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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汉,纵然是人类的活动已经扩展到了一定程度,但是许多地方的环境么,依旧是很多植被,而这么多的植被也就意味着一旦廖化等人进入了山林,曹军就难以追踪。

    这几乎是让所有军队头疼的问题,所以从春秋战国那个时候开始就有『逢林莫追』的警示。

    大汉的树林,真有的是遮天蔽日的那种,若是不明白一些山林技巧,会辨别方向的,绕两圈便会迷失了方向。就像是跟着廖化的二道疤,现在他完全失去了方向。起初他还能跟着廖化等人的印迹在走,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就发现,他似乎回到了原来他走过的地方,而印迹则是变成了两条,四个方向,就像是一个大大的『X』字,使得他完全分辨不出究竟那一边才是正确的方向。

    『完了……』二道疤呆立半响,低头使劲辨认着印迹,但是半响过去了,依旧没有办法在浓密的树丛投下来的点点光影之中认出那一条路究竟是自己来的方向,那一条才是应该走的方向,看了半响之后就感觉自己头昏眼花,精疲力尽,不由得坐了下来,心中顿时一阵悲凉。

    然后他发现其实悲凉的不仅是心中,还有脖颈上……

    『别动!老子的手容易抖!』

    正在二道疤恍惚之时,猛然间耳边响起了低喝之声,然后一柄锋锐的短刃抵在了脖颈上,锋锐的刀锋刺骨冰寒,就像是扎进了骨头里面一样,让人毛骨悚然。然后就有人从一旁伸手拿走了他的战刀,旋即草中和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多出了几个人影,像是猿猴灵巧的活动着,然后聚集了过来。

    『呦呵,这小子胆子够肥啊……』

    『我看看,是个什长……』

    『啧啧,才是什长啊!』

    『什长也不错了,多少算是个首级……』

    『别!我,我要投骠骑!』二道疤丝毫没有反抗,也不敢妄动,只是拿眼尽力的往左右看,尽力吼道,『昨天我带队在山里的时候看见你们了……我要投骠骑!』

    『嗯?』廖化伸出手示意了一下。

    『看了,后面没有人……就这小子一个……』有人顺着二道疤来的方向检查了一遍,走了过来对廖化说道。

    廖化歪着头,『就这一个?呵呵,有点意思……』

    廖化转到了二道疤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昨天看见我们了?这么说来……带队的就是你?嗯……为什么?』廖化问为什么,一个是说既然发现了为什么没有上报,另外一个也是问二道疤为什么要来投骠骑。

    二道疤说道:『我是徐州人!我的家……我要杀曹贼!可是我在曹军之中,根本见不到曹贼……我已经在曹军两年了,终究没有机会……』

    廖化盯着二道疤,片刻之后,并没有见到其目光回避,便笑了笑,摆摆手,示意手下将刀放下,『所以……你觉得可以利用我们去替你报仇?』

    『是……不是!我要自己报仇!』二道疤下意识的就低吼出来,但是很快就低下了头,『是……我想说……我……我也不知道……』

    廖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说道:『你的刀我让人先收着,到了地头再还给你,真想要投骠骑,我们也欢迎,若是怀了歹心,呵呵,小心你的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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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道疤连连点头,还待说些什么,廖化也懒得听,再次确认了后续并没有人员跟着这个家伙,也没有发现什么潜藏的标识之类的东西之后,便带着人走出了林地,然后绕到上游一处水湾,从芦苇从中拉扯出了一些木筏出来,然后又在泥水里面摸了半天,扯其了两三条的绳索,便开始横渡汉水。

    若是曹军还有船只巡弋,那么廖化等人只能是偷偷摸摸的在夜间横渡,但是现在么,曹军自顾不暇,战船也是被损毁了大半,根本无心到上游来找廖化等人的麻烦,因此廖化等人自然就在白天光明正大的渡过了汉水,然后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跋涉,在黄昏降临的时候,从樊城北面吊进了城中。

    曹军一整天,都没有动静。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动静,曹军只是在营地之中收拾残局,整理器械辎重,也就自然顾不上对于樊城的进攻……

