼班在见到了公孙度援军之后,就立刻决定撤退了。只不过刘和不能将撤退表现得太过于明显,否则在自己这一方士气丧失的情况下,被对方骑兵从后掩杀,那就不是撤退,而是一场灾难了。

    所以刘和反客为主,主动进攻。

    公孙度也乐于见到刘和进攻,双方的部队越来越近,士兵的双耳都被被轰鸣的马蹄声震得嗡嗡作响。

    滚滚马蹄声中,号角再次吹响。

    刘和等人的方向渐渐开始偏转。

    『混蛋!没胆子的怂货!他们这不是要打,而是要跑了!』公孙度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对了,『右翼!该死的,是右翼!来人!传令!让右翼列阵!不能放他们过去!』

    『主公!主公!右军还没有完全下来啊……』

    『去传令!』公孙度大吼道,『不能放他们过去!否则他们就跑了!』

    『全速向前!』另外一边的楼班大声喊道。

    牛角号声冲破巨大的轰鸣,一声接一声地传了下去,部队奔驰的速度突然加快。

    双方在瞬间轰然接触。

    直接对撞的双方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公孙度的士兵一方面是没有全数到位,另外一方面则是启动太慢,导致速度不够,撞击力小了许多,而刘和这一方面的骑兵速度基本上达到了最大,基本上真的是遇到什么就撞飞什么!

    速度完全提起来的刘和等人,虽然受到了公孙度右翼的拦阻,但是并没有影响多少速度,他们踩着公孙度士兵的躯体,依旧在狂奔,如同风卷残云一般,就象决了堤的洪水,波涛汹涌,蔓延而去。

    公孙度跳着脚骂,手下大将柳毅也是奋力带着兵卒前往阻拦,若是不能立刻阻止刘和等人的速度,那么自然无法将刘和等人包围起来歼灭。

    问题是公孙度残破的右翼根本无法起到这样的效用,而柳毅带着中军速度又追不上,另外一方面的援军虽然抵达了战场,但是要从左边赶到右边,就等于是要绕过公孙度的大军,一时之间也赶不过来。

    但是这并不代表刘和与乌桓人就毫无损伤,即便是重骑兵,在突入冲撞的时候都不能说完全没有损伤,更不用说像是乌桓人为主的轻骑兵了,血肉之躯在冲撞之下,也是很多乌桓兵卒惨死当场,并且由于柳毅带着公孙兵卒中军赶过来包抄,以至于刘和楼班虽然击穿了公孙度的右翼,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立刻脱离战斗,一些落在后面的乌桓人就被咬上,陷入了疯狂的混战之中,多数也被斩杀。

    陷入激战的双方都没有注意到,不知不觉之中,北面的天边开始有些乌云翻滚起来,太阳也有些有气无力的躲在了云层后面,若有若无的寒风开始在空中吟唱,一股冰冷且凶残的气息在天边酝酿着……



    太兴四年。

    三月中。

    北方,北方,北方。

    天空昏暗,一切似乎都颠倒着。

    鼓动的风呼啸而过,如同刀子一般切割着世间的一切生灵,即便是岩石和泥土也不放过,被席卷起来的沙尘漫天,能见度已经不足百歩。

    在漫天的风沙之中,三匹战马没命的往南狂奔。

    『天黑之前,必须赶到石头岙!』

    『快!快!再快一点!』

    『就在我们后面,快赶上来了!』

    追赶着三名骑兵的,不是敌人,更甚敌人。

    战马之上的人嘶吼着,和天地抗争,也是在和命运争夺。他们都知道,再这样的天气之下,如果不能在夜晚来临之前,躲进避风的石头岙之处,那么等待他们的下场便只有一个!

    见过连人带牲畜都被冻死的冰雕么?

    知道人被冻死的时候是会微笑的么?

    三人碰到一群牧人。

    一群被冻死在半路上的牧人。

    那恐怕是那些牧人刚收拾了帐篷,准备迁徙到另外一个地方去的小部落,然后半路之上便是突然遭遇了风雪。

    暴风雪。

    三月里的暴风雪。

    这群牧人没有任何防备,毕竟有谁能想到三月里面竟然还有暴风雪?

    然后就没有了然后……

    他们必须要将这个可怕的消息带回去,这是他们的责任,也是他们的使命。他们是汉人在最北的触角,是最北方的警戒哨。而在他们的身后,是翻滚着的黑云,是呼啸而来的魔鬼。

    瑞雪,兆丰年,但是如果是三月还下雪,那就不是什么瑞雪了……

    向南,向南,向南!

    『快!再快一些!必须报给骠骑将军……』

    ……─=≡Σ(((*–-)つ……

    正常来说,到了阳春三月,冬日的寒冷渐去,万物复苏,应该是雨水渐渐多起来,然后可以看到树上蜕出的嫩芽,繁盛的花朵,但是现在……

    清晨起来,斐潜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又是无雨。

    已经是一月无雨了。

    虽然说关中之地,因为水利设备完善,一时之间还没有显现出什么干旱的迹象,但是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斐潜匆匆用了早脯,然后便和同样有些忧心忡忡的庞统和荀攸,到了城墙之上,登高远望。

    位于三辅的长安,似乎依旧喧嚣,但也不失肃穆和庄严,然而当下,除了这些之外,似乎又多了几分的别样的气息。

    有一些事情,不是想要躲避就能躲避得掉的,不是想要不发生,就不会发生的。

    就像是气候。

    这个时间,应该是春风送暖,百花争艳,但是现在么,当斐潜双手按在城垛之上的时候,却依旧感觉到了从砖石之中蔓延出来的冰寒。

    视线远处,并没有看见什么异样,但是现在斐潜看不见,不代表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变化。

    『昨日得报,平阳桃山,桃花缤纷如雨落,三月竟无新芽萌……』斐潜缓缓的说道,『大寒之期,已然不远矣……』

    『大寒之期……』庞统重复道,神情凝重。

    大寒之期。这是斐潜给庞统等人解释的小冰河气候的名称,否则斐潜还需要再解释一下什么是『冰河』,为什么『小』等等,还不如这样直接明了。

    普通人,或许觉得桃花缤纷落,看起来似乎凄惨美丽,并不会联想到一些什么,但是斐潜不一样,他一直都在警惕着这个气候,一直都在防备着。

    斐潜站在城门楼之处,望着北方,似乎能透过苍穹,看见那阴沉的天边翻滚着的黑灰色的云层,在不断堆积着,然后一阵阵的寒风,就像是在尖叫着,狂笑着,奋力将堆积在极寒之地的那些云层推动南下……

    一旦这一条黑龙翻滚起来,或许只要几天的功夫,就可能会从漠北席卷到关中……

    或是,更快。

    『帝乙继位,其灾频发……时至帝辛,更有「天毒降灾荒殷邦」之语……』斐潜看着远方,说道,『是故,上诟天侮鬼,下殃之万民。为上者,当不得不慎也……阴山御寒之物,可曾备齐?』

    阴山一带,如果说小冰河来临,那么就是最早受到打击的地区,而这一段时间以来,斐潜在开发阴山之时,也没有忘记准备迎接这一头『凶猛黑龙』的突袭。

    庞统点头,然后将预备的物资数量上报给斐潜。

    小冰河其实早有征兆。

    一般来说,在正式小冰河开场的时候,就像是戏曲舞台一样,不可能一上来就是主角亮相,而是先有一些开场节目,比如干旱,暴雨。

    早在中平年间,就有全国性的干旱,当然,最终这种严重程度的干旱,也造成了全国性的灾难,黄巾之乱随之爆发。而后,夏季莫名其妙的暴雨。冬季的延长,春天的倒春寒……

    所以斐潜才举帝乙、帝辛的例子。

    而这些先期而来的旱灾、洪灾,蝗灾,仅仅都是配角。

    历史上,小冰河时期,大概有四个,分别是殷商末年,东汉末年,唐朝末年,明代末年。当然,因为历史史料存留不易的原因,殷商就不说了,东汉和唐朝小冰河时期的一些记载和史料,都不如明末的详细,所以也有一部分人认为,明末才是真的小冰河,而汉末和唐末并没有。

    小冰河并不是只来一年,也不是一次性用品,而是会反反复复,不断折磨这一片土地上的人,冬季寒冷就不提了,春季气温延迟回升,然后夏季暴雨,秋季接上干旱,成片成片的农作物因为不适应气候的转变,便是大规模的死亡,导致农牧双绝,为了抢夺越来越稀缺的资源,人类就开始相互残杀,大浩劫自然产生了。

    传统观点当中,认为一个王朝的覆灭,往往都是皇帝和大臣们的责任,是政治的昏庸腐败,上层政治集团的集体不作为,祸乱朝政,最终使得一个王朝走上了亡国的不归路。

    但是这种观念,并不全面。

    有一个东西,远比政治,经济,甚至军队还要更可怕,那就是气候,而气候这种东西,在一定程度上,即便是现代人都无法抗衡,更不用说在古代了。

    华夏历来是传统的农业国家,民以食为天,农业的稳定就是国家的稳定,而农业的稳定在于气候稳定。进入太兴年间以来,气温持续降低,倒春寒时有发生,眼前这一次,显得更加的明显且恐怖。

    正常来说三月份,原本应该是万物春光明媚,开始迅速生长的时候,结果在阴山之地,依旧是寒风凌冽,宛如冬日缠绵不去,企图重新降临世间一般。

    现在蔓延到了平阳。

    如果完全不管,听之任之,那么如此之下,便不可避免的会出现大规模的庄禾因此而死亡,而旋即而来的便是因为植被死亡导致的水土流失,自然旱灾就更频繁,再加上因为秋天干旱衍生出来的蝗虫进一步加深了植被的破坏,最终便是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恶性循环。

    在面对寒冷,斐潜虽然有大棚技术,但是琉璃这个东西还是很麻烦,即便是有斐潜的加成,烧造依旧不易,谈不上什么大规模的使用,只能是在长安左近的一些小规模的区域内架设,对于大多数的普通民夫来说,是没有办法用得到的。

