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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农经济好不好?

    这是一个很难以直接评说的问题。就像是小孩的世界之中多数就是要么好,要么坏,但是在成人的世界之中,却很难说确定的黑白,更多的只有灰色一样。

    斐潜作为一个穿越者,常常就会想自己这样的身份,究竟能够给华夏带来一些什么?是打打打,杀杀杀,然后每打下一块新地盘,就搞一个美女奖赏一下自己?亦或是什么都不做,自己就当做是一个吉祥物裱得高高的过一生?

    战争并不是三国的一切,视杀人抢东西抢女人为最大的幸福最爽的事情,是大多数胡人的猴子脑袋里面仅存的欲望,斐潜是一个后世的现代人,难不成回到了汉末三国就反而变成了猴子?

    所以斐潜当下,反而比在后世,考虑还得更多,更为深刻。

    既然比汉代的人更有宏观上视角的优势,为何还要落入简单的打杀之中呢?

    斐潜看着庞统和诸葛亮。

    这两个人,在三国演义里面被称为龙凤之才,自然是智慧了得,但是毕竟少了千年的思想沉淀,在某些问题上没有斐潜视野开阔和深远,不是庞统和诸葛亮的问题,也不是他们笨,而是原本资讯积累上面的差距。

    庞统和诸葛亮就像是提着灯笼的瞎子,努力再摸索未来的道路,而斐潜则是站在历史巨人的肩膀上,毫不费力就看清了历史的轮廓……

    在庞统和诸葛亮还在考虑农耕的时候,斐潜就已经意识到,当下的危机,也可以说其实是一个机会。

    华夏之所以选择了农耕道路,这和华夏上古时期的自然环境以及气候条件等因素有直接的关系。

    在上古部落生活的时代,华夏处于气候温暖湿润、森林草原较多的自然环境之中,这种自然环境,使釆集劳动比狩猎容易获取食物,并且野生的粟、黍、稻等植物种籽,已经能够满足人们一定的食物需求。因此华夏民族在新石器时代早期,就已经确定要走上了农耕的道路。

    起初的农桑,或者说农业的概念,是比较广泛的,但是在华夏封建王朝之中,农桑的范围却越来越狭窄,专指粮食种植,就连研究如何让粮食增产,有时候都会被批判是『奇巧淫技』,更不用说其他事项了。

    重视农耕,在华夏百姓身上压上第一块石头的,是商鞅。

    商鞅在秦国变法时,明确地提出兴农为治国之本的思想。『民之生,度而取长,称而取重,权而索利。明君慎观三者,则国治可立,而民能可得……故圣人之治也,多禁以止能,任力以穷诈。两者偏用,则境内之民壹。民壹,则农,农则朴,朴则安居而恶出……』

    五民啊……

    残酷么?残酷。有用么?有用。正是因为有用,所以后面就一直用,就没想过要创新。能用就好了,费力费那心干什么?

    『民壹则朴,安居恶出』,后来就演化成为了『君治人,人治地,地生谷,谷安邦』。在这四者关系之中,只要使民务农,即能得谷,进而安邦富国。这种认识,也正反映了统治者『以农为本』思想的实质,也是『小农经济』思想长久不衰的根本。

    没错,重点就是这个小农经济的思想。

    于是乎,统治者就渐渐的从『重民』,转向了『重地』。

    『故而,各地豪强争夺田地,而轻黎民……』斐潜缓缓说道,『盖因天下货财所积,则时时有水火盗贼之忧。至珍异之物,尤易招尤速祸。草野之人有十金之积,则不能高枕而卧。独有田产,不忧水火,不忧盗贼。』

    『虽有强暴之人,不能竞夺尺寸;虽有万钧之力,亦不能负之以趋。千万顷可以值万金之产,不劳一人守护。即有兵燹离乱,背井去乡,事定归来,室庐畜聚,一无可问。独此一块土,张姓者仍属张,李姓者仍属李,芟英垦辟,仍为殷实之家……』

    那么在这样的思想下,这一块『土』上的人,还能得到重视么?

    人死光了没事,田还在就成,固步自封也就成为了习惯。

    『大汉之初,七国之乱,视之宛如郡国之争,实乃割地自封之害也……』斐潜看了看二人,缓缓的说道,『七国之内,赋税归于地方,盐铁钱币皆由自出,名为属国,与别国何异?』

    『如今之局,各地大姓,大建坞堡,宛视之如自守,实则纳佃户,挟民夫,所产所出,皆归其中,盐铁兵刃,皆不他求,若有良机,便是侵吞他处,劫掠地方,此番种种,又与春秋乱战有何分别?』

    斐潜说完,庞统和诸葛亮皆默然。

    在春秋战国时期,小农经济是适应时代需求的。大力推动小农经济的秦国得以国民巩固,并且秦朝每打下一片土地,都是扩张了一份的实力,毕竟不管是赵国还是齐国,都是在华夏领地之内,都是拥有大量耕田,适宜耕作的国度,即便是楚国,也是有大片的鱼米之乡。所以在春秋战国时期,小农经济没有错,大部分都是正面的效用。

    但是当华夏大一统基本完成,汉代继承了秦朝的遗产之后,猛然间就发现华夏周边的土地似乎不适合耕作,于是乎从这个时刻开始,『小农经济』的重农思想,就开始慢慢的束缚了华夏民族前进的脚步……

    小农经济没有错,但是小农经济的思想却有很大的问题。

    尤其是当『小农经济』和宗族勾连起来,成为了封建王朝维护统治的唯一手段的时候,华夏大地主阶级周而复始的兴衰内斗就不可避免的产生了。

    士族大姓的形成,其实就是在血亲意识和长期定期定居生活的共同作用下产生的,这种制度一开始不是什么坏事,相反,还有助于人类的生存和发展。

    在初期,因为生产力的低下,在士族的家族内部,由家主维护和协调本族内部各成员的关系。家主在士族内部所具有的核心地位,无疑起到了一定的稳定家族、聚拢族属的作用,并且形成了一定程度上经济的共同利益。

    换句话说,其实士族大姓,就是扩大了的『小农经济』体制。而在汉代,这种扩大化的小农经济体制,已经表现出极大的弊端了。

    『四世三公,天下冠族!』斐潜看着远方,声调平稳,但是讲的东西宛如惊雷,『如此宗族,所求何事?朝堂待其不厚乎?百姓于其不敬乎?然遇天下惊变,所谋所虑者,皆无社稷公念,唯有家族私欲!此便是大汉养士四百年之所得?』

    庞统和诸葛亮依旧不能答。

    袁氏家族之中是不是都是坏蛋,生下来就是要挖大汉墙角的?

    显然也不是,袁氏之中也有忠心耿耿的直臣能吏,但是从整个袁氏家族来看,当袁氏门生遍地,把持了尚书台,垄断了汉灵帝的官宦道路的时候,其性质就慢慢的发生了变化。

    但凡是垄断,最后都会走上维护自身的垄断,然后抛弃所有的道德与善良,即便是表面上看起来多么的伪善。

    一开始,宗族之间,士族大姓聚集一处,是为了让自己家族更好的生存,但是发现了垄断的利益之后,为了掩盖每个家庭之间贵贱、贫富的差别,便是不惜假借圣贤,杜撰谶纬,断章取义,鼓吹什么君臣统属,将原本的矛盾尽可能的淡化或掩盖,甚至是不惜残害压迫,出卖忠义,无视国家和民族,只求自身能够保持原本垄断的地位。

    家国天下,家于国之前的观念,在这个时候便逐渐的变成了不可动摇的理念。

    小农经济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男耕女织,自给自足,加上宗族士族体系,使得具有一定的抵御破产的风险,维护家族利益的作用,但是其本质上的将人束缚于土地上的狭隘生产目的,客观上也使得华夏民族向外扩张的脚步不得不停滞下来,将自己封闭在一个相对狭小空间里之内自娱自乐,最终被旁人用枪炮轰开了大门。

    所以,小农经济好不好?

    在一定范围,一定时期内是好的。

    小农经济有没有缺陷?

    有,而且还不小。

    所以小农经济要不要改,什么时间改?

    就是当下。

    难道一个穿越者,知道了这种弊端,还眼睁睁的看着华夏民族在这样的坑上一而再,再而三的跌倒么?始终跑不出这个圈子,跳不出这样的禁锢?

    讲一些唯心的话,上天对于华夏是相当偏爱的,历史上每一次小冰河的到来,都是一次最佳的修正小农经济的机会,只不过历史上的那些华夏的统治阶级,一次又一次的推掉了上天伸出的手……

    因为只有在大规模的天灾面前,小农经济才是最为脆弱的,只需要轻轻的一推,华夏的车轮就将走向另外的一个方向。

    斐潜起身,负手走到了堂前。

    『大寒之期,乃天灾也……』

    院内的树梢招摇。

    『然,亦为天时也……』

    院前的旌旗飘飘。

    『天无以晴,地无以宁,神无以灵,谷无以盈……』

    城头之上三色旗帜招展。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此乃乾上坤下之期也……』

    大风伴随着民夫劳动的号子,在田野上狂奔。

    『君子以俭德辟难,不荣以禄,不泯以道,正其位,扶其倾,挽万民于困苦,开天下之太平!』

    远方乌云翻腾,天地变色!

    堂内,庞统和诸葛亮对视一眼,不由得齐齐叹了口气。正常来说,这个时候庞统和诸葛亮应该咣当一个脑袋磕在地板上,然后撅着屁股高呼什么『愿随将军羽翼』,亦或是『主公英明神武』等等,但是当下庞统和诸葛亮都是皱着眉头,迟疑不语。

    别家的主公,有天灾的时候都惊慌失措,忙着对应天灾,然而我们的主公,竟然想着在天灾的时候还要搞事情……

    这真是……还能说什么?看来只有叫错的人名,没有取错的外号。隐鲲,潜藏于渊,一旦显露于天下,不就是大鹏了么?

    斐潜笑了笑,示意庞统和诸葛亮跟着自己,三个人拐过厅堂,绕过回廊,到了一旁的亭榭之处,上了高台,凭栏远眺。

    雪倒是没有继续下,但是莫名的风倒是一阵紧过一阵,天上也是阴沉沉的,明明是白天,却和黄昏差不多,太阳都不知道藏在那一片的云朵下睡觉,找都找不到。

    在远处,市坊之中,往来的民众依旧忙碌着,商队驼马的叮当声也在风中依稀可闻,酒店的幌子就像是喝醉了一样在风中乱抖……

    这是芸芸众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同。

    就像是庞统不是诸葛亮,两个人都聪明,但是也各有特点。

    只不过有些人不喜欢,说这个庞统不像庞统,那个诸葛不是诸葛。这些人只喜欢他们喜欢的东西。毕竟这个世界永远都不缺那种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似乎要这种人说好的,才是好的,他睁开眼看的,才是真实的,闭上眼就一切都是假的。

    就像是既然是三国,那么自然就是群星璀璨,各个粉墨登场,若是只想看一个人的表演,大可以搜寻些什么『我变成了刘老二』,亦或是什么『我在董府舔貂蝉』等等。

    这些人并不想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他们只想要让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一种格式,他们喜欢的格式,若是看见一点不同,便会站在高处大声叱喝,以彰显其睿智……

    就像是死命维护着小农经济的那些人。

    封建王朝的统治阶级为什么喜欢小农经济?

    因为好管理。

    制服cosplay……呃,制式化的社会,是他们喜欢的款式。

    百姓多种多样了,怎么管?好像很麻烦。那就拿着四四方方的框往上一卡,这群百姓就便成了一个样子,再留些东西够他们吃喝就行了,多出的那些就勉为其难代为保管罢,反正百姓口袋里的东西越少,百姓就越不会想着什么其他的事情。

    而封建王朝之中最高的统治者都是傻子么?也不尽然。

    也有些懂的。

    对于这些比较聪明一些的皇帝来说,老百姓是什么?衣食父母。有他们与没他们有啥区别吗?王将不王。那老百姓重要吗?非常重要!那怎么办?

    维稳!稳定是一切的根本。小农经济就很稳。

    理想状态么,皇帝是想着让老百姓最好刚够吃,剩下的拿到宫里来,先存到官府里,等到有灾年荒年,别国进攻时以备不时之需。

    但是在现实当中,皇帝看着这么多东西放在仓库里,便想着这不是办法啊,这样吧,先用一点修修宫殿,再建几个行宫,往里面放点美人,生前的宫殿这么大,死后怎么说也要个大一点的陵墓罢?

    一不小心将储存消耗没了。

    然后遇到灾情敌人进攻怎么办呢?只能加大税收了,还要发兵役,让老百姓免费干活,出力出粮度过难关,但是一定要稳!

    不稳了怎么办?啊呀,想起来秦二世而亡就害怕……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小农经济再加上愚民政策双重禁锢,抑商主义和户籍管理双管齐下,然后就会发现,华夏封建了千年,始终在小农经济的思维上走出不去,原来用来禁锢百姓的镣铐,最终却套在自己的脚上。

    斐潜想要改变这一切,自然需要付出代价。

    『二位……』斐潜指着远处,『看见了什么?』

    庞统和诸葛亮眺望着,『市坊?主公之意是……』

    『市坊之中,有人擅于酒,有人妙于庖,有商人,有工匠,各有各自长处……』斐潜指点着,说道,『若是想要让这些人,人人皆会耕地,又会织布,还要酿酒,同时还需制器……可否?』

    『这……这自然不妥。』诸葛亮说道。

    『为上者,当人尽其才……』斐潜指着远处的市坊,『使得擅农者农,擅商者商,聪慧者展才智,憨厚者用其力,岂可求全责备?世间人如此,各地士族大户亦是如此!』

    『华夏幅员千里,岂会处处皆同?临山者有木,临水者有鱼。各有所产,各有所长,正如我造描金扇,汝做珠光锦,以扇换锦,各得大美也。』斐潜呵呵笑着,『然士族大户,各筑坞堡,以固庄园,不求其美,但恐其无,粗造仿制,不思进取……若是平常年份倒也罢了,若是当下之时,便是重复建设,多方浪费!于社稷无补,于华夏何益?!由此思之,大汉四百余年,所费几何?若此等财物皆用于社稷,又将如何?!』

    『主公所言甚是……』庞统叹息一声,『若是风和日丽,自然枝干茂盛,不易辨别。若是天寒地冻,便只能去粗取精,除伪存真……』

    『更可区别地方,消弭七国之忧也……』诸葛亮也缓缓的点了点头,眼眸之中亮晶晶的说道,『将军果然深谋远虑,亮佩服之至……』

    华夏各地本身特产不一,在很多时候没办法说是都想要的,就像是一个地方明明就不产铜铁,非要采买铜铁建造冶炼之处,是想要干什么?难道向中央朝堂采买农具兵刃不行么?一定要自己造?

    『不过如此一来,恐是……』庞统看了斐潜一眼,拱手说道,『就是今秋赋税……』

    『若关中三辅之地,各家士族欠收,所损几何?』斐潜问道。

    庞统显然早有计算,没什么停顿就说道:『若是最坏情况,今年赋税恐怕只有四成……』

    『四成……』斐潜叹了口气。

    四成,也要做!正所谓不破不立!如果不是如此,又怎么能逼迫这些士族改变观念?只不过这样一来,对于斐潜的压力就更大了。

    斐潜转过身来,『君子当有所为,有所不为。纵然困顿,亦当行之!二位也不必过于忧虑,此间倒也有一好事,或可暂解困局……』



    长安上空,依旧阴沉。

    而在骠骑将军府的府衙之中,房内却是一片光华。

    这种光华不是什么阳光烛光,而是金光。

    一片金光。

    映照得人的双眼都有些晕染。

    桌案之上,满满的都是大大小小的沙金狗头金,或明亮或低沉的金色,直投人眼,直指人心。

    斐潜带着庞统和诸葛亮,下了高台,转进了府衙之内,然后便是让人送上了最新送到这里一批的西域黄金。

    金沙是从河床的泥沙之中淘出来的,一般来说都比较细碎,甚至能沾染在手指上,就像是漫天的星辰落下的点点金光。

    半金半石的是混生金矿,在裸露的表面上,可以看出天然的黄金晶体,构建出许多反射面,纵然今天没有大太阳,依旧熠熠生辉,闪耀夺目。

    而带着奇形怪状的空洞和结构的,便是大小不一的狗头金,这种黄金虽然纯度一般都不是很高,但也是黄灿灿沉甸甸的,彰显着一种叫做财富的力量。

    钱自然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却很多事情能不起来。

    『此等之物,皆为西域之金!』

    斐潜之前就见过这些黄金,再加上后世也见过不少大场面,毕竟在后世,随便走进一家大规模的黄金店铺,都免不了接受一番闪耀考验,所以语气之中便是比较平稳。

    『若是某所料不差……西域之金,当有百万两……』

    『百万两!』庞统双手捏着一块狗头金,眼珠子转悠着,似乎想要趁着斐潜不注意往袖子里面塞一块似的,死活不放下来。

    小萝卜头诸葛亮虽然依旧是有些清冷禁欲的样子,但是在这么多的浮财面前,气息也略有不稳。

    东汉一斤的重量大概是两百多克多一点,一斤十六两,所以斐潜口中说的百万两黄金,其实也就没多少,换算成后世单位,十几吨模样。

    实际上西域蕴含的黄金储备,远远超出了这个数值。十几吨,有可能仅仅是后世一年,顶多两年的黄金产量。

    毕竟在地壳运动之中,像是青藏高原等地区,就有大量有色矿产。因此斐潜派人沿着昆仑山脉搜寻,找出各种矿产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如今只是找到了昆仑山一带,还有阿尔金山还没去人呢……

    要知道后世称呼准格尔盆地为镶着金边的盆地,可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斐潜看了看诸葛亮,『孔明,若是有了这些黄金,应当何为?』

    诸葛亮似乎察觉了一些什么,也抬眼看了一眼斐潜,开始皱眉沉思起来。

    庞统捏着狗头金,眼珠子咕噜噜转着,还不肯放下。

    斐潜转过头瞪了庞统一眼,『士元你就别装了!真要贪财,目光要定在上面,挪都挪不开的那种!怎么,在我这,还要污身自保不成?』

    庞统哈哈一笑,随手将狗头金丢在了桌案上,发出沉闷的,黄金特有的撞击声,『嗨!太熟了,装都装不成……不行,我还是要装一回,主公你待会给我一块,我要捧着回去……』

    『行!给你块最大的!』斐潜也知道庞统是什么意思。

    诸葛亮微微而笑,显然对于这样氛围感觉很舒服,也很放松,思索片刻之后说道:『将军莫非欲以黄金为引,搅动沉积?』

    黄金,刨去其金素特性,在工业领域的运用不提,单说其经济属性,或者说是钱,当然不能直接拿来吃,然而却可以产生出许多附加的效用来,即便是到了后世,以纸币为主的年代,黄金依旧是不可或缺的一种贵重金属,在经济领域有独特的效用。

    黄金很沉,很重,一旦投入到了关中,就会像是重型炮弹一样砸落水池里,将水池最下面的那些沉积之物都搅动上来……

    斐潜点了点头,笑道:『此事……某已经让公达在着手做了……不过,孔明既然这几日暂且闲暇,也不妨拟定一份策略来看看……主要还是针对关中之地……』

    如今斐潜之下,庞统主要抓管监察人事,而荀攸则是侧重于经济,但是斐潜同样也不能让颍川一派的人在经济方面侧重太过,所以早一些培养诸葛亮关于在经济方面的能力,就是当前的课题了。

    诸葛亮显然也是有些明白,因此也没有说自己才疏学浅啊之类的话语,便是很痛快的应答了下来。

    斐潜指了指桌案上的黄金,说道,『其实西域之金,并非最多,而且西域有金却少银……可惜渔阳暂不可得……』

    斐潜叹息了一声,『渔阳之东有汪洋,其中有岛如巨蛇,其中蕴有白银……嗯,约两万万两……』

    至于美洲的白银,自然是更多,但是若说勉强渡到东瀛,大概还是可以做到的,但是要穿过太平洋,这个么,暂时……

    嗯?若是小冰河时期,冰层面积扩大,白令海峡不久连上了么?

