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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过了山头,从山头上往下望去,便看见了骠骑人马的营地,猛然间撞进了眼帘之中。

    虽然说如今天时已经不算早了,山间的光线并不是很充足,但是依旧可以看见三色的旌旗招展着,就像是在宣示着这一方土地的所有权。

    因为山间的的平地并不是非常的宽大,所以眼前的骠骑营地一直绵延到山那边去,若是按照帐篷来算……

    『看什么呢?』王双在一旁喝道。

    『没看什么……』屈晃笑了笑,说道,『骤然见得此营,不由得心神震荡,难以自己罢了……』

    王双斜了屈晃一眼,没有继续说些什么,而是继续向前。

    因为受到了山体的限制,再加上也要避开一些难以清除的树林和灌木,因此营地比较分散,也没有什么具体的营寨栅栏寨墙什么的,看起来多少有些散乱和无序。

    旌旗之下,一些老兵正在打磨铠甲,然后和周边的兵卒高高低低的说笑着,似乎完全没有将即将面临的秭归放在眼里,神态放松,讲起话来旁若无人,连屈晃从身边经过,似乎也没有多看一眼。

    这是典型的老兵油子,当然从某个方面来说,这也意味着魏延这些人马看起来没什么组织纪律性。

    各个人有各个人的治军方式。徐晃么,治军严谨,少言少笑,而赵云么,则是身先士卒,赏罚分明,张辽那边呢,亲和融洽,宛如兄弟,至于魏延么,又是另外一种形态……

    魏延很现实,只认本事,再听话的若是没本事,一样被魏延开出去,若是有本事的,平日里面懒散样子魏延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因此相比较其他骠骑之下其他的将军,在平常营地之内,这行走坐姿什么的,就没有抓得那么严。

    其实每个将军的这种治军方式,也不一定是固化的,而是根据实际情况会有变动的,比如徐晃主要负责就是关中,平日里面更多的是兵卒训练和战阵组织,所以更讲究兵卒之间的相互配合,战阵的整体结构变化等等,自然需要行进有度,配合有方。再比如像是赵云,则是在北地,以骑兵作战为主,必然要临场机动,面对胡人附庸也需要赏罚分明……

    魏延么,川蜀部队,多数的时候是难以展开大规模作战的,山道山林之中,能展开一个千人队就算是很不错的作战环境了,因此以小队,山林作战为主要需求,所以更强调小队之中的配合,小队战斗能力,对于大规模的战阵需求不高,也就自然形成了当下以小队为主要核心的模式,看起来自然是有些零散的风格。

    屈晃向前而行,忽然抬头,便见在石块之上,盘坐着一名大汉。

    这大汉脸庞宽正,目圆鼻正,天庭饱满,地阔方圆,若是单看这些,倒是一副端正相貌,可偏偏两条眉毛,桀骜不驯的左右飞扬,就像是两把小钢叉,支棱出三个犄角来,再加上络腮胡子,将原本应该是显得正直的面貌,沾染出几分的草莽气来。

    大汉身后,便是一面『魏』字战旗高高飘扬。

    屈晃不敢多看,连忙跟着王双上前拜见……

    在经过短暂的询问和回答之后,屈晃朝着魏延拱了拱手,正式进入了正题之中,问道:『不知将军,引军前来,所欲为何?欲害民乎,欲救民乎?』

    魏延听闻屈晃是个半大小子,多少也来了点兴趣,结果一见面,屈晃就质问起魏延来,虽说人小,气势倒也不差。

    魏延捏着胡须,看着身形矮小瘦弱的屈晃,嘴角边露出了几分笑意,『自然是救民。』这还用说么,谁会表示出道就是要害人的?『汝以此问,便是欲言,若是救民,便不得征调粮草,还需抚慰流民罢?然则汝等,并非骠骑所属,所缴赋税,亦归荆襄,求免之言,还是跟荆州去提罢!』

    『这……』屈晃的节奏被打乱了,但是他没有像是一般的少年似的容易情绪波动,反倒是立刻转换话题,接下去说道,『将军自西而来,自然是欲得巴东,进逼江陵……巴东巴西一路,虽有水路可行,然亦艰险……将军虽说连克数县,今抵达秭归,不过沿途难行,亦需看守,至此必然兵卒所剩不多,加之粮草困顿,故需连接大户,欲得补给……』

    『嗯?』魏延歪着头,看着屈晃,指了指一旁的马扎,『坐。』

    其实屈晃所言么,有一些说得没错,也有一些是错了的,但是这样的年龄就有如此清晰的思路,确实也让魏延有些惊讶。

    得益于川蜀这些年的平稳开发,这一次魏延水陆并进而来,粮草倒并不是太缺乏,只是兵卒因为要分散保持整个路线的畅通,即便是只是在要点上这边留个一百,那边留个五十,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是不小的数目,所以确实是越往东走,兵卒人数便是越少。

    同时魏延还需要准备引荆州流民进入川蜀,当然也是要做一些其他方面的准备,所以即便是暂时不怎么缺少粮草,也是会想要多在敌区解决一些粮食问题的,毕竟兵法之中有『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的说法。

    魏延哈哈一笑,看着屈晃说道:『少年郎倒是好口舌,只不过……仅凭此等只言片语,便欲免征乎?』

    屈晃的脸不免微微有些涨红,但是很快的就说道:『屈氏虽有百亩田土,然皆薄租于民也,所积粮草自是不多,此事将军可问于乡野,秭归周边,唯有屈氏铺路修桥,照顾鳏寡……』

    『故而屈氏都是好人,好人便是要有优待?』魏延哈哈而笑,『汝之才,便仅是止步于此乎?哈哈,若无他言,可去矣!』

    屈晃沉默半响,最终说道:『屈氏可助将军取得秭归!不知将军可愿替屈氏免流民之忧否?』

    『如何取得?先说来听听。』魏延看着屈晃,并没有直接给与屈晃任何的承诺。

    屈晃咬了咬牙,虽说有点愤懑,但是很快就说道:『小子愿入秭归,劝其献城!』

    『哦?』魏延上下看了看屈晃,『不怕秭归县令斩了你祭旗?』

    『当下流民无数,沿途郡县毫无作为,足可见荆州纷乱,已然救无可救……』屈晃说道,『秭归虽说是巴东大县,城防尚可,若是和襄阳江陵之地相比,则差距甚远,襄阳江陵尚不得久守,何论秭归乎?骠骑宽厚待民,百姓安居乐业,小子虽说身居偏远,亦有耳闻……身处乱世之中,犹如浮萍飘荡,岂有独善之地哉?小子愿投骠骑,得以庇护,便以劝秭归为献尔,望将军垂怜。』

    魏延揉着络腮胡须,沉吟着。

    秭归是巴东大县,自春秋之时就已经是楚国重镇了,别的不说,单驻扎的兵卒数目,就有将近两千了,强行攻打么,难度不是太大,但也不小。若像之前那样诈取城门么,因为秭归有瓮城结构的,所以很麻烦,只是从外攻打而没有内应的话,风险也是极高。

    因此,魏延才想着能不能从秭归城外的这些庄园入手,然后不管是挟持也好,或是威逼也罢,反正搞出一些秭归内部问题来,才好趁虚而入,倒是没想到这屈氏便是直接说可以去劝降……

    若是真的劝降,倒也省事。

    魏延目光闪动,哈哈大笑起来:『如此甚佳!某便遣人送汝进城!』

    ……(*゚∀゚)=3……

    秭归城中。

    綦毋闿和吕介相向而坐,虽然面容略有区别,但都是愁眉不展。

    半响之后,綦毋闿才说道:『江陵之处……』

    吕介摇了摇头,『怕是不妙。』

    如今曹操和孙权两个人相互争夺,然后像是綦毋闿和吕介这样的人就是被夹在了中间,左右为难,若是哪一方干脆一点,一口气干倒了对方,那么自然是简单了,也不用做什么选择题了,但是现在的情况,就像是三月份的股市一样,不知道是要继续听故事呢,还是去参与变成事故呢?

    对于荆州来说,綦毋闿和吕介都只是一个过客,或者说,他们两个更像是『职业经理人』,在岗位上,只是对于职位所承担的KPI和自己的薪资负责,其余的么,基本不管。

    那么秭归当下,就成为綦毋闿和吕介最后的资本了,两个人已是捏着筹码商议了许久,都没有得出最终的一个结果来。当然他们也可以挂印而走,就像是当年袁绍那么干的一样,但问题是袁绍即便是挂印走了,一路上依旧可以凭借袁氏的名头混吃混喝还有美姬招待,可是綦毋闿和吕介么……

    要不是马猴这么一说,这两个人,谁认识?

    更重要的是,这些年在秭归之处积攒下来的财货运不出去啊!

    一路上都是流民,真要是挂印走了,没有兵卒护卫,怕不是半路上连人带货都没了!

    愁啊……

    两个人都是真愁啊。

    看看对方的脸,也就知道『愁』字怎么写的了。

    『启禀县尊,县尉,城下屈氏子求见!』

    秭归很早之前就已经因为流民的原因,四门闭锁,严禁出入了。

    『屈氏子来此作甚?』綦毋闿摆摆袖子,『可是又为流民而来?就说某已经知晓,正在处理,让其反家,静待就是!』

    屈氏庄园安危,干某屁事?老子自家都不保了,还有什么心思管你屈氏庄园?再者说了,庇护你个屈氏又有什么好处,消耗兵力不说,还吃力不讨好。

    兵卒转身而去,但是过了片刻又回来了,『启禀县尊,县尉,屈氏子言为秭归安危而来,并有重要军情需当面禀报!』

    綦毋闿和吕介相互对视一眼,然后綦毋闿说道:『吊将进来!』

    很快,屈晃便是来到了秭归府衙之内,稍微整理了一下因为奔波而有些凌乱的衣袍头发,然后昂然走进了厅堂,向綦毋闿和吕介见礼,『见过县尊,见过县尉……』

    『好说,好说,』綦毋闿笑眯眯的说道,『令尊遣汝前来,可有何事?』

    屈晃说道:『县尊在上,小子并非受父命前来,乃为荆州百姓请命而来!』

    綦毋闿回头和吕介交换了一下眼色,『此话怎讲?』

    『如今荆州风雨飘摇,各路诸侯鲸吞蚕食,不顾百姓流离,小子见之,心甚痛也……』屈晃昂首而言,倒是正义凌然,『今又有骠骑人马,自西而袭……』

    『什么?!』綦毋闿猛地直起身,差点撞上了桌案,『此言当真?!』

    『有多少人马?位于何处?』一旁的吕介也急急的问道。

    綦毋闿么,原本只是一个经学之士,对于经学上面的问题多少还是可以的,勉勉强强用在民生政务上也过得去,至于在军事上么,就基本上是眉毛胡子一把抓,没有多少概念的,因此也不会想着说是什么要查探四周,发现异常……

    吕介么,虽说可以开的弓上得马,舞得大刀杀得山匪,但是对于真正战阵需要什么,具体派兵布阵究竟要怎么办,别看吕介对付山匪还是有些胜迹,但是基本上都是猪突了事,简单来说就是F2A,因此这些时日来,也就和綦毋闿在秭归内发愁,根本没有派遣什么斥候,也根本不知道魏延已经摸到了左近。

    『领兵之人姓魏名延字文长,乃骠骑麾下征蜀将军……其距此约百里,兵卒数目隐于山中,小子不得见,故不知凡几,预估至少有千人以上……』屈晃缓缓的说道,『其以船运粮草,必沿水路而今,若是小子所料不差,巫县之地,怕是已经……』

    『等等!』吕介瞪着眼问道,『听汝之言,汝亲眼见到了征蜀将军?』

    『正是。』屈晃将屈氏庄园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其兵卒倒也勇猛,然军中纪律甚差……恐巫县等地,多受其害也……』

    听闻屈晃单人直见魏延,綦毋闿不由得感叹道:『真是少年了得啊……啧啧……某也是早有听闻,骠骑之下,兵卒勇猛……』

    吕介也是皱眉,『城中兵卒一来缺乏操练,二来少有兵甲,若是……恐怕是……哎……』

    『县尊县尉,虽说骠骑兵卒凶猛,然亦有破绽!』屈晃低着头说道,『如今骠骑人马来袭,若是不得秭归,便不得东进,故而此战避无可避也!战必围城,定收罗四方百姓假以用之,填塞沟渠,兴修器械,即便是最终得守城池,城外流民恐怕也是百不存一!小子去年有幸聆听县尊讲孟子尽心章,深有感触,书亦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如今秭归一来流民无着,二又有兵甲之威,一场惨祸便是眼前!小子斗胆,先允了骠骑征蜀将军,假言可劝县尊投降献册……』

    綦毋闿深深的皱起眉头,沉声说道:『什么?献城?!』

    屈晃连忙跪倒在地而拜,恳切的说道:『小子知罪!只不过若不以此言蒙骗骠骑人马,怕是当下便是兵戎于前,百姓沦为牛马,血漫大江!为千万荆州百姓计,小子便只能是先行假言,以稳其心……』

    綦毋闿皱着眉,眉头之间有着深深的皱纹,光都照不进去,犹如深渊一般的黑暗,沉吟半响,方说道:『先起来回话……汝和征蜀将军是如何说的?』

    屈晃就说自己如何在魏延面前表示和綦毋闿有什么关系,然后假言说一定可以劝得投降等等都说了一遍,然后说道:『如今城中城防皆固,又有瓮城,即可假意投降,引得骠骑人马入瓮!尽数射杀之!小子不才,观得其将,莽撞有余,治军不足,若以财货粮草为引,自当前来!若杀得其军主将,小子便可为向导,掩杀其军,焚烧其营,直破其阵,便可大胜,免秭归受其兵害!』

    吕介的眉头不由得跳了一下,但是没有说一些什么。

    『诈降?』綦毋闿捋着胡须。

    屈晃目光清澈,看着綦毋闿说道:『正是!骠骑人马定然以为小子言真,不以防备,便可一击得手,如是便可轻退骠骑此军,秭归百姓,以及周边流民,便可免此兵灾是也!救人无算,造福乡梓!』

    『呵呵,即便是退了征蜀将军,荆州依旧有曹孙争锋!』吕介在一旁终究是有些忍不住,张口说道,『如今秭归流民,便是源于此来!即便是解得近渴,仍有远水之忧!』

    屈晃的目光有些无奈的垂了下去,点头说道:『小子也知晓荆州糜烂……即便是秭归得胜,亦是……』

    屈晃很快又抬起了头,双手捏紧,大声说道:『县尊曾言,「君子当有所为」!即便是世态如此,又岂能袖手而旁观?如今秭归周边,皆为荆州良善!大汉以忠孝为本,吾等又是读得圣贤之书,当不违本心,挽民于水火,能救得一人便是一人,能救得一百便是一百,方不负先贤真意也!』

    『更何况,秭归之地,位于偏远,曹孙二人,一时之间难以顾及,眼前唯有骠骑为害也!』屈晃继续说道,『若是击退骠骑人马,即便是骠骑再派兵将,也需岁余,届时荆州南北战定,亦可择胜者而附之,如此一来可得战功免兵害,二来又抚百姓靖地方,岂不两全?』

    綦毋闿摸着胡须,看了看吕介,又看看了屈晃,忽然笑了,『所言也有道理……真是少年英杰啊……贤侄不妨暂且休息,某与吕县尉商议一二……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与答复……』

    屈晃看了看天色,也确实日间西斜,便也不强求,跟着护卫下去休息不提。

    看着屈晃走后,一时间綦毋闿和吕介都没有说话,两个人似乎都在思索着,衡量着一些什么……

    眼见着阳光渐渐昏暗下去,大厅之内也变得灰黄起来,一切的色彩似乎都在退化,失去原有的绚丽。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綦毋闿转头看了看吕介,『吕县尉,汝意如何?』

    吕介笑了笑,说道:『此屈氏子倒是有一点说得对了……』

    『为何言?』綦毋闿问道。

    『秭归之处,便只有骠骑人马前来……』吕介盯着綦毋闿,慢慢的,一字一顿的说道,『曹孙二人,无心顾于此也……』

    綦毋闿一愣,然后缓缓的点头。



    在秭归府衙厅堂之内,昏暗光线之中,綦毋闿看了看吕介,说道:『如今唯一可虑的就是……若是交锋此处,又不得脱身……』

    别以为坐在高位的,便理所应当的为民所虑,就像是綦毋闿,虽然是在荆州也算是小有名声的大儒,真遇到了事情,首先考虑的依旧是他自己。

    秭归原先没人管,曹操和孙权都顾不上,这在某个方面来说也不算是什么坏事,天高皇帝远,自己自然就可以逍遥自在,但是现在骠骑来了,投不投降么另说,若是自家陷入了这兵锋当中,来回拉扯一下,小命岂不是难保?

    綦毋闿虽说已经活了四十多年了,但是依旧不想死,还想着再舒舒服服活个四五十年,不想要这么快就交代在这个秭归这里。

    吕介冷笑一声说道:『莫说这秭归了,便是外面多少流民,一日上下便是百石消耗,眼见秋冬将至,届时忍无可忍……你我怕是也是死于乱民之中!横竖都是个死,何不求条活路?』

    吕介毕竟多少有带过行伍的,自家秭归处的人马是怎样的一个德行,心中多少有些AC数的,若是真的从流民演变成为了乱民,头一个倒霉的,必然就是綦毋闿,然后他自己也同样跑不掉!

    东边有江东,西边有骠骑,还能往哪里跑?莫非就像是屈原一样,一头扎进秭归江中么?

    綦毋闿点了点头,却又有些迟疑,『若是骠骑人马不强……』綦毋闿并不算是一个精明之人,顶多就是比一般人稍微好一些罢了,尤其是又有些书生气,思前想后,瞻左顾右的也是这一类人的通病,明明心里已经有些意动了,尤自拿捏着不肯放下架子来。

    『论及实处,依旧是要刀枪说话!』吕介点了点头说道,『县尊所虑,也是正理,只不过某听闻天下若是论兵马强盛……骠骑麾下,无出其右!』说到最后一句,吕介几乎是在感叹了。当年吕介也见过骠骑将军斐潜,甚至还在一起喝过酒,而现在么……

    綦毋闿同样也是有些唏嘘。当年他在刘表之下担任要职的时候,骠骑将军斐潜还只是一个小透明,甚至被蒯氏捏来捏去的,而当下却不得不向骠骑麾下的江陵低头。

    现在时势,的确已经不同以往。

    大汉三百余年来一直通行的政治上的明暗规则,如今已经基本上垮塌,不管是愿意还是不愿意,身在其中之人,都已经多少看出了一些,感觉到了其中的变化。大汉原来官僚体系的运行方式,举荐制度,以及外戚、宦官、清流之间的制约平衡,当下也都是被打破,无数的人倒下,而新站起来的人物则是在互相卡位,走在最前面的,便是当年似乎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派人联系骠骑征蜀将军罢……』綦毋闿仰头望着天,缓缓的说道,『也只能是如此了……』

    一夜无话,在联系了骠骑人马之后,秭归之人总于是见到征蜀将军魏延的真面目。

    原本在秭归城外的那些流民,已经是慌不迭的躲得远远开去。即便是在地窝子里面猫着的,也是连忙连滚带爬的跑到一旁,生怕挡住了军队前进的道路,成为了冤死鬼。

    乡野之间常见到军队队列,最差的是豪强子弟手下的,这些人平日里面能有些资本玩弄武术,也可以招揽到一些无赖游民充当打手,组建一支队列大多数用来抖威风的,毫无规矩次序而言。再好一些的,便是郡兵县卒,多少经过正规训练,能懂得军中号令,十几个二十几个能站成一条线,组建成为一个阵列……

    但是一般的郡县兵卒,顶多就是只能剿灭山贼,亦或是平定周边村寨的械斗,即便是知晓阵列,操练的时候还像个样子,但凡是真开出去,什么阵型掩护,全都谈不上,经常还两队错杂在一起,嘈杂叫嚷,推推搡搡,还没打就先自个儿乱成一团了。

    如果没得比,自然能见到什么,就是什么都是好的,即便是在独轮车上玩杂耍,也是『强军』了,但是现在,不管是遇到豪强队列的,亦或是见过郡县兵卒的人,在见到了魏延带来的人马之后,脸色都不由得惊惶起来……

    一对对的旗帜高高飘扬,肃穆无声的队列,即便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些轻甲兵卒,身上的披挂着的战甲战袍,从兜鍪到裙甲,明显制式统一都是好货色,更不用说在征蜀将军旗下的那一排重装甲兵,更是杀气凛然,武装到了牙齿一般。

    当这样的一队行列行进而来,不用多说什么,甚至都不用特别号令,周边的声响喧嚣,便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般,即便是想要说一些什么,也是咯咯的说不出来,然后才发现咯咯的声音并不是自己喉咙的声响,而是牙齿相互碰撞的声音。

    这真是强军!