    樊城城墙之上,徐羽诸葛二人正看着远处的曹军营地。

    『曹军会退兵么?』徐羽扒拉着城垛,一边向远处眺望,一边问道。

    诸葛亮摇了摇头说道:『曹贼岂可轻退……』一方面是有些人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另外一方面么,是曹军当下也无路可退。

    夏侯惇选择继续硬抗,诸葛亮也多少能猜测得到,毕竟樊城太过于重要,以至于曹军退无可退。或许在曹军看来,樊城依旧是缺兵少卒,即便是偷袭了曹军南营,烧了一些辎重和船只,但是曹军大多数兵卒所在的北营却基本没有受到多少的损伤,当然不怎么甘心就此撤兵。

    『不过……』正待说些什么,却听见脚步声传来,诸葛亮转过头笑道,『元俭来了,这一场大火,烧得甚好!』

    稍微收拾吃喝了一些的廖化,闻言哈哈笑了两声,谦虚了两句,然后也反过来称赞了徐羽和诸葛亮,一时间城头之上都是欢笑声。三个人的心情显然都不错,自然也影响了周边的普通兵卒,即便是值守的时候,多少也带着笑容。虽然说曹军的威胁依旧在眼前,但是这些兵卒并没有感觉到像是之前有那么大的压力,甚至有些觉得自己这两三千人,不仅可以守住城池,甚至还可以击溃曹军。

    胜利总是能带给人新的希望。

    人总是需要希望的。就像是二道疤,他也觉得骠骑的人马能战胜曹军兵卒,自然就有更多的复仇希望,至少比在曹营煎熬要更好。

    说起来这也是廖化等人第一次碰上主动找上门来要投诚的曹军兵卒,说完全一点兴趣都没有,自然是假的。

    『汝姓甚名谁,籍贯何地?』诸葛亮看着二道疤问道。

    二道疤在众目睽睽之下,毕恭毕敬的说道:『在下原是琅琊郯城二徐庄人……在下原本也是姓徐,贱名……不足挂齿……』

    不足挂齿?

    诸葛亮目光一动,旋即笑道,『郯城?二徐庄?』然后稍微停顿了一下,『汝可曾去过郯城?对郯城可算是熟悉?二徐庄西南高山之处,是否有个望山亭?』

    二道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郯城倒是去过几次,说熟悉么,倒也谈不上……可这望山亭,在下确实是未曾听闻……』

    诸葛亮笑道:『那便是某记差了……壮士欲弃暗投明,吾等自然欢迎……』诸葛亮笑着,没有讲完,但是意思大家都能明白,又是安抚了几句之后,然后询问了一些曹营的具体情况,二道疤都是有一说一,皆是对答如流。

    诸葛亮问得差不多了,然后看了看廖化和徐羽,两人也是微微摇头,便是让二道疤先下去休息,当然还是有人『陪同』,不算是软禁,只不过防范于未然罢了。愿意向骠骑投诚的,自然怎么说都是欢迎的,但是也要甄别一下。

    『此人来历,倒是略有隐瞒……不过无妨……』看着二道疤走了,诸葛亮呵呵笑了两声,和廖化徐羽二人解释了一下。

    很简单,一般百姓是难以出乡四处乱逛的,能去周边县城的,又往往是士族子弟,地方乡绅,而这些人也就称不上什么『贱名』,至于『望山亭』,诸葛亮不知道具体有没有,但是郯城那边是靠近海边的,还有什么山可以望?能望什么山?望海还差不多。

    再加上后面的一些曹营情况,也就说明这个人是隐瞒了自己的身世,但是对于曹军的情况倒是没有什么隐瞒。

    『如此说来,』徐羽皱眉说道,『此人有意隐瞒,居心叵测?』

    诸葛亮摇头道:『倒也不是……多半有些难言之隐……若是真心欲投,这姓名来历,倒是次要……』

    大汉这年头,就不说旁人,当年徐庶不也隐姓埋名改了一个什么单福?还有太史慈也是被当地通缉跑到了辽东的?所以过去干过什么事情,其实并不是重点,而是『投诚』这个行为,才是关注的要点。