    不过这个也是麻烦,要有大量的御寒物,还要有沿途食物保障,运输也是问题。算了,只能是留待后世了,否则光美洲白银的储备量几乎是东瀛的四五倍。

    航海术啊……

    『白银两万两?』一听斐潜说的数目,庞统下意识的就摸了摸下巴,这个数目似乎不大啊,再加上路途损耗,若是能翻百倍,或者说十倍,那么倒也能够说值得出兵东渡……呃,等等,似乎有些不对?

    『多少?是……两,两万万?』

    庞统伸出了两根胖乎乎的手指头,有些懵圈。

    『只多不少,两万万两。』斐潜再次确认。

    『两万万?是两万万两?!』即便是习惯于手头流过大量财物的庞统,对于斐潜说出的这个数字,依旧有些惊骇,一时间心头有些乱跳。

    华夏产铜,但是依旧大量缺铜,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铜本位的货币制度,使得铜始终都不够用,使得钱荒时有发生,然后逼迫着历代朝堂都不得不做出超额发放钱币,铸造大量『当十』、『当百』、甚至『当千』的钱币,以至于引发钱币贬值,同时引起更大的社稷动荡。

    如果加入白银和黄金作为缓冲,这样的麻烦就会大大的得到缓解。就像是后世如果说没有大面值的货币,平常百姓能用的只有一元的硬币,然后黄金白银只有达官贵人才能用,自然是极不方便。当然,如果全数都是大额货币,动不动就是『当百』、甚至『当千』的钱币,也会极大的搅乱社会经济。

    『此外还同样也有金矿,约千万两……』斐潜继续说道,『渔阳啊……迟早还是要打的……早晚而已……』

    庞统吞了口唾沫,也默默的点了点头。

    之前庞统只是略听闻斐潜有略微提过,但是没有具体详细的数值,以为就是一般的金银矿,那么吕梁也有金银矿啊,阴山之北也有金银矿啊,所以庞统也没有很在意,但是现在有了具体的数值,那么就不能以一般的概念来衡量了。

    这么大的数量,便是十年,不,或许百年之内都不用担心什么白银黄金短缺的问题。

    一旁的诸葛亮同样也是惊讶,但是也有一些不解,就是斐潜怎么知道在东海之外的这些事情?

    有什么书上说了么?

    『将军所言,可是东山经之「踇隅山」?』诸葛思索了片刻,忽然问道。

    斐潜愣了一下。

    『跂踵山之后,又南水行九百里,曰踇隅之山,其上多草木,多金玉,多赭。有兽焉,其状如牛而马尾,名曰精精,其鸣自訆……』诸葛亮看了看斐潜,说道,『亦或是……钦山?』

    斐潜哈哈笑了笑,摆了摆手说道:『山海之经,亦有未尽之意……上古先秦有书,然多毁也……某于先师府中,曾见一孤本,提及此事……』

    为了让诸葛亮不至于刨根究底,斐潜话头一转,说道,『如今川蜀之地,虽说略有战乱,然盛平已久,所蕴粮、茶、铁、药、香、丝、绸、陶、瓷、木、竹等等皆丰也,若是以西域之金采买……』

    川蜀之地,本身就是小华夏,虽说中原地区遭遇了战乱,但是相对比较隔离的川蜀受到的影响却不是很大,否则也没有办法支持历史上的刘备和诸葛亮一再折腾了。但是这些川蜀之中的物资,斐潜也不能说是无底线的进行掠夺,所以用钱币采买,自然是可以作为补充关中物资紧缺的一种方式。

    同时西域黄金的加入,也可以使得斐潜原本因为天气原因而受到了减少的财政得到一些补充,不至于说即便是斐潜想要买卖,却拿不出钱币的窘迫情况。

    毕竟现在于长安左近的贸易也是渐渐的增大,大规模的买卖容易造成一个比较麻烦的问题,就是铜钱不够用。虽然说有些商人愿意接受斐潜之下钱庄开具的类似于『交子』的支票类型的票据来交易,但是也依旧还有很多商人只愿意接受金属货币,不愿意收交子。

    有了大量贵重金属作为抵押,斐潜的『倾银铺』自然也就可以开得更顺畅一些了……

    同时也可以解决钱币有些紧缺的现象。

    因为征西钱,这个名称么,因为一开始发行的时候大家都这么叫,现在也习惯了,没改口,质量相对较好,所以在同时可以使用五铢钱和征西钱的地方,便多数人喜欢先用五铢钱,但是据说现在征西钱已经逐渐替代了五铢钱,成为绝大多数地区使用的钱币。

    因此斐潜这里,不管是制造多少出来,都有些不够用。

    历史上也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形,而一旦货币流通量不足,就会造成通货紧缩,朝堂甚至会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然后铸造伪劣钱币,士族大家就跟着一起加入狂欢盛宴,爬在国家社稷上大肆吸血……

    平日里面那些铜币银币金币,在流通一段时间之后就消失了,都去哪里了?大多数都被乡野之间的豪强大姓,铸造成为各种铜器银瓜金锭等等,然后存储起来。那么为什么这些乡野豪强大户,能够积攒这些钱币呢?

    因为税收不合理,这些大户剥削而来的财富,并不能及时往回流,而是沉淀在了这些大户手中,但是要改税制,并不容易。

    即便是在后世税法越发的细致,一个大富豪按照税法,可能要交一大笔钱,但是他可以通过各种方式减免,最终变成了少交,甚至根本不交,就跟不用说在华夏封建王朝时期了,这些士族大姓有得是方法来逃避赋税。

    斐潜的『爵田律』就是针对于封建王朝之中这些乡野大姓的根本要害,但是这个『爵田律』要等几年之后才会慢慢的发挥威力,所以现在么,尽可能减少这些士族大姓的自给自足,使得这些人不得不将银钱投入流通,才是当下的重要手段,也是斐潜处心积虑要打破这些士族世家的『小农经济』的原因。

    注意,不是普通百姓的小农经济,因为对于一个最为基层的百姓来说,是完全没有办法达到所谓『男耕女织自给自足』的理想境界。锄头坏了,难道还自己打造么?生病了,难道还自己拖着身躯爬山上采药么?所以在封建王朝之中灌输的小农经济的思想,永远都是大庄园大地主,只有这些人才能做到在一定程度上的『男耕女织自给自足』。

    所以这些西域黄金,一旦补充进了斐潜的经济圈,不仅可以在关中掀起波涛,甚至还可以渗入川蜀之中,而这些川蜀乡野豪强虽然说可能因此交易获得大量的金银,但是斐潜又可以用玉器战马等奢侈品进行对冲,一买一卖之间又可以多收些交易税……

    『此外……』斐潜继续说道,『川蜀之外,还有南中……』

    庞统顿时点头,笑呵呵的抚掌说道:『南中多牛马革皮,丹漆毛角,确实可有大用……』

    历史上的南中指后世的云南、贵州和四川西南部,缅甸北部。三国时期,南中成为季汉的一部分。在唐朝南中地区被牢固老挝祖先人占据,后白族人在此建立大理政权。众所熟知的成语『夜郎自大』中所说的夜郎国,就地处南中。

    斐潜不由得又看了看诸葛亮,毕竟当年剥削……嗯,共荣南中圈的,可是诸葛的功劳。

    诸葛亮自然不能明白斐潜目光之中蕴含的意思,沉思了片刻之后说道:『如此一来,便是地方巩固人马转运之事……』

    斐潜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是越发阴沉,便点了点说道:『想必此时,刘交州已至川中,准备进南中了……好了,此事倒也不急于一时……此番天色已经不早,二位不若留下一起用饭?』

    『固所愿而不敢请耳!』庞统哈哈笑道,『如此天气,当食羌煮!羌煮!』

    ……ヽ(^o^)丿……

    就在斐潜于长安之中谋划着如何应对小冰河的到来,刘备兄弟三人也在谋划着如何根据南中,进军交趾。

    『二弟三弟,你们看……』刘备面前铺着一张地图,然后用手指着地图说道,『如今南中原有五郡……你们发现没有,其实这样的划分很不好……』

    张飞瞪大眼看着地图,想要看出刘备说的究竟有哪些不好,结果看不出来,然后觉得有些头晕,似乎地图上面的字开始扭动起来,不由得抬起头,看了看刘备,又转头看了看关羽……

    关羽皱着眉,微微抚着长髯,说道:『可是地域之因?』

    『正是,正是,你们看……』刘备一边点头说道,一边用手指在地图之上,『元鼎六年,开牂柯,分犍为郡置牂柯郡……』

    刘备的手指移动了一下,『同年开邛都国置越嶲郡……』然后又再次移动着,『后于元封二年,以滇池为益州郡,分牂柯郡部分并入益州郡,并置朱提郡。永平十二年,置永昌郡……』

    『光武之后,南中各郡也都渐渐败落……』刘备站直了,然后背着手,在大帐之内一边走着,一边说道,『如果各郡豪帅勾连,郡治形同虚设,若不独辟蹊径,恐怕是仅凭你我兄弟,难以伸展手脚……』

    『大哥!你说……啊呀……』张飞猛的一挺身,站起来想要跟过来,却撞到了一旁的刀架,眼看着就要倒,不由得手忙脚乱又去扶刀架。

    关羽按着桌案上的地图,依旧皱着眉,说道:『若是如此……计当何出?』

    刘备呵呵笑了笑,转过身来说道:『五郡太少,六郡还差不多,八郡更好!』

    关羽捏着长髯,微微沉思,『这多出来郡县……便是「二桃」了?』

    刘备大笑,又走了回来,拍了拍关羽的肩膀,坐了下来,『二弟觉得如何?』

    『当可一试!』关羽说道。

    刘备点了点头,『此外,我还要举荐爨氏,孟氏为用,到时候记得你们的态度要好些……』

    关羽微微皱眉,一股冷冽的味道蔓延而出。

    『南中向来就是法外之地……』刘备又拍了拍关羽的肩膀,将关羽刚散发出来的冷冽拍去了不少,『这些家伙不懂的什么是礼法,什么是伦常,说降就降了,说叛也就叛了……但是我们不一样,我们要立规矩,就要守规矩……如果我们不守规矩,以后就没有人愿意听我们的规矩了……』

    『孝武皇帝灭了夜郎国,就是夜郎犯了规矩……』刘备继续说道,『可是光武之后,就没有人管南中这边了,所以这些人也就渐渐忘记了大汉的规矩……』

    刘备目光转向了一旁张飞刚刚扶好的刀架,『若是如同孝武之举,须臾灭国,倒也可以震慑宵小,只不过么……现在的情况,二位贤弟也看到了,南中又有多少人还记得大汉强盛,堂堂国威?』

    不得不说,刘备是一个非常擅长于学习的人。

    从和黄巾的战斗之中学会了如何打仗,从山东士族的勾心斗角之中学会了机谋,现在又在骠骑将军治下学会新的技能……

    『所以,还是要一手拿刀!』刘备指了指刀架,然后另外一手按在了桌案上,『还要一手拿着书……二位贤弟,可知当下南匈奴如何了?如此一来,南中便可永世无忧!』



    在刘备准备进军南中的时候,在幽州的赵云和司马懿却在准备退兵。

    就像是后世最为先进的技术一般大都先会用在军事上一样,信鸽作为传递信息最为快捷的方式,便是率先使用在军中。

    当然也出现了不少次有些不开眼的家伙为了展示自己的射击技巧,将信鸽射下来的情况,以至于现如今斐潜不得不将信鸽的养殖转移到了偏离校场兵营的地方。就像是常山大营的信鸽点,也不是在营地之内,而是藏在山中,像是一个猎人小屋一般。

    斐潜下令退兵的书信,很快就到了常山,旋即常山的兵卒也立刻快马送到了前线。

    若是毫无理由,全靠金牌退兵的,自然兵将都会觉得诧异,而且也会觉得自己已经付出的那么多,现在全数要抛弃,心中自然是不服,多少也会有些怨气什么的,若是一般的首领,多半只会下一个简单的指令,但是作为后世的斐潜,一个是清楚沟通的重要,另外一个也明白什么叫做『沉没成本』,包括正面的和反面的,所以尽可能的简短的叙述了一下长安当下的情况,并且表示阴山已经收到了天气恶变的情报……

    这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要抱怨,也就只能抱怨老天爷不给面子。

    毕竟从上古到战国,也没少因为天气原因而不得不退兵的例子,难道这些将领各个都要违背天时,死活不退么?

    只不过司马懿还想找赵云商议一下,想要即便是退兵,也要尽可能捞些好处……

    临走吃一顿,总是可以的么。

    军营之中,顿时升起不少炊烟。

    『设伏以诱之?』赵云思索着,『怕是城中不敢轻出啊……』

    司马懿指着正在大帐之外正在忙碌着兵卒说道:『将军且看……』

    『?』赵云目光微微一凝,『计将安出?』

    司马懿笑着,然后压低了声音,将身躯凑近了一些,和赵云嘀咕起来。

    ……(··)nnn……

    沮授站在城头,望着远处赵云大营袅袅升起的炊烟。

    张郃跑路了。

    虽然张郃跑路,跟沮授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并不代表沮授就能丝毫不受到什么影响。在曹家人的心中,张郃和沮授都是一个路子的人,纵然嘴上没有说一些什么,但是沮授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其中的问题?

    张郃应该不应该跑路?

    有时候沮授心中难免也会浮现出这样的疑问。如今沮授多少也知道了一些当时城西营地之中的事情,知道那一夜的暴乱是那些鲜卑人发动的,但是要说张郃和鲜卑人早有勾结,意图不轨么……

    沮授不相信。

    若是张郃真的想要叛变,又怎么会在夏侯渊到来的时候束手就擒?这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地方,但是如果硬要说的话,比如说张郃发现什么重要的证据被夏侯渊发现了,再也装不下去什么的,反正现在张郃已经不在渔阳,便是怎样都是曹氏夏侯氏说了算。

    反正张郃被定为一个不忠不义,背主叛乱之人的名头是逃不了的了。曹氏夏侯氏临危不乱,在张郃发动叛变的时候还能顽强抵抗,保护了渔阳不失……

    反正上报曹操的奏章,沮授即便是不看,也大体上能猜到写的一些是什么,只不过不太确定曹氏夏侯氏两个家伙怎么写的自己……

    不过要是能真的以此将自己调离渔阳,沮授也求之不得。

    渔阳啊……

    真是如同一场噩梦,至今还不能醒。

    沮授一边想着,一边手中从渔阳城墙之上冰冷的砖石上拂过,这是他的习惯,因为数数的时候,有时候因为想到什么其他事情的原因,便会经常忘了自己数到几了,所以一般来说都是用算筹来计数,但是城墙之上自然没有算筹,因此以城垛上的砖石数目来代替算筹,也就成为了沮授计数的一种方式。

    远处赵云大营,炊烟斜斜。

    『一五一十……嗯?』

    沮授的手,忽然停了下来,迟疑了片刻,便是急急又翻了回去,重新开始计数起来。

    ……Σ(????????ll)……

    『骠骑减灶了?』

    曹纯和夏侯渊一同站上了城墙,皱眉向远处眺望。

    『好像是少了一些……』夏侯渊捏着下巴上的胡子说道,但是实际上他自己根本就没有记住之前是多少,现在又是多少,只是听闻了沮授的禀报之后,感觉似乎确实是如此。

    『减灶之计?』曹纯有些头疼。春秋战国时期的减灶是要示敌以弱,但是现在骠骑之军减灶,难道也是为了如此?

    『什么意思?』夏侯渊瞪着曹纯。

    曹纯顿时觉得头更疼了,示意了沮授一下,他不想和夏侯渊谈论兵法。

    沮授大体上说了一下关于孙膑减灶的事情。

    夏侯渊哦了一声,然后点着城外远处的大营说道:『子和认为这是骠骑老贼在诱敌?』

    曹纯很想纠正一下说现在于渔阳之外的并不是骠骑本人,只是他的属下,但是叹了口气之后又觉得懒得跟夏侯渊计较这个,便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有这个可能。骑军利于野,不善于攻城,若是能引得吾等出城,自然是上上之选。』

    『如果不是诱敌呢?』夏侯渊立刻跟上了一句。

    曹纯再次叹了口气,『若不是诱敌,便是其兵卒真的是减少了。』

    夏侯渊顿时一拍手,『是了!如此天气,虽说是骠骑人马能耐风寒,但是莫要忘了,之前骠骑人马能突袭漠北,定然少不了各种准备。然当下天时异常,吾等在城中,尚需取保暖之物而用之,骠骑人马于野,又何以抵御如此严寒?莫说骠骑人马能算得天时如此反常?又能战前便携带了大量冬日之物……』

    曹纯吸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夏侯渊说的难道没道理么?不,说的有道理。夏侯渊说的情况难道不可能么?也不是。同样也是有这个可能性的。

    正常来说,冬季的御寒器物,都会占据相当大的地方,要装毛毡厚毯,自然也就占据了粮草的位置,如果不是有必要,又有谁会在阳春三月还携带大量的御寒之物行军打仗的?所以当下天时异变,赵云等人必然承受了相当程度的寒冷侵袭,这是肯定的,但是问题就在于赵云等骠骑兵马,是不是真的因为天时的寒冷而退兵?

    『沮军师,汝意如何?』曹纯转头问沮授。

    沮授低着头,看不到其表情,『二位将军说得都有道理……』

    听闻沮授此言,曹纯不开心,夏侯渊也不满意。

    对于曹纯来说,他最为主要的责任就是要守住渔阳,渔阳是第一位的,只要渔阳不失去,便是曹纯的大功,所以即便是面对骠骑人马退兵,曹纯也基本上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但是对于夏侯渊来说,却不一样。

    虽然在面对赵云司马懿的进攻的时候,两个人的目标是一致的,能够齐心协力进行防守,但是在发现赵云司马懿的大营有新的变化的时候,两个人原先尚且能立于一处的基础便动摇了。

    夏侯渊原先就不满意曹纯抢夺了他的军权,取代了他的地位,而且从某个方面来说,夏侯渊在城西大营,遭遇了张郃鲜卑人的叛乱,虽然不能说百分百是夏侯渊一个人的责任,但是多少是有些关系的,战后要是论功行赏,曹纯保住了渔阳自然有功,然后他夏侯渊呢?

    夏侯渊能获得什么?难道到了渔阳什么都没做,什么可以称道的功勋都没有,然后曹操还会因此夸奖他,然后将军权交给他么?