    只能是考虑效果更小,却更加麻烦的保暖举措,比如搭建棚屋遮蔽风雪,架设火盆保持温度等等,离得火源近的庄禾,多半都被烤死,而在边缘的那些,又会因为得不到温暖也会冻死,只有那些刚好不远不近的区域,才能存活下来。

    就像是地球,离太阳太近太远都不行。

    当然虽然有很多折损,也比全数都在倒春寒当中冻死要好很多了。只不过畜牧是个大问题,庄禾还能多少保存一些,野外的草原就不好搞了。

    斐潜一边听着庞统荀攸的汇报,一边沉思着。

    问题已经很明显,也很严重了。

    从阴山之处传来的消息,在阴山之北已经发现较多草场在春季的时候并没有及时萌发新草,而阴山南边虽然有山脉阻挡,但也是气温降低不少,一些牛羊甚至被冻死,若不是斐潜提前送去了一些煤炭火油抵御霜冻,说不得牛羊被冻死的还要更多。

    南匈奴于夫罗亲自到了阴山城之处拜求帮助,得到了一些煤炭,暂时性的解决了一点牛羊保暖的问题,也依旧要面临草场萎缩的麻烦。而且很明显,这个麻烦似乎才刚开始,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这样一来……

    有些东西就必须取舍了。

    斐潜不得不开始衡量起来。

    『传令下去……』斐潜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各地军事暂且修整,着重帮扶民众搭建棚屋,深挖水渠,以御天灾!』

    『啊?』庞统挑了挑眉毛,颇为惊讶,但是很快也点了点头说道,『主公此举,大利民心,至善也!』

    虽然后世『人民子弟兵』的称呼不是叫着玩的,但是在汉代,以兵卒协助百姓,斐潜算不上前无古人,但也是当下头一份了。

    所有的民夫民力都必须先注重于防灾,一切土木工程全数暂停,同时还让兵卒补充,一方面加快进程,另外一方面自然也是稳定人心。

    当然,人心的另外一个方面,则是险恶和贪婪的。

    『士元,某授节杖于汝……』斐潜回头看了看,然后说道,『若是有人借天灾之时,囊摄私利,枉顾大局,逼迫民夫售卖田地……一经查实,一律杀无赦!』

    庞统正容拱手应答:『属下遵令!』

    天灾到来之时,往往就是大地主最为欢庆的时候,就像是后世股灾一样,一片散户哀嚎,却让机构吃得肚满肠肥。

    人的私欲永无止境,斐潜自然不可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些士族地主阶级的所谓『仁义道德』身上,该提前警示的就警示,如果真的有人敢借天灾发横财,顶风作案,也休怪斐潜会将其拿来杀鸡儆猴。

    除了境内的问题之外,斐潜还有外部的问题。

    作为当下地盘都是属于内陆的斐潜,其实蛮渴望有一个出海口的,而渔阳显然就比较符合这样的需求,有盐有铁,又临近海边,若是获取了渔阳,那么就意味着斐潜可以在经营两三年之后,就可以组建海上军队,开始尝试越洋贸易,甚至远程水军打击了。

    但是现在……

    荀攸抬头看了看斐潜,然后又看了看庞统。

    庞统微微皱眉。

    荀攸迟疑了一下,又咳嗽了一声,问道:『主公,那么幽北之处……』

    这个问题,之前斐潜和庞统荀攸就讨论过,但是斐潜一直都没有下决心。

    斐潜沉默了半响,叹了口气。

    庞统和荀攸相互看了一眼,然后都沉默着,显然也是无奈。

    在远处已经有很多的人开始拉着飞锤夯砸木桩,巨大的砸夯声与劳动号子声,即便是站在城墙之处,也可以清晰的听闻。

    人多,原本的好处应该是强大。

    强大到改变一些原本悲惨的命运,

    就像是这一片关中的土地,最开始的时候肯定是野兽的天下,鸟雀的花园,但是现在斐潜站在这里,却已经听不见野兽的吼叫,鸟雀的嘈杂。

    这是一个进退的问题。

    原本在荒原上晃荡的野猪不见了,藏在草丛里的豹子也不见了,它们不得不远远的躲开,走进山林,将丰腴的土地让给人类。

    世上最恐怖的动物是什么?

    答案是人。

    斐潜无法从学术层面来讲述这个问题,只能从眼前的现实来判断。人不能飞,跑不过马,爪子也比不了虎豹,牙口什么连野猪都比不了,但是周边这一切,却都是人类的领土,没有任何动物可以和人类抗衡。

    而在人类当中最恐怖的事情是什么?

    答案是饥饿。

    斐潜还记得当年长安之地流民遍野,野地之中举目望去都是宛如行尸一般,连树皮草根都挖掘出来,一块饼子就可以换一条人命的场景。

    『退兵罢!』

    斐潜叹息。

    『主公英明……』荀攸拱手说道。荀攸的建议是保守一些。

    『主公三思啊!』庞统皱着眉头说道。庞统的意思可以冒一些风险。

    荀攸没有错。荀攸是站在民生角度来说,打下渔阳之后,不仅要维护渔阳,而且如果真的天气转为恶劣,那么不可避免的将会出现大规模的流民潮,关中三辅之地,将会承受新的巨大压力,再这样的情况下,继续维持一条漫长的补给线,就是自寻死路,不如舍弃渔阳,先稳住自身再说。

    庞统也没有错。庞统是站在战略角度来考虑的,渔阳无疑就是幽北的立足之地,有了渔阳,整个幽州才能算是盘活了,而且若是关中气候如此,那么冀州豫州同样也是会遭受一样的灾害,而舍弃在此时攻克渔阳,那么不仅是之前所有的铺垫都浪费了,还等同于给了曹操喘息的时间。

    选择权归斐潜。

    斐潜最终选择了保守。

    打到现在,在优势的情况下撤退,斐潜也很不甘心,但是问题是打下来,就要守,如果不守,那么又何必费力去打?但是真要守住渔阳,在目前看来,将会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

    很明显,打下渔阳之后,渔阳并不能迅速的恢复自给自足,至少在一两年,也就是一两季的收获之下,没办法做到的,所以前期一定是需要大量补给。

    这些补给的粮草兵卒,不管是从阴山转运到常山,再从常山送到渔阳,还是从上党到太原,再走太行山到常山,再到渔阳,若是平日里面虽然路途遥远,但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但是若是在全面受灾,南北皆困顿的情况下,还要挤出钱粮长距离运输……

    另外一个方面的问题,小冰河气候影响的可不仅仅是斐潜,还有大漠之中的那些游牧民族,在饥寒交迫之下,若是斐潜要维护这么长的一条补给线安全,又要投入多少精力人力物力财力?

    『退兵。其中缘由,子龙仲达之处,某自会书信以告……』斐潜摆摆手说道。虽然这样做,的确是比较的郁闷,但又能如何?把人先留住,至于渔阳,将来自然还有机会。若是留不住人,即便是取了渔阳,将来也有可能失去。

    越是身处高位,便越是要小心谨慎。

    毕竟一纸号令,便是牵扯千万之家。

    有些东西,即便是最为深刻的伤痛,亦或是回忆,都会随着时间慢慢的变淡,变得模糊,最终有一天可能什么都想不起来,只留下一个疤痕,但是欲望,却不会随着时间的变迁而消失,甚至还有可能越来越饥渴,越来越强烈。

    斐潜要控制治下那些士族大姓,地主阶级的贪欲,也同时要控制好自己的欲望,但是做出这样的取舍,依旧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难取舍,但是也必须取舍,毕竟在取舍之间,就是整个的人世间。

    这一次可能是全国范围内的气候变化,关中三辅自然是不可能避免,甚至有可能会影响到川蜀之地。嗯。斐潜忽然想起了某一些人来,说不得将来这小冰河时期的破局之路,就落在了这些人的身上……



    小冰河,或者是叫『大寒之期』,为了防止恐慌性的问题,只是极少范围内的人知晓的秘密,毕竟后抢盐防辐射然后吃三年的也不仅仅是只有后世的人才做。因此斐潜治下大多数的人只是抱怨着天气,然后原本做什么,依旧是做什么。

    长安之中,最受士族子弟欢迎的,也同样是最为清高之地,自然就是青龙寺,有空没空都会下意识的去转一圈。而现在,青龙寺之中,新开了一家书坊,就更是受到了士族子弟的追捧。

    大汉人,其实很多人都是有些嘴炮性质的,因为在汉代,休闲娱乐的东西确实是太少了,稍微有一些别样的资讯,便是会被宣扬得到处都是,尤其是这些年轻一些的士族子弟,为了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更是喜欢说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情,而这一家新开的书坊之中,显然就可以让这些士族子弟获取较多在这方面的优势。

    因为书坊之中,出售的都是经过蔡琰,以及直尹院一众女官校验过的书籍。这些书籍被证明少了许多后人有意或是无疑掺杂进去的东西,是最为贴近原著的,自然受到士族子弟的极大欢迎。

    就像是之前大家都看盗版,找不到正版,所以老大不笑老二,但是现在明明有正版了,并且又不贵,那么依旧还搞盗版的,就不是什么可以值得称道的事情了,甚至会让人怀疑其人品是不是有些问题。

    在汉代,被人怀疑了人品,几乎就等同于一个废人了,所以青龙寺这里的蔡氏书坊一开张,几乎每到一卷新书,就有大批的人汇集起来,即便是已经有了这一卷的,都会仔细检查一遍,看看自家的藏书和蔡氏书有没有什么出入的地方,以免被人笑话。

    蔡氏,或者说蔡琰能做到这一点,原因是她有个好爹。

    千好万好不如有个爹好,这是千古不破的真理。别相信什么起跑线的鬼话,真正的起跑线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划出来了。当然,后天的努力确实会改变一些,但是在没有推翻原有阶级的时候,大多数都是个别现象,就像是勇者打败了恶龙。