    诸葛亮痛恨曹操,但是对于曹操手下的普通兵卒,其实并没有多少恶感。哪怕是诸葛亮知道这些人当中有一部分曾经在徐州,亦或是其他地方杀人放火屠村灭寨,但是诸葛亮并不会因此记恨这些人,因为这些兵卒在大多数时间之中,只是充当爪牙而已……

    就像是杀人者用刀枪,偿命的需是杀人者,有谁会让刀枪去偿命的?噬人血肉的是猛虎是饿狼是凶兽,又有谁会把吃人的罪过归于这些野兽的爪子或是牙齿?

    二道疤不肯说名字,或许是因为愧对先辈不愿用其名,毕竟曹操在徐州不仅是杀人,还挖了不少的坟,当然,兖州和河洛的坟头也没少扒拉;也有可能是犯下什么罪行,然后不能提及其名,但是在大汉律法之下,也不是不可以将功抵罪,这个并能算是多么严重的问题。

    因此二道疤投诚,诸葛亮也并没有因为其出身曹兵而故意刁难,而是想着要怎样利用这一个事情,来做一些文章。当然,但是如果说假意投诚,暗中使坏的,就自然是不可原谅了……

    不过这个投诚的文章要留待后续,眼下还是要继续面对接下来的曹军攻击。

    曹军如今是在修整,相信也很快就会发动攻击,而且因为曹军失去了补给运输的便利,必然就会选择更加犀利凶狠的方式来攻伐樊城,不会像是之前那样一板一眼,留有余力。而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自然将会产生大量的伤亡。

    这种伤亡是双方的,而诸葛亮觉得,他并不想要这种损耗。所以诸葛亮想要另辟蹊径,但是当他说出的下一步计策的时候,结果让徐羽和廖化都有些接受不能。

    诸葛亮微微笑着,但是笑容里面多少有些孤独和寂寞。

    孤独和寂寞是孪生的兄弟,经常莫名其妙的来,又悄无声息的走。在斐潜帐下,诸葛亮算是荆襄派里面的人物,毕竟是庞德公的学生,又是和庞统同出鹿山木屋之人,但是在诸葛亮心中,多少还是记得他自己是徐州琅琊人。这种感觉有时候来的莫名其妙,即便是在人头涌涌的欢宴中,它也会不请自来。

    而一个人,如果是孤独和寂寞时间长了,心就会凉。

    心凉了之后,就连眼神也会渐渐冰冷,即便脸上挂着笑意,身处闹市也觉得普天之下只有自己一人。诸葛亮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每当他觉得寂寞了,他就会关闭自己对外界的反应,将自己关在心里,细细的忍受和品尝这种能让人发疯的孤独。往往在这个时候,诸葛亮便是最冷静,最为清醒的,孤独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能依靠的也只有他自己,直到他遇到了骠骑将军斐潜……

    在长安的那一段时间之中,诸葛亮对于骠骑将军的一些观念,有着特别的认同感,甚至这种认同感,在一定程度上让诸葛亮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的孤单。

    因为小时候遭受到了心灵上面的创伤,所以诸葛亮在一定程度上有一些后遗症,比如失眠、抑郁、强迫症等等。只不过汉代的人并不懂得这些所谓的心理疾病,也没有人去给诸葛亮进行治疗,诸葛亮只能是凭借着自己,一点点的修复,但是从历史上的一些细节看得出来,诸葛亮的强迫症是比较严重的,失眠也是常有,至于抑郁么,可能也有一些……

    换句话说,诸葛亮历史上鞠躬尽瘁的伟大,归根结底,很有可能是曹操当年屠杀徐州所造成的。

    因为这些问题,所以诸葛亮的思考比一般的士族子弟要更多,他开始考虑所谓的『民』究竟是谁,他甚至会想自己是谁,本我真我等等的问题,而这些问题一旦开始思考,往往就会越发的让人崩溃。