    一等一的强军!

    尤其是中间那些穿着重甲的兵卒,身形彪悍,神态既肃然静默又显得有些好整以暇,就像是慵懒的猛虎,即便是懒洋洋的趴着,也不会让人觉得就没了威胁。

    毕竟这百余甲士,实在是太吓人了一些。

    百多名健壮汉子,原本就魁梧了,再加上外圈的铠甲,简直就是铁塔一般,往那边一立,威慑力十足,尤其是在大汉民众相对来说比较营养不良,身形矮小的当下,这些壮汉越是魁梧,也就意味着能负担得起重甲,自然能使得起长大兵刃,那么也就意味着越能坚持艰苦的厮杀鏖战,杀伤力越是强横。

    离得近了些,当吕介看到这些甲士身上的甲片隐隐有些花纹的时候,不由得吓了一跳,惊呼出声:『百炼钢!竟然是百炼钢!』

    钢铁在折叠锻打之后,然后经过打磨,便会在表面上形成一些不固定的纹路,而这些纹路在大汉几乎就等于是昂贵的代名词,而若是用这种钢铁打造出来的铠甲往身上一穿,几乎就等同于多了几条命不说,还可以免疫许多伤害。

    荆州之地,一般的重甲都是难得了,不到一定地位,连甲胄都未必有,更不用说像是骠骑麾下这样,还用这百炼钢来作为铠甲的甲片了!

    若是战阵上,一般的兵卒碰见了这样的对手,恐怕多数只能立刻逃走,打么,即便是打中了,也是叮当火星乱冒一下,对方什么损伤都没有,然后反手一刀过来,自家拿什么去抗?拿多年没洗澡的泥壳来抵御么?

    魏延站在旗帜之下,冷眼看着秭归城头,向一旁招了招手,对着王双说道,『你看城头上的那个家伙,是秭归县令么?』

    王双微微眯着眼,仔细的看了看,点了点头说道:『没错,旁边的便是秭归县尉,之前请调兵卒钱粮,剿灭山贼的时候见过一面……』

    魏延点了点头,然后从城墙的左边一直看到了右边,看着城墙之上那些兵卒松懈且全无斗志的形态,皱了皱眉。这些家伙是演的,还是真就是如此?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某都接着就是!

    即便是瓮城落闸,魏延手中也有轰天雷,骤然之下,城墙上即便是埋伏了弓箭手,也未必能对重甲兵造成多少的伤害,只不过风险确实较大一些……

    秭归县城虽然说是有瓮城,但是根据前几天的侦查来看,这个瓮城么,强度也就是一般,甚至因为年久失修,有些地方的条石都坏了,没有及时的修补,只是拿着砖石胡乱堵着……

    并且秭归瓮城之中的角门,竟然还是木质的!虽说角门狭小直上直下,但是没有用铁枷铜锁就是破绽!

    除此之外,秭归城中恐怕也没有几个人能猜得到魏延这里是早就做好了战斗分配,若是真投降也就罢了,若是诈降,在魏延早有准备之下,也不算得什么大事,就是多费心费些工夫罢了!

    魏延盯着秭归城头,严阵以待。

    旌旗猎猎,兵阵严正。

    魏延抬了抬下巴,一旁的护卫会意,便是上前朝着城头喊话……

    城墙之上,綦毋闿已经是目瞪口呆,即便是他不通晓兵阵,见到眼前的这一幕,也是明白这些强悍的兵卒意味着什么,若不是扶着城墙城垛,怕是已经站立不稳了。

    『县尊!』屈晃在一旁说道,『还不开门引将进来?怕是再不动作,便是起疑了!』

    『哦……正是如此……』綦毋闿回过神来,和吕介碰了一下颜色,转过头来,微微笑着,『多谢小友通达报信……来人啊!』

    有兵卒在一旁站了过来,綦毋闿伸手一指屈晃,『将此逆贼捆上!』

    然后綦毋闿也不看看惊诧莫名的屈晃,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冠和衣袍,转身大声下令道:『开城,随某迎征蜀将军入内!今得骠骑庇护,秭归百姓可无忧矣!』

    『县……狗官!』屈晃愕然片刻,也反应了过来,不由得怒骂出声,『荆州上下可有负于汝?!如此无忠无义行径,岂不如豚犬一般……』

    『掌嘴!』吕介一瞪眼,『取些烂泥来,将这厮狗嘴堵上!』

    便有兵卒前来,伸手便是噼啪作响,扇得屈晃左右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然后一捏屈晃牙关,便是将从城墙排水沟处掏摸而来烂泥糊了进去!

    腐烂恶臭的气息直冲而上,加上这几天来回奔波,又是精神上思索劳累,屈晃终究是撑不住,双眼一番,昏死过去……

    等屈晃再次醒来的时候,便已经不是在城头之上,而像是到了厅堂之中,周边的光影昏暗,人影晃动,加上脸颊之处肿胀疼痛,喉咙里面……

    『呃……咳咳咳……』屈晃忍不住翻身连咳带吐起来。

    『给他些水!』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一个水囊掉在了面前,屈晃也没多想,举起水囊便是咕噜噜一阵清洗,然后又勉强喝了几口,喘息待定,才发现自己原来又回到了秭归厅堂之中,而在厅堂正中端坐的,正是魏延,綦毋闿和吕介陪坐下首,正在用一种难以言明的目光看将过来……

    『狗官!』屈晃猛地就要往前冲,却觉得肩头一沉,便是一步都难以迈出,但是尤是愤怒无比,将手中的水囊朝着綦毋闿丢了出去。

    水囊之中的水花四溅,泼洒到了綦毋闿的脸上身上。

    綦毋闿眉眼一立,然后眼珠斜斜往魏延之处一动,便是立刻又松懈拉达下来,缓缓的拿着袖子擦了擦脸,挤出了些笑容来:『看来小友,对某误会颇深啊……』

    屈晃还待挣扎再骂,但是肩膀上的力量越来越大,毕竟还是一个半大小子,哪里能支撑得住,吭哧一声便是重新被按了回去,在发现身后站了一个膀大腰圆的魏延护卫,正咧着嘴看着他。

    『你恨他?』魏延指了指綦毋闿,『有多恨?哈哈,给他把刀!』

    站在屈晃身后的护卫下意识的去摸腰间的战刀,却看到魏延微微摇头,便是改从靴子里面拔出了一把小刀,咣当一声丢在了屈晃面前。

    『!』屈晃愣了一下。

    『Σ(?д?lll)!』还没等屈晃明白过来,綦毋闿便是咣当一声扑了出来,拜倒在地,『将军!将军!在下和骠骑还有一面之缘……将军不能这样啊……』

    『哈哈哈哈……』魏延示意护卫将刀子收起来,然后摆摆手,让护卫带屈晃下去。

    屈晃却挣扎着,回头喊道:『将军!将军,我有话说!』

    魏延示意,『有什么话,说罢!』

    『若是我真用刀杀了这狗官,又当如何?』屈晃盯着綦毋闿问道。

    魏延看了綦毋闿一眼,然后淡淡的说道:『某会敬佩你是条汉子……然后斩了你的头,并且血洗屈氏庄,为綦毋县令陪葬……』

    在场的綦毋闿、吕介、屈晃三人一同色变。

    人士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或许可以一时快意恩仇,但是并不代表后续的事情就是一样都会快意无比……

    屈晃咬着牙瞪着魏延,似乎是想要指责怒骂一些什么,但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拳头捏得紧紧的,略微有些发抖。

    魏延笑了笑,问道:『知道为什么你献的诈降之策他们不用么?』

    屈晃看着綦毋闿,嗤笑了一声,蔑视之情溢于言表:『贪生怕死之辈尔!犹如豚犬一般,何能成大事?!』

    綦毋闿气得眉毛乱抖,几欲起身怒骂,却斜眼看了看魏延,硬生生忍了下来。

    『哦?』魏延笑了笑,又问屈晃道,『若是真用了诈降之策……这秭归城内城外,死伤定然无数……不知你可曾想过?』

    屈晃还没回答,綦毋闿连忙说道:『下官正是如此想的!百姓何其无辜,骠骑将军既有好生之德,又何必生灵涂炭……』

    『嗯……』魏延点点头,然后摆摆手,示意綦毋闿不用继续说了,盯着屈晃,『某想听听你的想法……』

    綦毋闿咔吧咔吧两下嘴,有些无奈的重新坐了回去。

    屈晃神情有些茫然,『这……这在下未曾想过……』

    魏延点了点头,『无妨,你可以先下去好好想想罢……』这也正常,十几岁的半大小子,能达到这样的程度么,也算是不错了。

    屈晃被护卫带了下去之后,魏延只是看着綦毋闿和吕介,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看。

    魏延一不说话,这厅堂之内的气氛宛如实质一般,压抑且沉闷。綦毋闿和吕介二人感觉头上就像是有一个无形的手在往下按压一般,即便是自己想要挺直身躯,都有些艰难,不知道是心理上的因素,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只觉得脖颈之中的骨头也是格拉作响,僵硬异常……

    『和骠骑有一面之缘,一席之乐,便可以此拿捏本将,以为本将不敢杀你等二人?』魏延打破了沉寂,『天下有多少人都见过骠骑,长安有多少人也曾举杯与骠骑同饮,皆不得杀不成?』

    『在下……在下……不敢……』綦毋闿汗出如浆。

    『小的知错,知错……』吕介也是连连叩首。

    『骠骑之下,直需才能之辈,厌绝谄媚之徒!』魏延冷眼说道,『若论人情,便卸职去官,至关中西京,也少不得佳肴款待!然若为任,只会浑浑噩噩,耽误政事,即便是屈氏子不动手,军法之下也不留人!』

    綦毋闿和吕介连连叩首,然后在魏延令下,恭恭敬敬的退了出来,相互看了一眼,都是觉得劫后余生一般。

    『原以为这征蜀将军是个粗俗之辈……』吕介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囔着,『未曾想……』

    『禁声!』綦毋闿回头看了看,然后不由得也长叹了一声,『哎……真是……盛名之下,绝无虚士啊……』

    两人又相互看了看,便拉达着脸,分头去按照魏延的命令去做事了……

    厅堂之中,魏延沉吟了片刻,向护卫招了招手,说道:『那个屈氏子,先看押几天,磨一磨性子再说……过几天再去问问,愿不愿意从军……』

    护卫点头答应下来,然后问道:『将军,若是那小子不愿意呢?』

    魏延哈哈一笑,一巴掌拍在了护卫的兜鍪上,『去吧!那小子没你那么傻!』

    当时刀刃丢在了地上的时候,綦毋闿只是在恐惧哀求,而魏延却看得清楚,屈晃当时并不是吓得呆住了,而是下意识的有一个拾取的动作,只不过在左右瞄了两眼之后,便硬生生停了下来……

    这个小子,有些意思,好好雕琢一番,先不说能不能大用,反正魏延觉得,至少会比綦毋闿更好一些……



    夏侯渊挺直了身躯,透过稀疏的树杈往外看去。

    在远处,是死气沉沉的流民,一步一步的向前挪动,密密麻麻的,就像是一群迁徙当中的羊群,为了未来的草地,不得不忍饥挨饿,蹒跚前行。

    曹氏上下,已经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只有胜利者,才能继续掌控冀州豫州,否则一旦曹操败落,常年积压下来的问题将会砰然而出,如同火山喷发一样将曹氏上下淹没,即便最终能够解决,也必然会付出及其惨重的代价。

    夏侯渊原本是极其没有耐心的人,但是现在,他耐心的等待了一天又一天,终于是等来了计划的展开……

    在之前兖州一战之中,夏侯渊他在曹军上下当中,几乎成为了一个笑话,即便是在他的心腹部下里面,似乎对他的信心也开始有所动摇。这很不公平,毕竟夏侯渊原先的名望,是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浴血搏杀,决死战斗而获得的,而现在,只是一两次的战败,就不仅将之前的战绩抹去,甚至成为了他人口中嘲笑的把柄!

    后来虽然说夏侯渊跟着曹操,与孙权一战江夏,冲杀在前线,也统领着兵卒扫荡击败了不少江东兵卒,取得了不算是太差的战果,被骠骑麾下击打摧残到了极点的士气么,多少算是回来了一些。

    但是这还不够。

    毕竟还是有人认为夏侯渊只是沾了曹操的光,若不是当时曹操在正面吸引住了江东兵,夏侯渊未必能有什么机会取得战果,说到底依旧是夏侯渊不行,至少单独领军不行。这骠骑军马,从冀州之时就一再阻扰了曹氏的发展,挡在在他们面前,一再的给予他们挫败,现在又出现在荆州左近,仿佛就是曹氏的天生对头,是夏侯渊永远的克星!

    夏侯渊不服!

    凭什么?!

    夏侯渊憋着一口气。

    想要彻底的恢复士气以及原本的名望,夏侯渊觉得只有一件事情,就是哪里摔倒的,在哪里爬起来。夏侯渊之前以为可能需要再煎熬一段时间,才能等到骠骑人马出动,没想到这一次的荆州之战,竟然真的引出了骠骑的人马,虽然在时间上和曹操等人的预料较为偏晚了一些,但是没有关系,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一切都已经整装待发,就等着时机成熟的那一刻的到来!

    流民之中,似乎有人察觉到了一些什么,扭头往夏侯渊此处看来。夏侯渊下意识的往后一缩,旋即反应过来,这么远的距离,又有草木遮蔽,这些流民能看见什么?

    夏侯渊不再看着远处的流民,转回身来,看了看自家的兵卒。

    这一段时间来,曹军的骑兵因为和骠骑人马的碰撞,损失了不少的熟练骑兵,现在眼前的这些,则是曹氏从冀州之处抽调招募而来,还有一部分是原本地方豪强的私兵。因为虽然说兖州和豫州相对来说比较偏向于曹操,是除了青州兵之外,相对来说忠诚度比较高的兵源地,可问题是兖州和豫州没有多少人会骑马,要重头开始练习,时效性太差了。

    这些冀州,甚至一部分幽州的人马,多少有一些骑术的底子,自从改换了曹氏旗帜之后,一部分的人对于曹操是观望的态度,但是总归还有一些人想要搏一搏,获得富贵,也就成为了相对来说比较合适的骑兵来源。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上帝视角,动辄就可以全球观察的,更多的民众是生活在一个极小的区域之中,十里八乡可能就是其最大的活动范围,自然也就不可能会衡量利弊,在斐曹孙之中去选择最佳的投资方向。

    因此这样七七八八收罗起来,曹军又凑出了一只骑兵,除了一部分给曹纯曹休之外,另外的一部分则是再次归拢到了夏侯渊之下。当然,除了这些骑兵之外,还有千余名的辅兵和农夫,负责给这些骑兵干杂活的。

    夏侯渊的心腹护卫走了过来,在一旁问道:『将军,是要出击了么?』

    夏侯渊点了点头,说道:『差不多了,等这一批的流民走过,我们就跟在后面……』

    『跟着流民走?』护卫问道。

    夏侯渊嘿然说道:『没错!所以别跟的太近太急了……再去检查一下装备器具,缺什么赶快补一补,到时候上了战阵若是误事,小心脑袋!』

    护卫连忙拱手应下,『将军放心,小的定然准备妥当!就等着跟随将军大战一场,出了先前的恶气了!』

    夏侯渊哈哈大笑,摆手说道:『还是主公调度有方,谋划妥当……某料这一次,纵然骠骑奸猾如鬼,也必然中计!你我大功,指日可待!』

    ……(?▽?)///……

    在当阳的江东大营之处。

    周瑜和程普,一身戎装,站在望台之上,凝神向北面眺望。

    河对岸,是曹军大营。

    旌旗飘飘,人影晃动,一切似乎都没有问题,可是周瑜的心中却充满了各类的疑问。

    这一段时间曹军突然沉寂下来,也不在试探的进攻江东营地了,就像是要和江东兵持久抗衡一般,甚至有些要将战事从今年拖到明年去的架势……

    这究竟是几个意思?

    周瑜凝望着北面,缓缓的说道:『曹贼南征北战,绝非不知兵法之人,如今战又不战,走又不走,却为何意?』

    程普皱着眉头说道:『要不然是曹贼并未捕获吾等斥候?』

    周瑜却是摇头,说道:『先前遣派之时,便有安排死间……如今死间皆未回旋……故而曹贼定然已经获知吾等屯粮于麦城……按照常理来说,若有强援,又寻得敌手破绽,岂有不击之理?以骑兵奇袭麦城,搅乱吾等后方,截断粮道,进而乱吾等军心,待吾等溃败之时,又以步卒推进骑兵掩杀,便是一举可定,酣畅大胜……』

    程普说道:『莫非是曹贼见疑?不敢轻进?』

    周瑜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曹贼素来多疑,心有顾虑,也是在所难免,只是……若是德谋易地而处,知晓江东麦城囤积粮草,若是击破,便是大胜,又疑恐有埋伏,当如何应对?』

    『或如当下,宁稳勿失?』程普回应道。

    周瑜又是摇头,『德谋莫要忘了,这曹氏和斐氏,并非亲如你我,宛如一家啊!』

    程普愣了一下,恍然大悟,一巴掌拍在了望台的扶手上,『正是!正是如此!曹贼若是求稳,定然便是让斐氏兵马为前驱!』

    有道是死道友不死贫道,曹操若是起了疑心,必然是会教唆着斐潜的骠骑军突袭麦城,若是成了自然最好,若是不成,反正受损的也不是自己……

    『故而……』周瑜沉声说道,『当下曹贼并无动作……恐怕是……』周瑜微微笑了笑,『假借骠骑之名,恐吓吾等……若真是如此……那么所谓骠骑人马……呵呵……曹贼便是有意于此疑兵拖延,暗中调动兵卒,应对骠骑而去!待击退骠骑人马之后,方调转而下,挟胜势而与吾等一战!届时吾等空耗粮草,兵卒懈惫,即便是不得大胜,亦可分裂荆州,南北而治!』

    程普瞪圆了眼说道:『如此说来,斐曹二人并未联手,更无盟约?只是曹贼假用骠骑旗号?都督,这……若是……』

    周瑜伸手一指,笑道:『真真假假,一试便知!若某所料不差,当前曹军大营,便是已然假设旗号,曹贼并未在其中!好计算啊!竟然差点连某都瞒过!只怕曹贼当日修筑此营之时,便已定策!』

    周瑜一句话,让程普不由得挑了挑眉毛,『曹贼建营之时,便已定策?!』曹操在那么早就开始谋划了?