    蔡邕通经史、辞赋、书法,尤喜藏书,鼎盛时期所藏据说超过万卷,但是在历史上,他大部分的藏书以及他个人的作品,则都在战乱中散佚了。在原本的历史上,蔡琰留胡十二年才被曹操接回,说曾读家中藏书四千卷,但能够默写得出来的,最终只有四百多篇而已。

    而在现在这个时空当中,因为没有那么凄惨的经历,大汉皇家图书馆的力量,就慢慢的展现了出来。

    在成立了直尹院之前,蔡琰就已经在补全一些蔡氏遗失的书籍了,但是当时在学宫之中,毕竟不是很方便,现在就不同了,直尹院的女官,严格说起来都是蔡琰的属下,而这些士族仕女的文学素养,甚至比一般的男性士族子弟都要高,毕竟男孩子玩心比较重,而女孩子要是玩疯了,除非是出身公主,否则没人敢娶……

    所以蔡琰在数名精通文墨的女吏的帮助下,默写出了许多蔡邕所修正的,或是其创作的近百篇文章,包括诗、赋、碑、诔、铭、赞、箴、吊、论议、祝文、章表、书记等等,也对于一些差异出入较大的经文做了勘正,就差像是当年蔡邕那样刻在石碑上了。

    司马徽这个老狐狸自然不甘落后,对于大部分的书卷,都乐颠颠的写了『序』,表示这是经过司马氏肯定过的。郑玄起初还较为矜持,后来也加入其中,补了不少『跋』,甚至还等着蔡琰直尹院新校勘出来的新书抢着去写『序』……

    斐潜没想去争这个,因为斐潜并不打算在文学之士的路上走得太远,能够维持自己现下的名声不堕,那就足够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把更多精力用更为宏观一些的方面上。

    当然,就广义来说,这个也可以算是一种『文治』。

    『还没有新书么?』一名士族子弟就像是马猴一样在蔡氏书坊之中穿过,表示着对于没有加更,呃,没有新书的怨念。

    『要再过些天么……不过,你听说了没有?陛下在颍川开盐铁之论了……』

    『什么?盐铁论?』

    『咳咳,你不知道么?啊哈,那什么,在下还有事……』

    『休走!讲清楚再走!』

    顿时挑起话头的家伙就被抓住,不得不装成是『被迫』,『百般无奈』之下,讲起了关于许县之处盐铁大论的事情来……

    ……(*≧∪≦)(??▽??)/……

    和骠骑之所在的长安不同,刘协的日子并不是那么的惬意。但是人活着,终究是要有些追求的,刘协的追求大家都知道,但是大家都不怎么认可。

    刘协的心思很难猜么?

    显然不是。

    其实刘协要举办的盐铁论,这个想法也不怎么样,在许县的朝堂之内的人,都基本上能猜到刘协想要做什么……

    刘协真的是在意盐铁么?是准备议论盐铁么?

    就像是汉昭帝是真的在意盐铁么?是真想讨论利弊么?

    刘协有限的几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出场,似乎都不怎么样,这一次,算是刘协比较难得的,以正面形象出场的机会,至于像是被『乱军』逼迫得在城头大哭的情形,士族子弟可以选择性的忽略就是。

    当下的盐铁,和汉昭帝之时有些相同,也有些不同,毕竟当年盐铁论,表面上是朝堂官吏和贤良文人之间争辩,但实际上是汉昭帝的妥协。

    而这一次的刘协举办的盐铁论,依旧是一种妥协,却没有了争辩,更多几分切割。

    在雒阳之时,像是这样比较正式的朝堂辩论,大多数都会放在德阳殿举行,但是在迁都许县之后,皇宫的面积自然就削减了许多,虽然主殿也叫做『德阳殿』,但是规格上小了不少,平时还不觉得如何,现在邀约的人一多,就显得憋屈拥挤了起来。

    按照规矩,两千石以上的官吏,才有资格进得大殿面见天子,一般千石左右的,就只能站在大殿门口位置说话,千石以下的连大殿门都没有资格摸一摸,只能站在殿外石阶之处回话,但是这一次,人数太多,所以就成为了半开放式,也没有那么多的严格标准了。

    当然,刘协认为这一次的会议是很成功的,至少人来得很多。

    在开始盐铁会议之前,自然就是乡老代表向皇帝进献,少府太官令代表皇帝,赐酒食于献礼者。

    第二步么,也是很有意思的一步,是各地郡吏进献了图籍,并且竟然也有关中和北地的图册……

    曹操可以控制的区域自然不包括关中等地,但是大汉名义上还是一个整体,刘氏的架子就不能倒,所以装模作样的派个人代表了关中等地,也就是很自然的操作了。也就是说,其实斐潜在不知不觉当中就被代表了,想必也是华夏传统艺能。

    其实从光武帝开始,就经常有皇帝会召开类似于盐铁的辩论会,或是辩论经文,或是争论时事,但是刘协这一次,却是他的第一次,不免有些紧张。

    『许下初建,博士不全,文风稍减,难以辩经。今都既定,天下渐泰,当广四方才杰,纳八荒才智,中兴社稷,故开此议……』

    虽然开场的时候讲的都是一些屁话空话假话,但是大多数人依旧是毕恭毕敬的听着,就像是这些话都是真的一样。

    真的是因为许县初建,博士不全才难以召开这样的会议么?显然不是。难不成历朝历代汉家皇帝在质询辩论的时候,有规定必须要多少人以上么?之前刘协是想要办,但是曹操不愿意让刘协办,至于为什么不愿意,现在又愿意了呢?

    呵呵,大家其实都知道。

    这就是妥协。

    就像是最早的盐铁论,简单来说,就是士族和朝堂争夺利益,而汉昭帝愿意召开这样的争辩的会议,其中的本意已经是很明显了罢……

    汉昭帝显然是比起汉武帝来说,差了许多。若是汉武帝遇到这样的情况,怕是翻遍了字典也找不出『妥协』二字的。

    没错,第一次盐铁大论,其实就是一场全面的妥协大会。

    但是这也不能全怪汉昭帝。

    汉昭帝是汉武帝最小的儿子,原本皇位再怎么都轮不到他的,他只需要吃喝玩乐就好了,毕竟在他头上除了早死的那个之外,还有四个哥哥,所以正常来说他只需要做好一个快乐的播种机,就可以平安过一生的。

    汉昭帝据说怀胎『十四月』方生,啊哈哈,原本大家都当笑话一样的看待其母亲赵婕妤的表演,还称汉昭帝为『钩弋子』,完全就没那他当什么种子选手,否则也不会有这样的一个称号……

    然后在征和二年,发生著名的巫蛊之祸。皇后卫子夫、太子刘据因受苏文、江充、韩说等人诬陷不能自明而起兵,兵败后自杀。

    随之争储大戏上演,皇三子刘旦脑子抽抽,被人鼓动着上书要当太子,自然被汉武帝一巴掌扇墙上挂着去了。皇四子刘胥早就被养废了,也当不了什么皇帝。皇五子刘髆是李夫人所生,也是李广利的外甥,李广利和丞相刘屈氂谋划立刘髆为太子,结果暴露了,事发之后李广利投降匈奴,刘屈氂被腰斩,皇五子刘髆不久之后也死了……

    于是乎,汉昭帝啥也没干,咣当一声,宝座洗白白就落到了面前,再这样的情况下上位的汉昭帝,为了让自己的屁股做得更稳当,在盐铁会议上和朝堂官吏、贤良文人眉来眼去,将他老爹好不容易立下的规矩联手给卖了,也就不足为奇了。

    毕竟从古至今,崽卖爹田都不心疼。

    从这个角度来说,巫蛊之祸其中的背景么,恐怕不是史书当中描述的那么的简单。就像是当下召开盐铁之论的背景,也不像是刘协自己想象当中的那么纯粹。

    汉昭帝为了坐稳皇位,抛出了盐铁,收拢了原本暗戳戳支持各个皇子的世家士族重新归拜在他的脚下,但是也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使得世家士族逐渐的走向了地主豪强,地方割据……

    刘协再次抛出了盐铁,并不是因为盐铁再当下有什么新的政策变化,也不是刘协真心为国为民在考虑什么,除了为了他自己的位置稳固之外,同时也包含刘协想要越过曹操的阻拦,拉拢一些人到自己麾下的小心思……

    就不知道这一次盐铁大论,会打开哪一个盒子?

    即便是刘协知道会开盒子箱子,刘协也控制不住这种欲望,毕竟他感觉自己真就是『孤家寡人』,如果再这样持续下去,怕是真的就凉凉了。人心散了,队伍还能带么?刘协需要人气,需要聚拢人心,需要体现着他依旧是大汉天子,所以刘协妥协了,他可以出卖他的名头,他的身份,甚至他清楚的知道这一次会议基本上矛头都会指向骠骑,但是他也要这么做,要替曹操整合一下冀州和豫州的人士,同时在其中搞一点自己的小动作。

    因为若是刘协不替曹操做点什么,曹操肯定不会同意召开的。曹操虽然没有出席,只是让曹丕出席,暗中似乎有些隐喻,比如『儿戏』之类的,但是同意刘协召开的这种行为,其实也是标明了一种态度,一种妥协。

    曹操现在内部纷争不断,冀州豫州之间矛盾冲突也是很尖锐,所以曹操也需要一点调和的氛围,至少转化一些出去,所以即便是曹操心中知道刘协是想要借着盐铁大会搞一些事情,但是曹操也认了。

    因此,在盐铁论上,谈着谈着就跑题的,也就很正常了。

    比如说批驳骠骑将军搞的什么『青龙寺大论』……

    原本汉代经学,是分为古今两派,但是如今骠骑将军斐潜提出了一个『求真求正』的口号,一下子就将古今两派打得有些措手不及,尤其是在冀州豫州的这一帮子人,他们既没有办法去影响骠骑,又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出声的场所,正急得上下乱跳的时候,刘协站出来了,所以即便是论盐铁,也不妨碍论一论其他的事情么,至少也要成为对喷骠骑将军的一个理论制高点。

    『祖宗之法,乃圣人之遗……』

    『旁门左道,岂可登大雅之堂……』

    『与民夺利,绝非君子所为……』

    『宜时宣法,乃当下之重……』

    『跳梁小丑,绝非可以长久……』

    几乎每一个人都谈及了关于时事的话题,然后猛然间发现大家竟然在光武之后,冀州和豫州又一次有了共同的思想,相似的基础,相互之间顿时好感大增。

    搜嘎,原来大家的目标是可以一致的么!