    幸运的是,历史上的诸葛亮遇到了庞德公,后来遇到了刘备……

    在历史上诸葛亮和刘备抵足而眠鱼水之欢,呸,是如鱼得水的那一段时间之中,诸葛亮发现刘备才是天下诸侯当中唯一一个重视百姓的,是唯一一个顶着所谓中山靖王之后,骨子里却是一个游侠的君主,所以诸葛亮义无反顾的奉献出了一切。

    可是,可惜,最后刘备也变味了。

    白帝城中,刘备看着诸葛亮,诸葛亮看着刘备,就像是看着镜子当中的自己。临死之前,刘备说的话,或许是试探,或许是威胁,或许是托付,或许……

    而更加幸运的是,现在的诸葛亮遇到了斐潜。

    遇到了斐潜之后,诸葛亮才发现自己原本很多想法和骠骑比较起来,竟然显得狭隘了!

    在进关中之前,诸葛亮原先认为,『民』是大汉子民,是所有大汉的老百姓,并非仅仅是那些士族子弟,而这样的观念,在很多士族子弟当中是不认同的。大多数的士族子弟都是认为,所谓的『民』只是士族子弟而已,至于基层的百姓,连『名』都没有的,如何可称为『民』?

    就像是很多朝廷官员地方大吏,常常挂在嘴边说是要『倾听民声』,但是实际上,很多百姓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的,他们是哑巴,因为他们没有发声的渠道,他们是文盲,因为他们根本不懂各种的条例和规范,所以,所谓『民声』,究竟是谁的声音?

    这种封建王朝的弊病持续了千年,甚至影响到了后世,就像是某些地方『行政复议』了十天半个月,一个月两个月都没有消息,问了就是在走流程,结果媒体一曝光,第二天流程就走完了……

    斐潜对于民的概念比诸葛亮的范围还要更大,甚至是包括天下!甚至是那些愿意穿汉服说汉语学汉文的胡人!

    同时斐潜对于普通民众的关注度也是诸葛亮所见当中最高的,反正除了斐潜之外,诸葛亮就没有见过还有哪一家的诸侯会为了改进民众劳作的器具去特意设置工房,让工匠进行研究的……

    在斐潜之前,所谓农具,不都是偶然某个工匠研究出来,然后才推广使用的么?何尝有君主会主动让人研究这些东西?

    与广阔的『民』相对应的,斐潜对于兵卒的爱惜程度,也是所有诸侯里面最高的,这一点,从当下兵卒身上的铠甲就已经足够说明了。斐潜的『费钱』,即便是在富庶的冀州豫州等地,也是赫赫大名,令人咂舌。

    兵卒不再是一种无所谓的消耗品,不是随便抓些农夫塞几把刀枪就可以充数的,也正是有这些战斗技能熟练,士气高涨,意志坚强,令行禁止的精锐兵卒,诸葛亮之前的计策才能顺利实施。

    否则别说什么配合了,光廖化去南岸潜藏这一件事,在斐潜麾下兵卒这里,基本上没有人觉得困难和不可行,而要是其他诸侯的兵卒么……

    因此,诸葛亮在受到了骠骑将军斐潜对于『民』和『兵』的概念影响之下,如果继续在樊城和夏侯惇死扛,互拼损耗,也不是不可以,但即便是最后胜利了,不说是一换五,就算是一换十,在诸葛亮感觉之中,觉得似乎也是有些亏。所以诸葛亮觉得还可以再搞一波,可是当他说完了计策之后,徐羽廖化几乎要跳将起来,『什么?』

    『孔明你是疯了么?』



    『曹军欲求樊城,盖因襄阳门户也,不可或缺……』诸葛亮缓缓的说道,『然此地……于骠骑而言,留之何益?』

    还没等徐羽廖化反应过来,诸葛亮抬手,虚虚一指,『骠骑欲得此地乎?非也,乃求民也!如今樊城之中,百姓十去其九,商铺闭户,士族皆离,仓廪皆空……二位,不妨思之,留之何益?』

    当诸葛亮第二次说『留之何益』的时候,徐羽和廖化也渐渐的从一开始的惊讶慢慢的恢复过来,开始认真的思考诸葛亮所说话语之中的内容。

    樊城,之前曹军夏侯等人来的时候,就已经迁徙过一次,后来曹洪溃败之后,徐晃又下令引了大量的樊城百姓北上。对于樊城原本城中百姓而言,迁徙当然不是一件让人愉悦的事情,但是总比要在战场一线被抓了壮丁要更好罢?