    显然不可能,那么要重新获得军权,自然就要有功勋,而在城中眼睁睁的看着,会有功勋么?

    夏侯渊不知道所谓的『减灶之计』么?其实也不是,他知道,只不过是因为夏侯渊想要立功的心思,比起曹纯来要更加的急迫,所以即便是有风险,他也不愿意就这样放弃这样的一个机会。

    『可夜间多派斥候侦测……』沮授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将减少炊烟的事情上报了,迟疑了片刻说道,『此外,若是二位将军难以决断……不若再等二三日,以观其变如何?若是诱敌,必然有埋伏,然此严寒之下,山野之中难以久待,见吾等不出,必然现身……若是真退兵,其营中兵卒渐少,夏侯将军若是出阵而击之,也是更加轻松……』

    『嗯……』曹纯沉吟着,看了一眼夏侯渊,『妙才以为如何?』

    夏侯渊转了转眼珠,哈哈笑了起来,『子和做主就是!』

    曹纯眯了眯眼,然后对着沮授说道:『沮军师所言不错!就依军师之策行之!』

    『……』沮授低下了头,就像是渔阳城头的青砖一样沉默了下来。

    ……┐(??~??)┌……

    渔阳之人在追寻赵云行踪,在长安之中,也有人在寻找踪迹。

    『某且问汝,甄娘子去了何处?』

    一名中年人皱着眉头站在长安甄宓小院的门前,对着甄宓门房喝问道。

    『小的只是门房,岂敢问询主上行踪……』甄宓门房点头哈腰,态度谦卑。

    中年人也姓甄,为甄氏家族中人,受了甄俨之令,前来长安寻甄宓,可是自从第一次见到了甄宓之后,便是再也找不到了。

    如今在见到甄宓门房如此形态,便是傻子也猜得出来甄宓是故意躲着他。

    为什么来找甄宓?

    很简单,三个字,描金扇。

    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小孩和女人的钱算是最好赚的了。

    只不过很可惜的是,汉代原本的士族女性商品,都是一些脂粉之类的东西,也甚少有什么新鲜玩意,因此当斐潜的描金扇系列之中的那些仕女扇子,檀香扇什么的一问世,顿时就受到了士族女性的追捧。

    由此而生的利润自然相当可观了。

    『去青龙寺!』甄宓不在家,中年人又不好破门而入,干等也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情,于是乎琢磨了一下,便上了马,准备前往青龙寺找甄宓。

    甄宓在青龙寺有一家专门销售仕女檀香扇的铺子,在中年人想来,既然甄宓不在家中,多半就是去了青龙寺,但是实际上,甄宓并没有去青龙寺,而是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郑玄授课的地方。

    郑玄到了长安,在初期的适应之后,也渐渐的摆开了道场,开始大吹法螺起来。郑玄本身对于经学有非常深刻的研究,尤其擅长对于一些经学的注解,,对《易经》、《左传》、《孝经》等等研究甚深,而且关键在于郑玄对待每一个求学的士族子弟的态度都是始终如一,既不亲切也不冷淡,颇有君子之风淡如水的架势,便越发的有士族子弟前往求学。

    司马徽么,可以说是成也水镜,败也水镜。

    因为之前司马徽走的是识人路线,搞个什么『隐鲲』、『凤雏』什么的,结果天下皆知,固然因此而得到了超人的名望,但是也引得许多士族子弟到司马徽面前乱晃的时候,并不是想要真的向司马徽请教学问,而是希望自己是下一个的名号获得者……

    来找郑玄请教学问的,郑玄自然是可以轻易解答,但是来找司马徽要名号的,司马徽却不能随意给,两项比较之下,司马徽顿时尴尬许多,心中不免大大的升起比如像是『先来的』类似的想法,却又非常的无奈。

    郑玄并不是住在长安城内,而是在长安西郊山脚之处落脚。此处名为小狮子山,山侧有一小湖,形状颇圆,平日里面水波不兴,宛如镜面,故被称之为小镜子泽。

    在小镜子泽旁,便是郑玄和弟子郗虑等人居住之所。草堂十余间,每日一讲,只讲半个时辰左右,最多一个时辰,毕竟郑老头也年纪大了,身体不支持。有时讲声韵,有时讲经文,不一而同,全凭郑玄心意,从不提前预告,士族子弟前来也没办法提什么要求,只能说像是每日开奖一样,想要听些什么课程全凭运气。

    士族子弟大部分都是居住在长安城中,又或是附近的陵邑,上午眼巴巴的赶过来,听郑玄讲授一堂课,也基本上到了中午了,虽然说汉代人一般都是吃两餐,但是对于士族子弟来说,吃个点心喝个茶什么的,自然不能叫做正餐了,所以也不犯忌讳,不算僭越。

    于是乎在郑玄授课完毕之后,在小镜子泽之处,就常常有士族子弟围起幕布,相约烹茶,或是争辩,或是论道,成为了继青龙寺之后的又一个聚集点。

    青龙寺更像是后世超级大卖场,什么都有,从西域的宝石,到川蜀的锦缎,上古书籍的翻刻,蔡氏新出的书作等等,几乎无所不包,而郑玄小镜子泽这里就像是私房菜馆,想要吃什么不能点,全靠厨师做,也没有什么其他的项目,所以风格完全不同,不具备可比性。

    但是人么,天性之中,多少有点『贱』的成分,郑玄之处也是如此。郑玄讲课越是随心所欲,便越是有人愿意前来天天摸个奖,若是碰见了正好郑玄授课讲到自己学问瓶颈之处,多少有些融会贯通之下自然便是欣喜的大肆宣扬,使得在关中之地,士族之中,很自然的就存在了所谓郑玄式的『幸存者偏差』,似乎来听了郑玄授课,便都可以茅塞顿开一般……

    若是正常时分,当下小镜子泽旁,当有些野花灿烂,春光可赏,但是如今却是萧瑟一片,冷冽寒风。

    巳末时分,午时将近,虽然没有下雨雪,可是依旧暗云低垂,天色晦暗得如同薄暮,泽湖之畔几朵不多的野花也失去了春光之中灼灼鲜艳之色,只恨自己没有梅花的傲雪风骨,或是山茶的凌霜之姿。

    甄宓披着一件黑羔裘,在小镜子泽旁静静端坐,黑色的羔裘衬着细嫩白净的面庞,更是显得精致几分,嘴唇淡淡的红,别有一种明丽颜色。

    在甄宓身边,像是小兔子一般乖巧的婢女眼珠咕噜噜转着,似乎想要说一些什么却不敢说的样子。

    『真是大好春光啊……正当好作画……』

    甄宓轻轻说道,眉眼之中略有讥讽之意。

    『画分六门,人物、屋宇、山水、鞍马、花鸟、鬼神……』甄宓提起笔,在面前的桌案之上描绘着,『可惜是画鬼容易画人难……』

    冀州来人了。

    当年这些家伙不想走,然后就让甄宓走,这些家伙不想改变,所以就让甄宓改变,这些家伙不想要牺牲,因此就让甄宓去牺牲,这些家伙不想要出卖色相,故而让甄宓出卖色相。

    现如今,冀州不好过了,又找了上来,责问甄宓为何没有什么进展,为什么没能反哺家族,为什么不将描金扇的生意让出来……

    小兔子一样的侍女耳朵动了动,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伸了伸脖子转头看了一眼,立时说道,『小娘,辛家娘子来了……』

    甄宓将笔放下,盈盈站了起来,顿时将笑容摆在了精致的脸庞上,迎了上去。

    『甄姐姐,为什么选这个地方?湖小山低,有什么意思?』辛宪英蹦跳着,下了车便是一顿抱怨,『还怪冷的……嘶……』

    甄宓笑容很是雅致,一边引着辛宪英就坐,一边说道,『郑师于此,山虽不高,然聚钟灵,水虽不多,可沁心性,有何不美?』

    辛宪英撇了一下嘴,然后看了看在远处的另外一群士族子弟,皱眉道:『可惜此处蝇蝇蜂蜂,少不了萦绕搅事,真是烦人……』

    甄宓笑容依旧,『如此不是正好么?也让这些自诩伟岸之辈,看看我等手段……呀,王娘子也到了……』



    夏侯渊如果不是有之前的那些经历,或许慢慢能够成长为一个不错的将领,但是他现在心里急,而人的心中一旦急了,就很容易浮躁了。

    就像是张飞,也是很浮躁的急脾气,历史上害了刘备在与吕布对抗的时候失去了徐州,吸取了教训之后才有了后来的小巧功夫,只不过在后来依旧是没忍住,便连自己也搭进去了……

    逢大事,当有静气。

    这句话绝对不是什么废话。

    每个人碰到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遇到了问题,可能都是不同的,但是表现出来的行为可能具备一致性。就像是各个的家庭不一样,车也不一样,好坏都有,然而就会看到许多人做出相同的举动,喜欢在转弯的时候插个队,仿佛这样才能使其心情愉快。

    而且很有意思的是,这些要插队的人并不会认为自己是做错了什么,甚至旁人不许他插队还会勃然大怒,认为是旁人在妨碍他,凭什么不让自己插队?凭什么不该给自己一个面子?老子不是已经打了转向灯了么?

    错的不是自己,而是整个世界。

    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就要那天那地啥啥,你能把我咋地……

    就像是后世经常喊要娱乐至上,动不动鼓吹要这个爽,那个爽,只是片面追求爽的,大概率都是有一些问题的。

    夏侯渊就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错。即便是有错,也受到了惩罚了,所以自然也就没错了,难道还要一错多罚么?

    夏侯渊就想要插队,而且他还认为之前曹纯插了他一下,所以现在他就要插回来……

    至于曹操的想法,或者说整个曹氏集团的规矩,利益的方向,夏侯渊当然知道,就像是那些在转弯实线处强行插队并线的人一样,也知道这样做是不对,但是做的时候却会下意识的忽略了,最多给自己找一个借口,比如自己有急事什么的。

    夏侯渊急,他也觉得自己有急事。难道官复原职,甚至更上一层楼,不应该急么?这种事情,怎么能够乖乖的排队等候?能抢到前面一些不香么?

    夏侯渊喜欢策马奔腾,然后一声令下,万人景从的感觉,他也不喜欢什么白地将军的称号,他觉得这一切都应该立刻,马上,瞬间就要改变,所以虽然说已经之前讨论好了,要等一等,再看一看,但是第二天一大早,夏侯渊依旧是等不及,天色还未全亮,便冲上了城墙。

    阴天视线都不好,似乎一切都是灰灰的。黑灰色的天空,青灰色的山脉,白灰色的雾,一切事物仿佛都失去了正常春天应有的斑斓颜色,变成了灰色的主题。

    夏侯渊有些焦躁的来回走动着,然后时不时的转过头去看着远处像是一只巨兽趴着的赵云营地,等待着今天的新炊烟的升起。

    虽然看不到太阳究竟在哪里,但是随着光线的增强,远处的景物也渐渐清晰了一些,然而原本意料之中应该升起的炊烟,却迟迟未见踪迹。

    『怎么回事?』夏侯渊趴在城垛上,努力将脑袋向前伸,就像是多伸出一点距离,就能多看清楚一些一样。

    『现在什么时刻了?』夏侯渊叫道。

    一旁的兵卒连忙去城门楼中去看漏刻,回来说道:『启禀将军,现在已经过了卯时……』

    『卯时!』夏侯渊瞪着远处赵云大营,『卯时?!』

    正常来说,卯时应该用餐完毕,等候将军点卯,安排一天的军事行动了,结果到现在夏侯渊依旧没有看到任何的炊烟……

    莫非是自己眼花了?

    『你们有看到对面今天升起过炊烟没有?』夏侯渊顾左右而问道。

    城头值守的曹军纷纷摇头。

    那就不是自己眼花了,确实是没有……

    为什么会没有?骠骑将军之下的这些家伙已经修炼到了不用吃饭的境界了?开什么玩笑!

    夏侯渊愤怒的一拍城墙上的青砖,大叫了一声:『沮授!误我!』旋即蹬蹬转身跑下了城墙。

    不多时夏侯渊又和曹纯一同再次登上了城墙。

    『今日骠骑大营无炊烟!』夏侯渊用手指着远处,咬牙切齿的说道,『昨日炊烟减少,便是前日已经撤离大半,今日绝了炊烟,便是昨夜全数已经撤离!某敢断言,此时骠骑大营之内,定然空无一人!』

    曹纯皱着眉头,片刻之后转头说道:『昨夜斥候侦测如何?』

    『启禀将军……这个……小的不知……』值守城头的曲长有些迟疑的禀报道。值守的曲长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说。

    真不知道?可能么?昨夜城外时不时的惨叫,血淋淋的逃回来的斥候,难道都没听见没看见?

    谁都不想背锅,毕竟炊事班班长不是随便人都能当的,所以昨夜曹军斥候损失惨重,值守的曲长也没想要立刻禀报,万一禀报了就变成了他要下去侦测了怎么办?反正他的责任是守护城墙,不是和黑夜当中那些如同鬼魅一般的骠骑斥候作战。

    『传斥候营军侯前来!』曹纯瞪了曲长一眼,但是没有说什么,另外下令道。

    斥候军侯匆匆而来,便是拜倒在地,『启禀将军……昨夜,昨夜儿郎损失惨重,曲长,曲长亦身负重伤……』

    『既然如此,汝为何不报?』曹纯从牙缝当中喷出了声响。

    斥候营军侯一个哆嗦,『之前,之前也……也是……』

    对于斥候压制性,骠骑将军麾下的压制性无疑是极强的,所以曹军斥候一直以来都比较吃亏,昨夜虽然加大了斥候侦测的数量,但是同样也没有得到什么好的效果,再加上一直以来都是负伤极多,导致曹军斥候补充不上,质量也越发下降。

    简单来说,就是已经损失损伤习惯了,斥候军侯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毕竟若是深夜上报,说不得还要自己背锅。

    曹纯吸了一口气,『可曾抵进敌营侦测?』若是平时看来,骠骑如此防备也不算是什么,但是如果说结合昨天的减灶情况,就有些故意遮蔽战场,使得曹军不能得知详情的意味。

    斥候营军侯都快哭出来了,『不是小的无能,是确实靠不上去啊……』

    『来人!拖下去,重责二十!』曹纯实在忍不住,一脚将跪在前面的斥候营军侯踹翻。

    夏侯渊抱着胸在一旁看着,冷笑不已,心中再给曹纯添上一条罪名,『治军无方』,过了片刻之后才斜着脑袋,向上斜的那种,不冷不热的说道:『子和,当下还不速断!』

    『汝欲出城追击?』曹纯转头看着夏侯渊。

    夏侯渊点头说道:『自当如是!怎么,事到如今,子和依旧不敢么?』

    『若是设有埋伏……』

    曹纯正待说什么,却被夏侯渊摆手打断,『昨日三番阻某,今日依旧如此说辞!汝若不愿,便就此作罢!待主公问起,便是汝一意阻拦,有心放骠骑人马西归!』

    说完,夏侯渊抬腿就走。

    因为如今夏侯渊被剥夺的军事权,所以出兵是需要曹纯首肯的,但是很明显,曹纯也不想要背负这个责任,所以他更希望夏侯渊做出一些『抗拒上令』的举措,然后胜了固然欢喜,败了也不是曹纯的锅。

    可是现在却被夏侯渊架了上去……

    曹纯面色一变再变,扭头看了看静悄悄没有任何动静的远处赵云大营,最终咬牙叫道:『且慢!妙才且留步!』

    ……(*??Д??*)( ̄(??) ̄)……

    几名缩头缩脑的曹军贴近了赵云大营,看着营地上空飘扬的旗帜多少有些心惊肉跳,然后偶尔营寨之后的光影晃动,都使得这几名曹军就像是被实体攻击到了一样,恨不得立刻将脑袋扎到土里去。

    磨蹭再磨蹭,拖拉再拖拉,但是越靠近赵云营地,这几名的曹军反而越有些大胆起来,贴近了营寨寨墙之后,便是开始将套索挂在寨墙之上,往上攀爬,不多时就靠近了营寨顶端,然后伸头伸恼看了一阵,翻身进去了。

    夏侯渊全神贯注。

    在他身边的曹军也是屏气凝神。

    忽然一杆三色旗帜被人从寨墙上扔了下来,然后还有半截的稻草人也被扔下,兴奋到几乎嗓子破音的声音响起。『空的!是空的!空空咳咳咳……』

    夏侯渊大喜,心中大定,将手一挥,顿时曹军发了一声喊,便是奋勇争先,就像是要将这一段时间面对骠骑人马的恐惧全数都驱散一般,三下两下破坏了营寨门闩,打开了寨门,一个个都嗷嗷大叫着冲进了营地之中。

    营地之内,各种杂乱的物品横七竖八,显然是撤退之时仓促所致。

    帐篷么,大多数都还留着,比较靠近西边的一些帐篷则是被撤走了,空空旷旷的,只剩下了一些破布烂绳子什么的,被风一卷,到处乱动。

    那些被遗弃的布匹似乎都很脏,还有些零散的木块木片,当然这也很正常,毕竟如果不是破旧之物,一般人也不会遗弃不用。

    在营地正中的中央大帐还留着,或许是目标太明显,怕异动了就被曹军发觉了。

    曹军就像是过年一样,笑着闹着在营地之内四散开来,开始收拾地上和帐篷之内遗留的各种旌旗,收集着各种能用得上油毡布,碎布头,还有一些成型的木材等等,最好的自然是旌旗旗面,又可以当被子又可以炫耀……

    因为这些东西分布得很乱,所以不知不觉之中曹军也就散开了。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不管是收获了什么,都可以够让他们炫耀一番了,看看,当年老子也是杀得骠骑人马屁滚尿流逃走了的,看看,这就是当年老子抢到了战利品……

    喜悦的叫喊声充斥着营地,震耳欲聋,甚至使得山头上的鸟雀都吓得飞起,半天不落。

    曹军已经轰然而散,四散到了营地之内。

    赵云的营地本身就是比较倾向于骑兵营地,占地很大,也很宽阔。夏侯渊的两千人散落在其中,东边捡一块布,西边抢半身甲,忙得不亦乐乎。

    在纷纷扰扰的喧嚣之中,夏侯渊翻身下马,站在原本属于赵云的中军大帐之前,傲然自得了片刻,然后昂首迈步而进。

    继续追击?呵呵,夏侯渊才没有那么傻,要是半路上被杀了一个回马枪怎么办?

    但是现在就很好,不管怎么说,破营夺旗之功有没有?

    如此一来,曹纯守了渔阳守得了什么?

    守了一个寂寞!没有半点收获,而自己这一边虽然说失去了城西大营,但是不一样的破了赵云大营么?如此一来,谁还能说某无能,是白地将军?

    至于追击?呵呵,自然责任都是在曹纯身上,如果不是曹纯拦阻,昨日就采用夏侯渊的建议,自然不能让赵云这么轻易的离开!

    所以,不是自己不追击,而是曹纯胆小无能,延误战机!

    夏侯渊一边走进赵云中军大帐,一边心中甚至展开了表章的腹稿,准备好好参曹纯一本,至少要让曹纯这个胆小怕事的本质暴露于天下!

    人在兴奋的时候,往往都会只看见一些东西,而忽略了另外的一些东西。

    夏侯渊也不例外,他现在的注意力全数都在大营之内,心思都沉浸在即将到手的功勋之中。

    这可是平北将军的大帐!