    于是乎,这一次的盐铁大论,在伟大的,圣明的天子刘协领导之下,在曹操荀彧等忠心社稷的官吏协助下,在广大的冀州豫州民众的支持下,暂时的摒弃了纷争,达成了有限的共识,为了大汉太兴四年,以及未来的发展指明了方向……

    天子刘协很开心。因为他终于获得了一个正面出场机会,并且成功的在冀州豫州乡老面前表示出了愿意吸纳更多的『贤才』,为大汉崛起重新中兴的伟大事业一同迈进。他只是妥协了『一点点』,但是现在从幕后走到了台前!这是刘协的一小步,却是大汉的一大步!

    刘协微笑着,即便是想要大笑,也勉力维持着皇帝的尊严形象。

    曹操么,嗯,曹丕代表的曹操曹氏夏侯氏一派么,也开心。眼见越来越紧张的冀州豫州纷争,似乎可以暂且放下来,一致对外,对抗那个红色的魔鬼,呃,三色的骠骑,能不开心么?虽然让刘协出了头,但是朝堂大权依旧在握,而且度过了眼前难关之后,该怎么收拾不是照样可以收拾么?

    曹丕脸上呵呵笑着像个傻子,但是小眼珠子却一直都在乱转。

    冀州豫州的士族代表,自然也是开心。他们成功的展现了自己的力量,虽然还是需要付出一些,但是让天子刘协和曹氏夏侯氏都明白了一个道理,他们是离不开冀州豫州的士族支持的,没有冀州豫州士族的支持,大汉能行么?曹氏能行么?所以冀州豫州士族不再是单独的一两个家族,而是一个利益整体,可以正当的争取属于士族利益的述求!所以他们也开心。

    冀州豫州士族乡老哈哈笑着,相互奉承着,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一圈下来,大家似乎只需要妥协一点点,就可以收获许多的开心……

    德阳殿内外一片气氛祥和,处处欢声笑语。

    这样的欢乐氛围,无疑是少有的,就连在外担任护卫警戒的宫中禁卫,都不由得相互侧目,跟着也有些欢快起来。

    这些站在德阳殿外广场的禁卫,心中似乎多少感觉轻松一些。毕竟他们的本职工作是保护天子刘协,但是不得不又在某种情况下违背了这样的职责……

    不是所有人都有做好无间道的心理素质的。所以禁卫听到德阳殿上似乎大家都这么开心,就有人觉得或许将来狗屁倒灶的事情会少一些罢?自己或许将来就不用那么为难了?

    正在这些禁卫畅想着他们未来美好生活的时候,忽然一股莫名的大风席卷而至,吹得广场上飞沙走石,甚至差一点就将他们的头盔吹落,猛然间就将他们头顶上的旌旗扯得直直的!

    系着大汉旌旗的绳索或许是用旧了没及时更换,又或是风突然这么大瞬间受力太大承受不住,竟然有一面旗帜『啪』的一声崩断了绳索,然后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写着大大的一个『汉』字的旗帜,便在狂风之中『呼』的一声便飘然远去……



    日夜更迭,寒风漫卷,在这横跨东西南北千里之遥的华夏土地上,百姓,一直是个微妙而又敏感的词汇。

    历朝历代,都有贤良大声疾呼,百姓是根本,百姓是一切,百姓是水可以载舟也可覆舟,然后呢?

    华夏土地上,有北疆的烟云,有雒阳的绚烂,有西京的繁盛,有江南的桂花,但是这一切,都要有人,都要有百姓,而没有了百姓,便是再好的景色,也是会腐败,变色,最终消亡。可是又有几个高高在上,凭栏远眺的人物,会低头看一看犹如蝼蚁一般忙碌的百姓,会想着若是没有了这些人会发生什么?

    多数人只想着更多的土地,更大的权利,然后发动战争,将所有的一切投入修罗场之中,至于战损,由于是战争当中不可避免的事情,所以既然不能避免,又何必多想呢?不是么?

    这又是为什么?

    数千人,数万人,要生出来,要长大,可能需要花上十年,或者是二十年的时间,要耗费大量的食物和其他物资,但是在战争当中,消耗掉这些人,可能只需要几个月,甚至是几天……

    很少人会去考虑这些,就像是斐潜下达的从渔阳撤兵的命令,也让许多人费解一样。

    为什么要撤?

    为什么不继续打?

    战争不就是要死人的么?

    战争不就是在拼消耗的么?

    大概是因为真正上战场成为消耗品的不是说这些话的人吧。就像是在青龙寺那些唧唧咋咋的家伙一样,就像是发情的猫,不分昼夜,也不看场合,只知道时刻不停的为了争夺交配权利而叫唤。

    真正的百姓,其实需求都很简单,就是活下去。

    在天灾人祸之中,挣扎着活下去。

    一大群羊缓缓的滚过草场,远处是背负着三色认旗的骑兵在维护着秩序,大量的人忙忙碌碌,时不时会抬头看一看天空,然后加快脚步。

    『骠骑将军有令!大寒之期将至!必须三天之内完工!大伙儿再加把劲!』

    这里是阴山。

    东汉以来,位于中原的那些士族子弟,大体上都没有将这里看成是自家国度的一部分,甚至截至到现在,也是依旧如此,没有多少人知道这里的事情,没有多少人理解这里的生态。如果不是斐潜的开发,这一片土地,恐怕从头到尾都不会与大汉的人们有什么太多关系,曾经属于汉人的荣耀,会渐渐的消失在寥寥可数的记忆之中……

    即便是现在,华夏中原的人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但是真正了解这里的人,还是不多。在大多数华夏中原人的心中,这个位于阴山南侧,属于大汉版图之中毫不起眼的小地方,偏远贫瘠蛮荒之地,是已有近三万人聚居的场所。

    贴着山体那边,是一个简单的集市,一间间的店铺拥挤在崎岖的山体边,七扭八歪的高低不平。往来的南匈奴人和汉家子弟,都不觉得这些店铺有什么难看的地方,因为其实阴山发展的时间也就这几年,还谈不上什么追求美观的时候。

    由于发展的迅速,各个地方的流民都有,说着各种不同的口音,再加上邻居是南匈奴,就更没有什么统一的审美了。在这一片的地区之中,尽可能的扎下根,生存下来,便是第一要素,至于房屋规整不规整,堆放的物资和木材是不是挡住了道路,仍旧不免显得有些混乱。

    所幸,因为珍惜来之不易的安宁,纵然这里并不是一个完全讲究什么平等与公平的地方,混乱与嘈杂当中夹杂着原始和野蛮的气息,但终究没有出什么太大的乱子,磕磕碰碰的走到了现在。

    然而现在阴山的安静和平稳,正在被异常的寒冷所打破。

    厚重的乌云翻滚着压在头顶之上,气温迅速降低着,谁都不认为这会是一个好兆头,汉人和胡人再一次站在了一起,一边尽可能的将牛羊放出去,疯狂的开始收割着力所能及的牧草,一边给开垦出来的庄禾田地上搭建遮蔽风雪的棚子……

    在这一刻,没有什么胡人,汉人,有的只是在大自然磅礴的威势之下,挣扎求生的人。

    就像是千万年前,百万年前,这些人的先辈所做的一样。

    ……(:)~(:)~(:)~……

    江东。

    大雨已经下了五天了。

    从北方而来的寒流和原本应该北上的暖流在长江一线僵持不下,使得这一片区域持续降雨,以至于山洪泛滥。

    在京口,城中街道上奔腾的泥水已经淹没过了脚背。混浊不堪的水中,是不是漂浮过去一些杂物,以及被淹死的小动物,还有一些已经泡得发白的尸首,也没来得及处理,在污水中摇摆着……

    孙权坐在高台之上,看着城中一片混乱的景象。

    雷声,雨声,谩骂声,叫喊声,汇集在这片惊人的雨幕之中。雨水将各种污秽之物从上方冲来,然后流到下方低洼之处去。

    住在高处的,自然都是一些有身份地位的人,而那些原本在低洼之处搭建草棚度日的贫民百姓,要么在污秽的水中瑟瑟发抖,要么带着仅有的一点家当试图逃到更高一些的地方去。

    但是那些地方,早就被人占领了,一些手脚慢一些的贫民,试图挤上那些高地,却被早就占据了高地的人拿着棍棒打了出来,身强力壮的或许还能找到下一个地方,而老弱病残便只能茫然得欲哭无泪,在磅礴的雨中和混浊的水中,等待着生命烛火熄灭的一刻。

    贫贱的百姓无处可去,可是士族子弟的走狗坐骑,却能登上楼房。毕竟在江东,战马身价不菲,甚至有钱都买不到,而贱民的一条命么……值几个钱?

    随着城中地面被水淹没,一层楼房大多数都进了水,那些士族子弟的坐骑也被带到楼房之上,睁着大眼睛歪着脑袋坐卧在干燥的草当中,透过窗户看着绵延不断的雨水落在地面的那些衣衫褴褛的贫民身上。

    一匹坐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受惊了,或许是太久没动弹憋闷了,从不知道哪个的楼上窜了出来,在大雨之中沿着街道狂奔,几名仆从披头散发的在污水当中叫着喊着追着……

    市坊之中,坊甲带着坊丁正在扒开被淤泥和各种杂物拥堵的水沟,时不时的高声喊着一些什么,但是在大雨之中显得那么薄弱无力,就像是一只狗在哀鸣。

    高墙之内,大姓大族的家丁抱着胳膊看着,并没有一点主动帮忙的意思。毕竟年年岁岁他们都上缴了那么多的赋税,这些活计难道不是这些天天白吃白喝他们赋税之人应该做的么?