    在这些普通百姓眼中,虽然说要背井离乡,即便是怀着担忧,但是总归多少还有骠骑的允诺,还有活下去的希望,要是真是沦陷在战事之中,怕是九死无生!因此大部分的樊城百姓基本上都是走了,当然,任何时代总有一些怎么说都不想离开故土的人,而这其中大部分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一方面身体不适合迁徙,另外一方面也是不愿意拖累自家的年轻人,便留在了樊城之中。

    对于留在樊城中的人,诸葛亮刚开始的时候觉得有些焦虑,因为他知道若是真的和曹军争夺起来,这些人迟早都会死,但是在他和这些民众沟通交流之后,诸葛亮他竟然发现这些人远远比诸葛亮本身还要看得更开……

    『你是个好官……』

    『不用担心我们……』

    『我们知道,我们都知道……』

    诸葛亮便是默然了。

    这些人若是放在后世,那么多数还是可以算是壮年,甚至还有些人会跳着脚大叫老子还年轻,但是在大汉,这些四十多五十几的人,已经算是步入了老年。因为长时间的劳作和营养不良,这些四五十岁的大汉子民,身上难免已经有了各种的慢性病,亦或是隐患。当这些人的孩子离开了樊城之后,这些人就几乎是处于能过一天便是算一天的状态了。

    要是遇到那些喜欢道德绑架的键盘侠,便是会立刻跳将出来,劈头盖脸的先骂一顿,然后指责骠骑不负责任,没有人味,光做表面文章,有种就要让这些人也安度晚年啊,得享天年啊,幸福安康啊,平安喜乐啊……

    但是这些猪脑袋也不想想,就算是后世,都一而再,再而三的削减养老福利,而在个封建王朝的初期,能做得到这些要求么?若是赡养这些人,钱财从哪里来?大风刮过来的?就像是公司里面见到了某人领了一笔超过自己的奖金,便是起哄要求要请客,不请客便是小气,不合群,没有同事情谊等等,但是这些猪脑袋也从未想过,他人拿到的奖金也是天上刮大风掉下来的?

    诸葛亮不是键盘侠,更不是猪脑袋,但是他依旧有一颗怜悯之心,他想要尽可能的让这些人能过在樊城之中存活下去,虽说帮不了他们,但是也别因为自己的原因就害了这些樊城人……

    毕竟若是继续在樊城内外交战,折损的不仅有骠骑兵卒人马,还有这些城中残留的百姓。虽然说诸葛亮心怀慈悲,但是真要是战事吃紧,诸葛亮能跳到徐羽廖化面前大叫说不能征用这些百姓劳作,什么事情都只能让骠骑兵卒自己做么?退一万步来说,樊城若是不能守,以骠骑兵卒的强横,突围问题不大,然后樊城留下来的这些百姓呢?夏侯惇等曹氏集团会善待这些百姓么?攻伐城池使得曹军折损,一旦攻占了樊城,这些百姓不就是最好的发泄品么?

    『故而,若是吾等撤离……』诸葛亮微微叹息说道,『这些百姓多半还能活……若是坚守于此,待你我突围之后,城中百姓便几近于亡也……』

    徐羽皱着眉,对于诸葛亮的悲天怜人不以为然。打仗么,哪里没有死人的,当年西羌闹腾得那么厉害,天水城内外动不动就尸横遍野,也没有那个大汉官吏会站出来说一声要保护百姓,要爱惜生灵。

    倒是一旁的廖化有些动容,他没有想过诸葛亮竟然是从这个角度在考虑问题,或者说诸葛亮连这个方面都一并考虑到了……

    廖化虽说当年是跟着流民一路到了关中,也吃了不少的苦头,但即便是如此,他依旧没有将这些普通百姓的生死纳入对于战事的考量范畴。战阵安排,兵卒调配,器械运作,地形考量,士气调整,将领安排,这些问题就已经是够让人觉得繁琐头疼的了,而诸葛亮竟然还有心思分出来考虑在樊城之中留下来的这些民众!