    哈啊哈,平北将军也有败走的今天!管他是怎么败的,反正是在某面前败的!

    嗯?夏侯渊进账之后,不由得一愣。

    赵云大帐之中,桌案马扎什么的竟然没有带走?竟然还有一个屏风立着,黑红色的漆,上有金银雕花为装饰。夏侯渊顿时一喜,伸手一指:『等下这些都搬走!动作小心些,别磕坏了!等等!别急,某说了,等下再搬!』

    手下忙不迭的准备要上前,却被夏侯渊拦住了,他还要体验一把平北将军位置的舒爽感。夏侯渊摇摇晃晃到了屏风之前,然后转身将战刀一顺,坐了下来,双手按在桌案之上,咳嗽了两声。

    夏侯渊护卫之中有机灵的,上前拜倒:『参见平北将军!』

    『啊哈哈哈……』夏侯渊大笑起来,摆摆手,『哎……现在还不是,不能如此称呼……好了,动手罢,都搬走!』

    『将军!将军!』大帐之外忽然有兵卒叫道,『营中,营中发现不少火油陶罐!』

    『什么?!』夏侯渊色变,正待站起身,忽然感觉有些尘土从大帐上空落下,落在了桌案之上。夏侯渊仰头而看,愣了片刻之后,不由得大叫起来,一巴掌将桌案掀翻在地,正要冲出,忽然觉得脚底有异常,低头一看,竟然发现在桌案之下,赫然就是一个已经打翻了的巴掌大小的陶罐!而在夏侯渊的皮靴之上,已经踩在了一滩黑油之中!

    『不好!中计了!』夏侯渊一面向外奔,一面死命的甩着皮靴上的黑油,然后企图将这些黑油蹭掉,『快!快!传令下去!全军撤退!快撤!』

    在大营远处的一些灌木之中,有一些植被奇怪的拔地而起,然后露出了人形,举起了长弓。而在长弓之上,挂上了火布的箭矢被点燃了,然后在空中划出一道绚丽的抛物线,落在了营地之中的帐篷顶上!

    没有落在易燃物上的火箭火苗都很小,在风中似乎下一刻都会熄灭的样子,并没有多少威胁,但是不多时便有几根火箭扎在了被浸染的火油之处,一呼一吸之间,便是烈火腾空而起!

    营地之中到处收抢物资的曹军,此时才有些茫然四顾,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若曹纯拨给夏侯渊的都是百战老兵,那么即便是夏侯渊不下令,多少也凭借着沙场之中的本能,多少能够察觉异常,做出相应的举动,但是奈何这些曹军当中,只有一小部分,也就是最先发现火油的那一部分才是老兵,而其他的则是新兵,又或是渔阳本地的郡兵,相比较之下,就自然差了许多。

    在一些曹军老兵立刻丢弃了手中的东西,开始集结的时候,这些新兵蛋子还在不知道要将手中好不容易抢来的东西往哪里放,甚至忙乱起来连自己的兵刃都一时间忘了放在何处……其实才放下的兵刃就在他身后,可惜就是左转来右转去找不到……

    烈焰熊熊而起!

    杂乱的破布和细碎的木条很快也被引燃了,一时之间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燃烧……

    其实么,赵云营地很大,真正燃烧起来的地方并不是很多,只不过水火无情,终究是人类所害怕的东西,一时惶恐之下,也不是谁都有消防员潜质的,可以在四周时不时烈火升腾之下,还能冷静观察落脚之处。

    赵云和甘风一左一右,各带着千余骑兵从远处而来,多少还是需要一定时间的,若是夏侯渊能够及时调整部队,倒也有那么一战之力,然而营中四处升腾起来的火焰却使得平日里面似乎最为基础的集合命令都难以执行顺畅,曹军兵卒左一堆,右一队,乱七八糟,不成阵型。

    三色旗帜奔腾而至,赵云和甘风呼啸着,就像是剪刀的两个锋利的刀边,朝着杂乱的夏侯渊所部绞杀而来!

    『撤!快撤!』夏侯渊浑然忘记了之前他的豪言壮语,也不记得他方才还在想着的什么内容,只想到了一件事情,赵云来了!

    正面一对一,他打不过赵云的,更不用说在这样的忙乱的情况下……

    而且还有夏侯渊更为可怕的事情,如果他不能快速脱离险境,说不得曹纯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关闭城门,拒绝他退入城中!



    渔阳赵云大营左近,随处都可以见到曹军的尸首,横七竖八的躺倒了一地,猩红的血迹泼洒得到处都是,沿途残留下来的旗帜兵刃,甚至是肢体,更是东一块西一块,淹没在马蹄之下。

    原本的赵云大营之内,更是尸骨堆积。被烧死的,被呛死的,被杀死的,一层层的堆叠着,冲不出来的曹军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相互推搡践踏,什么样的死状都有。

    曹军大败!

    在赵云和甘风突袭之下,加上赵云营地内的大火,两个加起来的效果,远远不只是一加一那么简单。

    如果只是放了火,在夏侯渊,以及那些曹氏老兵的号令之下,即便是曹氏新兵,也会慢慢的服从调配,或是灭火,或是撤离。如果只有赵云甘风的袭击,说不得夏侯渊可以反过来根据营寨不多的防御抢先立下阵型……

    但是两样一起来的时候,夏侯渊就完全无法兑付了,因为大火,所以没有办法确立完整的阵型迎战赵云甘风,又因为赵云甘风转眼就到,所以也自然是没有办法去扑灭火焰,因此只剩下了一个结果,大败而归。

    夏侯渊的兵马并不全数都是骑兵,只有一小半,其余近三分之二都是步卒,而步卒对抗骑兵的唯一手段,就是结阵,没有了阵列的步卒在骑兵面前,毫无反手之力,直接就被一路压倒,一路冲击,一路击破!

    再加上夏侯渊自己对于赵云,也有些自知之明,若是手下人马齐整,夏侯渊还有些信心和赵云掰掰手腕,但是如今明显要阵列没有阵列,要队形没有队形,要地势没有地势,要工事没有工事,那还死留在营地内,那就真的只剩下死了。

    越是临近渔阳,骠骑人马就开始向着两边翻卷,就像是海浪一般,一波波的将逃跑的曹军吞噬。曹军已经基本上失去了抵抗的能力,要么就是埋头撅着尾巴逃跑,要么就是只能承受骠骑人马的冲击,连那些跪倒投降的曹兵,也是一些因为无法收住战马,直接被撞到,踩踏到了泥土之中!

    夏侯渊带着直属的骑兵,不敢直接从城西直接进城,而是绕过城池奔向了东门。

    还好,还不至于傻到白痴的地步……

    直接从西门进,那么就连一点缓冲时间都没有,但是如果走东门,巨大的城池就可以起到一定的屏障作用,给夏侯渊提供一些防御上的保障,至少夏侯渊可以贴着城墙走,而赵云甘风等人就不行。

    城头之上的曹纯在放下一些心思的同时,便也升腾起了一些怒火。

    看着城下曹氏兵卒丢兵弃甲,如同猪狗一般被撵杀,纵然是在城池之上暂时没有什么危险的其他曹兵,也难免士气崩落,兔死狐悲。除了那些有马的家伙之外,无码,呃,没有战马的步卒大多数都是或死或降,能跟上夏侯渊等人的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这一切,都是这个该死的夏侯渊造成的!

    曹军上下,原本是骄傲的,也有这个骄傲的资本。

    毕竟不是谁都可以南边灭掉了袁术,北面又干掉了袁绍,还顺道打的青州徐州一大帮子没脾气……

    在历史上,曹操手下的这一帮将领,有着舍我其谁的自信,藐视其他将校,也不是无的放矢,但是现在么,这样的自信在骠骑将军面前,就被碰得个稀烂。

    步骑结合的曹军,对抗其他地区的兵卒的时候,总是能找到一些优势的地方,但是在对抗骠骑将军的人马的时候,装备被压制,武力被压制,行动力被压制,侦查能力被压制,就连智商都被压制了……

    该死的夏侯渊!

    这个该死的白地将军!

    没错,曹纯并不认为自己同意夏侯渊出兵是自己的错误,而是认为是在夏侯渊的步步紧逼之下才做出的决定,而这样的战败后果自然是夏侯渊来背!

    曹氏和夏侯氏,确实是亲如兄弟,但是就和大多数的兄弟一样,在面对外敌的时候可以并肩站在一处,但是一旦有了利益纷争,就难以混在一起了。

    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因为曹操自己。

    曹操原本是夏侯氏,过继给了曹氏,当然这样的事情在汉代很正常,但是现在腾飞的不是夏侯氏,而是曹氏,那么夏侯氏会不会升腾出一些『本来是我先』的想法呢?即便是夏侯氏没有说,曹氏之中的人会不会想着夏侯氏可能有些想法呢?

    尤其是利益越来越大,肥水越来越多的时候,稍微倾斜一点,相差可就是很多的。曹操和夏侯惇亲密,但是并不能代表所有曹氏的人和夏侯氏的人都很亲密……

    相互之间有争执也就成了很常见的事情,毕竟亲兄弟还经常从小打到大,更不用说只是『亲如兄弟』的曹氏和夏侯氏了。

    『传令!半开东门!待夏侯将军进城之后,便速速关闭城门!』曹纯下令道。

    曹纯不喜欢夏侯渊,但是又要救夏侯渊,甚至曹纯知道,即便是救了夏侯渊,也未必能够得到夏侯渊的感激……

    要不然夏侯渊也不会被称之为白地将军了。

    城下马蹄阵阵,哀嚎遍野,曹纯站在渔阳城头,看着城池之下那些被杀被俘的曹军兵卒,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自己精力体力,似乎都已经透支干净,心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一仗,是的,勉强算是赢了,但是和输了没有什么区别。

    赵云等人烧了大营,自然也就代表着赵云等人确实不愿意久待,确实是退兵了,从这一点来说,守住了渔阳,对于曹纯原本的目标来说,自然算赢了。

    然而,其他的所有方面,都输了……

    落在后面的骠骑骑兵跳下马来,或者是救助在追杀过程当中受伤的同伴,或是将投降的曹军兵卒捆绑到一旁,似乎每一个人都做得很自然,很顺畅,散乱得根本就没有任何的防备一样,但是曹纯知道,若是他真的打开城门出击,说不得这些家伙就会立刻跳上战马,转眼之间就汇集成为强势的战斗阵列。

    骠骑!

    难不成真是曹氏的天生克星么?

    曹纯喟然长叹。

    赵云营地附近,熊熊的大火还没有燃烧殆尽的迹象,依旧是在张牙舞爪。地面之上,一面曹氏的旌旗被火焰舔了一半,剩下一小半黑乎乎的残留在地上,然后一只皮靴踩踏了上去,站定。

    『原欲猎得一鹑,却来了一只猴……』司马懿笑道,『奈何,奈何啊……』

    赵云看了看远处还在撒野的甘风,点了点头,『今日之战,司马可为首功,某自会上报主公,自有封赏……』

    司马懿拱手说道:『多谢将军抬爱!』

    赵云笑了笑,微微点头,下令道:『传令下去,不得杀俘,稍待将伤俘兵卒皆置城下……』

    司马懿抚掌而笑,『妙也!正当如是!哈哈,某也凑个趣……』

    很显然,要退兵回去,带着这些曹军也是个累赘,所以还不如丢给曹纯。曹纯又不得不收,不收会掉士气,收了好一些,但是也同样掉士气,毕竟遇到了骠骑投降就能活命,那么就不会想着要赴死而抗了。

    『且由汝就是……』赵云摆摆手,然后翻身上马,沉声喝道:『来人,传令,收兵!』

    看着骠骑人马将一长串的曹军俘虏和伤员推到了城下,曹纯有些紧张,正觉得是不是赵云要以这些曹军为盾牌,消耗城池箭矢檑木什么的之时,却听到城下骠骑人马齐声大喝:『名为虎豹,实如相鼠!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曹纯一阵头晕眼花,差一点掉下城去……

    不管如何,龙虎豹,呃,虎豹骑纵横沙场,驰骋争锋,是曹纯的一个梦想,而作为一个梦想,自然就是绚丽的,美好的,不允许被玷污的,被侮辱了肯定就会觉得愤怒和伤痛。

    至少在曹操起兵的时候,天下大势宛如波涛汹涌澎湃,特别是在酸枣联盟之后,曹操真的给许多人一种承天命而来的感觉,大汉已经是积弱垂危,唯有曹操挺身而出,在奋力的向前,披荆斩棘,至于当时的斐潜么……

    那是谁?

    谁又能想到在北地贫瘠之处,还能生出花来?

    结果现在急转直下,曹氏连战连败,在随后的朝堂纷争中,已经体现出了不少的问题来,如今渔阳之下,更是情况严重,普通兵卒畏惧骠骑人马,如同畏惧凶兽,稍有激烈凶残一些的战斗,逃跑的总是比抵抗的人更多……

    像是一个拳手,他坚持梦想、拼命努力、排除万难上了拳台,自信满满地以为打到了一个,还能打倒下一个,结果发现,新来的对手,根本不是在一个等级上。

    这样子要争什么?

    一切的梦想都成一句空话了。

    当然,谁都知道,人与人之间,其实差不了那么多,真要是搏命起来,多少也能拖骠骑的一些人马共赴黄泉,不管怎样,当血性上头的时候,所能爆发出来的力量也是惊人的,可问题是当扩大到了整个曹氏的军队当中,一旦一处出问题,恐惧就如同雪球一般越滚越大,所有人都在想『反正是打不赢的,我就算再拼命,其他人不拼命,不也是个死,而且还是白死』,于是乎出现现在这样的局面也就不足为奇了。

    其实,若是细看大汉的疆土地图,便会发现,其实会这样的现象,一点都不奇怪。越是在大汉疆域的中心位置,比如司隶冀州豫州兖州等位置,郡县范围就是越小,过了十里恐怕就是另外一个郡县的地界也是常有的事情,你是这个郡县的,我是那个郡县的……

    但是在边缘郡县,往往是百里,甚至几百里才是一个郡县,甚至不论郡县,你我都是汉人。因此越是边境的人,越是明白需要团结才能抵御外敌,而越在中心的地方,却越习惯了割裂……

    在斐潜和曹操开始针锋相对的时候,其实很多当时的并州凉州的兵卒还是有些畏惧的,毕竟多少年下来的思维定式还在,甚至在这些并州凉州兵卒年幼的时候,他们就很羡慕司隶的汉人。

    甚至,有些畏惧。

    是的,畏惧。

    说到底,并州凉州的许多人,都是胡汉混杂之地所生,换句话说,大汉中心的地带就像是魔都,而并州凉州等地就是乡巴佬。

    乡巴佬们,吃没有吃的,喝没有喝的,穿衣也是和胡人差不多,就连文字也不认得几个,这一切都让他们自卑,而后由自卑产生了畏惧。

    在斐潜三色旗帜没有立在许县城下之前,他们在大汉中央朝堂的一贯欺压政策之下,甚至会觉得冀州豫州的那些人会很强大,会很难打,至少肯定要比那些胡蛮要更难……

    然而,在许县之后,当骠骑将军斐潜带着他们跃马豫州,陈列于许县之下之后,这种先想法真的便是急转直下了。

    骠骑之下,前前后后都打,打了羌人打鲜卑,打了北疆打南疆,人多了,仗也打多了,视野自然也开阔了,当赵云司马懿再次面对渔阳曹军的时候,整个的气势就完全不同,当然,他们也知道,若是一口气要将冀州豫州全数拿下,还是有些困难,毕竟眼下的气候真的是反常,但是有些心思,终于还是在这个时刻开始萌芽、酝酿……

    昔日心目之中的强大之所,如今恐怕算不得什么。

    真正强大的,应该还是三色旗帜,是自己!

    『万胜!万胜!』

    骠骑人马呼喝着,然后飘然远去。

    这一次,谁都知道,这些骠骑人马,是真的离开了渔阳,撤离了战场,但是渔阳上下,不管是谁,都没有了要追杀的想法。

    撤退的,发出了胜利的欢呼,而留守在渔阳的,却像是失去了什么……

    谁是虎豹?

    谁,又是相鼠?

    ……o((⊙﹏⊙))o.……

    关中。

    清晨。

    李园摇摇晃晃到了自己的庄子上。

    李园可以说是最早的一批投奔斐潜的关中士族了。

    并州有并州的圈子,关中自然也有关中的圈子,每个圈子当中,这种类似于小团体内部的交流,依旧是是这个年代的主要信息来源,当然,在这些圈子当中,也有一些主次之分,而李园,无疑是关中圈子里面,有些分量,但是又不是重要位置的那一个。

    倒春寒的天气,但凡是在外有些田地的士族,自然都会有些担心,除了一些极个别的那种败家子,什么都不在乎只想着花钱的那种家伙之外,大部分的士族子弟,尤其是当家之人,都会对于这样的天气很是担忧,只不过还是有许多人心中怀着侥幸,希望这种天气只是一时的异常,很快就会恢复成为正常的天时。

    庄园的管事已经早早就在装外迎接李园。

    很多士族也不懂耕田,所以他们多半都会和李园一样,选择一个管事来替自己打理庄子,就像是后世聘请一个公司总经理一样,负责庄园的内外事情,当然,衡量这个庄园总经理的好坏,自然就是每一年上交的租子的多少。

    于是当下,庄园的管事心中就多少有些忐忑。

    眼下庄子内外种植的庄禾,已经被冻死了许多,这些冻死的庄禾,基本上就等同于打水漂了,连个响都听不到,只能最多埋在土里,勉强当做青肥,损失自然是不小。

    幸好这样的损失不是因为庄园管事的失误造成的,也不是仅仅只有李园一家,周边的庄子也是很多遭遇了同样的事情,所以庄园管事才能壮着胆子站在李园之前,否则早就跪倒在地拼命求饶了。

    进了庄子之后,李园绕了一圈,皱了皱眉头,说道:『隔壁庄子如何?』

    『回禀主上,周边三个庄子么,各有不同,但是就目前来说,皆多少受损……』庄园管事点头哈腰,一边紧紧跟在李园身后,一边解释着。

    李园走到田地之中,伸手拔起一株庄禾,看着已经被冻得根系腐烂的青苗,纵然是不太懂得农桑之时,也知道这样的禾苗虽然上面看起来没什么太明显的变化,但是实际上已经死了,很快就会全部腐烂。

    『为何没有架设火盆?』李园说道,『骠骑不是有言,可用棚架之术,内设火盆,抵御霜寒么?』

    『这个……启禀主上……』管事低着头,『庄中原本人手倒是充足的,可是骠骑将军下令抽调了一些……所以就忙不过来了……此外,即便是有火盆架于棚中,其实……这种天气之下,也是难免……而且要搭建棚子,每日点烧煤炭,花费也是不小……骠骑将军人手多,做得也快……然而庄上么,就这些人……如今各家都忙,要加紧搭建么,自然要多加价钱……若是建了一半,然后天气又好了,这棚子是留着啊,还是拆了啊……留着吧又没用,还遮了光,拆了罢,那真真就是白白花费了……』

    对于这样的问题,李园也难以回答。

    庄园管事迅速的抬眼看了看李园的表情,然后低着头说道:『其实周边各庄都是这个想法……此外,主上,其实么,这个天时,咳咳……说起来……也是好事啊……』



    关中。

    李园的庄园。

    李园微微歪着头,看着管事,说道:『但有何策,不妨直言……』

    管事赔笑了几声,然后伸手往一个方向上指了指说道:『主上可知此处过去,是何人之地?』

    『嗯?』李园挑了挑眉毛,有一点不耐烦了。自己看见庄园里面的庄禾出现了现在这样的状况,已经是心中不爽了,这还跟着有几分兴趣跟着猜谜不成?