    孙权脸上露出些冷笑。

    细微的脚步声传来,有人低声在房门之外禀报道:『主上,暨子休来了……』

    『有请。』孙权没有回头,淡淡的说道。

    房门被拉开,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臣拜见主公。』

    『坐。』孙权说道,然后转过身来,『爱卿家中可否安顿妥当了?』

    『得蒙主公关照,一切都已妥当。』暨艳低头说道。

    孙权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什么决定,然后朝着暨艳招了招手,『过来……爱卿且看……』

    孙权指着远处。

    远处,是大雨之中的市坊,还有在市坊之中忙碌的坊丁,还有哪些袖手旁观的家丁。

    『看到了么?』孙权问道。

    暨艳沉默了片刻,『臣……看到了……』

    孙权看着远方,『看到了,就去做罢……放心,一切有某……』

    暨艳叩首,然后缓缓退下。

    房门之声再次响起,然后脚步声远去。

    孙权微微侧首,旋即又将目光投向了雨幕之中……

    ……(?′?`?)……

    视野在前方展开。

    巨大的校场。

    无数的旌旗在寒风之中翻滚。

    高台之上,曹操负手而立。

    高台之下,一排排的兵卒整齐的站着,视线都集中在了曹操身上。

    『大汉之朝,四百年间,仁德厚泽,臣工协力,百姓和善。讵十余年来,恃朝堂仁厚,便有贼子益肆枭张,欺临百姓,割据地方!桑梓受躏,家园蒙害,朝廷稍加迁就,贼子负其凶横,日甚一日,横凶侮慢!』

    『大汉以仁孝治天下,如此贼子,朝堂仍不忍轻易开战,非欲护贼子,实不忍伤大汉子民也!故一再降旨申禁,欲行怀柔,解释夙嫌,至矣尽矣!然贼子不知感激,反更猖狂!昨日侵扰天子,今日便是侵吞渔阳!』

    『今日涕零以告天下,非吾等欲行战事,不知安宁地方,乃与其苟且图存,割地忍让,足以贻羞传千古,无颜面祖于黄泉!今询谋佥同,齐举武戈,灭贼子凶焰,扬大汉国威!若是临阵不利,退缩畏惧,甘从贼逆者,即刻严诛,绝无宽贷!』

    大风吹过高台,曹操在风中张开了双手:『大汉,万胜!』

    『万胜!』

    『万胜!』

    战刀敲击着盾牌,长矛顿砸着地面,无数的声音在大风当中响起,然后混杂在风中,飘荡远去……

    声势这么大,自然很多人都知道了。

    即便是担任不起眼的小吏的蔡昱。

    蔡昱摇摇晃晃的走过了邺城的街道,到了一处小院落之中,敲了敲门。不多时门开了,一名老仆人打开了门,『啊,是蔡郎君……』

    『王郎君在家么?』蔡昱问道。

    『在的,在的……』老仆人一边将蔡昱引进来,一边回答道。

    绕过了小院子的照壁,拐进了天井,就看见在正厅之处的王铭有些百无聊赖的看着天。

    王铭没理会蔡昱,蔡昱也没有客气,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曹司空誓师出征了……』蔡昱说道。

    『这谁不知道?』王铭依旧没有看他,而是在看着天空。

    『我是说……』迟疑了片刻之后,蔡昱看了看王铭,『要不要……』

    『没钱了?』王铭说道,『我这还有一些……不过也要省着点了……我说,你那些相好怎么没接济你一些……』

    蔡昱睁大眼,『男人怎么能花女人的钱?呃……别打岔,我说的是那个……』

    『……』王铭看着天空,半响说道,『这天气,怕是新种的禾苗不好活啊……』

    『嗨!』蔡昱有些生气了,『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啊……』

    王铭回过头来,说道:『天气这么差,种下的禾苗难活……这个事情我坐在这里都能猜到了,你说曹司空知道不知道?』

    蔡昱愣了一下,说道:『这个,应该是知道的吧?』

    『如果现在庄禾有问题,那么等到秋天收成会不会有问题?』王铭接着问道。

    『这还用问?』蔡昱说道。

    王铭一拍手,『那么既然知道秋天收成可能会出问题,曹司空现在要出兵……你不觉得其中有什么问题么?还是你觉得曹司空是个不懂农桑,不知兵事的人?』

    『这个……』蔡昱哑然,半响之后说道,『你的意思是……莫非……是虚张声势?看着不像啊?』

    『……』王铭翻了个白眼,有些怀疑蔡昱的脑子是不是都射出去了,『要是不做的像,怎么能叫做声势?明知道今年秋天可能欠收,还要出兵?除非是曹司空要破釜沉舟,一举定江山……你觉得这可能么?』

    蔡昱哑口无言。『嗯……你这么一说……倒也真是……不过你怎么看出来的,我怎么没想到这些?』

    『虚虚实实么……』王铭叹了口气,说道,『你把放在你那些相好的精力,拿一半出来,你也能想得到……你那些相好就没有假装跟你闹别扭,气势汹汹想要打杀你,然后就那啥之后笑嘻嘻了?不都一样么?』

    『嗯?』蔡昱捏着下巴上的小胡子,『这不一样……那些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是曹司空这个事情……算了,不说这个了,既然如此,我也放心了……』

    王铭摇了摇头,停顿片刻,然后说道:『过段时间我就要去豫州了……』

    『哦,啊?』蔡昱愣了一下,『为什么?』

    『曹司空不放心……所以才搞这么一下,一方面是稳定人心,另外一方面么……』王铭看了一眼蔡昱,说道,『你信不信现在大小路径,都有曹军哨探把守?』

    蔡昱:Σ(?д?lll)『你的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王铭说道,『你以后……自己小心些……他不放心原本在袁氏之下的你我之辈,但是难以辨别……所以……呵呵,至于我么,多半是舍不得就这么不用,所以从豫州调了些人来,然后调我去豫州……』

    『啊?那怎么没调我……』蔡昱皱起眉头。

    王铭看了一眼蔡昱,没说话。

    蔡昱愤然拍着大腿想要站起来,可是站了一半却又泄了气,又重新坐了回去。

    『有时候想想,当年……』王铭轻轻叹息了一声,『还不如留在……』

    『哎……』

    ……(`皿′)( ̄. ̄)……

    许县。

    刘协坐在宝座之上,望着空空荡荡的大殿,回想着那一日盐铁之论的盛景,脸上微微带着一丝笑容。

    那些齐齐低下的头颅,使得高高在上的刘协有一种难言的感觉充斥着胸腹之间,似乎可以使得他的腰可以挺得更直。

    朕,是大汉天子。

    上天庇护的大汉天子!

    桌案之上,有他刚刚写的一幅字,正在等着墨汁干透。刘协看着,决定等下将这幅字好好挂起来。

    『閟宫有侐,实实枚枚。赫赫姜嫄,其德不回。上帝是依,无灾无害。弥月不迟,是生后稷。降之百福。黍稷重穋,稙稺菽麦。奄有下国,俾民稼穑。有稷有黍,有稻有秬。奄有下土,缵禹之绪……』

    虽然刘协的字谈不上什么鬼斧神钩,力透纸背,但是也可以称一句齐齐整整,四平八稳。

    这几天,刘协心情都非常好,毕竟算是迈出了一个不小的步伐。

    这是好的开端,就像是……

    忽然之间,大殿之外有些杂乱之声传了进来,在空旷的殿内回荡着,顿时打断了刘协的思绪,让刘协略微有些不舒服,微微的皱起了眉头。

    刘协看了一眼在丹阶之下的小黄门,小黄门会意,立刻弯着腰小碎步退出了大殿,然后出了门口便像是一面旗帜,遇到外界的风立刻招展起来一样,挺直了腰,『何事喧哗?啊?惊了陛下,该当何罪?啊?』

    『启禀……这,天……这,下雪了……』

    『什么?』小黄门皱眉,『好好说话!』

    『天上,天上!下雪,下雪了……』

    小黄门仰着头,猛然之间一个哆嗦。

    天上灰灰黑黑一片,原本的寒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而一点两点的晶莹,却在众人的目光之中摇摇晃晃的往下掉,虽然不大,但是……

    『怎么可能?!』小黄门几步抢到了大殿广场之上,伸出手去接天上飘落的小雪花。

    一点冰晶落在了小黄门的手中,然后没过多久就变成了一点水渍。

    皇宫之内,喧哗的声音越来越大,想必是许多人都发现了这个异常的现象。

    『这……这……』

    小黄门颤抖着,就像是被这一点雪花冻得浑身颤抖一般,半响之后忽然转身就往大殿当中奔去,在上台阶的时候差点踩空,踉跄着扑了进去,『陛下!陛下!天上下雪了,下雪了!』

    『什么?』刘协猛然间没听明白,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腾的一下便站了起来,甚至带动着桌案之上那一张刚写好的纸张也飘到了地上。

    纸张摇摇晃晃,飘荡到了台阶之下,刘协顾不了许多,急急就向外走,自然心思一点都没有在那张纸上,一脚便踩了上去,刚好就将『无灾无害』四字踩得模糊不堪……

    『这到底怎么回事?』奔出殿外的刘协,呆呆的仰头望天,『三月……下雪了?怎么会下雪了?』



    花眼湖并不是幽州漠北唯一的湖水,却是牧人经常停留的区域,在这一片的土地上,只有沿着水源走,才能保证自己和牲畜的生命。

    然而在今天,这个花眼湖的附近,却在上演着一场杀戮。

    前头双腿紧紧夹着马腹,急急遁逃的是辽东的斥候,而在后方紧追不舍的是张郃和鲜卑人……

    虽然辽东公孙度也不少骑兵,但是终究是和长年累月的游牧民族是有区别的,所以当公孙斥候碰见了北上的张郃的时候,自然是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

    所有人都已经没了队形,眼睛里只有面前的敌人,一方只想着逃,另外一方则是死命要拦截下来。

    因为风向的关系,所以张郃等人在追逐辽东斥候的时候,也没有搭理他们间歇性射出的箭矢,除了几个倒霉的家伙被直接射中了要害之外,大多数的箭矢都在风中失去了原本的威力,即便是射在身上,也顶多只有一丝短暂的阵痛,好似被石头砸到了一般,破层皮,流点血,根本无法伤及骨肉。

    张郃被鲜卑人救出,虽然在一定程度上钱老实并不代表了张郃的意思,也没有按照张郃的想法来操作,但是事已至此,又有什么其他的办法?难不成还巴巴的赶回去请罪,说是自己护卫擅作主张,完全不是自己的意思,跟自己毫无关系?