    『否则曹军修建如此雄营,又有何用?』周瑜叹息道,『某当时只想着曹军欲与吾等长久对峙,未曾想……来人!传令,准备出军!』

    周瑜一甩披风,转身下了望台,『若是曹军只会凭借营寨,不敢出战,曹军营地之内必然空虚,大军已然北上!若真如此,哈哈,便是天授江东!』

    随着阵阵战鼓鸣响,江东大营轰然而开,一队队的兵卒缓缓而出,层层叠叠朝着对面的曹军大营逼近!双方之间沉寂许久的平静和对峙,终于是被打破!

    在进攻的开始,处于第一阵线的,永远都是临时拼凑起来的炮灰,基本都是以民夫为主,还有些督战兵卒,自然谈不上什么多么完整的阵列,装备也是极差,连完整的盔甲也都没有,甚至就连战刀都没有几把,更多的是不怎么耗费钢铁的枪头,甚至是粪叉木棍,形成松散的阵线,开始从浅水直接蹚水而前。

    这些在大汉乱世下侥幸存活的民众,却在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和失望之下,或是家破,或是人亡,或是流散四方,或是亲见生死两隔,或是存着本能,或是因为麻木,随着大流活着,依附于这乱世当中的各处豪强,为他们卖命,混上几天的口粮,随时会在四处的火拼争斗当中丧命,也可能随时会在行进转移的路途当中死去,也会像是当下,成为消耗对方气力和器械的炮灰。

    当阳河原本水就不是很深,再加上秋日水枯,在浅滩之处,便是这些人拖着沉重的步伐,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溅起一片片的水花,踉踉跄跄的踩踏着河底的淤泥和卵石,晃动着挣扎向前。

    千余名的民夫炮灰,转眼之间就将这一段浅水滩塞得满满的,江东兵却依旧不断的号令着后续的民夫继续加入这个渡河行列之中,在大腿深的水中跋涉。有些人不小心跌倒了,便是水中扑腾了两下,有的爬了起来继续前行,而更多的则是被踩在了河底淤泥之处,或许要过得不知道几日之后,才会重新浮起,重见天日……

    这些炮灰在当阳河之中,几乎挤成了一个大疙瘩,即便是原来有一些阵型,现在也是已经完全搅乱,各种呼喊声音,夹杂着水声和踩踏烂泥声响,乱成了一团。对于任何一支军队来说,此时此刻,击敌于半渡,便是最为轻松写意之时,是绝对不可能放过的良机!

    曹军大营之内,曹仁站在高台之上,眉头深深的皱起。

    『子孝叔叔,为何不出击?』曹真在一旁忍不住问道。

    在曹军高台之下,已经有些曹军兵卒聚集起来,排出了阵列,只是等着出击的号令,各个都是仰着头,一同看向了曹仁。

    曹仁却将目光死死的钉在了这些炮灰身后的江东兵卒上。这些渡河的民夫炮灰,根本不足为虑,更为重要的,是后面的这些江东兵,而且按照常理来说,这些江东兵也应该跟着一同运动,尾随这些炮灰民夫,这样才可以有效的衔接进攻节奏,不至于白白浪费这些炮灰的所起作用……

    可是这些江东兵却站在河岸对面,只是冷眼的看着炮灰前进,这很反常。

    如果曹军大部队依旧在曹军营内,曹仁也不大在乎将这些炮灰放近来些,因为即便是这些炮灰当中潜藏着一些江东死囚跳荡兵,只要一阵箭雨之下,便是可以屠杀得干干净净!

    可问题是,现在曹军当中,大营之内,并没有那么多的兵卒!更没有那么多的弓箭手!

    如果说一般的渡河进攻模式,兵卒波段之间衔接得很紧密,曹仁就可以直接出兵,反而利用这些民夫在临战之时的恐惧和混乱,反压一波过去,甚至可以一举将对面渡河的这一批江东人马直接击溃!

    可是现在江东却摆出了一副没有半点要支援或是配合这群民夫作战的意思……

    难道说江东兵是在试探?

    问题是若放了这些民夫过来,等这些家伙结阵完毕,再想要击打,难度就必然上升许多,甚至还会多了不少的损耗……

    曹仁看了看身边的曹真,沉思半响,忽然说道:『若是某给汝三百兵,可能击溃此军否?』

    曹真昂然而道:『有何不可?!便请子孝叔叔下令!』

    『善!要小心这些民夫之中潜藏跳荡兵!』曹仁拍了拍曹真的肩膀,『记住!不求全灭其兵,只求拦截击溃!不可贪功冒进!切记,切记!』

    曹真领命,然后转身下了高台,点了三百甲士,在战鼓轰鸣之中,打开了营门,朝着这群民夫杀去!

    在当阳河对岸,在江东军列之中,周瑜看到曹营出击,迅速的清点了一下曹军人数,忽然笑了起来,『果不出某所料!』

    旋即周瑜转头对着程普说道:『接下来就拜托德谋了!』

    程普哈哈一笑,说道:『好说!都督且待捷报就是!』旋即转身而去。

    虽然在曹军打开营门的时候,烟尘飞扬,加上距离较远,即便是周瑜视力再强,也是看不清楚曹军营地当中的虚实,但是周瑜却可以根据曹军营地的反应,来验证自己心中的判断。

    『所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周瑜缓缓的说道,『如今以示某以虚,莫非是为了让某以为其实,反而掩藏其虚不成?若是如此,待某再落一子,汝又如何应对?』

    此时此刻,在渡河之处,便是爆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惊慌呼声!虽然曹真只是统领了三百兵卒,却个个都是甲士,盔顶红缨飘扬,身上甲叶反射着阳光,盾牌坚固,战刀锋利,长枪犀利!

    见到这些曹军兵卒直扑而来,即便是这些民夫心如死灰,也难免发出了惊惶叫声,手足无措起来,上千人的喊叫之声交错在一处,不由得就将所有人的目光牵引了过去,在加上曹真接战之后血肉横飞,鲜血残肢四落,简直就像是突然在画面之中打翻了一整瓶的红色墨水,刺得人眼生疼,转眼之间就将河面染红,然后迅速的沿着河岸而下……

    周瑜依旧带着兵卒,站在此处的河岸之上,冷眼旁观,一动不动,就像是被砍杀的那些民夫炮灰,跟自己毫无关系一般。

    曹仁一会儿看着浅滩之处的战斗,一会儿又转头去看对岸周瑜的人马,他之所以不派更多的兵卒,一方面是不敢冒险,另外一方面也为了示敌以强,表示这些江东炮灰根本就不用出动大量兵卒,只需要小规模的部队就可以将其击溃。

    『将军!那边!江东兵!』高台之上,忽然曹仁的护卫抬起手臂指向了另外一个方向,大声喝道。

    曹仁连忙转头而望,只见在远远的河湾之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河面上晃晃荡荡的,开出了一队的江东艨艟来,正在迅速的勾连在一处,然后转眼之间就搭建出一个浮桥的架势来,而在河湾之处的树林背后,正不断的涌出了大量的江东兵卒,旌旗飘荡之间,中间便是一个大大的『程』字!

    水浅之处泅渡吸引注意力,实际上是在水深之处用浮桥,江东兵这是声东击西之策!

    曹仁遍体生寒,转身对着韩浩说道:『事急矣!某当领兵焚毁浮桥,阻断江东之兵!这营内防务,便是交托元嗣了!』

    韩浩急急说道:『将军!还是某出击罢!』

    曹仁摆了摆手,一边让手下取重甲穿戴,一边说道:『江东都督有二,一则周瑜周公瑾,二则程普程德谋!如今周程二人皆于此,若其不出倒也罢了,若其出战,某不领本部出击,便是立刻被其看出虚实来!』

    除了曹仁所言的兵对兵将对将的这个理由之外,曹仁心中还有一个隐藏的担忧,就是万一如果真的被江东看穿了,也只有曹仁自己才可以临场机断,决定见势不妙就后撤,若是派遣了韩浩出去,若是不敌,陷于阵中,自己若是不去营救,便是宛如自断一臂,若是前去营救,浅滩之处的周瑜若是再行紧逼,营中便是空虚无着!

    曹仁斜眼瞄着对岸的周瑜的旗帜,咬了咬牙,扣上了兜鍪,『出阵!』

    这该死的周公瑾,果然是了得!



    宛城。

    一切似乎来的太快,一切又似乎是早就已经注定。

    城池城墙,起先可能只是原始人下意识修建的篱笆栅栏,然后这种可以提供一定安全感的设施便慢慢的开始演化,越来越高,越来越大,最终成为了当下的模样,并且延续下去,直至被热武器完全摧毁,被人类自身所遗弃的那一天。

    流民乱纷纷。

    骠骑的人马来了,许县如临大敌,害怕被两路夹攻,所以封锁了从新野到许县的道路,并且驱赶这些荆州的流民,消除可能出现的隐患,是不是很正常的应对举措?

    『庞令君觉得这些流民……有问题?』在庞山民身边的张烈问道。

    此刻宛城的守将,正是当年在许县之下耀武扬威了一番,后来受伤便在宛城修养的张烈。

    黄忠还在樊城一线,并未返回。

    张烈么,几乎是最早加入斐潜麾下的一批将领了,只不过很遗憾的是张烈本身能力不是太强,队伍一大就有些手忙脚乱的,所以最多就只能成为一县一地的指挥将领,而没有办法成为一军一帅的高级将帅。

    如今斐潜出兵荆州,张烈认为其实骠骑将军收服荆州,也是指日可待,毕竟骠骑之前也有荆襄的关系,这不是顺理成章么?更何况在宛城之中还有庞氏黄氏,也都是荆襄原本的老人了,同归于一个旌旗之下,也是大势所趋。所以张烈见到了庞山民,自然是持礼甚恭,不会因为自身跟随骠骑较早,便是桀骜自大。两人之间倒也配合得不错,并没有出现什么相互掣肘的情况出现。

    庞山民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也不是,或许是某想得太多了些……不管如何,未有号令,皆不许开城门……也是以防万一……至于流民,令其向西走武关线就是……』

    宛城防守兵卒不算是太多,再加上商户众多,若是再加上大量流民,未免照看不来,也无法充分安置,只能说提供一些粮草,让这些流民继续向前,然后由骠骑将军的兵卒引入关中进行安置。

    虽然这一条路显得更长,但也是对于这些流民最好的出路了。

    张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也只能是如此了……不过这城中商队,若是要进出呢?也是不许往来么?』

    庞山民微微皱眉,说道:『若是一定要走,便于每日午时,开城许出……许出不许进就是了……多少熬上一段时间,也就是了……』

    张烈默然。

    庞山民决定午间开城门,放出那些急切着想要出城的商户,张烈也没有反对,毕竟宛城原本的立足点,就是商贸都市,城中各地来的商户本身就是很多,各自有各自的情况,真要是全数关在城内,难免众口难调,徒生事端,反正厉害关系都讲清楚了,一定要出城的,强留也没意思,同时商队闲杂人等众多,加上城外的流民来得突然,自然是能减少一些风险就尽量减少一些。

    宛城之外,在道路两侧,在树林灌木,在荒野之中搭建起来的草棚子,住着一个个神色凄凉,面黄肌瘦的流民,有的看起来还行,晃晃荡荡的挪动着,有的则是受了伤,亦或是生了病,便只能是窝在灌木之中,或是趴在地窝子里,像是野狗一般只露出头脸来,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每一个走过去的人……

    在远处的一些草棚下,庞山民前两天还能听见有些凄惨的嚎叫,可是现在已经听不见了,也许是走了,或许是人走了……

    失去了父母的孩子,要么是茫然的四处乱转,在黑夜降临的时候蜷缩在某个地方哭,然后哭着哭着便没了声响;要么就是死死的守在已经僵硬的父母身边,然后过上几天,自己也就僵硬了起来……

    这是南阳之地,原本号称天子帝乡的富庶城镇。

    这些荆州的人,原本号称鱼米之乡的荆州民众。

    『唉……』庞山民叹了口气,仰头望天,

    天依旧是那么的青蓝,可是这天下的民众,依旧似乎变了模样……

    ……(;???)????……

    武关之南,无名坞堡。

    诸葛亮站在坞堡之上,看着外面的流民,『这几日,怎得多了许多流民?』

    坞堡之外,排在领用工牌的茅棚的流民队列一眼都望不到头,同样,在远处领取热汤和食物的队列也同样排得老长,因为长时间的等候,饥饿、焦虑、疲惫等等负面情绪压迫之下而导致时不时有些混乱,也比之前多了许多。

    『下官问了,这些流民是从宛城来的……』廖化站在诸葛亮身边说道。

    『宛城?』诸葛亮一愣,『曹军攻伐宛城了?』

    廖化回答道:『并未,只是原本这些流民是想要前去豫州的,结果道路皆被曹军封闭,不得不返转,经宛城辗转而来……』

    诸葛亮点了点头。虽然这样似乎也是在情理之中,但是诸葛亮却感觉总归是有些不对的地方。诸葛亮站在坞堡之上,望着远处的流民队列,皱着眉头。

    因为害怕流民引发各种问题,州郡之间封锁道路,驱赶流民,大汉朝也不是当下才第一次这么搞了。之前即便是没有战争,在一些地方性的发生了灾害的时候,也常常有州郡为了避免流民的带来的各种不稳定因素,就派遣兵卒设立卡哨,拒绝流民进入。

    更何况这一次曹洪大败,新野也等同于是前线了,所以排斥流民,似乎也可以说得过去……

    『元俭……』诸葛亮刚刚说了一声,便又是摇头,『还是我自己去罢……』

    廖化有些莫名其妙,虽然不完全能够明白,但是对于诸葛亮的信任还是点了点头,然后看着诸葛亮带了些护卫走下了坞堡,似乎是要找流民去询问一些什么事情……

    过得了片刻之后,诸葛亮重新回来了,略有所思。

    『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廖化放下了手上的事情,问道。

    诸葛亮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我询问了些新增而来的流民,发现……其中一部分流民是已经过了新野,然后又被赶回来的……甚至还有些是说已经在许县周边定着,又重新被赶出来……』

    『过了新野……』廖化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

    诸葛亮说道:『若是担心流民侵扰,多数都会在边境设卡,所以若是被拦截而归,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现如今这些流民之中,有早有晚,即便是早些去的,已经开始搭建住所开垦荒地的,也一同被驱逐而出……』

    『这个……嗯……』廖化扎了眨眼,似乎也感觉有些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是一时半会说不上来,捏着下巴皱眉不语。

    诸葛亮的眼中闪耀着光华,『驱赶流民是为了什么?是担心流民生乱。现在这其中已经有一部分流民在许县之南,新野之北定居开荒了,那么为什么还要将这些人也驱赶出来?即便是留些青壮,也是常理啊?可这新增流民之中,并非只有老幼啊……』

    驱逐老弱,留下青壮劳动力,也是常有的操作,甚至有意抓捕补充劳役,充当矿奴的,即便是留在新野,修补城防,甚至是充当炮灰,难道不香么?

    除非有什么原因,使得抓捕青壮这样原本很香的行为不能做!

    诸葛亮微微笑着,目光之中却有些寒意,『而且,最为蹊跷之事,便是这些人被驱逐之时,无处可去,便听人群之中有人传言,「宛城有食」……然则我又再问,人人皆说是听闻他人所言,可究竟是谁说的,却无一人得知……』

    『什么?』廖化睁圆了眼,说道,『莫非是……』

    诸葛亮说道:『当下此地需加强筛选,严加防范奸细混杂其中……此外,某最为担心的便是……宛城若是不备,恐有难!』

    廖化脸色严峻,沉声说道:『孔明言之有理!此事当急报镇军将军!』

    ……?|·?·|?*~●……

    当阳。

    孙曹双方的激斗,染红了这一方的天地。

    『曹军动了!』负责瞭望的周瑜兵卒高声大喝道。

    周瑜望去,只见曹军营地之中旌旗晃动,然后旋即开出了一队人马,当先便是一个『曹』字战旗迎风飘荡,甚是醒目。

    『曹氏?』周瑜微微皱眉,然后问道,『能看清是谁在统领么?』

    每家军队之中,都有一些目力较强的兵卒,专门负责眺望,凝神分辨了片刻之后回禀道:『似乎是曹仁曹子孝!』

    『曹子孝?』周瑜一愣。

    如果说这个时刻,曹军大营内出战应对的并非是什么曹氏夏侯氏的大将,那么周瑜就几乎可以判定说曹营是个空壳子了,毕竟程普不是一般的江东将领,要是连程普都只是派遣一些杂名将校来应对,要么就是曹军轻敌,要么就是已经无人可派……

    以曹操的军事素养,轻敌的可能性并不高,而另外一种有意放水的可能性就更小了,毕竟谁都知道半渡而击效果最好,难不成曹操连这个都不懂,原本可以损伤一百就可以完成的效果非要死上一千?

    可是现在曹营之中曹仁杀了出来,这就让周瑜心中不由得有些动摇了起来。莫非是曹营之中,还有比曹仁更大的将领在值守?

    周瑜皱眉沉思,又将自己原本的思路来来回回整理了一番,忽然笑道:『文珪何在?』

    潘璋听闻周瑜发声,连忙上前:『末将在!』

    周瑜用手遥指,朗声说道:『某与汝三千兵卒,可敢从此地泅水突进曹军大营?!』

    潘璋哈哈大笑:『有何不敢?!但请都督下令!』

    周瑜当即分配了三千兵卒给潘璋,旋即潘璋就宛如猛虎脱栅一般,带着三千江东甲士,既不是走曹真浅滩那边,也不是汇合程普那一侧,而是直接奔到了当阳河边,开始卸甲,准备泅渡!

    江东兵,多半都会水,而且水性都不差!

    一条当阳河,既没有大河那种波澜壮阔,也没有大江的汹涌澎湃,只是一条分支河流,对于一般人来说,横渡这样河流当然不容易,但是对于会水的江东兵来说,肯定并不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要将战甲先脱下,便可以泅渡过去了,然后再用绳索将战甲调送过去就成了。

    当然,这样的举动比搭建浮桥还要更夸张,也更容易受到攻击,可偏偏周瑜此举,击中了曹军上下的薄弱环节!

    因为和江东兵相反,曹军上下大部分人都不会水,不管是将领还是普通的兵卒,都是旱鸭子,对于这些人来说,河流便是天然的屏障,不管是曹仁还是韩浩,都没有想过可以直接游过河,因为在他们的观念之中,从水深之处没有任何装备器具,想要过河根本不可能!

    因此曹真被牵扯到了上游浅滩之处,曹仁又被吸引到了下游河湾浮桥,周瑜从中间派遣潘璋直接泅渡,切切实实的就击中了曹军战术上的盲点。曹军在这个方向上根本没有防备,没有人想到周瑜会这样进攻!

    要攻击半渡而进的敌军,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自然不可能是一同下水去搏杀,而是用远程武器。

    这一点,是常识。

    而若是违背了常识的举动,就是有问题的。

    一支冷兵器军队当中,先不论什么兵卒武勇强弱,近战类的兵卒永远是多数的,像是苏格兰长弓手的战役,都是极个别的特殊情况,大多数军队的远程近战都是按照配比来安排的,再加上弓箭手需要长时间的训练,比起一般的长枪兵来说需要更为专业的练习同时也需要更长的训练时间,所以在冷兵器战争当中,远程兵的数量往往都是偏低,甚至有整个军队完全没有远程兵的也是常见。

    如果说刚开始曹真不带弓箭手,有可能是炫耀武力,那么程普在下游进攻,就逼迫得曹仁不能不带弓箭手了,而整个曹军大营之内的弓箭手数量终归是有限度的,左右牵扯调动之后,当潘璋再次从正面进攻的时候,曹军大营之内弓箭手不足的现象终于是暴露无遗。

    弓箭手不足,也就意味着曹军大营之中兵卒不足!