    管事察觉到了李园的不耐,不敢继续卖什么关子,立刻说道:『是薛家的田地……』

    『哪个薛家?哦……』李园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是那个薛家?』

    『正是……如今薛家之中已经没有了主事之人,这田地么……呵呵,自然也是缺乏照料……』管事点头哈腰,『如今天时异常,这个薛家之地么,就更是……呵呵,所以,若是可以乘此良机……那么我们庄子就可以扩大到山那边去了……』

    『嘶……薛家啊……』李园皱着眉头,看着远处,沉吟半响之后,摇了摇头,『别碰那个地方……不要问为什么,反正你就看好你这个庄子就是!另外,别拿粮草出去放贷……』

    『呃?这个……』管事瞪圆了眼。

    粮食什么时候才能卖出高价,甚至是卖出黄金的价格来?是丰收的时候么?恰恰相反,是在灾年,甚至是在大灾之际。

    那么谁家的粮食会最多?是每日耕作无一日得休的农夫么,并不是,是每一年都剥削了大量粮草的庄园主。而这些在平日里面价格不高的粮草,在灾害到来的时候,就可以将那些压在仓库之中,再放两年都会烂掉的麦子谷子拿出来,换成一切可以换到的东西,布匹锦缎,金银财宝,甚至更多的土地和人命。

    所以庄园管事看见了庄园之内的庄禾受灾严重,但是并不像是普通百姓之家那么悲伤和紧张的原因,就在这里。

    因为管事知道,但凡是这样的天灾,就是盛宴奏响的序曲……

    然而现在李园说不许放贷,管事听了之后真的就想要扒拉开李园的脑袋看看是不是被什么土疙瘩塞住了,竟然要放弃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主上……』管事啧了一下,『这薛家么……小的还能理解,多少算是……但是这放贷之事……别家庄子……』

    李园摆摆手说道:『别管别家的事情,你就做好自家的就够了!还有,这庄中棚子,早点搭建起来,别整天盯着外面,里面的事情倒是忘了!能不能做?不能做好,某换个人来做!』

    『唯!在下定能做好!主上请放心!』管事连声应答。

    李园又拔了一根禾苗,皱着眉看着禾苗的根,『若是这庄禾死了,补种也不要着急,等着有人前来告知之后再行补种……棚子的样式,先派人去骠骑将军那边看着学……』

    李园絮絮叨叨交待了许多,然后走了,留下有些懵圈的庄园管事。

    真懵。

    若不是害怕李园发飙换了他的职务,他真想打开李园的脑袋翻看一下,看看里面是不是和地头里面的庄禾一样,都烂了……

    还有天灾的时候不趁机捞一笔的么?

    那么他们辛辛苦苦每年积攒下来的这些粮草是用来干什么的?

    要知道,如果说这个时间点放贷出去,大多数的农夫都是还不起的啊,毕竟灾年么,所以各地『善人』们甚至也不会立刻逼迫着要农夫还贷,甚至还可以笑呵呵的表示只要先还了利息,就可以继续再给贷一笔,毕竟朝堂也是要稳定,不是么?先收了利息之后本钱就回来了,再贷一笔之后利滚利,等到数额足够大的时候,就可以上门收了……

    到时候……

    岂不妙哉?

    这大好的田地啊!庄园管事呆呆站着,看着远处薛家和再远一些的普通农夫的田地,喉咙咕噜了两声,叹了口气。

    摊上这样的一个主子,莫不是李氏要走到绝路上了?

    这些田地,原本就会是我们的啊!都是李氏的啊!

    就像是后世大寒冥国认为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是他们的一样,在小农经济思想的影响下,大汉的这些士族也认为天下的土地才是最好的,也原本就是他们的。

    华夏是从上古时代的王朝发展而来,夏商周,没错吧?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句话也没错吧?

    周公以天下之地,分封诸侯,这个事情也是有的吧?

    而现在绝大多数的士族姓氏都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甚至更早的年代,那么也就等同于这些土地原本就是分封给他们祖先的,那么现在他们儿孙重新拿回来,有错么?

    就像是大寒冥国的泡菜,不管是那一锅,那一个人在做,都是大寒冥国的!

    这,有错么?

    一切好像都对。

    好像一切也都是错的。

    那么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像是和大寒冥国的人讲泡菜的起源,亦或是其他什么历史问题,那些叫嚣者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斐潜已经好几天没有出现在议事厅了,当然,这不代表着斐潜就在家里左拥右抱,而是斐潜到了三辅查看庄禾受灾的情况。

    小胖鸟庞统也因为忙着要负责关中屯田的御寒工作,也是常常不在城中,和枣祗一同在田间办公,因此议事厅之内,就剩下了荀攸。

    毕竟一些文书什么的,还是需要留有人手进行处理的。

    每天当骠骑将军府衙开始正式办公的时候,就像是每个工作日早上的学校门口一样,无数的人或是捧着,或是揣着,亦或干脆是抬着,然后汇集到了骠骑府衙之前,然后郑重其事的上交并且表示自己的事情是最为重要的……

    哪一个孩子不重要?

    都重要,对于这个孩子的家长来说,自然自己的孩子最为重要。但是对于学校来说,那就是不同年级的孩子而已。

    因此荀攸也分出了各自行文的等级,真要是全数都按照这些人说的来办,怕不是忙到死也做不完,而且也做不好。

    荀攸认为,对于当下,最为重要的就是两件事,一个是军事,一个就是抗灾。

    所有事情之中,军情的重要性排列第一,不管是什么时候,即便是其他事情办到一半,军情到了,也要先放下来,转而去处理军情之事。

    另外一个就是现在的抗灾。

    虽然说抗灾的事情不像是军情那么重要,但是却很紧急。主要负责抗灾的庞统但凡有什么需求交上来,荀攸都需要立刻进行调配,因为天时这个东西,真不是什么玩意,一不小心就是调皮捣蛋,抓都抓不住。

    在忙完了前两个事项之后,荀攸才开始处理其他的事项。然而忙着忙着,荀攸的手却慢了下来,眉头也皱了起来,『文舒,且来!』

    在议事厅下首协助处理的王昶抬起头,起身到了荀攸身边。

    荀攸将手头上的文书递给了王昶,说道:『汝且去查调一番,这些时日售卖田产者几何?然后前来报某……』

    王昶低头一看,上下几眼扫了过去,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拱手应下,旋即转身而去。

    荀攸看着王昶离去,拖过另外一份文书,刚看了两眼,却觉得心绪有些难平,叹息一声,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厅堂之内来回转了两圈,然后看着空空荡荡的中央主案,那个属于骠骑将军的位置,微微叹息了一声……

    厅堂之外,天空阴沉,低低的云层就像是压在了头顶上一样,似乎有一种力量在其中翻滚,又似乎是预示着什么。

    在美阳左近,斐潜正带着诸葛亮一同查看屯田之地的御寒情况。

    美阳原本是给郭汜的封地,后来郭汜死后,便成了无主之地了,也就自然成为了斐潜屯田的一处场所,甚至还立了『赤帝宫』……

    斐潜并没有让诸葛亮返回武关,而是暂时留在了身边,充当一个类似于书佐的工作。

    主要是先让诸葛亮适应一段时间,尤其是改变一些诸葛亮的工作模式,斐潜可不想要让诸葛亮变成历史上的那样,然后最终活活累死。

    因此斐潜带着诸葛亮离开将军府,到了美阳,一方面是让诸葛亮实际的看一看田间地头,另外一方面也是借这个机会,灌输一些理念。

    就像是现在,斐潜就在和诸葛亮讨论关于粮食的问题。

    粮食很重要。

    因为粮食重要,所以能够耕作,生长庄禾的田地也就重要了起来。

    然后连带着,拥有大量土地,把持着粮食生产收获上缴环节的士族大姓,地方豪强也就重要了起来……

    这个链条对么?

    如果有错,又错在哪里?

    『主公,欲禁田地售卖乎?』诸葛亮站在一旁,抬头看着斐潜问道。

    斐潜呵呵笑了笑,说道:『自周公分封之始,田地售卖便禁无可禁。』

    『何也?』诸葛亮问道。

    斐潜微微抬头,笑而不答。

    诸葛亮皱着眉,看着顺着斐潜的目光望去,若有所思。

    在华夏,早在春秋战国之际,伴随着生产力的迅速提高和商品生产的发展,土地买卖就已经开始出现。战国后期,商鞅在秦国实行变法时宣布『除井田,民得买卖』。秦统一华夏后,秦始皇又『令黔首自实田』,这些都标志着封建统治者正式承认了土地买卖的合法性。

    随后经过西汉、东汉两朝代的长期发展,地方士族豪强为主的大土地者,便极度膨胀起来了。

    秦之时,尽管土地兼并还不甚剧烈,但已开始出现了『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状况。而从秦统一到汉武帝,仅仅八九十年的时间,大土地者就频出不穷,不仅出现了『以田农而用一州』的秦杨和『以田畜为事』,一次就可拿出二十万钱交官的卜式等一般大地主,还出现了一些诸如蜀卓氏和宛孔氏那样的以冶铁、经商致富,转而添置田业,以至『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的商人大地主。

    也就是说,到了整个的汉代,所有人的终极目标,就是土地。

    出仕,是为了土地,为将,也是为了土地,甚至经商之人,最终也是将目光盯在了土地上……

    所以在汉代,完全的禁止土地买卖,就是站在了全天下的对立面上。斐潜自然没有那么傻缺,将即便是到了后世也无法实现的制度,拿到汉代来使用。所以斐潜只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掐死了往歪长的那点苗头……

    起初汉代的土地兼并,除了部分分封的那些官僚地主之外,大部分都是通过经济手段在土地买卖的过程中发展起来的,也就是司马迁所说的『至力农畜、工虜商贾,为权利以成富』的,这些人当中的大多数,在起家时并没有什么政治权势,既没有任何爵邑,也不享受些俸禄,因此大体上只能称之为普通大户,还没有到豪强的地步。

    『秦汉之制,列侯封君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百万之家即二十万,而更徭租赋出其中,衣食好美矣……』

    斐潜缓缓的说道,『……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牛千蹄角,千足羊,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波,山居千章之萩。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荥南河济之间千树萩;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

    诸葛亮说道:『故主公欲断「素封」乎?』

    斐潜摇了摇头,说道:『所害之处非其「素封」,乃欲求「实封」也!』

    纯粹的大地主,并不可怕。

    就像是川蜀卓氏,不也是豪强一时,然后现在呢?

    所以这些「素封」之家,凭籍自己的经济势力,不仅仅是任意剥削役使贫苦农民,而且开始和官僚相勾结,『连骑游诸侯』、『武断于乡曲』成为独霸一方的大豪强的时候,才是最真正麻烦。

    当下大汉的问题,就是这些已经和政治紧密结合在一起的士族豪强。

    『上干王法,下乱吏治,并兼役使,侵渔小民,为百姓豺狼……』斐潜说道,『此等之辈,何益有之?』

    汉代皇帝也一度对于这些豪强动手,像是刘邦的『迁地方充长安』,汉武帝也派遣刺史巡游,监察地方豪强有没有『田宅蹌制,以强凌弱,以众暴寡』等等的罪名,然后进行惩处,但是这些措施的效果是极其有限的。

    这些种种的举措,虽然处死过一些豪强大姓,没收了一些豪族的土地财产,但是没有抓到要点上,只是一时抑制了其发展,当风头过去之后,便是又一波的卷土重来。

    所以现在斐潜换了一种方式。

    推行『贷令律』。

    火热出炉的『贷令律』,站在了道义的制高点上,表示天下都是大汉子民,作为士族更是要作为大汉的表率,所以那些贪图钱财表现,就是下等小人的行为,暴露其卑劣的品格。

    尤其是以借贷收取高额利息,敲诈摄取民财的行径,就等同于暴露了那些混在士族之中的害群之马的丑恶嘴脸,因此,但凡是颁布定下来的灾害之年,地方民间借贷一律不许收取超过百分之五的利息,如此方能体现出大汉士族君子堂堂之风,视钱财如同粪土的卓卓风姿……

    此令一出,便是许多人惊掉了下巴,面面相觑。

    士族都是要面皮的,不要面皮的,还能称之为士族么?因此道义,仁德,忠诚等等,都是士族挂在嘴边,涂抹在身上的东西,但是现在斐潜就等同要让地方士族大姓选择,是要面皮还是要利益?

    百姓庄禾受到灾害,一旦被判定为灾年,那么在这一年当中的借贷利息,不得超过百分之五,超过的就要受到严惩,这有问题么?斐潜又没有禁止普通年份的借贷利息,只是严禁了灾年的利率,难道这还有问题?

    谁有问题?

    难道这律令不是士族奉行的道义体现?不是仁德的举措?不是为了国家为了社稷所应该有的忠诚?

    因此斐潜的这一条律令颁发而出,顿时关中三辅之地一片寂静。

    那个人敢讲一句这个律法不好?怕不是当场就被喷成傻子!但是要违心的讲些好话,替斐潜鼓吹一下这个律法好,这心里痛啊,真是开不了口……

    斐潜看着远处立着的牌坊,似笑非笑。

    当一个地方被封给了某个人之后,大多数都会在地头立一块新牌坊,表示这里已经是某个人的私人地界了……

    又要立牌坊当大汉的富豪,又要吃九九六的百姓血肉,有那么好的事情么?

    『今行「贷令之律」……』诸葛亮说道,『或可抑之……只不过……』

    斐潜笑道:『还有破绽之处?』

    诸葛亮点了点头,旋即看着斐潜,『莫非……』

    斐潜哈哈大笑,并没有直接回答诸葛亮的问题,而是指了指前方远处急急赶来的一行人,『谯祭酒来了……』



    谯并是赤帝宫祭酒,来拜见斐潜的时候,也是很有宗教的特色,穿着红色为底黑色为边的长袍,身前身后都有一个大大的阴阳二气图,一看就是神棍当中的职业选手。

    斐潜笑着,扶起了谯并,然后往赤帝宫而行。

    谯并脸上带着一种平日里面少见的谄媚,将诸葛亮原本的位置挤占了,屁颠屁颠的跟在斐潜后面。

    小萝卜头也没生气,若有所思的走在后面。

    诸葛亮觉得斐潜这样带着他来美阳,肯定有斐潜的目的,而现在看起来,似乎和谯并、赤帝宫相关……

    可是『贷令之律』怎么和赤帝宫牵扯上了关系?

    难道说骠骑将军想要利用宗教?

    可问题是……

    就在诸葛一路思索的时候,一行人已经到了赤帝宫左近。

    没错,斐潜是想要用一用自己捣鼓出来的这个『五方上帝』来做些事情。这一件事情,其实已经谋划很久了。

    汉代,可以说是一个在宗教环节非常特殊的年代,他的特殊就在于在汉之初的时候,承接了经过春秋以来社会大震荡的冲击而崩溃的血缘宗教结构,而同样在汉之末,也遇到了国家宗教的崩溃……

    同时,汉代也是本土民间宗教的诞生和外来宗教的融合,相融相生相克的一个年代。

    赤帝宫占地不小,毕竟汉代也是有些地广人稀,即便是在关中三辅区域,也是有大片大片的荒山野岭。

    到了赤帝宫之前,赤帝宫之内大大小小的官吏和属员都跪拜在地,迎接斐潜的视察。

    没错,赤帝宫算是官吏体系的……

    就跟后世当中宗教人士也有公务级别一样。

    黄旭带着护卫已经进宫殿当中检查,占据要害位置,而许褚则是紧紧跟在斐潜身后,亦步亦趋。

    赤帝宫主殿之中自然就是高大的赤帝神像。

    斐潜上前,点上了香,弯腰敬拜。

    汉代人依旧秉承着上跪天,下跪地,中间跪父母的风俗,就连见君主,也不是动不动就跪的,所以即便是拜见神灵,也不必行跪礼。一般百姓比如说即便是见到了斐潜出行,只需要避让道旁即可,也不用跪拜,若是连自由权利都没有的奴隶之身,便是不管是见谁,都必须下跪。

    汉代宗教,从春秋战国而来,性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最开始的时候,夏商周,是血缘宗教,一直到秦。然后被『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给冲击崩溃了,刘邦这个二流子登上了至高之位,导致以血缘而论的国家宗教信仰崩塌得一塌糊涂。

    青烟袅袅而上,似乎给赤帝神像蒙上了些神秘的色彩。

    斐潜看了看庄严肃穆的赤帝神像,心中却有些感慨,要是刘邦在地下,知道自己一手打下来的大汉王朝,黑的变成了红,然后自己代表的黑帝滚到一旁吃尾气,不知道是会哭,还是会笑?

    刘邦一开始要捧自己成为黑帝,但是显然更多的是自嗨,没什么人理会。以至于到了汉武帝的时候,董仲舒横空出世,填补了这一块的空缺,形成了新的国家宗教体系。

    汉代国家宗教的发展,董仲舒的『天论』思想、谶纬的兴起和班固的《白虎通》是三个标志性的里程碑。

    董仲舒的『天论』思想,首先是明确了『天』的存在。,也就是『君权天授』,而这一点,又是继承了春秋战国的血缘理论,表示『天』和『人』之间,有一定的血缘关系,也就是『天子』,顺理成章的就论证了皇权的合理性。

    当然在董仲舒开始推广这一套的时候,也不是没人质疑,但是董仲舒开了个大,也就是提出了所谓的『人副天数』之说。大体上就是:『天以终岁之数,成人之身,故小节三百六十六,副日数也;大节十二分,副月数也;内有五藏,副五行数也;外有四肢,副四时数也;乍视乍瞑,副昼夜也;乍刚乍柔,副冬夏也;乍哀乍乐,副阴阳也……』

    董仲舒表示,无论在肉体或精神方面,人都是天的副本,因而,人的行为必定会在『天』上得到反应,至此,天人感应理论彻底确定。

    董老夫子傲然而立,环顾四周,表示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董仲舒赢了,但是他也输了。

    因为不是所有『天子』都是汉武帝,或者说可以有汉武帝的能力。

    若是先秦的血缘宗教还好解释,毕竟谁家没有熊孩子啊?从众多的(● ̄(?) ̄●)孩子里面挑一个比较好一些的就是了,但是现在『天子』理论怎么说?橘麻麦皮的是因为上天觉得我们这一群大臣都太二了,所以故意派个猴子下来折腾我们的是么?