    鲜卑人想要回家。

    可问题是回不去,被公孙度给挡在前方。

    所以鲜卑人提出让张郃替他们打出一条路,然后张郃若是愿意继续留在大漠,这些鲜卑人就把张郃当成最尊贵的客人招待,如果不愿意留要走,鲜卑人也同意,还会送上些战马皮袍什么的……

    鲜卑头目甚至割了脸起誓。用小刀在脸上拉出一条口子,以此来表示誓言的不可更改,毕竟即便是伤口好了也会有一道伤疤。

    因此张郃便和鲜卑人到了此处,但是问题是张郃和鲜卑人的人数并不足矣正面和公孙度抗衡,所以只能是寻找机会趁其不备突破过去。想要达成这样的作战目标,就必须保持隐蔽,故而对于这些公孙斥候死死咬住追杀,一个不能漏下,也就是当下张郃和鲜卑人所要达成的了。

    张郃追上了公孙斥候,一枪挑翻了其中一个,然后又是横扫一枪,将另外一个斥候仓皇之间举起的弓箭跳落,顺道再其大腿上割开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没过多久,这些公孙斥候便被陆陆续续追上,然后砍杀在这花眼湖畔。

    张郃缓缓的停了下来,战马口鼻噗嗤噗嗤的喷着白烟。

    鲜卑头目跟了上来,在一旁也勒住了马。『张将军,怎么了?』

    张郃将长枪上的血迹甩了甩,然后抬着下巴示意了一下,『看这个天气……你确定要回去么?』

    鲜卑头目沉默良久,最后咬着牙:『这不应该是更要回去么?家里的族人还等着呢……』

    张郃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说道:『杀了这些斥候,也隐瞒不了多久,想要回去,就要尽快!』

    『那么张将军的意思……』鲜卑头目问道。

    张郃望着天,半响才说道:『看起来又要下雪了……』

    看着天空说下雪问题的,也不仅仅是张郃一个。

    『这见鬼的天气!怎么又要下雪了?』

    公孙度仰着头看天。

    公孙度击败了刘和等乌桓人之后,虽然追杀了一阵,但是兵法有云穷寇莫追,他也害怕追着追着就掉坑里了,所以也就渐渐停了下来,然后老天爷竟然就下雪了……这样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幻,几乎让公孙度有些时光错乱的感觉,现在是三月份么?不是么?确定么?

    当然,辽东之地,也算不上是多么暖和的地方,只不过辽东也米有三月份下雪的啊……

    如此情形,自然让上至公孙度下至普通兵卒都有些惊恐起来,驻足不前。

    『主公,接下来……』柳毅也抬头看天,有些迟疑。

    若是按照原定的计划,公孙度是准备趁乱取渔阳的,最好就是在骠骑和曹氏两败俱伤的时候一举而下,但是现在么,不管是公孙度还是柳毅,多少都有些迟疑起来。

    这种天气,本身就不适宜行军作战,若是之前是偶然的下雪,倒也罢了,可是现在已经是第二场了,这就让公孙度少了许多侥幸的心思。

    『传令下去,暂且扎营……』公孙度叹息一声,说道,『等雪停了,再做打算罢……』老天爷不给面子,还怎么打?

    可是当天晚上,公孙度就遭受到了张郃带领着鲜卑人的突袭。

    大多数以为战斗已经结束,不少人一门心思准备着回家的公孙军队顿时懵圈,完全没有想到有人会趁着雪夜偷袭,营地之中顿时大坏,捆扎打包好的各种物资就刚好成为了最佳的点火之处,熊熊燃烧照亮了半边的天空,心思已经涣散的公孙兵卒到处乱跑,不成建制,自然也难以抵抗以张郃为首的猛烈突击。

    等到天明之时,突袭的张郃等人已经北逃,而狼狈不堪的公孙度愤恨不已的跳着脚怒骂,却没什么好办法,向北追击一方面和原本计划违背,二来天气也是大问题,而不追击,也不知道南下之后会不会陷入两面夹击的困境。最终,只好收拢残兵败将,也没有了什么要奋战到最后一兵一卒的意志,不得不怏怏的退兵……

    公孙度这一次出击,获取了一些小胜利,但是被张郃猛然间突袭,却也同样损失惨痛,说其小胜大败也不为过……

    ……_(:з」∠)_……

    诸葛亮喜欢下棋。庞统么,谈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但是两个人下棋的方式却完全不同。

    诸葛亮下棋的时候,四平八稳,不动神色,但是庞统么,其他时间还好,但是在下棋的时候就没有像是诸葛亮那样,输赢都似春风拂面,胜负即如过眼云烟一般。

    庞统甚至连所谓『从容』二字也是谈不上,刚刚在角落里占了点小小的便宜,立刻就挽袖子伸胳膊拎壶倒水,捧着茶盏面带自得,昂首四顾,大有高人一等的傲气清高,完全就是纹枰国手的模样,但只要局面一旦陷入被动,转眼之间就是皱眉皴眼的一脸愁容,或是咬牙切齿的筹谋对策,或是脸色紧绷苦思解局的妙手,若是局面再差一点,就会双手扶案耷头佝腰地俯身枰面,恨不能将目光凝成利剑聚成利斧,把那几颗该死的棋子砍成渣剁成沫随了清风飘渺而去……

    所以一般庞统不愿意和旁人下棋,以免暴露了自身的弊病,当然这也是在诸葛亮面前,其他时候,庞统也会多少掩饰一二。

    『哈……你输了……』诸葛亮夹了个棋子,拍在棋盘上。

    庞统死死的瞪着那枚棋子,就像是有深仇大恨一般,良久,才刚刚抬起头,就听到诸葛亮说道:『说好了的,不得悔棋……』

    有道是,观棋不语真君子,不让悔棋假名士。要是谁不让人悔棋,那他就不配是名士,当然也不配做什么君子了,不配做君子,自然也不配做什么乡侯县侯,不配当大将军,不配天下之望。

    若是可以让人悔棋,那就什么都好说,就有机会成为一个好的君子,好的侯爷,好的将军等等,附带着气魄雄浑心胸宽广仪表堂堂一表人才云云……

    但是诸葛亮不吃这一套。

    庞统吭叽半天,最后将棋盘一推,『没意思。不下了!』

    诸葛亮担任武关丞,因为需要调配一些物资,所以又回到了长安。庞统原本以为现在诸葛亮是在自己手下了,多少会收敛一些,嗯,在棋艺方面会让着他一点,但是没想到诸葛亮依旧是毫不留情,杀得庞统丢盔卸甲。

    『可是心忧天时之变?』庞统如此,诸葛亮也不恼。

    诸葛亮下到一半的时候就发现庞统其实有些心不在焉,虽然棋盘之中有几粒白子续断牵连仿佛若有优势,实际却是隐隐然有陷入重围的迹象,庞统竟然没有察觉。

    于是乎诸葛亮轻松一断一征,就扭断了庞统的大龙,庞统自然落败。汉代么,讲究的还是这种大龙模式,像是后世那种收刮地皮的,多半是儒教之人的言传身教。

    庞统点了点头,便也没有瞒着什么,便说了起来。庞统他不像是诸葛,站得高了,自然事物就更多,各种关系就更加的繁杂。虽然说前几天已经和骠骑将军确定了大体的方向,但是依旧有一些人并不觉得当下有什么问题,甚至认为这是偶尔的气候反常,要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原来的样子。

    前几年不就是这样么?

    又不是没有遇到过倒春寒,有必要这么紧张么?

    鬼知道是不是骠骑将军斐潜这一帮子借着天气的由头,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只属于斐潜的军屯之地还算是好,但是属于私人的,先前吃过亏的这些士族世家,一个个的慢吞吞的像是树懒一样,不是没有在动,也不是抗令不遵,就是一个字,『慢』!

    关键是庞统又不能说什么『大寒之期』的事情,而且说了也未必有用,甚至可能是反作用。

    整体上来说,斐潜治下还算是比较不错的,山西士族由于原本就不是很强,再加上最大的那个头子又被斐潜一脚踹到了雒阳去,所以整体山西士族是群龙无首,也就谈不上和斐潜要飚一飚车,较一较劲什么的,只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这些山西士族小心翼翼,害怕下一个掉坑里的就是自己。

    因为现在是三月,历来三月就是最忙碌的,耕作自然是重头戏,但是其他事务也不少,就拿简单的一个普通士族之家来说,光有吃的不行吧?还要有穿的,用的,玩的,喝的等等一系列的东西,而这些东西若是都采买,价格就上去了,而自家内部的工匠家奴来做,自然就是便宜,并且多余的还可以进行销售……

    所以,这些士族怎么可能会立刻将手头上其他的事情全数都放下,一门心思开展对于农耕的抗灾呢?