    当看到曹军大营之中竟然无法再次派出大量弓箭手来对潘璋的部队进行狙击的时候,周瑜的心终于是放了下来,哈哈大笑之中,发出了全面进攻的命令,江东兵卒呼啸着,从南面分三路蜂拥而上,而另外一边的曹仁也意识到他的掩饰已经被识破,继续强撑已经失去了意义,便带着人马,下令全面退缩,以坚固的营寨来抵御江东兵的进攻……

    ……(╯-_-)╯~╩╩……

    在周瑜展开对曹军大营的攻势的时候,同样一片阳光,也洒落到了宛城之处。

    『午时出城!只出不进!』城门和街道上,维持秩序的兵卒高声喝道,『排队!都排好了!』

    『弓箭手准备!射出禁线!』张烈大喝道,『城门之处所有人听着,退出射界之外!否则格杀勿论!』城头上的弓箭手搭弓,将带有白色羽毛的箭矢射出,标出距离城门一箭之地的距离。

    在城头上的兵卒呼喝之下,一些驻留在城门附近的流民,歪歪扭扭的站起来,拖着脚步缓缓的向外躲避。

    看着城门之处的流民渐渐远离散开,张烈才下令道:『放吊桥!开城门!』

    吱吱呀呀之声当中,吊桥缓缓落下,在对面桥墩之处砸起一阵烟尘。城门缓缓而开,早已经排成队列的商户,带着护卫押送着车辆牛马,鱼贯而出。

    张烈目光巡视着,转头和庞山民说道,『放这些商户出去也好,先不说这些牛马吃嚼消耗,便是这些护卫……走了也更安心些!』

    庞山民点了点头,『正是如此,城门进出之时,多有风险,还请张校尉多多费心了!』

    『好说!此乃分内之事尔!』张烈说道,『城中护卫兵刃皆必须置于车中,不得随身携带,另有弓箭戒备,定然是万……』

    话音还未落下,就只见城门之处忽然有一辆的辎重车的车轴咔啦一声断成两截,然后载货的车辆顿时倾覆在地,货物四散得到处都是!

    庞山民顿时皱起眉来。

    张烈顿时警觉起来,立刻大吼道:『全体戒备!』

    哗啦啦甲胄声中,不仅是城中街道两侧的兵卒齐齐举起了刀枪,连着城头之上的弓箭手也立刻调转了弓箭,齐齐指向了车辆倾覆之处!

    『意外!是意外啊……』从车辆后面转出了商队首领,高举双手摆动着,『是在下的车辆……』

    见到来人,庞山民的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商户领队他认得,是黄氏之人,原本就是要将原本采买的货物转运到关中去的,『快清理道路来!』

    『是是是……』

    黄氏商户领队连忙招呼着护卫和工匠一同收拾起车辆来,结果工匠才到了车辆之下,伸手一搭车轴,顿时变了脸色,『这……这……这是有人故意破坏的!』

    车轴断面并非自然断开的,而是有大半的割锯痕迹,只剩下了少部分连接在一起,若是空车倒也不妨,也看不大出来,一吃重负当然就承受不住,断裂开来。

    庞山民和张烈听闻,顿时色变。

    呼喝之声骤然而起!

    原本在城外的那些像是绵羊一般老实的流民当中,突然奔出了不少持刃之徒,冲进商队之中便是乱砍乱杀,制造混乱,更有的趁着城头上的弓箭手调转到了城内的间隙,便直直奔着城门狂奔而来!

    于此同时,在城中也有喧嚣之声,如同应和一般,在市坊当中响起!

    『校尉!校尉且看!』在混乱之中,城头上的兵卒忽然手指远方,『远处烟尘高耸!怕是有敌来袭!』



    曹军当阳营寨。

    这一个曹军营寨,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是花了大气力修建,坚固雄伟,单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望楼哨塔,就足够让人望之却步了。除了地形上面没办法和那些修建在悬崖峭壁,陡峭险峰之处的要塞相比,其他的防御工事便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是因为如此,江东兵马即便是将曹仁等人压回了营寨之中,一时之间也难以攻破,毕竟虽然人渡过了河来,但是攻城器械么就没办法游泳了。

    若是要用,要么在江东营地那边打造好了,然后从浮桥之处小心翼翼的推过来,而浮桥狭小且上下不平,要是好不容易做好的攻城器械一个不开心跳到水里,便是连捞都是极端麻烦。若是想要在曹军大营这一侧进行现场施工,也不是不行,但是因为周边的树木基本上都被曹军修建大营的时候砍伐一空,现在也等于是需要走远路去寻找树木,然后再运回来,也是同样麻烦……

    想要简单的进攻方式也有,就是拿人命去填!

    江东抓来的民夫众多,这些人的性命,又是江东人不怎么在乎的,所以当下江东一方,就一方面抓紧建造攻城器械,主要是冲车之类的东西,一方面就驱赶了众多的民夫,企图将这一个曹军大营,用血海直接淹没!

    所以在江东兵一开始进攻的时候,就直接进入了最为惨烈的环节。

    曹军营寨之前,数百名的刀盾手形成了一个盾墙,一方面是给进攻的这些兵卒民夫提供最后的前线遮蔽,另外一方面也是作为督战队,号令着抓捕而来的民夫往上进攻。

    第一批的民夫和少量的江东兵卒,基本上都死在了营寨之下。在营寨壕沟左近,即便是架设的简易木桥上,也拉达着几具尸首,更不用说在壕沟底部的那些残骸了,横七竖八的几乎要铺满了整个的壕沟底部,壕沟底部的木尖头上几乎全数都染成了红色,半凝固的献血顺着斜面往下流淌。

    曹仁身上的重甲也是血染,他在并不宽阔的寨墙之上来回奔走,指挥着麾下的将领和兵卒,将江东兵的进攻一次次的瓦解。

    随着时间的推移,再怎样勇猛作战的曹军也有疲惫的时候,一个松懈之下,顿时又有江东兵搭上了一个简陋的云梯,然后顺着梯子就往上窜,人还没有冒出头来,就先将战刀伸过头顶,看也不看的在寨墙上疯狂挥舞。

    旁边一个曹军兵卒大吼一声,抡起战刀兜头就劈将过去,江东一缩脑袋,曹军兵卒收刀不及,一刀砍在木垛口上,半截刀口陷在了木头之中,又一时气力衰竭,拔了两下没能拔出来,江东兵见有机可乘,便是嗷的一声从梯子上窜了起来,合身直扑曹军,两人便是撞到在寨墙之上,相互掐按着滚动。

    看见这里有人成功上了寨墙,寨墙之下的江东兵顿时欢呼起来,旋即在寨墙之外的江东弓箭手也纷纷调转了方向,有意识的对这一段的寨墙曹军施加阻隔。纷乱的箭矢如飞蝗一般汹涌而至,顿时噼里啪啦的就像是突然生长出来的野草一般,在寨墙丛生出来,而正在扭打翻滚在一处的曹军江东兵二人,刚好曹军占据了上风正压着江东兵,伸着手去扣对方的眼珠子,结果一根箭矢斜斜飞来,正好扎在曹军的脖颈之上,顿时哀嚎一声翻到在地。

    从两侧赶来的曹军兵卒被箭雨压制,而在寨墙之下,潘璋敏锐的抓住了这个松动的间隙,甚至来不及寻找一面盾牌来遮挡自己,便是随手抓了一具,嗯,应该说是半具略显僵硬尸首顶在了头上,就这么生生抗进了寨墙垛口之中,虎吼一声,越将而进!

    营寨周边的江东兵见了,便是齐齐欢呼:『潘猛虎!潘猛虎!』

    在远处观战的周瑜微微而笑,点了点头,旋即下令大军向前压近,以便第一时间可以提供支援,或是直接一口气攻破曹军营寨。

    即便是周瑜也对于孙权大力提拔这些年轻的将领,以此不断侵蚀周瑜等老将的权柄有些不满,但是面对潘璋的武勇表现的时候,也多少流露出了一些欣赏。

    不管是周泰还是潘璋,悍不畏死,冲锋在前,在关键时刻能抓住机会打开缺口,就已经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前线将领了。

    当然,运筹帷幄么……

    曹军寨墙之上,眼见着涌上来的江东兵越来越多,韩浩连忙顶着纷乱的箭矢,猛的窜出,人还未至,长枪便是先递送向前,趁着才登上寨墙的一名江东兵卒立足未稳,便是一枪扎进,然后横枪而推!

    带有韧性的长枪枪杆弯曲如弓,然后猛然绷直,带着江东兵尸首横翻而出,连带着砸倒了两三个的江东兵,长枪顺着摆回,便是又砸在了正朝着韩浩冲来的江东兵卒身上,顿时就像是撞上了石墙一般,甲片纷飞,咔啦声中,却不知江东兵肋骨断了几根!

    潘璋目光一沉,然后便是拨开了身边的江东兵,左右快步滑进逼近韩浩。

    潘璋身形魁梧,膀大腰圆,形如猛虎一般,可是偏偏进攻之时却像是毒蛇一般,这种反差极大的战斗模式也是让韩浩错愕了一下,然后韩浩便瞬间意识到了遇到了一个极其棘手的敌手……

    潘璋见已经逼近了韩浩的攻击范围,先是向韩浩的右手侧晃动了一下身躯,似乎要扑向右侧一般,却在前冲的过程之中扭过了腰来,变到了韩浩的反手侧,同时手臂伸展,战刀就像是毒蛇露出的大牙,又像是猛虎斜斜捞出的爪子,直取韩浩的胸腹!

    若是一般长抢手,被人抢进了反手侧,要么就是别扭的扭过枪来格挡,要么就是只能后撤重新组织进攻,然而韩浩却是右手松开了长枪,然后直接向后腰一捞,下一刻便是寒光一闪,后发先至便是到了韩浩胸前!

    『艸!飞刀!』

    潘璋脖颈上的寒毛根根立起,却已经来不及收刀格挡,只能是借着势头扭身躲避,只听到『噹』的一声,飞刀扎在潘璋胸口之上,只不过因为入射角太大的原因,并不能扎透潘璋的盔甲,只是撞出了一溜火星之后,和崩飞的甲片一同斜斜飞在半空,然后心有不甘的颤抖着落下……

    潘璋也因为躲避和撞击,使得攻击姿势变了形,自然也对韩浩失去了威胁,待到潘璋重新调整好了重心之时,便见到韩浩长枪抖开了三个枪头,直扑而来!

    潘璋却也不慌,一边扭身让过,一边挑起了一柄无主战刀,也是回手投了过去。韩浩反手将投来的战刀打掉,然后和潘璋相互瞪着对峙了片刻,正待进行第二轮的交手的时候,忽然有些呼啸之声从头顶而过……

    潘璋韩浩双方,就连两人身后的兵卒都不由得在此时此刻仰头而望,只见到头顶上黑影呼啸着,从营寨之内越过寨墙,竟然是一枚枚的石弹,直指营寨之外的周瑜战旗而去!

    原来曹洪见周瑜的将旗已经进入了霹雳车的打击范围,便是直接下令隐藏在营地之中的霹雳车掀开了遮蔽,朝着周瑜战旗直接轰击!

    不能直视,只能通过望楼的观察手调整的曹军霹雳车,当然谈不上多少的准确性,但是骤然而来的长距离远程攻击,却使得周瑜战旗左近骤然而乱,中军司命战旗也是摇摇摆摆几将欲倒!

    一时之间,江东兵卒顿时一阵哗然,士气崩坏!曹军则是齐齐欢呼,如同疯狂一般,甚至营地之内也在集结阵型,便是下一刻就要反扑而出!

    『都督!』

    潘璋大惊,急呼出声,然后眼角便见到韩浩又是猛的扑来,然而此时此刻潘璋无心缠斗,挑起一具尸首朝着韩浩推撞过去,自身则是扭身越过了寨墙,翻身而下……

    其余的江东兵卒也在中军情况不明之下,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暂时退却。

    周瑜在骤然遇到了这种无差别轰炸,虽然说因为曹军的霹雳车准头实在是一般,亦或是说周瑜的气运也不算太差,并没有被直接被石弹击中,随后周瑜也迅速调整了队列,转移了位置,脱离了霹雳车的攻击范围,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中军旗帜动摇,导致整个江东军的士气已经是跌落,无奈之下,周瑜只能是暂且收兵,来日再战……

    ……☆☆︵╰(‵□′)╯︵☆☆……

    『抢下宛城!』

    宛城城门左近爆发出了嘶声力竭的嚎叫之声,然后在流民之中冲出了不少持刃之徒,便是直扑宛城城门!

    张烈顿时色变,一把抓住了庞山民,『令君!城头之上,弓箭手皆交于令君指挥!务必射杀这些城外匪徒!某带人清剿城内,关闭城门!否则宛城不保!』

    城外有奸细混杂流民之中,城内必然也有内应,加上远方还有烟尘扬起,若是等敌军大部队到来之时,仍然无法平定宛城内外,拉起吊桥,关闭城门,那么就等于是直接将柔弱的腹部暴露给了凶兽一般!

    如今城中市坊亦有混乱,说明城中的敌军内应已经动手!

    庞山民连连点头,然后指挥着弓箭手调转方向,开始对于城外的这些冲杀而来的敌军射击,但是匆忙之下,加上又有商队的一些车辆和牛马遮蔽,还有混乱得到处乱跑的民众,以至于杀伤的效果并不能立竿见影。

    在宛城内外,形成了三个战场,一个是城内市坊之处的内乱,张烈正在带着人进行围剿,就像是追堵老鼠一样,是为了尽快消灭隐患;一个则是城门之处的混乱,庞山民带着弓箭手进行压制,虽然说混杂在流民之中的奸细想要冲击城门,但是箭矢怒射之下,也不是那么容易,只能是在车辆或是死去的牛马尸首之后,伸缩着脑袋像是乌龟一样等待机会……

    只有远处的滚滚而来的烟尘,毫无阻拦的扑将而来!

    宛城之外的吊桥已经是放了下来,原本在城门左近的宛城守军,在一开始的时候或是被撞倒掉入了护城河中,亦或是被涌上来的流民奸细所杀,再加上早些出城的商队混乱,一时间无法形成有效的反击和抵抗。

    在宛城之中,原本得用的兵卒也有两三千人,骑兵也有两三百,基本上来说就是南阳这一带算是比较强大的军事力量了,而且兵甲器械什么的自然都是优良,所以若是平常而论,若是没有两三万人前来围城,就别想要打得宛城下来。

    然而这一次,明显是曹军通过流民,甚至出动了内应,来配合骑兵突袭,为的就是能够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攻下宛城……

    这种战术,原本是西凉兵用的,当年董卓还有吕布,都用过这种骑兵突脸的方式,后来骠骑也用过,而现在则是轮到了夏侯渊。

    沉闷的马蹄声如雷响起,甚至城内外的呼喊砍杀声都要来得更大,夏侯渊领着骑兵疯狂朝着宛城杀来,眼中死死盯着宛城的城门,其脸上肌肉不知道是因为风阻的原因还是因为激动,突突的乱跳,似乎下一刻就要先行蹦进城中一般!

    『杀进去!快快快!』夏侯渊狂吼着。

    为了这一次突袭,夏侯渊甚至只是着了轻甲,就连他手下的骑兵也是如此,就是为了在这一刻,能够加快一些战马的速度!

    受到了夏侯渊等曹军骑兵的影响,在城门左近的流民,下意识的就开始恐惧的躲避,四面八方的乱跑,而距离宛城城门更近一些的这些流民,便是不管不顾的往宛城城门奔来!在他们的意识之中,城池就是最后的安全之地!

    而原本在商队车辆,死去的骡马之后躲避城头箭矢的那些奸细,见有机可乘,便是混杂在人群之中,呼喝着朝着宛城城门杀来,和城门洞之中的宛城兵卒战在一处,阻扰其关闭城门的速度,破坏吊桥的拉索,企图为夏侯渊清障道路,抢下城门!

    吊桥之上,原本就有些倾覆的车辆占据了一部分的桥面,结果突然一下涌来了如此多的人,即便是抢上了桥面,也往往被后面冲来的人挤下河去,城池壕沟之中,一片片的噗通落水之声,然后有些人被戳穿在护城河的尖桩之上,鲜血喷涌而出!再加上城头之上弓箭手的阵阵攒射之下,吊桥几乎就成了死亡之桥,横七竖八都是尸首,桥下的护城河水,也是变得一片血红!

    『拉起来,拉起来!』庞山民急急大呼着。

    但是在流民奸细的破坏之下,再加上吊桥承重太大,虽然城头上的宛城兵卒奋力绞动吊桥轮盘,却没能立刻拉扯得起来,在僵持了片刻之后,吃力太重的吊桥钩钉松动,在木屑纷飞之中带着铁链打在城墙墙体之上!

    『关城门!』庞山民眼眶几乎迸裂。

    可问题是在城门之处的尸首和杂物,拥堵了城门关合的位置,卡住了城门缝隙,宛城的守兵既要清理这些杂物尸体,又要奋力顶着城门不让外面的人冲进来,还要防着从缝隙当中捅刺过来的刀枪,甚至还需要进行还击,刺杀这些冲进了门洞的敌军,手忙脚乱之下,根本无法迅速的城门全数关闭,只能是僵持着……

    庞山民又转头敦促让弓箭手攻击吊桥上的人,为了截断敌方攻击波次,但是流民奸细当中也有些持着弓箭的,混在人群之中朝着城头放冷箭,偶有宛城弓箭手被射中,便是惨叫声中跌落城下!

    城门不得平定,城外敌军越来越近!庞山民心中充满了懊恼和后悔,若是之前不开城门,或许就没有眼前的危机!

    其实庞山民所后悔的,有些对,也有些不对。宛城原本就是商业繁盛,周边商队往来繁杂,对于城中人员的控制,一开始就注定了不是那么容易,所以即便是庞山民不开城门,到了约定的时刻,依旧会有其他的变故来配合夏侯渊,只不过刚好庞山民考虑不周做出了一个更加危险的决定而已……

    城头之上,弓箭手在高速连续射击之下,也开始渐渐的出现了乏力的情况,庞山民还在怒声高喝,但是整体射击的频率和力度,都在免不了的持续下降!

    部分弓箭手甚至因为紧张,或是为了最求速度而失去原本动作的标准,被弓弦刮擦得出现了伤口,更加使得攻击力下降到了及其危险的临界线之上!

    『#¥@~!』在一片嘈杂之中,在原本在街道之上倾覆车马的黄氏商户领队朝着庞山民大喊着一些什么……

    黄氏商队因为和斐潜之间关联,所以在动乱一开始之后,就配合着宛城兵卒开始处理城门之处的混乱局面,当下透过城门缝隙见到了远处气势汹汹扑来的曹军骑兵,也是惊惶,但又似乎是想到了一些什么,一边朝着城头上的庞山民大吼着,一边指着在街道上黄氏商队之中的车辆……

    庞山民脑袋嗡嗡作响,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黄氏商队领队的呼喝,是在庞山民身边的护卫注意到了这个信息,才让庞山民转过头去,依稀的听到几个音,然后看着在城门左近的黄氏商队车辆……

    『骑?旗?亦或是……』庞山民努力分辨着,然后脑袋之中灵光一现,嗡的一下想到了什么,顿时趴在女墙之上,朝着黄氏商队领队大喊,用手指着正在疯狂搏杀的城门。

    声浪嘈杂之中,即便只是隔着一个城上城下,也是难以听清楚对方在说一些什么,但是肢体语言弥补了这方面的问题,黄氏商户领队在得到了庞山民的同意之下,便抓过了几名自家护卫,急急交代着一些什么……

    城中,张烈带着兵卒扑杀了,或者说暂时压制住了城中市坊的动乱,将那些作乱的鬼祟之徒处决之后,甚至来不及清剿受检有没有残余匪徒,便是急急赶来!在张烈的脸上身上,血水汉水交织一处,神情紧张,奋力狂奔!