    所以谶纬就大行其道了。

    尤其是在西汉末期,随着天子越来越是昏庸无能,为了遮掩丑态,也为了让自己依旧能够依附在皇权至上吃肉喝血,大官宦,大士族开始推行谶纬,表示这些表面上看起来很混账,很昏庸,很无能的天子,并不是真的表面上看起来的这样,而是一种大智若愚的言行表现,要品,请品,请细品……

    于是,王莽说,我品明白了。

    然后刘秀也说,我也舔明白了……

    结果谶纬盛行后,东汉的思想界更加混乱了,谶纬与传统经学的矛盾、经学自身今文和古文之间的矛盾等更加激化,各方都试图压倒对方,所以假借名头,各种谶纬越说越多,越来越烦琐。

    就像是斐潜搞的青龙寺大论,并不是因为斐潜是穿越者,所以有BUFF加成,而是一方面谶纬发展到了当下,许多人都明白其中的害处,同时在斐潜之前,白虎观就搞过一次了,从某个角度来说,其实《白虎通义》也在一定程度上努力消除,或者说是在修正谶纬。所以当斐潜提出『求真求正』的时候,在有郑玄司马徽的名头之下,就更没有人有什么异议了。

    《白虎通义》清除了许多在谶纬神学中的那些简单粗糙的神学说词,如谶纬以古代帝王伏羲、神农、祝融为神,《白虎通义》则认为这些古帝是人;纬书神化孔子等人,《白虎通义》则认为孔子等人不是神;纬书神化五经,《白虎通义》则认为五经是『五常之道』,也不是什么神书。

    但是《白虎通义》依旧没有将经书的地位打落,也没有彻底的摒弃谶纬,以至于当下斐潜重新勘定,也算是一种继承和发扬。

    所以现在,斐潜也准备继续将赤帝宫发扬发扬……

    在进行完了表面上的仪式之后,斐潜看了看谯并,谯并立刻会意,让手下各自去忙,然后引领着斐潜到了后殿就坐。谁也不傻,谁还会真以为斐潜是闲着没事干,然后来赤帝宫烧香的?

    宗教必须为政治服务,不能为政治服务的宗教不是什么好宗教,就像是整天围攻政府的……咳咳咳……

    所以斐潜养着谯并这一帮子人,是为了什么?

    自然就是为了政治服务,为了斐潜,也为了当下的小冰河时期而准备着。

    在赤帝宫,人和神是分离的。

    人是人,神是神,这个很清楚。谯并不是神的代言人,也不是什么先知,什么圣徒,更不是什么化身,若是说起来,有些类似于有政府津贴补助的传教士。

    谯并等人大力推广当下的宗教,并不是因为谯并真的信仰五方上帝,而是谯并拿着斐潜给的钱,享受着斐潜给的地位,自然和汉代民间宗教的那些人不同,一个是努力推销,一个是来求我啊,能一样么?

    没错,说的就是你,黄老。

    董仲舒天人之说,一方面驱逐了从春秋战国时期的血缘宗教,使得其从国家宗教的位置上退下来,成为了地方士族的宗族体系,另外一方面打倒的,自然就是黄老。

    黄老之学在西汉初,大体上还能属于国家宗教范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汉王朝的治国之策,但是汉武帝之后,黄老之学就失去了显赫地位,它的代表人物淮南王刘安还落了个『谋叛逆,诛及宗族』的结局。

    于是黄老之学无奈离开政治中心而向黄老养生术发展,走向了偶像化黄帝和老子的道路,形成了以修炼、养生为主导思想,辅佐神仙黄白之术等等手段的宗教体系,顺道还演化出方士一派,平日里面清高得要死,实际上巴不得贴在皇帝身边,表示来求我啊,求了就给你个蛋,呃,给个丹吃吃……

    所以斐潜非常清楚宗教应该干一些什么事情,像是张角三兄弟其实一开始就做的不错,只不过没有制约,然后头脑发热了,觉得自己优势很大,然后F2一下,A了上去,最后打出了GG。

    斐潜当下所建立的五方上帝宗教,不仅要解决人和自然的矛盾,也要解决人类社会自身的矛盾。人和自然的矛盾很好理解,毕竟当下的自然界很多东西普通人很难理解,即便是不谈自然的风雨雷电,就人类在自然界当中生存产生出来的生老病死,都难以说明清晰,因此在一定程度上归于宗教,是人类发展的一种必然选择。

    至于人类社会自身的矛盾么……

    就像是当下。

    『谯祭酒……』斐潜示意谯并就坐,而诸葛亮则是像是小秘书一样站在斐潜身后,『今岁天时异常,寒暑紊乱,不知可有说法?』

    谯并一愣,旋即眼珠子定在了斐潜脸上,『主公之意……这五方上帝,要有个说法?』

    斐潜微笑着点头,『当然要有个说法……』

    『唯,唯!』谯并连连点头,满脸的笑,『只是这「法」,要如何说啊……』

    斐潜却没有直接说些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道:『祭酒主持有方,届时定然有赏……今日偶得闲暇,来此一观,心愿已足……若有何事,祭酒可至将军府……』

    开什么玩笑,什么都由某来说,还要你个谯并干什么?

    斐潜起身离开,谯并自然也无法阻拦,屁颠颠的又跟在后面,却被斐潜拦住,只是告诉谯并三天后要记得去将军府交差,便带着一行人往长安而回。

    留下了几欲抓狂的谯并不提……

    路上,斐潜看了看沉默着跟着的诸葛亮,说道:『孔明若有不解,不妨直言。』

    『将军欲以五方上帝,以制地方?』诸葛亮说道。

    『然也……』斐潜点了点头,并没有否认这样的想法,『具体如何?可一并说来!』

    『不过……』诸葛亮转头看了一下赤帝宫的方向,『将军,这五方上帝,愚民尚可信之,若是……恐怕未得其效也……』

    谯并相信所谓的『五方上帝』么?

    呵呵。

    那么关中士族大姓又有多少信奉五方上帝的?

    自然也是呵呵。

    反倒是在民间普通百姓层面,许多人相信这个,并且虔诚者很多,所以诸葛亮说如果斐潜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制约士族,怕是没有什么效果。

    『孔明所言不错……』斐潜点头,并没有否认,却转而问道,『然何也?』

    『这个……』诸葛亮愣了一下。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士族子弟,或者说比较上层一些的人并不相信宗教的神鬼,百姓却相信?是因为愚昧?

    显然不是,毕竟后世之中,也有些学富五车的,甚至也有一定地位的,然后要抢着跪在泥菩萨的脚下,企图让泥雕木像来庇护自己。这些学者官吏,愚昧么?在某些方面甚至比大多数人都要精明,要不然这些人也爬不上去,但是为什么就会信了呢?

    斐潜收了笑容,『无他,人性也……』

    『人性?』诸葛亮睁大眼睛,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是这两个字。

    斐潜点点头,『人有七情六欲,自然就有阴晴圆缺,恐生惧死,无处可排解,便只得托付于神灵……故而,因人而成事,做事先算人……』

    诸葛亮愕然,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没能完全明白……

    ……(?·??·?)??……

    长安。

    韦端家中。

    后院之内,偏僻小亭,里外只有三人,其余仆从都是被远远的支开。

    『骠骑将军去了美阳?』

    『赤帝宫?』

    『欲之若何?』

    斐潜带着诸葛亮,一大帮子人自然行踪难以保密,很快消息就传开了。

    尤其是旋涡的中心,在长安的韦端,作为关中士族的代表人物,当然对于这些事情更加的关心。

    没办法,家中原本是打算培养孩子走两条路线的,一条自然是子承父业,另外一条就是走在世高人的路线,名人大家的模式。大儿子可以跟在韦端自己身后混资历,老二么,原先不是跟着所谓『书圣』学习么,当然,现青龙寺大论之后,这个圣那个圣的少了许多,但是也没关系,该吹还是会吹的……

    但是谁能想到,老二的手废了,一条路说垮就给垮了。因此,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想办法在仕途上爬得更高了,而想要在仕途上获得更好收益,那么琢磨透彻骠骑将军斐潜的想法,就是眼下至关重要的事情。

    更何况,火热出炉的『贷令律』也是参律院新成果,虽然不是韦端为主导,而是那个姓裴的家伙搞的,但也是参律院的事情啊,如何让韦端不上心?

    『反正某已经下令,庄子之内,不得借贷了……』李园表示,这个事情,老子跟着骠骑走。

    韦端瞄了李园一眼,摇了摇头,说道:『此令啊,其实……虚有其表……』

    杜畿默然,并没有说话。

    之前那个大赦事件,一开始的时候姓裴的家伙还以为挺容易,结果真着手的时候就觉得麻烦了,然后自然是死活拖着,借口青龙寺士族子弟争论不一,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忙得要死,但是实际上拖着拖着也就拖黄了。而这一次,韦端也没想到这个『贷令之律』,姓裴的家伙会动作这么快……

    之前以为还会像是大赦一样,又搞什么青龙寺讨论,一拖几个月……

    不过现在想来,也能理解,毕竟大赦拖了那么久,现在若是又拖,怕是真的就是老寿星吃披萨,呃,砒霜,不是掉牙就是活腻了。

    只不过作为研究律令的韦端,看到这个新的『贷令律』的时候,没有多费什么劲,就找到了其中的破绽。

    『破绽?』李园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说道,『此时大有非常,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此事……即便是有破绽,亦与某无关……』

    杜畿点头说道:『贤弟此言,乃持重也。更何况……若是这破绽,乃有意为之……』

    『嗯,啊?』韦端眼珠转了转,『有意为之?如此说来……』

    这是骠骑将军斐潜又准备磨刀霍霍了?

    这倒是也说得通,毕竟现在天时不佳,明显秋收可能有问题,所以找个肥的下手,当然也是一种办法,但是凡事都要讲究一些规矩么,所以先搞了这样的一条律令,那么到时候真要是有不开眼的撞到了刀口上,自然也怪不得说骠骑将军斐潜残酷无情无理取闹。

    所以杜畿称赞李园说持重,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问题是谁都清楚骠骑将军斐潜做事情,向来就是一套一套的,就像是今天骠骑将军跑去美阳,究竟是要做什么?

    韦端沉吟半响,说道:『不若……试之?』知道有坑,但是这个坑落在何处,总就是让人心中不安,所以如果知道坑在哪里,自然就不必害怕了,试一试,坑大坑小,多少有个数。

    杜畿皱眉。

    韦端笑道:『自然不是三辅之地……要知道,陇右……呵呵,不少家伙怕是少读经书,不明道理啊……再加上这律令传递,总归是有些延迟……』



    『不必试了!』

    杜畿沉默了片刻之后,一字一顿的说道。

    韦端微微有些惊讶,因为大多数时候杜畿很少发表什么意见,更不用说像是现在直接否决了。

    『为何?』韦端问道。

    因为对于韦端来说,陇西那边有相当多的小豪帅,而且传递政令确实是不可能立传立达,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出现一个或是几个地方小豪帅『没收到』新的律令,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不知者不罪么?

    不是么?

    然而杜畿却说道:『此令,以某度之,怕是障眼法……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是也……』

    『此话怎讲?』李园也是不解。

    『若不是骠骑至美阳,某还未必想得起来……』杜畿看了看韦端,然后又看了看李园,『骠骑之策,向来是看十步方走一步,如今举新令,未必是为了当下,而当下之行,则是呼应着昔日之举……美阳啊,赤帝宫……二位,须知……』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杜畿皱着眉头,说道。

    最后一句话,八个字,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听得的韦端和李园二人都快要跳将起来!

    韦端哆嗦着,手指也一同有些颤抖起来,似乎想要说一些什么,却是说不出来。而在另外一旁的李园则是皱着眉头沉默着,眼神略有些凝重。

    『国之大事』这句话,处于春秋。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就是一些约定俗成的称谓之后,便甚少有人会有查其根由,比如『东西』,也比如『春秋』。即便是不提左传,在日常生活之中也常常有人问岁数说『春秋几何』,而不问夏冬。

    因为在古代,四季是有不同的分工和意涵的,即『春主祭祀,秋主兵戎』,也就是说在祭祀要在春天,用兵则多在秋天。

    兵甲之事,就不用多强调了,没有枪杆子,便是什么都没有。骠骑将军斐潜当下能有如此大的威势,还不是因为手下将领兵卒强悍,有足够镇压这些关中士族乖乖的不敢妄动的强大力量?

    另外就是祭祀了。

    后世之人可能对于祭祀没有多少的概念,其实因为时代的变化,许多祭祀的形态和内容都发生了变化,没有了焚香,但是有了礼炮,不再是向所谓神灵祈求,也不是要奉献什么血肉祭品,而是采用其他的模式……

    比如那啥。

    所以简单来说,祭祀绝不只是表面上的程序繁复、行礼如仪的一场『SHOW』,背后更代表着权力的来源和统治的正统。

    不管是上古,还是春秋,亦或是大汉,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王权,或是皇权,取得的基本价值和意义,是代表所有臣民,并且和天地、神灵、祖宗进行交流,并把天地、神灵、祖宗的指示带回来。能做到这一点,才具有所有权力的合法性,才可以名正言顺的成为上天在人间的代表,权柄的执掌人。

    谁有权利和天地沟通?

    唯有天子。

    谁有权利和神灵交流?

    佛教,道教,以及现在的五方上帝教派。

    谁有权利和祖宗倾述?

    所有士族大户,以及各家各户的家长,包括皇帝。

    所以,阶级很明显的划分了出来,

    慢慢地,统治者通过垄断祭祀,逐渐收回了普通人和神明交流的权力。只此一家,别无分店。只有天子可以祭天神,诸侯大夫祭山川,士庶只能祭自己祖先和灶神。

    比如封禅大典,就是始于第一次完成大一统霸业的秦皇嬴政。作为第一次完成统一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伟大事业,秦始皇认为绝对有必要上告神明,下晓百姓的。

    这需要一个极为盛大的仪式,才配得上这份伟大的功业。而以往常见的祭祀规模和格局远远不够,经过反复的思考、琢磨,最后觉得只有封禅泰山才陪得上始皇帝这位雄主的丰功伟绩。

    于是,始皇帝封禅泰山,将其功绩上告天听,也进一步巩固了其在人间最为至高无上的绝对权力,司马迁曾在《史记》记载『每世之隆,则封禅答焉,及衰而息』。

    然而很有意思的是,秦始皇固然在世的时候权柄滔天,但是死后也衰败得极快,秦二世几乎成为了历朝历代但凡是皇帝有些出格行为的时候,就会被大臣们举起的黄牌。

    这种举黄牌的行为,又代表了什么意思?

    那么斐潜当下,亲自到了赤帝宫,难道不是为了所谓『祭祀』之事?

    起初斐潜以谯并、云逸等人搞出来的『五方上帝』的教派,关中士族大户其实并没有完全将其当做一回事,因为从春秋战国到汉代,出现的神灵太多了,尤其是刘邦那小子都能当一个『黑帝』,不知道的倒也罢了,知道内情的还会对于所谓『五帝』有什么神秘感么?

    所以韦端等人一开始也没往这个方面去考虑,经过了杜畿一说,顿时就反应过来,自然心中乱跳。

    杜畿平日之内显得修身养性,也甚少和旁人聚会,张扬于外,但是并不是代表杜畿就对于世间时事毫不关心,甚至相反,因为没有这些繁杂搅扰,杜畿的思维更加的敏锐,在韦端还在考虑着『贷令律』的时候,杜畿就考虑到了骠骑将军斐潜行为的更多方面的含义。

    『难道说……骠骑……』韦端依旧还有些难以平静,伸出一根手指头,颤巍巍的抬不起来,最终才勉强向上指了指。

    杜畿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说道:『应不至于,只不过……这一次,怕是冲着《礼》来的……』

    『《礼》?』韦端一拍大腿,『是了!就是如此!』

    『什么?骠骑将军要改礼?』李园瞪圆了眼。

    『礼从何来?』杜畿像是反问,也像是回答,『若是某所料不差,骠骑当以天时有变,称「古礼」不合时宜,亦需当变……』

    礼仪,最早就是从祭祀的环节当中演变来的。祭祀是一件非常庄重非常严肃的事情,所以自然一言一行都要符合取悦神灵的要求,而为了达成取悦神灵,就必须要有一定的规矩,而这些规矩,就渐渐的演变成为了『礼』。

    韦端愕然许久,神情之中复杂之极,『未曾想到……这……这可如何是好……不知可否有应对之策……』

    杜畿苦笑了一下,说道:『骠骑行事,向来如此,宛如滔滔,待察觉之时,已然覆面……除非……』

    『除非什么?』李园追问道。

    杜畿仰头看天。

    天色依旧阴沉,就像是当下他们三人的心情。

    李园愣了一下,也明白过来,也一同仰头看着天空,然后叹了口气……

    『骠骑啊……』

    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似乎都从其他人眼中看出了一种无奈,然后不约而同的都叹息了一声,默然无语。

    ……| ̄□ ̄|ヽ(`⌒′)?(⊙?⊙)……

    而在另外一处,也有三人齐聚,只不过此处和韦端那边完全不同,欢声笑语不断,气氛很是热烈。

    甄宓在郑玄之处小镜子泽,只是一个引子。

    郑玄是大儒,传业授道受人尊敬,那么是不是代表着只有男性才能成为大儒,肯定也不是,至少蔡琰当下,也是被人尊称一声『蔡大家』。

    于是乎,在甄宓的牵头之下,又有眼前郑玄的例子,再加上那些在郑玄之处的凡俗之辈,已经逐渐逼近了适婚年岁的辛宪英就几乎立刻如同甄宓所料想的那样,跳进了甄宓准备好的圈子中。

    倒不是甄宓想要害辛宪英,只不过要借辛宪英的士族名头罢了,毕竟仅凭甄宓自己,未免力量单薄,再加上冀州来人搅合,未必能如愿做出一些事情来,但是有了辛宪英为基础,也就更好的可以拉拢王姎加入。

    如此一来,外姓女联盟就正式成立,分别代表了冀州,豫州,徐州……

    辛宪英不想要那么轻易的被交易出去,这是甄宓一眼就看出来的问题。毕竟当年甄宓也是这么一条路走过来的。虽然辛宪英现在年龄不大,但是也不算小了,在汉代普遍十三四岁就结婚的年代里面,婚姻大事确实是已经近在咫尺。

    然而,成功的婚姻固然让人欣喜,可是如今辛氏家族不扬,地位不显,几乎就跟什么裴徽、王象之辈一般,处于政治的边缘地带,甚至还不如阚泽和王昶,阚泽和王昶虽然职位低微,但是平时也能直进执政厅中……

    虽然说汉代的女性并没有什么后世理学之中那么变态的强调贞操,但是那个少女不怀春?不希望自己第一次遇到的是一个良人,而不是一个烂人?那么怎样才能让自己更好的匹配到一个高层面的良人呢?

    最好的方式便是提升自己的地位,汉代门当户对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当女方的地位升高,自然匹配的男方质量就提升了,可以选择的空间和权柄也就越大。这一点,辛宪英很清楚,所以她愿意配合甄宓,只要甄宓能够让辛氏,让她的名望,得到提升。

    至于王姎么,她有足够的野心,但是没有足够的空间。琅琊王氏的名头,虽然响亮,但是实际上因为距离遥远,影响力便是大大衰减,更何况枣祗原本也还有妻子,即便是相互之间尽力维护,也是难免在某些时候会陷入争斗的范畴之中,而这种争斗,很烦,很啰嗦,在一定程度上只要不闹得太僵,即便是枣祗都不会管。

    若是论武力,王姎都可以一刀将那个女人直接砍死,顺道砍了枣祗也不是什么问题,但是暴力不能解决一切……

    王姎想要重新振兴墨家,但是需要的东西有很多,至少现在就需要一点在家中的话语权,别整天被鸡毛蒜皮的东西牵扯得烦躁得要死。

    因此当甄宓找上了门来,又见到了辛宪英加入,王姎自然转悠两下眼珠,便是欣然同意联盟……

    郑玄是大儒,蔡琰也是大儒。男子可以获得官职,现在女子也有了直尹院。男子有爵位,女子不是也有了么?