    诸葛亮听了片刻,微微笑着,说道:『士元误矣……』

    庞统皱眉说道:『何错之有?』

    诸葛亮笑着说道,『道之不明,利亦不清也……』

    庞统顿时横过目来,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像是想到了一些另外的事情,顿时迟疑了一下,然后仰着头,皱着眉头摸着下巴,『嗯,这么说来,倒也是……』

    庞统也不是神,自然也有时候会走到思维的误区之中,否则历史上也不会有什么落凤坡了。当诸葛亮一说是『道与利』,庞统就想明白究竟是怎样一个原因了。

    在骠骑之下的那些产业,不管是屯田也好,工房也罢,都是属于骠骑个人的资产,骠骑将军令下,自然是跟着做,就像是后世的计划经济体制当中的那些,在其中担任职务的是会管自家是盈利还是不盈利,做出来的是会亏本还是不会亏本么?还不是上面有命令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计划经济不是不好,也不是生来就应该被人唾弃,相反,这是一个非常先进的模式,先进到了如果不是一般的人可以玩得转的……

    从某个角度来说,其实在封建王朝之中,属于皇家直属的那些产业,基本上都是计划经济,负责满足皇室的一切需求。这些产业往往是汇集了全国最为顶尖的工匠和手工业者,也是最多最好的创造基地,但是大多数时候这些产业都是亏本的,并不能获得利益,原因很简单,就是『计划』没做好。

    生产资料这边多一些,那边就少一点,为了追求最好的产品,可能出产一块玉圭,其背后就是千百块的废料。管事之人考虑的是位置,不是盈利,长久之下,又怎么会不亏?

    如今看起来斐潜这些产业似乎都是举重若轻,盈利丰厚,但是不是谁都是能像斐潜一样,知道这些工房要去研究什么,要去开发什么,要去生产什么,若是没有了斐潜在这方面的指引,走得弯路难道不需要成本么?

    搞不好一个家族,连一次弯路都走不起!

    因此差别就出来了,骠骑之下的这些人,从阴山到北地,一声令下,便是不计较利益的放下原本的事务,步调统一,但是其他士族大姓呢?

    有些东西是有时令性的,错过了不去做,难不成再等一年?比如要采买的物资,要去各个地方收来的原材料,若是不派人去,难不成都烂在地头上?这个损失谁来赔偿?即便是赔偿了又有多少?多了骠骑肯定不愿意,少了地方士族也不愿意,因此在这样的情况下,士族大户又怎么可能将其他的事情全数放下,然后只管农桑?

    在庞统原本认为大家都知道农桑无疑是根本,那么大家一起保护好了农桑不就是所有人都可以获利么?所以庞统认为这件事情既然是都获利的,就自然都会愿意去做,并且要抓紧做,一时间思维走到了误区之中。

    原本应该是大船难掉头,小船好办事,结果现在是反过来,大船一声令下便是开始转向,而小船还在犹犹豫豫,不知道自己该转不该转……

    经过诸葛亮这么一点,庞统也就想明白了,可问题是想明白归明白,但是要纠正这些士族大姓的错误想法,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一件事情的对错,很简单的评断标准,就是看结果。

    现在斐潜庞统等人认为,大寒之期已经来了,下雪就是征兆,但是为了避免恐慌,不能说,而且说了也未必有人信,对于这些人来说,则是认为这是一种偶然,即便是之前播种下去的禾苗死了,顶多大不了进行补种就是,收成少一点而已,但是其他事项耽误了,可未必能够补种了。

    庞统要证明,怎么证明?没错,之前是下了些小雪,但是旋即也就化了,虽说天空还没有放晴,但也没有继续下雪了,然后这就能证明今年夏天会有暴雨,秋天会有干旱,冬天会大雪,明年还会更冷?农桑将来的问题会很多,所以现在要很重视?

    如果是这些士族大户违背律法,抗拒斐潜的号令,庞统手中有节仗,自然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应该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但是问题是这些士族大户怠慢的不是斐潜的产业,也不是公共设施,该负担的民夫什么一点都没少,只不过对待其自家私有田地的时候,没那么上心,或者可以说大多数都没什么动作,这怎么处罚?

    骠骑将军要紧急清修水渠,要物资人手,给了啊。

    骠骑将军要给屯田搭建棚屋,需要物资人手,也配合啊。

    只不过在自家田地之中,动作慢了一些,而且慢的原因也很简单,人手物资都给骠骑将军调配走了啊……

    但是如果放置不管,若是这些人真的受到了灾害,影响的可不仅仅是他们自己,还会影响到骠骑将军的赋税问题!

    现在刑罚么,没有理由。就像是后世若是赤身裸体到公共地区乱逛,少不得是一个风化之罪,但是若是在自己家中,即便是同样的君子坦蛋蛋小人露唧唧,却不能说其妨碍风化了,毕竟总不能要求任何时刻,包括在沐浴之时都要衣冠齐整罢?

    庞统有些头疼,但是看到一旁的诸葛亮似笑非笑,顿时心中一动,『莫非孔明有策,还不快快说来?』

    『士元真是身处其中,难观全貌也……』诸葛亮哈哈一笑,『若是令这些士族动将起来,其实也容易,只不过……还需骠骑首肯……』



    在诸葛亮和庞统两人商议的时候,骠骑将军斐潜正在琢磨着校官的问题。

    如今斐潜麾下,一流的武将也是不少,但是有一个比较明显的问题,就是在这些一流武将之下,第二梯队,或是更下一层的第三梯队的人员较少。

    现在还可以让这些第一梯队的将军冲锋陷阵,但是再过几年,总不能依旧让这些将军冲杀在第一线罢?要知道这些将军最大的价值不是在战场上死去,而是要将他们这么多年来的战争经验传授下去。

    严格说起来,廖化算是比较优秀的第二梯队人员,甘风、张绣等也算,朱灵么,年龄大了一些,勉强罢,但是他们的问题也比较明显,若说是能像第一梯队那样独挡一面,恐怕是还需要好些时间。

    盘算了半天,斐潜着实有些头疼,主要是没有什么头绪。

    毕竟在印象之中,比较耀眼的都是在三国初期风华绝代的那些家伙,若是说在关老二死后还剩下那些优秀将领?

    姜维?

    现在怕是还没生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将姜囧先调回来再说,否则能不能生姜维还是两说,搞不好成了姜伟了……

    这些问题又不能说,只能是斐潜一个人自己烦恼。斐潜考虑了半天,只能是大概有个构想,具体的事情还是只能慢慢筹划。

    都说英雄爹不会生下狗熊儿子,可放到三国中明显就不是。纵使父亲是纵横沙场的军事天才或是武艺高强的战场名将,可他们的儿子似乎都未能继承父亲的天赋,只有几人身上依稀还带着父亲的英姿。

    斐潜印象最为深刻的,自然是关羽的后代,关平关兴都挺强的,根据正史记载,关羽的两个儿子都曾投身战场,从这一点看都不是孬种。关平与父亲一同战死,关兴也没有给父亲丢脸,在战场上颇为英勇,可惜英年早逝,没能留下更多的英雄事迹。

    张飞的儿子么……嗯,怎么说呢,似乎就比关平关兴要差一些了……

    刘备刘大耳朵的儿子么,算了罢……

    赵云么,历史上两个儿子的官职都不高。不过赵云的小儿子赵广却很英勇,为了维护姜维死在战场,可以说是没给赵云丢脸了。

    张辽的儿子似乎才能有限,最终也就到了偏将军的位置,没什么名气像是,就连叫什么,斐潜都想不起来。

    至于徐晃?

    太史慈?

    特喵的谁记得徐晃儿子叫啥,太史慈的孩子又怎样?至于魏延的家族就更憋屈了,根本没啥机会就被一锅端走。

    斐潜捏着下巴上的胡子,现在是不是要准备个二代目培训班什么的,以便不至于断了传承?作为一个优秀的资本家……呃,作为一个优秀的接班人,自然不能只割一代的韭菜,要年年岁岁世世代代的割下去才好。

    这倒是个很有些意思的事情……

    斐潜正想着,忽然一阵狂风吹拂而来,似乎连带着房顶上的瓦片都要吹走的样子,跨拉拉的一声乱响,不由得打断了斐潜的思绪。

    『报!庞令君、诸葛二人求见!』在外值守的护卫禀报道。

    斐潜愣了一下,放下了笔,然后一边让人请将进来,一边将记载了这些比较隐蔽的事项的书卷先收了起来,放到一旁的书架之上。

    不多时,庞统和诸葛亮就到了。

    『见过主公……』

    庞统和诸葛亮行礼。

    在短暂的寒暄之后,便谈及了正事。

    听完了庞统和诸葛叙说,斐潜微微有些皱眉。

    如果说要用强制手段,当然很方便。

    甚至都不需要斐潜特意出面,庞统就能办了。甚至只需要将大户之中平日里不怎么听招呼的拘几个到长安之中,第二天再开个『动员会』,各家就得乖乖的把该办的都办了。

    各家都有各家的经,而且大多数都不好念。即便是有人一生下来就是富二代,起跑线就跟别人不一样,但是鬼知道是不是会有坑爹的儿子,还是有坑儿子的爹,若是简单坑一回倒也罢了,若是爱是一道光,那简直就是发慌啊……

    『孔明之策……』斐潜缓缓的说道,『虽说也是良策,亦为可行,不过么……』斐潜看了一眼诸葛亮,没有说下半句。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也表示斐潜并不赞成诸葛亮所提出的策略。

    诸葛亮微微皱眉,然后看着斐潜。

    庞统则是转着眼珠子,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

    其实诸葛亮能想出『以道衡之,以利诱之』的策略,先是以斐潜劝耕也好,约谈也罢,反正是做出表率,确定了农桑的地位,顶一个基调,然后再利用这些士族大户看重的是各项利益,便用利益作为把手,一边提高粮食的赋税重视比重,确定明确的奖惩标准,另外一边提升粮食的收购价格,以此改鼓动士族的耕作庄禾的积极性,整体上来说,也不失为一个非常不错的方法。

    这个基调的标准自然是需要斐潜来定的,否则其他人都言之不顺。

    斐潜看着诸葛亮,从这个策略上来说,也可以看出诸葛亮的一部分执政思想。历史上诸葛亮在川蜀,似乎也是秉承了这样的模式,但是很遗憾,诸葛亮还没有跳得更高一些,脱离原本历史性的禁锢。