    城外,夏侯渊已经逼近了宛城吊桥,看到吊桥还尚未被拉起,城门也没有完全关闭,顿时狞笑出声,高举了战刀:『儿郎们!杀进去!首进得城中者!厚赏!』

    曹军轻骑齐声大呼,滚滚洪流便是往宛城城门处奔涌而来!



    宛城上下,人喊马嘶,兵刃碰撞,轰鸣而起,将原本平静祥和的氛围扯得稀碎!

    战争面前,就根本没有所谓中立领土的概念,只有想打和不想打。

    宛城,原本算是半中立的。

    曹操刘表都需要从斐潜那边得到一些战略物资,尤其是兵器战马,而没有其他的途径,只有通过宛城,所以宛城原本是比较独立于战事之外的。同时,宛城之中也有大量的荆襄士族子弟,他们在战前或是战争之中的时候躲避到了宛城来,换句话说,宛城就像是荆州的一个避难所……

    不管是斐潜还是庞统,都认为曹操应该不会攻打宛城,至少应该不会那么快的展开对于宛城的进攻,但是在战争面前,有真正的避难所么?

    然而,当下曹军就冒着和斐潜,甚至和荆襄所有的士族为敌的风险,对宛城展开了进攻!

    夏侯渊所领的骑军,速度冲力已经提到了最高,将阻挡在线路之上的所有人和物体,全数撞开!甚至连原本安排在流民之中策应的自家人手,也是收不住战马,径直将其撞进了宛城城壕当中!

    所幸的是,吊桥原本就不是很宽大,再加上又有倾覆的车辆拥堵,所以一开始直接冲向了城门的夏侯渊骑兵并不多。

    夏侯渊在跟着曹操起兵之初,曾经一度以为自己就是天下第一的骑兵将领,然后吕布出现了,太史慈出现了,赵云出现了,张辽也出现了……

    然后夏侯渊发现,这些人,自己竟然都难以战胜,甚至因此他还多了一个什么『白地将军』的称号!

    当年曹军上下,没有人懂得如何统御骑兵,夏侯渊说,某来统领!

    当年袁术派遣纪灵北进攻伐兖州,正面对战困难,曹操说要截断袁军粮道,夏侯渊站了出来,某愿出战!

    当年袁绍曹操相互对峙,左偏军出青州,右路军出河内,曹操在白马官渡苦苦支撑,侧翼空虚,夏侯渊不辞辛苦的来回奔战,某来护卫!

    一切的配合,一切的努力,最终才有了神速之号!

    那个时候,夏侯渊以为自己已经站上了巅峰,可以傲视天下英杰,然后一巴掌就被扇倒在地,旋即又是一脚,被人从巅峰之处踹到了山谷之中,将『神速』的名号,换成了『白地』的称呼。

    不甘,羞耻,惭愧,愤怒等等情绪混在一起,成为了当下夏侯渊舍生忘死攻伐宛城的动力,让夏侯渊几乎疯狂,甚至不惜催动着骑兵,撞开道路上的那些假冒流民的自家兵卒,撞开吊桥上的倾覆车辆,撞开宛城还未掩上的大门!

    冲上去!

    撞!

    二十名的先头曹军骑兵就这样撞了上去!

    吊桥之上的车辆残骸被撞到了护城河中,战马和骑手一同掉落,被扎在了木桩之上!后续的曹军骑兵,就充当了血肉的冲城车,径直撞在了宛城的城门上!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宛城城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吱声,连带着震荡之力传递到了在城门背后死命肩顶的宛城守军身上,在曹军人马骨断筋折的同时,门后的宛城守兵也有不少被震得头昏眼花,甚至哇的一声喷出血来!

    再上!

    再撞!

    夏侯渊再次下令!今日即便是铁壁铜山,老子也要将其撞开!攻陷!这一次宛城之战,便是夏侯渊他人生当中,再一次的转折点!这乱世当中,哪怕再经历一百次失败,只要某还有一口气在,老子就要翻身再战,一百零一次的搏杀!

    夏侯渊在前方连声厉吼,调配兵卒,敦促着曹军骑兵拿出最后的勇气和力量来,甚至是舍出性命的进行攻击,目的就是一个,趁着现在宛城暴露出来的破绽,挤开撞开破开这一个间隙,冲进宛城当中去!

    如果不能一次性的冲击进去,那么就意味着,就算还能组织下一次的进攻,最终即便是能拿下宛城,也需要花比现在多十倍、数十倍的气力和人命!

    不能给宛城上下的守军以任何的喘息机会,必须抓紧当下这个最为关键的时刻!所有曹军骑士,这个时候口中呼喝的,都是同样声音:『抢城,抢城!杀进去!』

    城头上的庞山民,在这一刻,目眦欲裂,他知道,此时此刻,若是不能阻挡住曹军的进攻,只要让这些曹军骑兵冲过了吊桥,冲进了城内,就会铺天盖地的宛如潮水一般,将宛城彻底淹没,将他在城内的家,还有他的家人一同吞噬!

    宛城守兵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也是豁出去了所有的气力和本事,拼命死斗,即便是被冲撞得内脏受损,口鼻流血了,也依旧死死挡在了城门之处,顶着城门!

    宛城守军兵卒,各个都是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体力几乎都到了极限。虽然说这一场厮杀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其血腥残酷,尤其转折变化,让每一个人都应接不暇,尤其是曹军骑兵冲击而来,如山一般的压力顿时降临在每一个守军的头上,冲击着他们的意志,想要将他们的斗志和生命,一同碾为齑粉!

    但是现在,他们退无可退!

    因为在身后的,就是这些宛城守兵他们自己的家!

    经过了黄巾之乱的洗礼,再看到了知晓了这一段时间各地烽烟情况,使得他们知道,如果宛城一旦沦落,他们就将面临着什么样的厄运!远的不说,单单这几日宛城外面的流民,就是血淋淋的现实!

    『弟兄们!便是死也要挡住啊!』

    『曹军祸害了荆州,现在又要来害我们的家!』

    『顶上去!顶上去啊!』

    华夏男儿,或许难免胆怯,或许多少懦弱,可是需要站起为自家遮挡风雨的时候,便是愿意直面生死,流汗流泪流血也不退一步!

    曹军骑兵再度呼啸而来,这一次的来势,比第一次的冲撞,还要更快,更凶残!

    马蹄纷飞,敲打着地面,血色的泥土飞溅在半空!

    刀枪并举在马首之前,兴奋的战马奋力伸长着脖子,喷吐着气息!

    吊桥在颤抖着。

    兵卒在嚎叫着。

    庞山民指着城外在大喊着。

    『啪嚓!』

    一个陶罐从城头之上飞了出来,落在了地面上,泼溅出浓厚粘稠的液体来。

    然后是更多的陶罐飞了出来,砸落在宛城门前,也落在了吊桥之上。

    曹军骑兵吓了一跳,以为这些扔出来的陶罐装的是火油,但是旋即发现并不是。因为火油一般都是黑棕之色,而现在泼溅出来的液体,明显有红色的,有黄色的,还有些甚至是绿色的……

    当然,也有一部分是黑棕色的,但是这已经足以证明至少这些陶罐之中并不是火油,或者说那些有颜色的并不是火油,毕竟有谁还会闲得无聊,给火油上色?

    既然不是火油,也就没有什么可怕的,继续奥利给就完事了!

    可是当第二批的曹军骑兵向前冲击的时候,即便是风压扑脸,也让这些曹军骑兵闻到了一股奇特的气味!

    这,这的确不是火油,但是也跟火油差不多……

    城头上的庞山民大吼着:『点火!点货……』喊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庞山民的嗓音都裂开了,但是并没有人关注这一点,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在城头上被抛下来的那几根火把之上!

    火油因为极其易燃,所以一般的时候都不会随意堆放在城头之上,都是储备在阴凉地窖之中,然后在需要的时候才会搬运出来。宛城其实也有火油,但是因为事发突然,庞山民也没想到要预先准备火油,因此自然不可能在城头上有这种大杀器。

    但是另外一种物资,却刚刚好可以替代火油。

    那就是油漆。

    华夏是世界上极早利用油漆的国家之一。最早的油漆制品,甚至可以追溯到新时期时代,比河姆渡朱漆木碗还要更早!

    夏商周时期,漆还被作为贡品朝贡。在商代,漆器制造业初具规模,形成特有的体系,表现为漆器数量和种类的不断增加,色彩和图案越来越丰富。春秋战国之时,漆就已经有了多种的色彩,而在汉代,漆器的品种和多样性,也得到了极大的发展……

    在小冰河时期还未到来之前的春秋战国,乃至于秦汉,气候都比较炎热,大河上下左近的气候,便是宛如后世的云川一般,有大量的蕨类植物和热带树木,而豫北冀南这一带,便是大汉盛产油漆的地方。

    骠骑之地有各类的特产,贩卖各地,那么回程的时候自然也不可能空车,多少要带一些关中所需的物资,而这些油漆,便是黄氏商队正准备运去长安的……

    油漆之中,不仅有漆,还有油!

    火把落在了地面上,很快就引燃了油漆,蓝黄色的火焰顿时升腾而起,熊熊烈烈,并且同时间散发出大量的黑烟,将城门吊桥这一大片的区域全数笼罩进去!

    即便是到了后世,存储不当的油漆依旧是易燃易爆物品,更何况在大汉当下?而且油漆一旦不小心被点燃,最为麻烦和可怕的还不单单是燃烧起来的火焰,还有油漆燃烧过程当中散发出来的大量有毒气体!

    浓厚的黑烟伴随着火焰翻腾着,使得即将冲上吊桥的曹军骑兵的战马在本能之下开始退缩回避,也有些收不住脚,硬生生的撞进了火场之中,被烧得发出惨绝人寰的嚎叫声,然后载到在护城河中。

    于此同时,油漆燃烧还带来了一些附加的效用……

    城头之上的庞山民等人也被烟熏得连连咳嗽,鼻涕眼泪一同胡乱流淌出来,连忙下意识的连滚带爬的躲避黑烟的侵袭,而那些原本在城门洞内和宛城兵卒争夺挤压城门的曹军兵卒,却没有办法像是城头上的庞山民等人一样往空旷的场所去躲避!

    正常来说城门洞之内是城头难以投掷的死角,也不易被火焰侵袭,但是现在黑烟翻腾,厚重得犹如实质一般在城门洞内翻滚着,呛得城门之处的曹军兵卒难以呼吸,连眼睛都睁不开,更不用说还要拼死和隔着城门的宛城守军对抗了。

    虽然城内的宛城守军也被黑烟呛得涕泪横流连连咳嗽,但是毕竟隔着一道城门,多少比处身于城门洞之中的曹军好上许多,再加上张烈等人带着人手赶到,抓住了这个机会,彻底清理了拥堵在城门之处的事物,最终将城门关闭……

    庞山民摊倒在城垛之下,看着滚滚升腾起来的火焰和黑烟,用袖子抹了抹一脸的鼻涕和眼泪,然后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割破了手臂,不仅是疼痛难忍,鲜血更是淋漓不止,已经是浸湿了小半条的袖子……

    若是平时有这样的伤,庞山民或许就已经是呼喝仆从护卫,然后或许脸色发白的坐在厅堂之内处理伤口了,但是现在庞山民却只觉得心中愉悦,就连手臂上的火辣疼痛,似乎也是更添痛快。

    守住了!

    虽然说失去了吊桥,也将会面临后续的攻击和挑战,但是终归当下是暂时守住了!

    庞山民支撑着站了起来,然后回头望向了城内,微微而笑。那个方向是他的家,有他的家人,所以庞山民还会在这里,即便是第一次上战场,有些笨拙、疏忽和不知所措,但是他终将奋斗不止,守护下去!

    城外的夏侯渊看着熊熊火焰,滚滚黑烟,愤怒的发出了一阵毫无意义的嚎叫声,策马来回转了几圈,纵然他外面穿着战甲,但是里面还是血肉之躯,同样抵挡不住火焰的灼烧,黑烟的侵袭,因此最终夏侯渊也只能是极度不甘心的下令,怏怏而退,只能是等火焰熄灭之后才可重新组织攻势……

    火焰是不分善恶的,原本人类是用来火焰在取暖,烘烤食物,甚至可以驱逐野兽保护自身,然后人类后来学会了杀人要放火,毁尸要灭迹,斩草要除根……

    在比水左近,一支军马正在驻扎。

    曹操望着头上的曹氏大旗,默然无语。当年他组建军队的时候,是想要干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都差点忘了……

    风从北面吹来。

    秋日的寒风总是一天强过一天,一天冷过一天。

    曹操没有戴头盔,略有些散乱的头发,虽然也有用发簪定着,但是两鬓之处,依旧被北风卷拂着,如同章鱼的触角一般,四下乱伸乱探,大部分是黑色的,不过也有一些发丝有些灰,甚至有些白。

    有些冷。

    曹操卷了卷大氅,斜眼看了一眼身后。身后是曹氏兵马,正在紧张且有序的做着各类的事情,当然,这些稀碎的小事,并不需要曹操太过于操心。

    嗯,自己上一次做这些琐碎繁杂的事务,又是在什么时候?忘了。好像很久了。似乎自己当年在扬州征兵募集的时候,还亲自去安排队列,搭建帐篷,即便是那些扬州兵卒一个个都没有什么好脸色,自己也依旧陪着笑脸,嘘寒问暖,为的就是能够尽快的收拢军心,让那些扬州兵尽快的听指挥……

    然后那些扬州兵么,曹操忽然呵呵笑了笑,目光微微冷了一些,自己当时最用心,忙前忙后,几乎将那些扬州兵当成大爷一样的供奉起来,结果一夜的功夫,这些便宜大爷扬州兵竟然夜里营啸,一口气逃了个干净!

    那年,那天,似乎也是这么的冷。

    江东人,扬州兵,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曹操磨了磨牙,早晚一天要算一算账!曹操刚这么想完,又忍不住笑了笑。这么多年了,自己依旧是一个小心肠的人,不过么,这些年来,已经改了好多了,不是么?

    当年征召募集扬州兵,所用的钱财都是曹洪的。曹洪他拿出了几乎是所有的资产,变卖了一切,就那样被那些扬州兵给糟蹋了个干净……

    即便是如此,曹洪也没有说过一句怨言。曹操记得,当时他就像是现在这样,坐在石头上,没有戴头盔,一头散乱的头发在风中乱飘。曹洪就站在他身后,笑着,就像是平时一样,『大兄,没事,我们再来过就是!钱财之事,不用担心,我再去想办法!』

    曹操皱了皱鼻子,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不舒服。所以这么多年来,即便是曹操知道曹洪家人多少有些混账,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夏侯他们也清楚这一点,也都从那个时候经历过来的,也都认为曹洪当下的一些敛财的行为,怕是当时的遗留下来的心病,所以也基本不说什么。

    即便是这一次,曹洪负责的研究仿制盔甲,结果到头来变成采购货……

    采购的骠骑的盔甲!

    哎!

    曹操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这个大汉骠骑啊!

    曹操的眼微微眯起,想起了当年那个太阳高照,比现在要温暖许多的时分,那个在蔡邕府门之外,小心翼翼的端着木匣子,连和自己对视都不敢的斐潜。自己要是当时就知道斐潜会变成现在这样子,是不是会干脆当时就拿竹签子直接一下子将其扎死了事呢?

    哈哈,嗯,那还是斐潜作假的竹签。

    曹操忽然想起了后来和斐潜的谈话,想起了斐潜曾经意味深长的说这个『天下』很大,说要去『外面』看看,现在,子渊你是已经将目光都放在了外面,准备到山洞之外去看一看了么?所以这一次连来都不来,只是派遣了太史慈和徐晃?你这是太小瞧我,还是已经不在意这里的得失了?

    远处风吹劲草之处,三两曹军斥候打马而来,带着一路的风尘,滚落在曹操面前。

    『报!樊城已经出兵,往宛城而去!』

    曹操点了点头,然后反手拿起兜鍪,将纷乱四飞的头发和思绪,一同扣在了兜鍪之下,系紧了绶带,昂然站起,举起手臂,向前挥动:『传令!进军!』



    宛城内外的战事,自夏侯渊带领着兵马加入战斗之后,就开始越发的残酷起来。夏侯渊这个人虽然性格不怎么样,但是多年来的战斗经验却压制了庞山民一头。

    虽然说庞山民利用油漆抵御了夏侯渊的突袭,然后又数次击退了后续的攻击,但是不管是油漆还是火油,数量都是有限度的,用少了没有多少杀伤效果,但是用多了,消耗就大,而且火焰燃烧的时间也不会太长,顶多一炷香半个时辰,然后过上一会儿夏侯渊再派小队人马进攻,那么是烧还是不烧?

    夏侯渊为了赶路,骑兵都是轻甲,可是等后续的部队渐渐赶上来之后,也就自然带来了物资和甲胄,然后就有一些曹军兵卒换成了重甲。

    重甲冲击城门,便是宛如活动铁塔一般,双层战甲之下,虽然有些活动迟缓,但是一来有大盾遮蔽,二来又有铠甲遮挡,对于箭矢来说基本免疫,其所畏惧的,无非一方面类似于檑木滚石这一类的钝击,不用破开铠甲也能直接照成杀伤的,另外一方面就是畏惧水火,无视铠甲大盾的物理防御直接展开魔法攻击的……

    可问题是,不管是檑木滚石,还是火油沸水,都是消耗品,并不是无限量的,即便是用沸水金汁之类的东西,也要烹煮,需要燃料和时间,不是想要什么时候有就能都有的。

    放任不理的话,这些重甲兵会慢慢攻击到了城门洞之处,然后用大斧直接砍凿城门,虽然效率比不上冲车,但是毕竟城门依旧大体上是木质的,包裹铁条而已,在劈砍之下,最终还是会被破坏。

    同时,夏侯渊还在另外一侧展开了传统型的攻城,先堵护城河再架云梯,仗着周边流民众多,一抓一大把,便是不要钱似的死命往宛城处堆……

    庞山民和张烈,几乎从一开始就是站在第一线,城外的夏侯渊还可以下马休息,喝水吃饭睡觉,而庞山民和张烈却几乎没怎么合过眼,更不用说好好休息片刻了。

    张烈身为武将,更是辛苦,他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支兵刃,身上也数不清挨了多少下轻的重的,虽说有铠甲防护,但是总归是不可能全数遮蔽到位,再加上之前的重伤其实也没有完全好利索,反正每一动作,不是皮表痛,就是内里疼,可他仍然站在最前,鼓舞着士气,带领着兵卒,一次又一次的战斗。

    从日中到日落,从黄昏到深夜,夏侯渊才下令暂且休战,摆出一副要次日再战的架势,结果又是在黎明之时发起了偷袭!