    不管这三个人的联盟算是什么类型的,就算是后世的塑料花姐妹也罢,但是至少有一个目标,在此时此刻是相同的,就是要获取名望。

    男人可以获得的,女人也一样可以。

    既然太原有王氏女获得了爵位,那么谁又能说没有下一个?

    甄宓若是获得了名位,那么就能摆脱冀州的羁绊,成功独立出来。辛宪英若是得到了名望,那么就可以获得更好的选择,更自由的方向。王姎更是如此,可以获得在家中更多的话语权和自由。

    所以有了相同的目标,三人之间的氛围,自然是热烈的不行,才没多久的时间,相互之间就像是亲如姐妹一般,融洽得不得了。

    在前戏氛围达到了一定程度之后,自然就要进入正题。

    三人就亮出了真家伙。

    当然,主要引导的人,依旧是甄宓。

    甄宓拍了拍手,像是小兔子一样的婢女,便奉上了一个精致无比的木匣子……

    『这是……』辛宪英有些好奇,目光跟着木匣子在移动。

    甄宓笑了笑,却没有将木匣子递给辛宪英,而是给了王姎,『王娘子,且认得此物乎?』

    王姎先是轻轻摇了摇,听了听声音,然后缓缓将木匣子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硬硬的,长长的……一些晒干的茎秆,此外还有一袋种子,还有些干菜叶子……

    王姎对于农作物还是比较熟悉的,微微皱眉,取出了茎秆和种子,端详片刻,说道:『看起来像是粱……』

    『倬彼甫田,岁取十千。我取其陈,食我农人。自古有年。今适南亩,或耘或耔。黍稷薿薿,攸介攸止,烝我髦士……』甄宓笑着说道,『王娘子果然见识过人……如今天时异常,春日倒寒,必然夏秋多旱……麦稷庄禾,恐不易也,然黍粱耐旱……若是……』

    华夏种植高粱的历史,早在西周就有了,但是因为高粱这个庄稼,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得到人们的重视。直到后来宋代的时候,人们发现了它强大的适应能力后,才开始大规模种植,仅用了一百多年,就实现了全华夏的普及。

    许多农夫不管主要种植的是什么植物,都会在田间地头,甚至屋檐围墙下,种上一些高粱,因为高粱这个植物需求真的太少了,只要有阳光和少量的水,就可以生长。当然还有更为抗旱的植物,玉米,只不过现在玉米华夏根本就没有。

    汉代小冰河时期到来之前,气候是温润的,那么相比较而言亩产更多的米麦豆,自然是种植的重点,而且吃起来口感上,也是米麦豆更好。高粱食用粗粝,作为粮食作物不受欢迎,因此就被遗弃到了一旁,甚少有人问津,如今甄宓特意将这个种子拿出来,显然也是有了一定的思量。

    『嗨……』王姎将木匣子放下,脸上难免露出了一些失望,『此事……骠骑早有安排……年初就见到在准备大量高粱种子了……若是只有此物,怕是……』

    甄宓依旧笑容不变,说道:『此粱非彼粱也……此乃甜稷是也……其杆甚甜……』

    『什么?甜的?』王姎愣了一下。

    甄宓微微伸手,示意王姎可以自己试一试。

    高粱华夏原本那有,但是甜高粱么,原产地并非是华夏。

    『此物乃身毒之产,辗转而至冀州……』甄宓说道,『某年幼之时,甚喜食甜,然饴糖总归稀罕,无意之中得了此物之后,便以替之……』

    甄宓此言一出,别说王姎,便是一旁的辛宪英也忍不住,捏了一根干茎秆便咬到了小嘴之中,砸吧了一下,顿时笑弯了眼,『真是甜的!』

    人类对于碳水化合物和脂肪的最求,是镌刻在基因之中的,虽然说甜高粱的茎秆之中的甜味连后世的最为便宜的硬糖的百分之一都未必比得上,但是在汉代,能有甜味的东西并不多,能吃到一口糖更是稀罕,否则骠骑之下的糖价,也不会一直以来都是高昂的奢侈品,价格不菲了。

    王姎叼着一根干茎秆,咬在嘴角边,颇有些后世大姐大的味道,『嘶……确实比较甜……如此说来,倒是不错……那么这个干菜又是什么?』甜的东西就可以用来制糖,而糖么,在大汉就是奢侈品,就代表着金钱。

    『此物乃碱蒿也……』甄宓轻轻婉婉的说着,『此物可生于山中,涸谷,滩涂之地,不占田亩……幼嫩之时,人可食之,粗壮之茎,牲畜可饲之……闻昔日青州大乱之时,便是此物,活人无数……』

    王姎看着干菜,又转过眸子看着甄宓,似笑非笑的说道:『既是如此……何不敬献?』

    甄宓正色说道:『若是敬献,也仅有敬献种子之功也,所得之物,不过是些金银锦钱,又有何益?今知王娘子擅于庄禾,精于田事,若是先择一地,将其种下,待其成效之时……』

    王姎转了转眼珠,微微笑了笑,『原来如此……甄娘子真是好算计……也罢,此事其实,说难也不难……』献几颗还暂且不能被证实是否有效的种子,然后和已经被证实,确实有用有效的实物,哪一种可以获得的功劳更大?种植庄禾么,对于甄宓和辛宪英来说,自然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情,但是对于王姎来说,却相当的容易。

    甄宓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了辛宪英,笑容温婉,『我出钱财物品,王娘子出田出力,辛娘子,就烦劳你出些名头了……辛娘子聪慧可人,艳丽无双,想必不少公子皆好逑之……啊呀,辛娘子莫恼……待得此物种植略有成效,仅凭你我三人,怕也是难扬名,而若是有辛娘子这些好逑之辈……呵呵,辛娘子莫恼么……届时辛娘子也可以从中择选,才子佳人自然是良配姻缘……啊呀,不说了,好好,不说了……』

    辛宪英气鼓鼓的挠了一阵子甄宓,然后红着小脸,最终也没有出言反对……



    关中。

    长安。

    『将军!诸葛孔明来了……』

    斐潜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说道:『有请。』

    不多时,小萝卜头进来了。

    『孔明,汝之策论,某看了……』斐潜淡淡的说道,『倒也中肯,只不过……还是略有不足……』

    前几天斐潜让诸葛亮写一下关于西域黄金的运用,诸葛亮上交了一份,只不过斐潜看了之后仍然觉得有些不好的地方。不叫萝卜头改个十几二十遍,从萝卜头改成萝卜丝,还能叫做甲方巴巴么……

    诸葛亮微微皱眉。

    虽然斐潜的话说得也不重,但是被否决精心写出来的策论,终究还是有些心中不舒服,再加上少年也有些气傲,便说道:『敢问骠骑,不知有何处不妥?』

    斐潜哈哈一笑。起身打了一声招呼,便让诸葛亮跟着一同到了黄氏的一处工房,挂着泥土坊的牌子。黄氏工房在长安有好几处,这一次虽然不大,但是研究的项目很特殊,不是研究什么危险物品,而是似乎在普通人眼中都是很平常,附加价值也没有多少的泥土。

    在院中搭建起来的简易棚子之下,斐潜带着诸葛亮,在看土。

    一筐筐泥土。

    一格一格的各种泥土。

    『道,国之重也。』

    斐潜说的道,可以理解为道义,也可以说是道路。

    『道,通东西,行南北,若是断绝,便失联系,日久必然生变……』

    『知其然,当知所以然,亦需知何以然……』

    斐潜示意诸葛亮自己上前,去查看各式各样的泥土。

    小萝卜头诸葛亮倒是很听话,没有像是一些士族子弟一样对于泥土表示什么排斥感,上前去查看,甚至动手去抓起一把,捏了捏,然后又闻了闻。

    斐潜站在一旁,指点着,说道:『华夏之土,大体可为三类,一则称粘土,一则为砂石,其余便是多为两者之间……』

    『此乃粗略,若是细分,则更为繁多,例如砂石,有粗,细,水,山,齑等……』

    『若是修道,必定其基。欲定基础,先定其土。』斐潜缓缓的说道,『若择不当,晴日扬尘,遮天蔽日,雨天泥泞,坑洼遍布……』

    斐潜也走上前,伸手抓起其中一个木格当中的泥土,然后在手心当中用力捏了一下,然后张开手掌,『此土,源于渭水岸边,泥沙混杂……干时松散,难以成型,潮湿之时也难塑形,若以此土铺设,晴日之中便易成辙,雨天便会积水,反复多次之后,路基便是损毁……』

    『若以砂石筑道,怕是不妥……』诸葛亮也学着斐潜的样子使劲捏了一下,然后看着松散而开的一团沙子,『如此说来,岂不是只能用黏土?』

    斐潜呵呵笑笑,然后示意黄旭过来,从黄旭身上拿了水囊,倒了一些在了装满了关中黄土的木格之中,顿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然后肉眼可见的就显得泥泞了起来。

    诸葛亮:『……』

    斐潜将水囊还给黄旭,然后走到了另外一旁,拿起了一块青黑色的砖,示意道,『此乃混杂矿渣,河沙,黏土,先施以夯,入炉而煅,成平直者,用于路面,杂碎崎者,用于路基。』

    『此乃关中建筑道路之法,同于北地也,然不易用于川蜀,何也?』

    『先秦之时,为护北地,秦皇建直道,以米浆、黏土间杂,夯而实之,锥之不入者方可。如今三百苍茫春秋,依可由关中直驰北地……』斐潜说道,『如今用此法,非秦之策不善也,乃今有良策,何不用之?而这良法,又是从何而来?』

    斐潜指了指眼前的这些大大小小的筐子和木格,『若不见其小,则无以大,若不察其弱,则无以强。昔日曾有言,治大国者若烹小鲜,便是如此。』

    『嗯?』诸葛亮微微皱眉,『韩非有言,「事大众而数摇之,则少成功;藏大器而数徙之,则多败伤;烹小鲜而数挠之,则贼其泽;治大国而数变法,则民苦之。是以有道之君贵静,不重变法」……此等之事,若以烹小鲜而论……』

    『昔日某求学于鹿山之下,庞德公问某「道」之如何?某不能答,苦思甚久,方有小得。如今么……亦以此道问汝道,道为何物?』斐潜哈哈笑了笑,也不多解释,说道,『烹小鲜,不得扰,此乃其意之一也……孔明不妨多思之……哈哈,天光不早,今日之事便暂且如此……孔明不妨自便……某便先回府了,若是孔明想好了,再来寻某就是……』

    诸葛亮皱着眉,手中还捏着土。

    斐潜笑着,就这样丢下了诸葛亮,就像是将萝卜头种在了一堆泥土里面,等着其发芽开花一样,施施然就走了。

    这几天斐潜都在带着诸葛亮。

    诸葛亮很聪明,但是还差了些火候,就像是嫩萝卜多汁,老萝卜才辛辣一样。斐潜想要让诸葛亮真正的成长为一个比较合格,甚至演变为一个优秀的执政者,当然要下些功夫,风吹日晒也好,添盐加醋也罢,总是要费一些功夫的。

    反正诸葛亮现在是不可能像是在三国演义之中的那样,出场就是『如鱼得水』,抬手便烧得曹军溃不成军,转头就喷得东吴鸦雀无声……

    多少算是养成类游戏么,《东汉养猪哥的日子》?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这么养。就像是熊孩子怎样养,多半结果还是熊,区别只有熊大或是熊二而已。

    有时候,孩子会有孩子自己的思想,不是填鸭式的灌输就能解决问题的。斐潜还记得后世的一个梗,就是当一个图片出现西游记当中师徒四个的形象的时候,问小盆友说是几个人,小盆友回答是两个,因为另外两个是动物……

    所以,直接将答案抛给诸葛亮,诸葛亮也未必能接受。毕竟诸葛亮也是一个人,和三国演义当中,出场之后便可以怼天怼地怼主公的那种不同。

    不过说起来……

    斐潜转头,忽然想起一事来。

    今年秋末,司马懿就要回京述职了,到时候算是什么?火星撞地球?还是萝卜头对上腌白菜?

    ……( ̄ー ̄)人(^▽^)……

    远在江东,也有一个白菜粗长,呃,初长。

    一个青少年,身穿灰色长袍,坐于院中海棠树下,手中拿着一卷竹简,似乎正在看书。

    汉代书简,看着很大,但是实际上因为又厚又重,字数却并不多,所以实际上读书是一件非常费力的事情,若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亦或是静不下心来,真没办法读得进去。

    青少年显然很专心,就连院门之外急急奔进来了一人也没有察觉,直至此人到了近前,气喘吁吁的将其光线遮住的时候,才似乎反应过来,转头看了过去,说道:『啊?瑁弟?何事如此?』

    『兄长!』撸猫,呸,不对,陆瑁皱着眉头,说道,『我听闻那个恶徒……』

    陆逊微微皱眉。

    陆瑁改口说道:『……那个……那个将军派人来了?』

    陆逊放下手中的书卷,点了点头。

    『这,这所欲何事?莫非又要害我家不成?』陆瑁眼中隐隐有着怒火,咬牙问道。

    陆逊示意陆瑁坐下,然后拉过了陆瑁的手,缓缓的说道:『将军之意,欲举我为孝廉……』

    『什么?!』陆瑁顿时就将手一甩,瞪着陆逊,『你!莫非你答应了?!』

    陆逊看着陆瑁,『我没有拒绝……』

    陆瑁跳将起来,显然是又气又怒,用手指着陆逊,『我,我……你!我没想到你竟然是……是……』话还没有完全说完,眼眶都红了,又强忍着眼泪不让流下来,站在一旁呼吸急促。

    『瑁弟可是怨我?』陆逊没有计较陆瑁的无礼,温言问道。

    陆瑁扭过头去,不看陆逊,显然还是气愤不已。

    这也难怪陆瑁会恼怒,毕竟当年向陆瑁的父亲下毒手的,就是孙权,而现在孙权要举陆逊为孝廉,陆逊却答应了。

    虽然说死去的陆俊只是陆逊的叔父,但是陆俊临走之前,也是将陆家上下都托付给了陆逊,从某个角度上来说,陆俊和陆逊二人虽然不算是父子,但也胜似父子了。那么叔父被孙权害死了,然后陆逊却接受了孙权递出的橄榄枝,这自然让陆瑁非常愤怒,认为陆逊是背叛了他,背叛了他的父亲,甚至背叛了陆家,眼下没有立刻拔刀相向,已经算是非常克制了……

    就在这个时候,院外蹬蹬的又跑进了一名少年,陆绩,也是一脸的怒容,还未到了近前便是说道:『还未恭喜陆兄攀得高枝!啊,哈,哈哈!陆家能出如此孝廉,果真是家教有方啊!某身为长辈,真是与有荣光!』

    陆逊连忙起身行礼。

    陆绩岁数比陆逊小,但是备份比陆逊大。当年陆逊少年丧父,便投奔其从祖父庐江太守陆康,而陆绩便是陆康的幼子。

    陆瑁也向陆绩行礼。

    陆绩一把拉过陆瑁,然后瞪着陆逊,『今日看来,陆家真是池小,多有妨碍陆孝廉了!瑁儿,你是要跟着我,还是……』

    『叔父!』陆逊站直了身躯,腰杆笔直,『容我一……算了,先随我去一处观之,若叔父与瑁弟还有他意,逊亦听从发落就是!』

    虽然说江东连日的大雨终究是停了,但是并不代表这江东这一片就立刻恢复了元气,受灾严重的江东,很快的出现了一种新兴的市场。

    人市。

    当然,这种人市并非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人才招募市场』,而是买卖奴隶的场所,而且也不会在城中开设,一般都是选一块相对交通比较便利的荒废地,就那么用破布一圈,立上一些标识,就展开了交易。

    陆家三人,一路行来,路上衣衫褴褛者,草标自首,面黄肌瘦或躺或跪于道旁,而衣冠楚楚者或是坐车,或是驾马,堂皇而过。

    远处山头上,依稀看得见似乎有一座废弃的神祠,也不知道神祠之中有没有神灵,是不是有看见眼前的景象……

    错三落五到处是搭起的窝铺,有些已经崩塌了,也不知道有没有饿殍就直接被掩盖其下。从附近汇集而来的难民,一个个行尸走肉一般,面容呆滞的或坐或躺,有的还能拄着要饭的棍子在慢慢的挪动,有的则是在着煮着不知道哪里要来的剩饭剩菜,发出一股泔水的馊臭味……

    四处都是乌烟瘴气,触目都是各种惨状。陆绩和陆瑁都皱起了眉头。

    空气之中似乎充斥着各种霉变,焦糊,汗臭,泥腥,血肉腐败的气息,萦绕四周,而前方人生鼎沸的地方,就像是一群苍蝇在狂欢,时不时发出阵阵哄笑声,还有各种讨价还价的声音……

    再远一些,在那些灌木后面,有些破烂草席,露着一只只枯干皲裂的脚。那是成排成排的尸体,那些尸首或是青得发黑,或是白的发灰,又或是有的已经发黄流脓,但是无一例外,都是裸露着,除了那一卷破烂的一扯怕是就会断裂四散的草席之外,便是什么遮盖的都没有。

    一些人麻木的将尸首搬上车,然后像是堆积木一样垒得高高的,骨瘦如柴的四肢从平板车上各个方向支棱出来,或是向下,或是向上,随着平板车的颠簸而晃动着,似乎是在向这个世间做最后的挥手告别。

    而在另外一侧,围了布幔的,甚至在布幔外围还站了些强壮的民壮,手中柱着棍棒。不时有人进进出出,而且还都是如同陆家三人一般,衣冠齐整的,相互之间还会点头致意,就像是踏青游园一般,从容不迫。

    刚刚点头哈腰送走一批的人贩子,抬眼见到了陆家兄弟三人,顿时堆上了一脸的笑,『怪不得今日喜鹊叫喳喳,原来有三位贵人亲临啊!小的王二郎,敢问贵人是来采买家仆的么?』

    陆逊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说道:『先看看……』

    『是是,看看,看看,若是贵人不弃,容小的引荐一二……小的不是吹嘘,此处的货色那是极好的!三位贵人看了便知……』

    王二郎点头哈腰,虽然陆逊没有说要卖,但是也丝毫没有半点不耐烦,一边引着陆家三人往内走,一边眼珠子噜噜的转着,然后眼睛一亮,往一侧疾走了两步,一把拉过来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双手及其熟练的将小姑娘的脸蛋朝着陆家三人摆正,『三位贵人,看看这个丫头如何?眉清目秀……』然后又捏住了小姑凉的下巴,『还有一口糯米细白嫩牙,若是……呵呵,呵呵……』

    小姑凉麻木的任其摆布,小脸之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眼神也是空洞无物。

    为什么强调细白嫩牙呢?