    可以说,如果真的按照诸葛亮的建议来做,效果一定也有,甚至也会不错。但是么,斐潜想到的是更多的东西。

    这也不能怪诸葛亮,毕竟眼前这个诸葛亮还是个青春版的萝卜头,水嫩水嫩的……

    至于庞统么,斐潜看了一眼庞统,虽说这个事情,庞统也应该早些发觉,但是现在也不算是太晚,因此斐潜也没有要指责庞统的意思。

    庞统每天需要处理的事务也是很多,别的不说,光是这几天临时调配物资民夫,对于各地的屯田进行保护,牵扯的事项就是千头万绪,一时间没有能够考虑周全也是很正常的,毕竟庞统每下一个指令都需要三思后行,这本身就是极其消耗精力的了,又不能像是见习的杠精喷子一样,说话做事都不用负责任。

    当然历史上的诸葛亮是能做到事无巨细,大小通透的,但是当那是以诸葛亮透支生命为代价而做到的,这要把诸葛亮搁现代,这就是个病!诸葛亮就是一个有着变态权利欲望的工作狂,最后捞到过劳死的命运。

    庞统显然不是这样的人,而且斐潜也不想看到一个过劳死的庞统,因为那反而说明了上下者皆无能……

    说实在的,在粮食储备这个事情上,真是再多的粮食都不够。若是再多些时间就好了,有时候斐潜心中也会浮现出这样的念头来。多些时间,就多一些准备,甚至棉花都能多种几季。

    『士元,孔明……』斐潜缓缓的说道,『凡事皆有利弊……此间或弊之,然则亦利之……』

    『凡事皆有利弊?』庞统和诸葛亮不由得对视了一眼,隐隐生出了一些骠骑将军又要搞事情的感觉。

    万事万物都是如此,只不过有人只能看到一个方面,而忽略了另外一个方面,就像是斐潜骑兵强盛,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是贵啊。

    斐潜兵力精锐,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但是贵啊。

    就简单的以骑兵粮食来算,大牲口看起来萌哒哒的,又可以揉搓又可以骑乘,但是饭量也是很大,基本上一匹马顶五个人,再加上骑兵本身,一名骑兵就基本上等同于六个普通的兵卒口粮数量了……

    当然,这是作战之时,不作战的时候消耗就会降低很多。

    如果斐潜麾下只是几百,亦或是几千骑兵,那么一些多数量大概也无所谓,但是现在斐潜的骑兵数量已经是接近三万,骑兵这一块消耗的粮草自然是相当可观。光粮草消耗就差不多等同于普通步卒十几万的数量,若不是斐潜推动了家猪饲养,替代且减少了原本普通兵卒摄入的一块碳水化合物的比重,让出了更多麦麸豆类给战马食用,想要支撑起这么多的战马进行高强度的作战,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所以现在斐潜要支撑一个小规模的区域作战,问题不是很大,但是要是全部范围内大规模动员作战,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曹老板正是看到得比较全面,所以才有些信心和斐潜掰手腕,要是真的斐潜强到没朋友,那么即便是曹老板咬着牙死撑,其他的士族大姓也不愿意跟着曹老板一条道走到黑,不是么?

    所以斐潜提出的问题,就很有意思了。

    即便是斐潜对于百姓有各种优待政策,甚至有免费派发的福利,然后关中的百姓的幸福指数就会等同于后世么?显然不可能,毕竟这依旧还是在封建时代,是特权统治的岁月。士族在乡野之中,权柄还是比较大的,但是这些权柄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

    是上一级的机构赋予了这些地方机构的各项执法权……

    那么作为朝堂,是不是希望看到地方荼毒百姓,横征暴敛呢?显然不是。那么作为朝堂是不是历朝历代都不知道地方有这样的行为,然后从头到尾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显然也不是。

    那么既然有问题,又为什么不去改呢?

    因为改不了。

    根源就是四个字『小农经济』。

    就像是斐潜当下,农桑庄禾是很重要,但是除了『赋税』之外,还有『口、课、色、贡、需、徭、役』等等,别看每个数目可能都不是很大,但是种类繁多,不仅仅是在秋季一个时间段,而是四季都有。

    比如鱼胶。在没有化工胶水之前,这是很多地方都需要用到的东西。这么这些鱼胶哪里来?当然就是收来的,就像是收取赋税一样,一个农夫交一点。

    但是一年四季都有大量鱼可以捕杀的么?

    那么为了这一点鱼胶,中央朝堂派人下去收,划算不划算?同时这些鱼胶也不是全数上交朝堂,地方郡县要不要修葺武备?要不要也留一点?难不成全数收上去,再发下来?

    所以不是说中央的人不知道,而是要改很麻烦,最为关键的问题是这些朝堂大佬还不知道要怎么改,于是就只能是维持现状……

    这一维持,就维持了千年!

    『若某亲农桑,那么要不要重葛麻?』斐潜看着庞统诸葛二人问道,『如今天寒,若是今年再续严寒,所缺冬装亦是繁多……若是短缺,又当如何?』

    这个就是诸葛亮的策略的问题所在。

    既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也不能说只是侧重农桑,其他什么成为了陪衬。就像是诸葛亮在川蜀,确实也做出了极大的贡献,但是诸葛亮在执政期间,川蜀之中除了蜀锦之外,还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贸易商品?

    即便是不能卖铜铁等管制品,但是川蜀多竹啊,还有像是打了藤牌兵,就卖藤牌啊,反正弱点不是很清楚么?亦或是干脆让孟获南下,搞些后世缅甸的玛瑙翡翠过来,不也是一样可以么?实在不行卖几头大象么,曹冲不是喜欢称么?

    重农桑不是不好,只重农桑就有问题了。

    就像是斐潜所说的,兵卒的衣装,这也不是一个小数量,若是没准备好,到时候一样很麻烦。

    汉代之前,尤其是在春秋战国时期,气候都是非常温暖的,这些大体上可以从后世的壁画之中窥见一些端倪。在战国之前,所有的服装都是宽袍大袖,直至赵国改装才形成了一些适宜作战的服饰。为什么是宽袍大袖?一个因素或是因为裁剪简单,工艺水平不足,另外一个原因恐怕就是天气太热,比如后世常年穿袍子的中东土豪。

    如今斐潜给麾下这些兵将配发的是早期定下的制式葛布、麻布衣袍,纯天然的,绝对不添加任何的化纤成分。这些天然织物不产生静电,透气透汗的效果极好,比起后世许多材质都要好,唯一的问题就是因为纺织工艺的问题,编制比较稀疏,若是经常洗刷,就容易散开散架……

    之前因为气温还行,冬季的服饰并不需要很多,但是现在么,大规模的生产和储备厚一些的冬装,就必须立刻提上议程了,而田地里面出产的葛布麻布,对于严寒的抵御效果就不足了,就要侧重于发展另外的冬装。

    初略估算了一下,初期大概需要十万套,如果按照每套用布12尺来算,那么差不多就要2万5千匹到3万匹左右的布料,同时还需要填充物……

    川蜀一带比较偏南方的兵卒暂且用不到,那边平均气温都在20度以上,毕竟有秦岭阻隔,即便是降温也不会很大,那边更多的问题主要是降水,旱涝交替也同样不适宜农作物生长。

    什么?棉花?

    没错,最为廉价的,当然是棉大衣。

    但是现在棉花产量跟不上去,再过几年或许应该勉强可以用了,而现阶段硬是要做的话,只有木棉。同时也不是什么地方都有大规模的木棉,只有川蜀一带有,另外交趾和南越地区应该也是有,而北方基本没有,像是关中就基本上没有看到有什么成片的木棉。

    斐潜已经让徐庶派人在川蜀一带多搜寻收集木棉,主要是看看有没有成片大规模的木棉林,定期采摘才是王道。

    另外就是毛线衣了,算是毛线衣罢,粗一些的毛线罢了。

    这玩意么,保暖性也是不错,就是不抗风。

    要抗风还是要羽绒服,可问题是绒的问题么,倒是不少,毕竟斐潜现在麾下饲养的牲畜数目也可以供给一些,不需要全数都依靠胡人,但是问题是别以为羽绒服就是两片布包一坨绒,其实技术含量也是不低。

    即便是在后世,在八九十年代中羽绒服依旧还有出现『钻毛』现象,而作为汉代当下,无论是哪一种布料都无法避免这个问题,只能是凑合着用而已。

    最后一种就是胡人的毛毡、皮草之类的,但是那些东西同样也有缺陷,就简单来说,按照现在的工艺水平,天气一暖和潮湿,这些皮草发霉生虫简直就是不要太常见,别说一个月不照料,就是十几天都能吃出大窟窿来,而兵卒若是在作战之中,是要上战场搏杀啊,还是停战下来先翻晒皮草啊?

    而不管是毛衣还是毛皮,显然都不是农桑能搞定的,而现在庞统诸葛然斐潜做出姿态,『以道衡之,以利诱之』,那么将来又需要御寒物的时候,还要不要再做一个关于畜牧的动员大会?将来或许还要加大煤炭石油的采集,是不是又要再做一个关于能源的表态?

    而且这个动员大会年年开,即便是初期效果好,时间一长么,怕是也不怎么好开……

    士族大姓也不是傻子,斐潜要当做是很平常的推动,就像是现在这样,表示倒春寒很严重,老子的庄禾有问题了,老子没收成了最后倒霉的还是你们!所以你们现在都要出人力帮忙!

    这些士族大姓就会哀叹一声,真他娘的倒霉,然后默默的乖乖的服从庞统的调配,因为这些人清楚若是真的斐潜不够用了,粮草的压力迟早还是会落在他们的头上,所以帮斐潜也等同于帮他们自己。

    但是斐潜一旦用力过度,侧重推动农桑……

    市面上的粮食甚至有可能不仅不会多,反而会更少信不信?

    华夏从来就不缺少聪明人,尤其是有小聪明的人。

    『故而……』斐潜微微笑着,看了看庞统和诸葛亮,『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此时亦是治理良机也……』

    治理什么?

    治理拖累华夏千年的小农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