    防守方固然有地利,可是进攻方却可以选择天时。夏侯渊在黎明之前的偷袭,明显打了一个冷不防,使得宛城守军有些措手不及。虽然说张烈也有交待宛城守军兵卒要小心,不可松懈,可问题是并非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亦或是即便是明白,依旧不去做的也大有人在,就像是后世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的道理谁都懂,可是年年都有醉驾酒驾……

    当夏侯渊兵卒偷偷架设了云梯,都摸到了城头之上的时候,宛城这些兵卒才猛然间察觉,然后在张烈的带领之下进行反扑和压制,但是明显有些晚了。

    一个曹军甲士大吼着挥舞着战斧砍砸着,将宛城守军的盾牌队列劈砍而开了一个缺口,后续的曹军便是沿着缺口在不断扩大。

    眼见着宛城守军阵列就要崩坏,张烈呼啸一声,持刀举盾,便是硬顶而上!刀光闪动,张烈手中的战刀划前冲而来的曹军兵卒的脖颈,顿时在曹军咽喉之处割开了一道巨大的血口,鲜血夹杂着气泡直朝外喷,曹军兵卒连最后的惨叫都发出不来,捂着脖子就倒在人丛当中。

    『杀上去!』张烈大呼,『将曹兵打将下去!』

    后面的宛城兵卒见到了张烈前来,便是纷纷鼓起了勇气,重新往前施压,将曹军兵卒阻挡在前,长矛短刃相互交错。双方兵线之中,时不时的便是有惨叫伴随着鲜血飞溅,然后飞出几根手指,半截残臂,亦或是一颗头颅。

    战争的胜败的关键,有时候很奇妙。

    或许是双方兵卒的强弱,或许是地形的差异,又或是陷入到了泥潭的一个战车车轮,也或许是从空中飞过的一根流矢……

    连番交战之下,张烈带人压制住了曹军的登城队列,正努力朝前不断的挤压曹军在城墙上的空间,企图将曹军压回城下去。

    结果就在这个时刻,如突其来的意外改变了局势。

    一名曹军甲兵败中求胜,死命抢上一步,直扑张烈,挥舞着战刀兜头就往张烈头肩砍去!

    张烈往前一步,正待扭身躲避,可是动作做了一半,脸色却是一变!

    张烈之前腰腹间负过重伤,虽说当下外表已经长好了,但是毕竟是破坏了原先的筋肉,平常倒也不大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如今高强度超负荷的运作之下,便是出现了问题。张烈明明是要扭腰闪避,结果半途当中便是腰腹之处一阵闷痛,动作便失衡,被这一名曹军兵卒『噹』的一声砍砸在了兜鍪之处,脑袋中嗡嗡作响,踉跄几步,向后便倒!

    现实毕竟不同于游戏,游戏之中即便是受到了多么大的伤,胳膊大腿甚至肚子上都是窟窿,都可以杀伤力不减的持续战斗到直至血条消失的最后一刻。

    正常来说,战斗力这个玩意么,即便是没有负伤,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体力的衰竭不断的下降,绝对不可能出现一艘军舰都只剩下毛桶盖还算是完整的,但是依旧有100%的火力输出的情况,甚至或还有额外增效,比如底力根性什么的……

    曹军兵卒没想到,宛城守兵也没想到,张烈没想到,夏侯渊也没想到,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在原本应该是张烈占优的局面之下,忽然之间,在面对一个曹军小兵的时候,张烈再次负伤,倒了!

    一旁的张烈护卫连忙上前,拦住了曹军甲士,一边用盾牌向前顶压,一边焦虑的大叫:『校尉!护着张校尉!』

    几双手杂七杂八的神将过来,拖着张烈到了后线。张烈兜鍪歪斜,脑袋之中就像是进驻了装修公司,又是钻,又是敲,叮叮当当轰轰烈烈!

    恍惚之间,张烈晃着头,然后看见似乎越来越多的曹军兵卒聚集城下,纷纷开始向上攀爬,而在城门门楼之处,庞山民衣衫不整,举着一把战刀也在督战,似乎也在喊着一些什么……

    鲜血淋漓而下,蒙住了张烈的双眼。张烈挣扎着想要站起,可是头昏目眩之下才稍微直起身,便是颠来倒去的找不到自己重心,吭哧一声又摔在地上,差一点还翻下城墙!

    张烈护卫无奈,也只能是先拖着张烈往城下退去……

    毋庸置疑,张烈突然被击倒,对于宛城守军的士气影响非常大,以至于即便是庞山民奋力指挥调派,依旧有些不敌曹军的左右进攻,纵然后来调来了后备队,将城头上的曹军击退了,但是因为不懂得合理的分配士兵的体力,安排轮次的修整,被夏侯渊终于是抓住了机会,在清晨太阳升起的时候,将原本就伤痕累累的城门被攻破了一个缺口!

    曹军欢呼雀跃,朝着宛城城门蜂拥而上!

    夏侯渊仰天大叫了几声,也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宣泄,得意洋洋正准备上马,忽然有外线的斥候兵卒来报,说是侦测到了骠骑人马的动向,正朝着宛城而来!

    骠骑的援军?

    『来得多少?距此多远?』夏侯渊问道。

    『骑兵五百上下!』曹军斥候回答道,『正全速赶来,恐怕三四个时辰便至城下!』

    『五百骑兵?』夏侯渊皱着眉,然后转头看着已经破口的宛城,『将领何人?』

    『黄氏……』

    『黄氏?』夏侯渊愣了一下,眼睛当中似乎有什么光华在闪动了起来,『败曹子廉之黄氏?』

    统领骠骑援军人马前来的,自然是夏侯渊前世的冤家,今朝的对头,黄忠。长驱而来的烟尘自然是无法遮蔽的,即便是黎明时分,天色还未全亮,在晴朗的天空下,依旧可以看得很远,再加上宛城周边也多为平坦之地,不好遮蔽躲藏,因此根本无法避开曹军的斥候,黄忠索性也就没有任何的隐匿的意思。

    同时,黄忠为了保持战斗力,在临近宛城地界的时候,黄忠就换了一次战马,留了少部分的兵卒在后面缓缓而行,也将辎重全数都留在了后面,然后每个骑兵只是带了基本干粮、兵刃和盔甲,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宛城,接应在宛城苦战的庞山民和张烈等人!

    黄忠一马当先,倒执着一口长柄大刀,大刀吞口之处,红缨展动,微微倾斜身躯,神情严肃,嘴角紧紧的抿着,恨不得立刻身有双翼,直接飞到宛城之处。在黄忠身后,骠骑骑兵也一个个绷紧了脸,每个人心思都和黄忠一样,沉默无声,只是奋力向前!

    每一个骠骑兵卒,在他们领到的第一件盔甲之上,在他们认识的文字当中,最先认识的一定是两个字,『斐』、『黄』。

    战刀上有,盔甲上有,就连箭矢上也有……

    大汉骠骑斐监,黄氏工房制,编号多少多少。

    若说骠骑斐氏为主,那么黄氏就是为母了,而现在,宛城之中便是黄氏面临威胁,主母家族生死危在旦夕,岂有懈怠迟缓之理?

    宛城有难!

    直便急援!

    此刻宛城之中,张烈受伤,城门破损,导致守军士气的崩落,若是庞山民能有一身武艺,亦或是懂得在关键节点激励哀兵背水一战什么的,或许还能多坚持一阵,可惜庞山民自己也是精疲力尽,之前又没有指挥过如此惨烈的战斗,在受挫之时没有第一时间鼓振士气,导致后期发现有些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最终便只能放弃了外围城墙,退到了城中内城府衙进行最后的抵抗。

    宛城内府,原本就是南阳治所,郡县重地,在经过重新修整之后,便如内城一般,也具备一定的防御能力。

    跟着庞山民退守到内城府衙之处的,基本上都是黄氏或是庞氏的私兵,他们的家人也大多数都在战争到来的时候退到了城中躲避,现在也基本上都在府衙之内。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些庞氏黄氏的私兵和冲进城中来的曹军,展开了一场最后的乱战!

    而其他大部分的宛城兵卒却最后的时刻逃走了,这些人奋战了一天一夜,却偏偏在最后的几个时辰当中逃跑了,他们应该算是勇士,还是懦夫?

    战争,战到最后,往往就只剩下了人命在相互置换。

    士气正旺的曹军兵卒三三五五组成了小队,两侧有刀盾手进行遮护,位于中间的往往都是长枪手,再加上一两名的戟手,或是在冲撞厚重的府门,或是在搭建攀爬府衙围墙的梯子……

    而面对越发凶残的曹军兵卒,黄氏和庞氏的这些私兵,也是激发出来最后的气力,前仆后继,拼死的拦着曹军的冲击,双方厮杀的惨烈,比之前还要更甚十倍。血肉在这一刻,以一种最为轻贱的方式抛洒而出,曹军偶尔会有翻上了府衙围墙的,但是很快也被围墙上的黄氏庞氏的私兵哪怕是两败俱伤,即便是身中刀枪,也要死死的缠住曹军甲士的腿脚。掰着他们的腰腿一同滚下墙去!

    在府衙角楼之中,黄汉升之子眯着眼,奋力的将一只又一只的箭矢从角楼射击孔当中激射而出!

    因为年少的时候一身重病,虽然得到了救治,最终侥幸抢回了性命,但是身子骨就比较虚弱了,没办法像是黄忠一样上阵搏杀,只是勉勉强强学了几分的箭术,此时此刻便是尽力展现了出来,咬着牙射出箭矢,协助在围墙之上的自家私兵控制局面。为了保证最快的开弓速度,便是有人在一旁不断的递上羽箭,使得他可以心无旁鹫的左右而发,十箭倒有七八箭能射中涌来的曹军甲士,甚至能直中曹军面门等薄弱位置!

    而在府衙左近,却没有见到夏侯渊的身影……

    马蹄纷飞。

    四周景色纷纷闪退。

    黄忠面色如水。从之前早一步逃出的流民口中,曹军偷袭宛城的消息已经不是什么隐秘了,当下便只有宛城能够坚持多久的问题。

    守下去!

    再多坚守一刻!

    三色旗帜高高飘扬,即便是在高速移动之中,整体的骑兵队列依旧没有任何的变形,就连骑兵胯下的战马似乎前后奔驰的步伐都是一致,轰隆隆的敲打着地面,散发出一股凌冽的铁血味道,道路周边的树木和草丛灌木忙不迭的左右躲闪,每一个骑兵的眼中便只有宛城!

    此时此刻在宛城之中,除了在宛城府衙之处抵抗的黄氏庞氏私兵之外,其余大部分的区域都丧失了抵抗的意志。市坊之中,南来北往的商户虽说也有护卫,但是在这样血淋淋的战阵之前,却少有胆敢露面的,不是死命锁着门户,守着院门,便是趁着曹军还未蔓延到全城之前,收拾了细软便往外逃命!

    甚至有些商户还打出了和曹军亲好的旗号来,表示自家是良民,摇头摆尾的欢迎曹军的到来……

    商人么,在商场上趋利避害,铢毫计较,几乎都是本能,在面临当下乱局的时候,做出林林总总的各类行为并不奇怪,甚至基本上来说大多数都是负面行为也是正常。反而若是国家动荡只是,将希望寄托于商人良知之上,希望商人全数都能够勇敢站出来抗争,为了国家为了民族奋斗奉献勇于牺牲的,才是痴心妄想。

    尤其是之前赶着和黄氏庞氏走得近,巴结着表示自家是忠心于骠骑一心向西京的那些商户,现在翻起脸来也是最快。

    至于普通的民众,也在纷乱之中,有的舍不得家园,留着侥幸心理哆哆嗦嗦蜷缩在家中,也有很多随着大流急急往外就奔,恨不得化身为鼠兔,找个洞就钻出宛城去,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除了曹军冲进来的那个城门之外,其余的三四个城门当下挤挤挨挨的全都是牛骡车辆,逃亡人群,每个人都想要急切的向外跑,倒霉的家伙一不小心摔倒在地,便是连惨叫都来不及便是被踩成了肉泥!实在是挤不出城门的,甚至情急之下爬上城墙找个地方,闭着眼睛就朝下跳!

    哭骂声,求救声,惨叫声,混杂一处,使得整个宛城就像是沸腾的稀粥一般,往外喷涌着血色的泡沫……

    就在全城崩坏的时候,从宛城西南方向,迎着阳光,一杆三色战旗高高挑出!

    黄忠并没有将自己的战旗打在最前方,因为他知道,宛城上下最希望看见并不是他自己的战旗,而是这一面征战南北的三色战旗!

    『骠骑来了!』

    『呜呜呜……骠骑啊!骠骑来了!』

    正在死命往外逃的宛城民众呆立着,愣愣的看着那一面三色战旗,半响之后便是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喊叫声!

    『骠骑来了!来了!』

    那些从城墙上慌不择路跳下来扭到伤到的民众,原本正在一瘸一拐的逃跑,现在也不跑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也跟着喊,然后喊着喊着就流下泪来,『骠骑啊……怎么……才来啊……』



    宛城城头上血迹斑斑,城中各处燃烧起来的烟火,滚滚卷上云霄。

    夏侯渊立马站在宛城的十字街头,仰头而望。

    身前,便是敞开的城门,身后,则是犹然还在抵抗的宛城府衙。

    夏侯渊忽然明白了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或者说当下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金钱么,夏侯渊不怎么在乎,女人么,夏侯渊觉得啰嗦麻烦,吃喝么,夏侯渊也不怎么讲究,夏侯渊唯一看重的,就是名头,声望。

    夏侯渊不是没穷过。夏侯氏在曹操起事的时候,其实已经是没落了,所以当时曹操想要东山再起的时候,不是夏侯氏上下不愿意拿钱出来支持曹操,而是真没钱。即便是如此,夏侯渊他在最为贫穷的时候,也没有向钱财低过头,甚至宁愿饿着自家的幼子,也要养好兄长的遗女。

    夏侯渊是西汉太仆夏侯婴之后,他和夏侯惇只是族内兄弟,并非亲兄弟,但是夏侯渊跟曹操的关系更密切,夏侯渊的妻子,是曹操舅舅之女,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曹操会痛骂夏侯渊为『白地』将军,反而更加说明了其二人之间的关系。

    爱之深,才恨之切。因为亲近,所以才可以怒骂。

    相反,曹操对待外姓将领,往往都是赞不绝口,笑容满面。

    如果夏侯渊愿意,他现在就已经可以光荣退休了,占据高位混吃等死,即便是旁人有些怨言,背后指指点点,也丝毫不会影响其吃喝玩乐,快乐享受。

    可是夏侯渊选择了继续征战,一路征战,直至拿不动刀的那一天。

    进兵宛城之前,夏侯渊也在心中不断的盘问自己,当自己再一次统领骑兵,来面对骠骑人马的时候,是不是自己太过于自不量力,将自己看得太高,亦或是太想要改变这一场战役的胜读,所以失去了平常心,以至于可能不能胜任这一次的统领之职?

    然而思前想后,夏侯渊还是站了出来。

    宛城好打,也不好打。

    好打的原因是因为宛城的城防也好,兵卒也罢,并不是像雄城重兵之所那么强横,又因为往来商贸较多,所以自然也有许多可以利用的漏洞,但是宛城同样也不好打,因为打了就等于是和庞氏黄氏结仇,更重要的是就几乎是等同于和荆州士族,乃至于骠骑将军斐潜结仇了。

    这种仇恨,甚至会绵延子孙,即便是将来两家和解了,若是曹氏曹操占据上风还好说,而一旦曹操位于劣势,那么攻伐宛城的将领,迟早是要被穿小鞋的,就像是弘农杨氏,即便是没死,但是日子好过么?

    其他人不愿意来,而夏侯渊站了出来,从某个角度上来说,也无愧于曹操给他的称号,『白地将军』。

    攻宛城,重点不全是在杀戮上。这一点,夏侯渊十分清楚。将宛城的黄氏庞氏都杀戮殆尽,有什么好处?

    曹操要的是一个尽可能归附且安定的荆州,来提供一定量的粮草和财富补给,而不是想要一个天天就像是活火山一般,不知道何时喷发的荆州!

    因此夏侯渊在知晓了骠骑援军前来的时候,反倒是松了口气。至少,他已经完成了大部分的任务,现在剩下的,就是将援军击溃,然后放过来逼迫宛城府衙内的庞氏黄氏等人投降……

    然后将后续的,交给曹操……

    自己千骑远驰,如今攻进了宛城,正是士气高涨之时,而骠骑援兵能这么快就赶到,一是意味着其远道而来,二是在急切之下也难以侦测周全,三么,定然也是先锋之军,数目定然不多,所以当下便是直击就是!

    若是宛城能胜,便是能够改变整个战局,甚至影响到曹操最终对于骠骑的战役,那么自己即便是战死于此,也是值当!

    骑兵交战,原本就是机动对付机动,双方绕圈,看谁先露出破绽显出疲态,也看谁能抢到机会给与对方重击……

    然而问题是,夏侯渊的骑兵。并不是精锐骑兵,想要和骠骑的骑兵在开阔地面上相互比拼骑术,玩耍一些难度颇高的姿势,比如****和****,那样肯定会被骠骑骑兵勾着走,搞不好还会拉伤韧带什么的……

    扬长避短,无疑就是战场之上最为重要的法则,如果说不能在开阔地面上进行战斗,那么无疑在城中便是最好的战场了。狭长的街道,既不会小到连兵刃都施展不开,又可以限制骠骑人马的活动区域,再加上身后就是宛城府衙,必然可以使得骠骑人马不得不要在此地交战!

    简陋的拒马已经设立,虽说肯定不能完全阻挡骠骑人马,但是可以减缓其速度。街道上遍布的尸首,便是最好的绊马索,鲜血滑腻的石板路,便是天然的陷马坑!

    更不用说在两侧的房顶上站上了弓手,将提供侧翼绵延不断的亲切爱抚,而夏侯渊则是带领本部精锐居中,准备直捣黄龙,给与致命一击!

    既然骠骑骑兵厉害,那么再和骠骑人马比拼骑兵,岂不是反复在坑里纵跳,再次落坑?既然骑战比不过,那么就不比!夏侯渊就是要逼迫黄忠下马歩战!

    黄忠长驱而来,从樊城出发,虽说有双马,但是在临近宛城几十里之处,也换了战马,但是疾驰过来,即便是战马还有体力耐力,骑手的体力也是消耗许多,正常来说,并不是非常好的交战时机。

    黄忠知道这些,可是黄忠依旧来了,不仅是府衙之中还有他的家人,更是因为当这些宛城百姓看见了三色旗帜之时如释重负的神色!

    黄忠他在城东喝过三才井的水,在城西饮过十里香的酒,在城北和樵夫高歌,在城南和渔民垂钓,黄忠恐怕是大汉以来宛城之中最没有架子的校尉,因为他将宛城当成了他第二个家,如今,原本在襄阳之南的家,多半毁了,而现在第二个家,也遭到了毒手!

    战!唯有一战!

    宛城之前,黄忠看着城门内外,看着壕沟吊桥城门洞,几乎是布满了尸首,鲜血横溢,死不瞑目的头颅在地上来回颤动,似乎是在述说着一些什么,不由得脸色微动。

    黄忠缓缓的看向前方,城门大开,却看不到曹军人影。

    城内城外喧嚣震天,偏偏曹军攻伐之处的城门安静异常,明显有问题。

    而其余的城门则是混乱不堪,即便是想走,都走不得。虽说有些宛城民众见到了黄忠等人前来之后,情绪显得稍微安定了一些,不再慌乱得犹如丧家之犬,但是城中依旧还是有些百姓不明就里,还在疯狂的往外逃,于是城门口相互冲撞之下,便是将城门街道堵了个严实……

    若是黄忠选择从那几个城门而进,可能不仅是要面对曹军兵卒,还要面对哪些混乱的民众,稍有不慎就会被冲乱了队列,到时候对于这些蒙头冲撞而来的宛城百姓,是杀还是不杀?

    所以黄忠只能绕道走这里,走这样的一条血色之路……

    这条路,显然不好走。

    黄忠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与某备甲!』

    黄忠身上已经穿了一身铠甲,现如今说备甲显然就是要穿第二层的重甲了,而一旦穿上重甲,显然就是意味着要冲阵……

    黄忠几名护卫纷纷叫道,『校尉,城中情况不明!还是待我查看一番再说罢!』

    『这城中显然有埋伏!』

    『进城之后,街窄巷杂,骑兵施展不开!』

    『施展不开,便下马接战!』黄忠摆摆手,说道,『城中纷乱,如救水火,岂有延误之理?速备甲来!』

    见黄忠态度坚决,身后护卫也不多话,各自打开背包,给黄忠穿上一套重甲。前胸,后当,左右肩甲,护臂,左右裙甲,护胫……

    一块块铠甲扣上,系上,黄忠将心中翻腾而起的烦躁和不安压制了下去,思路也渐渐的清晰和明朗。

    长刀在手,红缨飘飘!