    因为汉代大部分贫困百姓是没有刷牙习惯的,吃都吃不饱了,还舍得将食物刷掉?每日饿着肚子也没心思搞什么个人卫生,所以但凡是有这样一口牙的,基本上都是有些条件的,至少算是小户人家……

    而这样的小家碧玉,原本是备受呵护,但是在当下的天灾面前,却也成为了商品。

    『还有这个……三位贵人请看,这姑娘的头发,啧啧,真是乌黑柔顺,滑腻无比……』

    『还有这个,这个,别看这个年龄小,可是认得字!』

    『还有……还有这个,嗯?怎么弄脏了?!快取些水来清洗一下!三位贵人,看看这皮色,白皙如玉,若是好好浆养一番……』

    『这个,这个……』

    『这几个都是新鲜才到的货,三位贵人来的可真是巧了……若是晚一些,怕是……呵呵,呵呵……』

    只见王二郎口沫横飞的一个劲的把女孩子们往陆逊他们身边拽,又是拨弄头发,又是拉起胳膊给他们看皮肤。这些小到七八岁,大的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多数样貌都还端正,只是一个个要么略有些面黄肌瘦,要么就是麻木得任其摆布,抑或是被捏搓得要哭却又不敢哭,一副忍泪含悲的模样。

    陆绩顿时不忍,正要张口,却被陆逊拦了下来。

    『我们只要两个使唤丫鬟,一个就是那个识字的罢,另外一个……便是这个罢……』陆逊说道,『此外,可有识字男丁?』

    『贵人好眼光!好眼光!黄婆子还不过来,将这两个丫头带去好好洗涮一二,好让贵人带走!』王二郎见有成交的,自然是笑得更加谄媚,『男丁到也有,但是这个识字男丁么,这个……较少,贵人要是想要,小的替贵人留意,若有合适的,一定立刻禀报贵人……』

    陆逊点了点头,然后带着陆绩和陆瑁二人转出了人才市场,在道旁又赶走了王二郎,至于银钱数目么,自然由其手下和王二郎去交易不提。

    日头渐渐西斜,如血一般挂在天边。

    『都看过了?』沉默半响之后,陆逊忽然说道,『看明白了么?』

    没等回答,陆逊看着陆绩,问道:『江东各家,为何偏偏只有我们陆家之人,与刺客有牵连?使得陆家受此难?』

    陆绩看了陆逊一眼,沉默不答。

    当年孙策攻打庐江,陆康为太守,后来庐江被克,陆康身亡,所以从根本上,陆家和孙家是有世仇的,自然也就有了和刺客合谋刺杀孙策的作案基础。从某个角度上来说,当年陆俊收留了陆绩和陆逊,也就成为了最后陆俊被『莫须有』的死因。

    陆逊又转头问陆瑁,『为何此地明明多有小户人家之女,却不见小户之家男丁?』

    陆瑁张嘴就要回答,话还没有说出口却愣住了,然后呆呆的看着陆逊。

    『都明白了?』陆逊叹了口气,然后转头看着被婆子一边捏着一个,送过来的小丫头,低声说道,『如同此二女一般,平日之时,又有那家愿意沽售?然当下若不得售,便不得活……』



    因为关中三辅,事务繁重,等到诸葛瑾回到家中的时候,都已经是黄昏了。像是诸葛瑾这样在长安城中有被安排了『宿舍』的官吏还算是不错,早晚可以归家,但是许多大汉官吏就没有那么幸福了,一般来说,只有沐休的时候才能出官府归家,而其余的时间基板上一天到晚都是在官府之中度过的。

    用过了晚脯,略微休整了一下,诸葛瑾就到了书房之中,见到了有些迷惑着的诸葛亮。

    桌案之上,依旧是诸葛亮之前写的那一篇表章,有许多涂抹修改的痕迹,但是似乎还没有完全成型。

    『可有何难?』诸葛瑾问道。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放下了笔,将白天与骠骑将军斐潜的相关事情讲述了一遍。

    『治大国者如烹小鲜?』诸葛瑾喃喃重复了一下。

    诸葛亮点了点头,说道:『我初言之,若烹小鲜,意慎扰也,然骠骑言,仅为其一。后又思之,烹鲜之事,当有调佐,此便为其二,亦有火候,不可过度,此可为其三……』

    诸葛瑾点头认同,说道:『不错,不错。然观汝之意,似乎还有其他说辞不成?』

    诸葛亮说道:『骠骑之策……嗯,我终究是觉得,没那么简单……比如「贷令之律」……』

    诸葛瑾微微皱眉,伸手示意打断了诸葛亮的言论,站起身来先是吩咐在门外的仆从去准备些茶水,然后才走回来说道:『便是于暗室之中,也需谨慎……私议之时,当驱仆从……须知三人可成虎,若是多赞则易于媚,若是言抨又陷于毁……好了,说罢……』

    诸葛亮愣了一下,方点头说道:『多谢兄长指点……这「贷令之律」,如今只是虚名,并未落于实处……』

    没有错,别说是新出的律令了,就连之前出的那些律令都未必能够全数落到田间地头。那么是不是意味着骠骑将军斐潜这些律令都是虚言?也不是。这些律令就像是落在棋盘之上的闲子,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派上了用场。

    但是这样做,百姓能够真的得到了改善么?

    未必。因为士族世家,地方豪强有太多的方式可以绕过这个『贷令律』了,比如找个代理法人,多方控股什么的……呃,串台了,反正大概这个意思,相信懂的人都懂……

    然后诸葛亮又说道:『再有赤帝宫……』

    诸葛亮又将赤帝宫的事情说了一遍。

    诸葛瑾长长吸了口气,然后缓缓的呼出,看着诸葛亮说道:『汝甚得骠骑厚望也……当多努力……』

    诸葛亮抬眼看着诸葛瑾,正待说一些什么,诸葛瑾却一伸手,表示不用说了,然后站起身,在书房之中转悠了两圈,才说道:『按理来说,我应当让你自行思索,如此方能深刻……不过,骠骑既然许我归家,也当知道你会问策于我……也罢,我就说一个……「贷令之律」……』

    诸葛亮坐直了身躯,拱手说道:『请兄长指点。』

    诸葛瑾点点头,说道:『律令之事……暂且不论,先说七国之乱……何也?无有律令乎?谋逆之罪不重乎?不知其行乃谋逆之举?亦或不明天下道义,民心所归?』

    『割藩为镇,划地而治,有利社稷乎?』诸葛瑾说道,转头看向了门外的天空,『大汉疆域万里,才杰之辈何止千万……然而,哎……这才杰之辈太多了,也未必是件好事……』

    『我且问你,「贷令之律」为何破绽处处?为何不详细说明?为何不条条款款,力行地方?乃骠骑不知乎?』

    诸葛瑾摇了摇头,『非也……那么既然如此,又是何意?』

    诸葛瑾毕竟比诸葛亮年长,加上又是在骠骑这边『修炼』了一段时间,对于这些东西的理解,尤其是在政治层面上的理解,自然是更加的深刻。

    当然,相比较而言,当下的诸葛亮已经是非常不错了,毕竟即便是到了后世信息化充沛到了爆炸,只要有心就可以收集到相关信息的年代,依旧还是有很多十几岁的年轻人,只想着要怎么爽,怎么快乐,未必有人愿意留心相对来说极其不爽的政治了,而等真正碰上了又后悔何不早知道些。

    诸葛亮自然知道诸葛瑾口中所说的『七国之乱』并不只是说汉景帝的事情,而是指着当下的情况,甚至是说在地方割据之下的豪强士族体系。

    这些地方豪帅,乡土大户,就像是小型的七国一样,将大汉王朝分裂成为一个又一个小的藩镇,然后为了维护他们自己的统治权利,即便是明知道了相关的律令,也是当做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

    反正不知者不罪么?

    这话是谁说的来着?

    这些人为什么又会说这样的话?

    『故而,此事,此律,乃试之也……』诸葛瑾说道。

    『试之?』诸葛亮皱眉,思索着。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周先生请坐下,『太阳之下没有新鲜事』是不是你说的?不是么?就算是你说的罢……那么这个『新鲜事』是指代着什么?

    是利益。

    当一切事情摆放上了利益的透镜之后,很多东西就原形毕露出来了。

    当做这些汉代土著都是傻子,都被降智了么?

    难道这些士族之辈都看不明白?亦或是斐潜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反抗?

    真要是这么想的,怕不是自己就是个傻子。

    作为旧势力,关中的这些士族豪帅无疑是当下大汉东西割裂的既得利益受益者,如果不是斐潜,那么他们很有可能依旧是被当做二等士族,蛮夷之家,被豫州冀州一大帮子人排斥在朝堂之外,又要挡着羌族入侵,又要舔着山东之人的后沟子,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些关中山西的士族,地方豪强心里会舒服么?会心甘情愿的躺倒,然后还要大叫着好爽好舒服么?

    所以只要斐潜不掀翻现有的桌案,即便是斐潜有些出格的举动,大家表面上依旧笑呵呵的是好朋友。顶多就是在桌案上暗搓搓的吐个口水啊,抢个豆盘啊什么,反正一切都在围绕着桌案不能翻的条件下,被抢走豆盘的,也就多数咬牙忍着。

    因为关中和山西的地方士族心中都清楚,当下有了斐潜,所以他们才有上桌吃饭的权利,也有了让山东那些家伙躺下去喊爽喊舒服的前景,所以在没有确定斐潜要掀桌子之前,这些关中山西的士族屁股是不会动的……

    那么有表明斐潜是要彻底掀翻桌案么?

    显然也没有。

    『贷令之律』真的就是为执行么?当然也不排除最后可能会抓典型的情况,但是现在更多的是在展示一种态度。

    斐潜敲着桌案,表示着,老百姓啊,关注点百姓啊各位!现在是天灾啦!麻痹的各位吃相不要太难看啊!特喵的996都能搞出来,真当刀和锤是摆设啊?

    当然也会有人叫嚣着,老子凭本事吃肉喝血,怎么了?这还要限制?这些被我吃了的都是自愿的!都是他们懒!这些家伙多努力一些,向上爬一点,不就不会被吃了么?这也能怪我么?要怪就只能是怪这些人自己!我吃了他们,也是他们的福气!要知道不是所有人我都愿意吃的!

    然后斐潜笑着,说道,听说你不服?不服你试试?

    『是了!』诸葛亮眼睛一亮,『故而有赤帝宫!』

    诸葛瑾笑着,微微点头。

    一通而百通,诸葛亮显然也明白了其他的东西,眼眸亮晶晶的,『治大国者如烹小鲜!治大国者,如烹小鲜!哈哈!明白了,明白了!所谓侵扰,辅佐,火候,都是次等之事!最重要的是先要知道治什么,要烹的又是何物啊!因人定事,因人成事,莫不如此!』

    诸葛瑾微微而笑,说道:『知道如何写表章了?』

    『嗯!』诸葛亮点头。

    诸葛瑾微笑着,说道:『如此,也不必急于一时,天色将晚,且好生休息,待明日精满神足再动笔不迟,方可通明且不出疏忽……』

    ……O(∩_∩)O……

    在骠骑将军府,后院厅堂之中,斐潜坐在正中,正在品茶。而庞统坐在一侧,手中拿着并不是茶,而是赤帝宫祭酒谯并才送来不久的表章。

    『如何?』斐潜见庞统看完了,便放下了茶碗,问道。

    庞统摸了摸下巴,沉吟了片刻才说道,『尚可……』

    说起来,诸葛亮还在半道上,而跟在斐潜身边更近的,自然就是庞统。

    谯并并不重要,至少没有像是韦端等人所预料的那么重要,就像是他的五方上帝一样,在整个的环节之中,不管是谯并,还是赤帝宫,都是一个幌子。

    当然,虚处也有可能变成现实,至于会有多少变成真的,多少还是假的,就看将来的变化而定……

    宗教是什么?

    宗教就是大锅烩,什么都可以往里面扔。

    或者简单一些,两个字,欲望。

    宗教之中,无处不在的充斥着人类自身那种难以满足的欲望。

    欲望不分好坏,它只是一个中性的词。

    当最开始的人类飞不起来的时候,然后神仙就能飞天遁地,后世呢,还提什么神仙能飞天么?即便是没有飞机,滑翔伞也可以满足人类飞天的欲望,所以宗教里面还会特意吹嘘神仙能飞天么?还有像是千里眼顺风耳,后世的人会有兴趣么?给我一个WIFI密码,老子就能撬开你家摄像头,现场直播!还需要对千里眼顺风耳表示羡慕么?

    渴望真善美,是因为大多数时候身处丑陋和污垢之中,渴望得长生,是因为在世间是短命又苦痛,渴望着全能,是因为自己有太多的事情没办法做到……

    所以不管是什么宗教,除了一些极端化的,大部分都是向好的,劝善的,只不过执掌宗教教义的,也是人。因此在绝大多数的时候,宗教所展示出来的,不是神性,而是人心。

    『尚可便足矣……』斐潜笑着说道,表示着他对于谯并,其实并没有多么的高要求。

    所以斐潜只需要谯并大体上能够做出一些东西来就可以了,并不要求一定要做得多好,只需要让士族们知道,这里,有赤帝宫,有五方上帝,有大量可以替代他们走进田间地头的人……

    弓箭在什么时候威胁最大?

    是在弓上,还是射出去之后?

    斐潜手下有农学士,工学士,但是即便是年复一年的招收,培养,也并不代表说能够像是游戏一样,资源够了鼠标一点,然后哗啦一下这些人就能穿上小裙子挥舞着魔杖代表着月亮,也还是要经过一定时间的学习成长的,所以也自然在一定程度上,人数短缺。斐潜现在的工学士和农学士只能大体上覆盖到了县,而且比较偏远一点的乡县甚至还没有。

    再这样的条件下,宗教的优势就可以发挥出来了。

    要搬掉大山,要么像是愚公一样去动手,要么动脚也可以……

    士族能把持地方,最重要的就是垄断,这个垄断之中就包括信息的垄断。当田间地头的农夫只是知道士族想要告诉他们的一切,所有的信息都是士族安排好的,推送出去的,那么即便是斐潜做得再多,大山依旧在哪里,动都不会动一下。

    就像是『贷令之律』。一个律令出来,最大的问题是百姓不知道,或者知道得不清不楚,模模糊糊。

    就像是后世许多政策一样,明明是好的,结果被搞成了恶政。举个栗子来吃,比如经常会看见的**,亦或是***,使得不少人大呼是神兽吞字,政策昏庸,但是实际上,朝堂只是方向上的把控,而在具体做事情的才是操作人员。这些操作人员很容易的就可以像是青苗法一样,将原本应该贷的不贷,而不应该贷的却强迫其贷,进而引发百姓的怨恨,然后顺其自然的一摊手,表示他们也是和百姓一样无辜啊,是受害者啊,将这些民怨导向上层。寻根究底,若只是偷懒,图省事,搞一刀切,那还只是渎职问题,可若是别有用心呢?

    所以,当信息被士族垄断之后,就需要找到另外一条信息的途径,而农学士和工学士明显覆盖点不够,那么斐潜当下最好的选择,就是宗教来凑。

    宗教有先天上吸引民夫的那些东西,比如路演,呃,错了,是法会,在缺少娱乐的汉代,每一次的法会道场,都会吸引大量的百姓。同时百姓也会主动去找宗教,不管是寻求心理安慰也好,或是倾述苦痛也罢,那么就会在这个过程之中,有机会得到一些他们原本被士族蒙蔽起来的信息。

    从这个角度来说,才是斐潜想要谯并的『说法』。

    此外,还可以利用宗教安抚百姓情绪,表示在天灾之时不必恐慌,就像是士族大户习惯性将屎盆子往上层扣一样,其实斐潜也可以往下扣……

    宗教的煽动性有多么可怕,看看黄巾就知道了,所以如果是将『为富不仁,荼毒乡里』以至于引来了天灾的帽子,往那些不听话的士族脑袋上一扣……

    原本就是双刃剑,就看怎么用而已。

    庞统歪了歪头说道:『若是此事推行之后,真有犯律之人……又当如何?』

    斐潜沉默了半响,说道:『……若是真有犯律……某倒是希望是百姓自诉,而非直尹督查……』

    『百姓自诉?』庞统皱眉说道,『恐几难矣……』

    斐潜微微点头。

    确实是如此。

    每一个穿上了锦衣的使者都能代表正义?显然不可能,但是只要有一个不正义的锦衣使者,就会导致成片的百姓受到影响,当见到第一个企图自行申述的百姓被打倒,锦衣使者和地方士族勾搭成奸,洋洋得意的样子,换来的就是百姓长时间的沉默,而这样的沉默或许能够保持一时,但最终有一天会压制不住,就会爆发出来,就像是黄巾之乱……

    宗教多少算是一个申述的渠道,虽然要百姓自诉很难,但若是连这一条百姓申述的道路都被关闭,那么百姓还有可能会相信谁,还会对于大汉有什么希望?

    事情有两面性,而在人的身上,体现的是多面性。

    『此亦「试」也……』斐潜缓缓的说道,目光深邃,『试地方士族,也试平民百姓……』

    『百姓?』庞统愣了一下,然后重复道,『百姓?』

    斐潜点了点头,然后微微叹息了一声,『不经此事,百姓焉知对错是非?扬之水,不流束楚。终鲜兄弟,维予与女……』

    庞统明白了,点头说道:『主公所虑甚是,某明白了……』

    斐潜笑笑,看了庞统一眼,没说什么。是,你明白了,但是还有些事情,恐怕你未必明白。

    对于关中和北地的那些流民来说,斐潜在他们心中是值得相信的,这一点毫无疑问,同样这也是当下斐潜执政的一个基础,但是对于其他地方的百姓呢?他们几十年,甚至三四代人都没有出过乡县,这些百姓又怎么会对于斐潜有什么归宿感或是信赖感?

    所以打破士族信息的垄断,刷新百姓的对于斐潜的认知,也是一个相当关键的问题。

    天灾,是大规模的,是广泛的影响华夏之地的,而随着天灾一同而来的贷令之律,自然也就会比以往任何一条律令影响范围都更大……

    虽然表面看起来这条律令没什么卵用,但是实际上却是一个把手,一个杠杆。

    大风呼啸而过,扯着前院高高旗杆之上的旌旗噼啪有声。

    这一件事,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方面,斐潜并没有和庞统提及,也没有和任何人讲过。

    就像是谁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一样,如果有百姓觉得他们当下的生活并不痛苦呢?那么当斐潜,或是其他的人告诉这些百姓,说你们有更好的选择,有用么?

    没用的。

    就像是每个人都需要学习成长,但是当劝告那些中二熊娃,要学习要成长要汲取知识要获取专长什么的时候,然后中二熊娃会立刻翻脸,去尼玛的,老子爽就一个字,一辈子就这一个字!谁敢拦着老子爽,老子就砍死谁!

    斐潜把刀枪造出来了,递到了百姓手中,百姓也要会用啊!伟大的先行者王同志已经用他的头颅告诉斐潜,在汉代,在很多时候,很多人是『不是你觉得,而是我觉得』……

    斐潜要推动历史的车轮,光靠他自己一个人是不成的,还要有更多的人一起来推,就像是庞统,就像是诸葛亮,就像是斐潜当下的那些享受了爵田率的军户和民户,但是这还不够,还需要更多的人!

    除了这些已经在车上的,还有谁是愿意上车的人呢?

    试一试呗……

    斐潜一手撑着脑袋,微笑了起来。

    而且,说不得还有其他的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