    刀柄重重的顿在了地面之上,激荡起细碎的黄沙。

    『黄氏兵!下马!』黄忠沉声喝道,声音在头盔之下发出闷响,『吾等长驱而来,曹军久战未定,皆是力疲!与吾等半斤八两,相差不多!如今便是看谁家之卒,可贾余勇!』

    『城中家小,皆盼吾等,若是吾等拖延,过而不入,城内之卒,士气必颓!届时即便吾等再战,亦是晚矣!』黄忠环视一周,『如今曹军缩于城中,定有埋伏!哈哈!便是埋伏又能如何?!曹军此举,意乃扬长避短,欲以步胜,殊不知反露其怯!今日便让曹军小儿知晓,其骑战无力,其步战亦是无能!唯吾骠骑!天下纵横!』

    『唯吾骠骑,天下纵横!』所有的兵卒高举兵刃,跟着黄忠齐声大喝,声震四野。

    『众人听令!取食!』

    黄忠环视一周,见众人都从腰带或是怀中取出干粮吃将起来,也从自己腰间取了一块压得紧紧小小的饼子,塞进嘴中。

    战前,多少吃一口,但是绝对不能吃多。一来可以防止在搏杀之时,紧张之下产生肠胃痉挛,白白送掉性命,二来也可以作为储备体力,或许在生死之时,就是这一点预先填进去的食物,便多出了一份气力。

    饼子很小,加上谁也没空细嚼慢咽,几息之后,兵卒便是纷纷抬起头来,眼眸之中战意燃烧。

    『黄氏兵随某入城步战!余者绕城而行,寻机入城,驰援府衙!』黄忠也没有片刻迟疑,当即吩咐道,然后提起了长刀,斜指宛城,『喝!战!来战!』

    『战!』

    『来战!』

    声声大喝,便是在城门之处激荡而起,纵然没有战鼓轰鸣,也是激荡得人人血气升腾,战意攀升!

    黄忠带着本部黄氏兵,举盾缓行,逼近城门。

    城门之处,被焚烧得碳化和半碳化的尸首横七竖八,在黄忠等人的步伐震动之下,那些已经全熟或是半熟的血肉便会噗噗而落,露出其中或黄或粉或白或黑颜色来。一种复合着油脂烧烤,蛋白质烧焦的硫化气味,还有焦化的泥土砖石,无一都在描述着之前战斗的惨烈。

    脚下几近是半凝固状态的血浆,就像是谁家杀猪一不小心没端好血盆子,亦或是屠宰场的车间,那种从每个平方厘米散发出来的血腥味,肆意的舞动着,抓住任何一个经过的生物,便将触手伸出去,钻透每一个缝隙,直至骨骼深处……

    城外,似乎还是人的世界,城门便是死亡之门,而城内的道路,便是血色之路,黄泉之途!

    虽说是处于阳光之下,可行进之间,血腥之气弥漫,横七竖八的尸首拥塞着整个的街道地面,尸首之中有身穿铠甲的兵卒,当然更多是衣着简单的百姓。而在这些尸首的尽头,在长街的十字路口上,便是横刀而立的夏侯渊。

    倒下的死去,站着的活着。

    『夏侯……』黄忠缓缓的说道。

    『黄氏……』夏侯渊咬着牙发出了声音。

    明知道有埋伏,依旧一头扎进来,要么就是莽撞粗鲁之辈,要么就是艺高人胆大,而很明显,黄忠不是前一种,所以,这是小觑于某!

    夏侯渊心头之火熊熊而起,而眼前的那一面黄氏战旗,似乎在这个瞬间刺痛了夏侯渊的眼眸,使得夏侯渊不由得闭了一下眼,旋即怒目而视,大吼道:『杀!死来!』

    大兄!

    且看某来替你补全计划的漏洞,消除意外,成就荆州的一番基业!

    若仅仅是为了夺取荆州,曹操有必要倾巢而出么?

    显然不需要。

    所以曹操的战略计划一开始就已经将斐潜预算到了其中,并且攻击宛城来牵扯从武关南下的骠骑人马也是在计划之中的事情。

    只不过么……

    计划毕竟是计划,再完美的计划也有意外。黄忠黄汉升,便是这个计划执行当中出现的第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意外!

    然后进军宛城也是出现了些意外,按照原本的计划,当下宛城应该早就陷落,夏侯渊甚至可以将庞氏黄氏家人困上城头,逼迫黄忠投降!

    结果在攻伐宛城的时候,偏偏在最为重要的第一次进攻,在即将里应外合突破城防的时候,偏偏被火所阻挡了片刻,给了宛城守军喘息的机会,所以才不得不拖延时日,即便是现在攻进了宛城,依旧是战至当下还未能全功!

    而现在,夏侯渊就想要将出现在曹操计划之中这个最大的意外,就此抹去!

    宛城城头之上,原本隐匿在女墙之后,还有在街道两侧的曹军弓箭手在夏侯渊号令之下,猛的站起身,朝着出现在血色长街上的黄忠等人张弓就射!

    从侧面,从后方,曹军的弓箭手奋力拉动着弓弦,箭矢纷飞而下!

    『盾!』黄忠大喝一声,如同闷雷在云间翻滚,旋即一面面的盾牌顶在了外围,迎接着曹军纷飞而来的箭矢!

    于此同时,街道两侧的未曾燃烧的店面和房屋之中,窜出了不少曹军兵卒,凶神恶煞的往上就扑!

    转眼之间,激斗如火!

    血和肉,便是这火燃料,肆意纷飞!

    被围起来的,自然就是中间宛如花朵一般的黄氏精锐,而在外围撕咬的,自然就是夏侯渊手下的强兵!

    此时此刻,双方最为精锐凶悍的战士兵卒,舍死忘生的相互纠缠于一处!双方之间的战斗,就像是在黄泉之路上的撕咬,每个人仿佛都在透支自己生命,精力,或是血性,以决生死!

    黄氏兵卒顶着盾牌,维持着阵线绝不后退,除非最后一口气吐出,才缓缓的从自己的战列当中倒下,而曹军甲士更是疯狂,不顾死伤,拼命要冲入对方的阵列当中,打开缺口,再将缺口变得巨大,让更多的曹兵可以挤压进来撕破缺口,直到将眼前这个仿佛不可能被撼动的圆阵彻底粉碎!

    纠缠着倒下的双方甲士,只要未死,都还在地上摸爬着互相扭打,用战刀朝着对方的腿脚戳刺,但是大多数的时候这些倒下的兵卒,往往很快就会被双方胡乱踏下来的脚板给踩进了血浆之中,然后一脚一脚的踩成肉泥!

    双方的激战的吼声,呈现出来的惨烈情形,似乎连天上秋日都被吓到了,将头掩藏在了云层之后,扭着脸就向西斜去,反正看不见就可以当做没发生……

    曹军就连着发起了三四次冲击,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凶悍,同样的猛烈,如同野狼一般围着黄氏兵卒的圆阵撕咬,游弋,扑击,拖拽,血肉横飞,地面上很快就重新覆盖上了一层层的新鲜血液,沿着石板缓缓蔓延,宛如被切开的熔岩蛋糕。

    黄忠站在阵中,握着大刀,纹丝不动。

    在人影晃动之下,刀枪血光之中,黄忠只是定定的看着在十字街头的那个身影,而他也同样看到,夏侯渊也在死死的盯着他,盯着他头上的那杆旗帜!

    这一刻,黄忠和夏侯渊,就像是两头狼王,相互对峙,同时也在比拼着谁更坚忍,谁更耐战,谁更强悍!

    但是,就像是盟约最终是被用来撕毁的一样,平衡最终也是会被打破的……



    羽箭如雨般落下,纵然黄氏兵卒结成圆阵防御,但是总归有些遮蔽不到的地方,两三名士卒被箭矢射中,顿时歪倒,后面士卒连忙向前,占了他们空出来的位置,其他人赶紧就将死者伤者,拖进了圆阵当中。

    每一轮的攻击间隙,黄氏兵卒便是要迎接一阵箭雨。

    夏侯渊在等。

    就像是等夕阳落下。

    因为气力和时间一样,总归是有限度的。

    太阳已经西斜,将四周一切,都拉扯得极长,又将所有事物,都染上了血色的光华。

    夏侯渊要杀了黄忠,在黄忠家人的面前砍下黄忠的头颅,在他的功勋之中添加浓厚的一笔。问题是黄忠不好杀,所以只有等,用兵卒去消耗,最终等到黄忠疲惫的那一刻。

    夏侯渊他可以等,但是黄忠等不起,毕竟宛城府衙依旧在受到攻击,他必须击溃眼前的敌人,亦或是将敌人都吸引到了这里,好让自己余部人马可以绕进城北!

    『嗖!』

    『嗖!嗖!』

    接二连三的破空之声骤然而响,当面一个曹军甲士面门中箭,正正就从面门直入,力道之大,直贯入脑,那名曹军甲士哼也不哼一声,顿时就如被雷电击中一般直直倒地!

    接着又是一声破空之声响亮,另外一名曹军甲士,正双手高高举起战刀,就要砍将下来,却被箭矢从兜鍪和胸甲之处钻了进去,旋即在后面露出锋锐的血色箭头!

    城头女墙之处,一名曹军弓箭手正闪将出来,正要开弓瞄准,一只箭矢便是当胸而至,势大力沉的箭矢绽放起硕大的血花,曹军弓箭手嚎叫一声,载倒在城墙之下。

    街道房屋屋脊之上,二楼窗楣之中,一个个的曹军弓箭手被点名,黄忠连珠开弓,在护卫盾牌掩护之下,一口气射出了二十余箭,在这样纷乱的战场之中,竟然箭箭都没有落空!每一只箭矢都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准准的寻找到了曹军兵卒的血肉,而且还避开了正面甲胄防御的强点,从薄弱之处贯入,即便是当场未死,也都是重伤不起!

    转眼之间,黄忠的箭袋便射了一空!周边的曹军弓箭手也倒了一片!没被射中的曹军弓箭手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将脑袋身躯全数都藏在了掩体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黄忠抽出最后一只箭矢,瞄向了远处街道之中的夏侯渊,然后松手,箭矢如电光一般,激射而出!

    夏侯渊原本就全神贯注盯着此处,见黄忠开弓射箭而来,便是往身边的护卫盾牌后面一退!箭矢『噗』的一声就扎在了盾牌之上,锋锐的狼牙箭头急切的挤开了盾牌的木质结构,带着对于血肉的渴望奋力向前,力量之大,使得伸手举盾遮蔽夏侯渊的护卫都有些控制不住!

    箭头在盾牌后面露了出来,余力未消的颤抖着,龇着牙,恶狠狠的盯着夏侯渊……

    夏侯渊伸手按住盾牌,然后缓缓推开。

    黄忠将弓交到了一旁护卫手中,然后朝着夏侯渊招了招手,大喝道:『兀那小辈,且来战!』

    黄忠的呼喊之声,如同金铁交鸣之声一般,在战场之中嗡嗡的回荡!

    听到自己统帅的大喊,所有已经厮杀得疯狂的黄氏兵卒更是振奋,也是纷纷大喝:『兀那小辈,且来战!来战!』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夏侯渊身上!

    夏侯渊深深的吸了口气,努力的憋着。

    要忍住,自己这一方有优势,别浪,不需要单挑敌将……

    要忍住,敌将明显是在挑拨而已,若是自己上前,自家的弓箭手就不好射击了……

    要忍住,对方已经技穷,即便是敌将箭术高强,但是毕竟也就是一个人,就不信还能携带多少弓箭……

    要……

    夏侯渊:『┗|`O′|┛嗷~~』

    他娘的,老子忍不住!谁是小辈?!你他娘的才是小辈!

    夏侯渊怒吼着,带着护卫就直扑黄忠!

    跟着夏侯渊一同压上的护卫,原本是在街口之处的,并没有一开始就投入战场,所以此时此刻仍然精力充沛,反应极快,冲杀极猛!他们基本上都是曹氏夏侯氏族内出身的,再不济也是兖州陈留人士,跟着曹军也是多有征战,自然可以说技巧娴熟勇猛善斗,在跟着夏侯渊一同冲击而来的时候,顿时就给黄氏兵卒造成了极大的压力。

    即便是之前黄忠连珠射击,提升了不少黄氏兵卒的士气,但是在这样强悍的冲击面前,依旧有些撑不住,被压得连连后退。

    夏侯渊满腔的怒火,被曹操责骂倒也罢了,毕竟是自家族兄,又是曹氏统帅,即便是被骂得狗血淋头,也只能是忍了……被曹氏夏侯氏的将领背后议论,也是罢了,毕竟战果摆在那边,输赢论英雄,自己确实是打输了,咬着牙也忍了……如今却被一个黄忠嘲讽为『小辈』?

    这还能忍么?

    老子杀黄巾打天下的时候,你个兔崽子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小辈?!

    你才是小辈!全家都是小辈!

    夏侯渊南下而来,是为了打胜仗的,是为了在曹氏权势高层当中更进一步的,是为了夏侯家族的声名的,是为了自己的将来而战的!而不是要再次成为他人的笑柄,成为旁人口中的『小辈』!

    『拿命来!』夏侯渊大喝,一刀砍翻了位于战阵前线的一名黄氏兵卒,振臂大呼,『杀光他们!』

    黄忠自然也是听见了夏侯渊的怒吼,眼角见到自家护卫做出了一个微微前倾的动作,便是抬手拦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将主!』

    几名护卫掩藏在身后的手中,便是一支已经上好的弩。

    经过不断的改良,如今强弩也在便携和力量之间寻求着新的平衡点。新式的弩,体积更小,上弩矢也更为方便,但是威力不免下降了一些,但是在三十步之内,依旧是有着射盾盾裂,射甲甲穿的威力……

    骠骑之下每一名的将领,都会配备一些强弩,黄忠虽然不是直属于斐潜之下,但是因为黄氏的关系,所以也有一些这样的强弩。这已经算是一种标准配置了。

    『某来会会他!』黄忠哈哈一笑,『若某不敌,再用不迟!』

    黄忠虽然当下是统领了兵卒,身为将校,但是实际上黄忠骨子里,还有作为大汉武人的那一份骄傲!不是说不能用强弩,因为毕竟像是骠骑将军斐潜那样的战六渣滓,若是被敌将近身了,自然就要用强弩解决问题,但是现在自己有能力直接解决,又何必用弩呢?

    同时,黄忠还有另外一个方面的考量……

    夏侯渊此时已经撞进了黄氏兵卒的阵线之中,手中长刀左右一磕,挡开了两柄长枪,还有一柄长枪实在来不及躲,竟然直接一把抓住枪头,用力一扯,那名黄氏兵卒立足不稳,跌跌撞撞的冲过去。只见夏侯渊脑袋朝后一仰,然后就直接重重的撞在那名黄氏兵卒的头上,『咚』的一声巨响之后,夏侯渊倒是纹丝不动,而那名黄氏兵卒已经仰天便倒,手中长枪被夏侯渊抢到手中,顺手横着一扫,又是扫翻一名黄氏兵卒,然后顺手投向了黄忠!

    『让开!』黄忠伸手扶住了一名正要抛跌而倒的自家兵卒,然后大刀磕飞了投来的长枪,一指夏侯渊,『来战!』

    夏侯渊大喝一声,长刀破空而至,『死来!』

    夏侯渊握紧长刀,气沉丹田,双脚蹬踏在地面之上,连续助跑了几步,运起全身的力量,以一种雄浑无比的方式,带着凄厉的风啸,将长刀砍向黄忠!

    任何武艺,都是不断的打熬自身的躯体,使得自身的筋骨肌肉,甚至呼吸血流,都带着一种节奏,在对阵的时刻,与其说是见招拆招,还不如说是凭借着留存在体内的本能记忆,对于敌人的攻防技法和节奏的一种解读、干扰和破坏,能够正确破解敌人节奏,并且保持自身节奏的就是胜利者,被对方带着走,甚至被对方破坏了节奏的,自然就是失败者。

    而只有少数极个别的武者,通过刻苦的训练和修炼,可以进一步强化自身的技法和节奏,比如说像是吕布关羽等人……

    吕布的技法其实很简单,就是『快』和『猛』,这两个字吕布几乎都做到了极致,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比吕布力量更大的人往往赶不上吕布的速度,能赶上吕布速度的,力量却不能和吕布匹敌,所以吕布在战场上,无往而不利。

    关羽的技法主要是爆发力,前三板斧暴击率上千的那种,过了三刀之后就回落了,然后拖刀蓄力之下再猛的一刀,能成就是一刀两断战斗结束,不成就是关羽跑路……当然大多数情况下也没人挡得住关羽的前三刀……

    张飞么,则是纯粹肌肉力量的巅峰,技巧不行但是耐力极强的那种,或许和典韦有得一比。关羽称赞张飞是万军当中取人首级,也并非全数夸大,而是实情,毕竟对付一般的兵卒,刷一万个小兵,并不需要太多的技巧,只要有充沛的耐力和充足的时间……

    夏侯渊的技巧是快。非常快,舞动的刀影甚至超越了物理视力的极限,在空中反倒是显得慢悠悠的飘动着几个影子,就像是高速旋转的车轮,中间的轮毂看起来似乎没有动一样。一般人若是盯着这几个影子去格挡,定然是挡一个空!

    然而黄忠么……

    『咚!』

    一声较为奇怪的闷响之后,黄忠右肩微微倾斜,左右手阴阳一错劲,便卸去了因为和夏侯渊长刀碰撞而产生的力量,然后长刀竟然顺着夏侯渊的力道,随着一同舞动了起来。

    夏侯渊砍向东,黄忠也向东,夏侯渊横扫,黄忠也跟着被扫起,整个人,整个刀,都黏贴着夏侯渊的刀柄,随着夏侯渊的挥动而动作!

    就像是两个人的长刀之间的是粘着一块麦芽糖,怎么搅合都扯不开的那种,亦或像是黄忠长刀吞口之处的红缨活过来了一样,软绵绵的去缠绕缠绵缠磨着夏侯渊的硬邦邦……

    夏侯渊猛然发现自己的长刀竟然——

    拔不开!

    挪不开!

    移不走!

    黄忠的长刀就像是拖油瓶一样挂在靠在依在夏侯渊的刀上,然后这个拖油瓶越来越大,越来越重,就像是年轻父母刚刚抱起新生命的兴奋亢奋振奋,然后很快就被小吞金兽吃光了烟钱酒钱化妆品钱,吞光了游戏费用旅游费用娱乐费用,还要死命拖拽着这个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听话,时不时叛逆闹别扭的拖油瓶,死命挣扎去赚出节省出其大学费用婚嫁礼金车贷房贷……

    长刀颤抖着,越来越慢。

    夏侯渊像是一辆高速疾驰的小车,然后一点点的被刹慢,减速……

    冷汗从夏侯渊的额头上一颗颗的渗出!

    夏侯渊的眼眸之中猛然之间爆发出一种狂野的凶猛与嗜血的凶残,奋然发力!

    『噹!』

    截至此时此刻,两人的战刀才算是狠狠的磕碰在了一处!

    火光四溅之中夏侯渊猛的后跳了好几步,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左手将长刀往身后一背,右手斜掌举在胸前,咬着牙盯着黄忠,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着,似乎要将黄忠的相貌记到心中,刻到骨头里一样……

    大概是由于长期的日光曝晒,黄忠的肤色显得黝黑,透着红润,四方的国字脸留着一圈寸许漆黑漂亮的髭须,两道斜插发间的剑眉之下的眼眸灵活而深邃,盯在夏侯渊身上的时候,却散发出一种感觉,让夏侯渊浑身上下都觉得极其不舒服。

    黄忠身上披着普通士兵的绛红色战袍,战袍之下便是重甲,其身量极高,穿了重甲之后看起来竟然和典韦的身形不相伯仲,手脚长而粗大,显得雄壮异常。一般性的快速切割恐怕难以有什么特别的效果……

    怎么办?

    这个对手……

    有些难搞。

    这个黄忠的刀术是怎么练出来的?

    怎么会如此的怪异?!

    正常来说,都是刀随着人走,而方才夏侯渊和黄忠的第一次交手,却发现黄忠是人跟着刀走,使得夏侯渊挥舞战刀的时候,就像是不但要挥动自己的刀,还要连带着一起挥动黄忠的人和刀一样!

    就像是在黏胶当中绞动一样,所消耗的气力比一般的舞动要大十倍都不止!

    夏侯渊隐藏在身后的左手,却在微微颤抖着,用不上太多的气力,若不是咬着牙支撑着,怕是长刀都会落地!仅是交手这么短短一点时间,夏侯渊消耗掉的气力竟然就像是刚刚恶战了一个时辰!

    不仅如此,在面对黄忠作战的时候,夏侯渊原本熟悉的战斗节奏完全被破坏,他虽然一直在主动的进攻,但是进攻的速度不仅是越来越慢,甚至越来越是变形,若不是夏侯渊当机立断,奋力撞开,再持续缠绕消耗下去,怕是连最后挣扎的气力也会渐渐消耗掉!

    就像是钓鱼的渔翁,大鱼上钩若是直接扯杆反倒容易让鱼跑了,不松手不停的遛,直至鱼儿精疲力尽之后,自然就可以轻松捕获了……

    『竟然是想要活捉我?!』夏侯渊想明白了之后,胸腹几乎要被当场气炸!此时此刻夏侯渊才算是看清楚,这黄忠的目光之中所蕴含的那种让他及其不舒服的目光究竟蕴含着一些什么!这是把他当成猎物在看啊!

    夏侯渊还待回气,但是黄忠已经动了起来,大步向着夏侯渊急冲而来!

    淦!

    别看夏侯渊举在前面的右手还算稳定,但是左手还没有完全恢复,哪里愿意现在就和黄忠交手?!更何况方才即便是短时间的交手,就足以让夏侯渊明白了黄忠的一身武艺了得,并非能够像他之前设想的那样随意拿捏,稍有不慎连自己都会玩完!

    夏侯渊暴退,招呼护卫大喝道:『围杀了他!』

    夏侯渊还要时间,还需要再回复一些气力!

    夏侯渊急退,而身边的五六名护卫则是冲向前,齐举刀枪往黄忠身上砍去,但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在夏侯渊护卫刀枪递出的时候,黄忠先是猛的将刀砍在其中一名夏侯渊护卫的身上,同时伸出左腿在地面上一蹬,整个身躯竟然像是横过来树杈一般,借着摆动着长刀势头,避开了曹军刺出的长枪,晃过了砍来的环首刀!

    夏侯渊的护卫递送出去的刀枪完全跟不上黄忠的行动,最多仅仅是在黄忠的铠甲表面划过,带出点点的火星,却没有一个能将力道用在实处!

    黄忠落地之时又用右腿一蹬,越过了夏侯渊的护卫,像是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夏侯渊扑杀而来!这种敏捷的程度,根本就不像是人可以达到的,而且还是穿着一身的重甲!此时的黄忠,更像是一只巨猿,在枪刀之林当中穿梭自如,又像是一只猛虎,在扑向自己的猎物!

    厉声尖啸之中,刀光闪耀之下,黄忠和夏侯渊第二次正面交锋!



    场景……

    不换了。

    宛城内外,喧嚣震天。

    长街之上,尸骸遍布,鲜血横流。

    在厉声尖喝中,黄忠和夏侯渊即将展开第二次正面交锋!

    一名夏侯渊的护卫扑将过来,企图帮助夏侯渊,死命的用手中的战刀去砍黄忠,想要破坏黄忠的步伐动作,给夏侯渊创造更好的进攻窗口,可是这名夏侯渊护卫的忠心可嘉,至于效果么……

    黄忠长刀偏转,夏侯渊的护卫手中的战刀一刀砍了个空,竟然连碰都没有碰到,不仅如此,还被黄忠一脚踹在其腰间,便是当成借力的树干一般,『刷』的一声转换了身位,同时将这名夏侯渊的护卫狠狠蹬出,其胸腹不知道断了几根肋骨,在空中的时候便是一口血直接喷出!

    瞬间夏侯渊感觉到浑身上下,寒毛倒立!

    眼前黄忠的举动,那种扑击和身形扭转,以及在兵卒之间穿梭借力,就像是模拟着林间的动物,或是猛虎或是猿猴,甚至还有蛇行狼奔,这种宛如动物一般的举动往往夏侯渊都是在一些杂耍之中见到,而现在竟然再次在黄忠身上呈现出来,并且还具备如此强大的威力!

    生来就缺乏尖牙利齿的人类,只有不断改进自己的工具、并精擅工具的运用才可能对抗乃至征服肆虐而凶暴的自然。在懂得制造和使用工具之后,不仅把人类和动物区别开来,更是开启了真正的人类技巧发展之门,也使得杂耍演练、表演、甚至实战,成为一种现实的可能。

    而最早的杂耍者,便是来源于战士和猎人。原因很简单,在语言和文字还没有成形的年代,想要叙述一件事情,尤其是在部落当中讲述战士的武勇和狩猎的技巧,就必须用肢体语言去模仿,才能大体上讲述清楚狩猎的经过和传授经验,而这样的模仿便渐渐的演化成为后世的杂耍。

    然后渐渐的,杂耍变成了取乐的节目,似乎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夏侯渊终于是发现了自己当下最大的失误,便是以人类自身的,尤其是夏侯渊自己的行动方式去衡量,去预判黄忠的举动和线路!

    该死!

    应该将这家伙当成一只巨猿,亦或是一只猛虎!

    下一刻,黄忠便是蹦上了一名曹军的肩头,就像是跳上了一根大树的矮横枝一般,脚下猛然发力,将曹军兵卒踩踏下的同时,人已经跃起,长臂伸展,长刀便是递送到了后撤的夏侯渊面前!

    如同灵猿摘桃一般!

    而夏侯渊的脑袋便是那个桃!

    黄忠长刀覆盖面积极大,加上刀身微微颤动,似乎下一刻就会随时改变勾取夏侯渊脑袋的方向一般……

    夏侯渊避无可避,大喝一声双手运刀猛地上撩,带起的刀风甚至将战袍衣角卷起,肆意翻卷!

    夏侯渊双脚用力,妄图借着地面上借力的优势,务必要让身躯悬空的黄忠硬吃着一招,然后破坏掉其姿势从而抢回主动权,占据搏杀的上风!

    这一刀,夏侯渊觉得是十拿九稳,决不容有失!

    然而夏侯渊刀风卷过,黄忠原本看起来是势大力沉的长刀却轻飘飘的,夏侯渊感觉自己就像是用刀去砍在空中飘荡而下的一缕丝绢,虽然砍中了,却吃不上气力……

    夏侯渊大喝一声,手中长刀急速左右震颤起来,脱离了黄忠的控制,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旋即在空中画出一道圆弧,带着一泻千里所想无前的启示,顺着黄忠的长刀刀柄,便是往下切割!

    纵然是模拟动物,但是依旧还有人的体型和习性!

    纵然力道是虚的,终究还是有受力的点,那就是实的!

    黄忠目光一凝,然后微微一笑,力道由虚转实,两人长刀撞在一处!

    两人大力相撞,黄忠因为是前冲而来,而夏侯渊是后撤之中匆忙而应,因此双方撞击之下,黄忠停下了脚步,而夏侯渊则是连连倒退了两大步,才算是止住了后倒势头,重新站稳了脚跟。

    两大步的距离,若是近,不算是太近,若是远,也不远,而在这不近不远之间,便是生死……

    夏侯渊死死盯住了黄忠,既没有挑衅,也没有多说什么废话,而是抓紧一切时间调整因为连番的运动导致有些纷乱的呼吸,手中长刀斜向前方,似乎在累积气势,出手在即,但是实际上夏侯渊并不想要主动攻击,而是要控制好自己和黄忠的距离,以便自己可以掌握主动,不至于陷入和黄忠缠斗之中。

    因为夏侯渊意识到,当下他所面对的这个黄忠,其棘手的程度甚至不弱于骠骑之下的那些出名将领,比如张辽赵云太史慈等等……

    甚至比……

    夏侯渊心神略分之时,忽然见到黄忠不进反退,整个人的身躯仿佛倒下去一半往后撤!眼看着就要脱离了夏侯渊长刀的攻击控制范围!

    黄忠这个动作大大出乎夏侯渊的意料。

    正常来说,为了保持有效的杀伤力,双方必然是相互争夺控制攻击的范围,同时既要发挥最大的杀伤力,又同时需要防备对方抢进长刀的内圈,所以一般情况下,双方都是会保持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进行攻击,谁一旦失去对于距离的控制权,也就意味着失去主动权。

    因此黄忠猛的向后一撤,在气机牵引之下,就带动了夏侯渊。武者的身躯本能往往比脑子还动得更快,夏侯渊还没有意识到什么,身躯已经是先前跨出一步,一刀如虹般划空而来,直追黄忠向后的身躯而去!

    自己一刀砍出,夏侯渊心中就是一跳,中计了!

    黄忠在夏侯渊右脚前跨,重心转移的瞬间,便是步伐再变,在夏侯渊长刀划空而来的瞬间,黄忠原本后撤的身体瞬间反向前冲!

    如此一来双方之间,便是缩短到了两人交锋以来的最短距离!

    再这样的距离之下,两个人的长刀都失去了最大的杀伤效果,反而是短兵刃会更占据优势,甚至是……

    拳头!

    黄忠让来了夏侯渊还未完全落下的长刀,宛如灵猿一般撞进夏侯渊的内圈,然后硕大的拳头直砸夏侯渊的面门!

    夏侯渊脸色一变,即便是他现在就收回长刀劈砍的势头,但是在眼前和黄忠这么近的距离之下,长刀的威力也是根本无法施展!

    视野之中,黄忠的拳头越发的巨大起来,似乎填充了前方整个的空间!

    夏侯渊根本来不及撤回长刀,加上重心也是前倾,来不及再次转换,只能是尽力的向一侧倾斜闪避,只听得『嗡』的一声,黄忠这一击的拳风呼啸着从夏侯渊的耳侧席卷而过,仿佛如一把小刀刮着头盔铁甲一般!

    还未等夏侯渊反击,旋即感觉自己肩膀上顿时一紧!

    黄忠一拳击空之后,便是立刻顺势叉开五指,如同虎爪一般扣住了夏侯渊的后肩头!

    已经是在重心平衡极限之上的夏侯渊,根本无法继续再转换调整,等到发现自己身躯被黄忠拉扯得向后倾斜,想要扭腰发力摆脱黄忠控制的时候,已然晚了……

    腰腿扭动,是需要借力的,而黄忠根本没给夏侯渊这个机会!刹那间两人擦肩交错,夏侯渊企图借用黄忠抓肩的气力扭身,却借了一个空!夏侯渊一扭,黄忠手一松,旋即用手臂向外一拦,看起来就像是夏侯渊正好配合着黄忠,扭过身躯让出脖颈来一样!

    再度失衡的夏侯渊彻底控制不住身躯,被黄忠卡住了脖颈,拖拽着往地上狠狠一撞!

    『咚!』

    一声巨响,烟尘纷飞,夏侯渊整个人被撞得就像是一条大鱼被平摔在石板上一样,一时间竟完全不能呼吸,脑袋撞在了地面上,两眼一阵发黑!

    几息过后,从眩晕当中恢复过来的夏侯渊,便看见一柄长刀放在了自己脖颈之上,细细长长的红缨在空中缓缓飘动……

    『受降!』黄忠沉声喝道。

    『吼!』夏侯渊怒嚎一声,便要不管不顾的就用脖颈去撞黄忠的刀口,他宁愿死在刀下,也不愿意多受屈辱!

    夏侯渊如此行为,倒让黄忠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夏侯渊脾性竟然如此刚烈,手上一抬,脚却下去了,『咚』的一声闷响踹在夏侯渊头上,将夏侯渊直接给踹晕过去……

    黄忠环视一周,看着周边惊骇莫名,不知所措的曹军兵卒,挑了挑长眉说道:『尔等将军方才言「好」,已是愿降……尔等还要负隅顽抗不成?!』

    『若是不降,便是欲害尔等自家将军不成!?』

    曹军面面相觑,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第一个放下了刀枪,然后便是第二个……

    ……(`Д′*)9(〃′皿`)……

    在许县城墙之上,一人站在城门楼上,静静的向西而望。

    虽然城外百姓安详,往来行人商户步态不紧不慢,城门之处的兵卒稳定有序,但是荀彧站在城门楼上,似乎看见了十余骑人马奋力朝着西面疾驰,带起漫天的烟尘……似乎看见了旌旗漫天,似乎遮蔽了整片的天地……似乎看见了无数的火光从大地上升腾而起,向天际蔓延而去……

    荀彧虽说全身上下整齐端庄,衣服饰品丝毫不乱,但是在当下独处之时,心中却没有了往日的安详气度,甚至有些茫然无措,慌乱不安!

    因为这一次,事态终于,或是说有很大的可能,将会脱离出荀彧的预想,滑向荀彧不敢去想,却又忍不住会去想,然后越想越是害怕恐惧的那个结果上。

    斐潜、曹操、孙权……

    无数事情在脑海当中盘旋,无数的人影在眼前晃动,无数的未来在迷雾当中若隐若现……

    荆州是中原门户,偏偏形势也像是当下大汉一般!

    三家纷争!

    这一场战事,日日夜夜的牵动着荀彧的心神,在他脑海之中不曾须臾停休,盘旋着,燃烧着,翻滚着,刺痛着,一睁眼似乎都能看见漫天的尸首,层层叠叠的铺满了整个大汉天下!

    荆州的战局,似乎也是一种预兆,一种让荀彧心惊肉跳的预兆。

    曹公啊!

    你真的决定要如此做么?

    曹操南下之前,曾和荀彧有谈过最后一番话,至今还在荀彧脑海之中回荡……

    『……三皇五帝之前,这神州之地,可有多少部落国度?燧人、伏羲、神农、女娲、祝融、共工……后又有炎、黄、颛顼、帝喾、庖牺、太昊、少昊、尧、舜……又后,方是夏商周……』

    曹操当时也是站在这里,展开双手,似乎在抱着整个的天地,又像是在询问这天地……

    『如今轮到了大汉……文若可曾想过,为何会是大汉么?』曹操的声音似乎依旧在耳边回荡,『吾等自诩汉家,自称汉民,可这之前呢?千年传承……呵呵,究竟是谁之传承?大汉么?如若不是,青竹之上,又当如何解说?』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曹操仰头大笑,声震四野。

    荀彧抬起头来,就像是当时一般,口中喃喃出声,『曹公……』

    自从郭嘉被骠骑将军俘虏之后,荀彧感觉曹操就像是渐渐脱离了原本的轨道,行驶向了无法看清的前方。

    之前郭嘉还在许县的时候,和曹操谈论起二袁,似乎都是带着一种蔑视,但是唯独谈起骠骑,更多是说不准……道不清……

    如今斐潜和曹操交手,会像是当年袁曹之争么?

    曹操相比较二袁,当时真的就是那么『十胜十败』?其实并不然,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曹操的整体实力都都不如二袁,甚至就连曹操周边的士族子弟也不看好曹操,除了郭嘉。郭嘉坚定的站在曹操身边,表示曹操一定会取得最终的胜利。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坚定的确定曹操最终会胜利的声音就渐渐小了,甚至是消失了……

    就像是之前和斐潜的交手过程,虽然有各种理由可以说明和解释,为什么在和骠骑将军的对抗之中落于下风,各种的产生、发展和结果,但是依旧无济于事,不能让人信服。

    和斐潜一系列交战过程中,是曹操麾下这些将领忽然就不卖力了?不努力了?不想赢了?还是旌旗之下的兵卒突然手软了,迟疑了,动作迟缓了?

    奔袭,野战,列阵,会战,据守,分兵,诱敌,潜藏,伏击……

    所有的手段都用出来了,甚至比在对战袁绍的时候还要更用心,还要更详细的谋划,可是最终为什么都不尽人意?

    曹操不服气,荀彧知道。

    若是实打实的战败,硬碰硬当中失守,倒也罢了,就像是双方掰手腕,气力大的赢,这谁也没意见,不会有什么不满,然而现在,却像是骠骑将军斐潜通过踢桌子,拍板凳,甚至在桌面上涂油,拿鸡毛掸子挠痒痒……

    然后曹操自然就输了。

    虽然输了就是输了,可就是憋着满腔的怒火。就像是三皇五帝之前的那些部落头领,那些被炎黄收拾了的家伙一样的不服气,『凭啥我们都是拿骨头棒子互抡,结果炎黄这两个家伙却拿起了石刀石枪弓箭青铜器……』

    所以这一次,曹操下狠手了。

    骨头棒子也是有尊严的!

    更何况……

    冀州,豫州这两个地方,当下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荀彧缓缓的叹了口气。

    人多固然是一件好事,人口基数大,意味着可以上缴的赋税多,可以有更多的劳动力,可以制造更多的产品,可以容纳更多的军队基数,但是人一多,口就杂,也更加的不好管理。就像是辛氏……

    偏偏骠骑之处的那些新鲜事物,新颖想法,新创举措,就连荀彧也会有些砰然,又怎么去,怎么可能,怎么可以完全隔绝,视若不见?

    所有的一切,荀彧已经是有些整理不太不清楚了,在他心中,只有最深重的疲惫。『奉孝若在……』

    郭嘉如果在这里就好了。以郭嘉那种敏锐的直觉,或许就可以从纷乱的局面之中抓出重点来,然后权衡利弊,找到前进的方向。

    曹操有极其强大的决断力和魄力,荀彧有着细致观察力和强悍的协调能力,郭嘉既没有决断力也没有魄力,甚至大多数时间都是懒洋洋的喝酒睡觉,但是郭嘉却有极强的方向感,甚至有些像是预言一般的能力,就像是当年郭嘉在袁绍手下待了还不到三个月,便是立刻拍屁股走人,断言袁绍成不了大事一样。

    而这样的能力,在整个的颍川地面,在整个的曹氏政坛,也只有郭嘉最强,荀彧差了一些,然后曹操又差了一点,至于其他人么……

    所以现在,曹操做出了决定,荀彧想了很多,却不知道曹操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究竟是会走向何方。

    如果现在曹操做得对,那么为什么没有一个对的结果,还要面对当下的窘迫局面?若是曹操走的方向不对,那么他和荀彧等人,曹氏夏侯氏等将领,殚精竭虑的做这些事情的意义又在何处?

    这种自我的怀疑是很可怕的,荀彧也清楚这一点。

    若是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场空,即便是现在取得的成果,占据的冀州豫州兖州等地,最终也会失去,那么对于自身的信心和未来的动力,都将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可问题是,当怀疑在心间落下,就不是那么容易清除的……

    尤其是像荀彧这样思维敏捷,平日就喜欢思考问题的人,一旦有了第一次的疑问,也就自然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就像是打飞机,永远只有两种结果。

    斐潜毕竟不是袁绍,曹公这一次的谋划,能有用么?

    荀彧仰头问苍天。

    苍天不语。

    荀彧低头问大地。

    大地沉吟。

    荀彧扭头想要询问清风,却看见远处几名传令骑兵急速驰骋而来,带起的烟尘高高的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