    一时之间让廖化都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弃樊城……』徐羽沉默半响,缓缓说道,『然镇军将军先前所言……这个……怕是不妥罢?』

    诸葛亮显然已经思量妥当,闻言便是点了点头,说道,『镇军将军托付吾等,驻守樊城筑阳一线,非樊城一地也……』

    徐羽还待说些什么,诸葛亮却伸手示意,『徐校尉所虑,亮亦知晓,无非有二,一则筑阳城池简陋,不如樊城坚固;其二,便是驻守樊城时日较短,多恐难以支持月余……』

    徐羽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如此。』

    整体上来说,徐羽既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也不是说非要拖着樊城百姓一同防守,而是说在考虑到了战事方面上,如果说放弃樊城能有更多的好处,能够达成镇军将军的要求,徐羽当然也愿意接受诸葛亮的建议。

    诸葛亮微微笑着,又说出了一番话,便是让徐羽廖化都不由得皱眉思索了起来……

    ……(*^__^*)……

    樊城的三人还能从容的安排各种事项,而对于夏侯惇来说,却没有办法从容的起来,即便是他想要尽可能的表现得从容,却难免流露出了一些焦虑。

    这种焦虑或许诞生于南营升腾起的火,或许因为是见到了曹真的伤,又或是看见了何晏那个虚浮无能的嘴脸……

    不管怎么说,何晏的老母依旧是曹操的小妾,所以,即便是夏侯惇满腔怒火,依旧只能将何晏的问题押后到等曹操来处理。没错,纵然曹操的大头这边疼那边疼,但是小头还是可以这边爽那边爽的,毕竟是大将军的老婆么……

    即便是将何晏的问题搁置,其余的问题依旧不少。很显然,当后营被焚烧之后,进攻樊城的渴望不仅是没有降低,反而更加的迫切。因为不管是夏侯惇还是曹仁,亦或是其他一些通晓事理的曹军将领,都明白一个事实,如果就这么退回襄阳,所谓的重整旗鼓,可能最终就真的只能是『重整旗鼓』了。

    一场大火,固然损失了不少的辎重,尤其是船只,更是十余二三,折损惨重,但是对于普通兵卒而言,并不清楚这一点,大多数的北营曹军兵卒只是知道南营被偷袭了,曹真受伤了,对于具体情况么,不甚了解。

    若是真的退兵,那么这些原本不怎么了解情况的曹军便是立刻知晓了问题严重性,想要再恢复士气,何时才能卷土重来便未可知也。

    因此夏侯惇和曹仁两人商定,必须趁着现在辎重还不算是太吃紧,一方面令那些残存的船只迅速顺流而下去襄阳补充一批物资来,另外一个方面就是要尽快的攻下樊城,不能再拖了。这一次,夏侯惇甚至都想要自己亲自上阵,攻伐登城了。

    可就在夏侯惇和曹仁商议确定,准备等第二天天明就展开新一轮的攻击的时候,意外再次发生了……

    至于为什么不当天?夏侯惇也想啊,但问题是昨夜南营动乱,便是神仙也要先控制理顺一下,恢复秩序清点物资之后才能继续作战罢?缺损的兵卒要调整,受伤的兵卒要安置,又不是电子游戏,即便是整个队列死到最后一个,只要按上几个?号标识,补充满员之后战斗力依旧不会丝毫减弱。

    就在夏侯惇和曹仁准备发动攻击的前夜,樊城动了,而且一动就是全城出动,尽数出击的架势,吓的夏侯惇和曹仁立刻一骨碌爬了起来,登上了高台四下眺望。

    夜色之中,有些光火晃动,但是不足以给夏侯惇和曹仁足够的光线看清楚周边的一切,只能通过夜风之中传来的各种声响来辅助判断。

    营地之中负责斥候的军侯也是满头大汗,因为派遣出去的侦查的兵卒受到了骠骑斥候的袭击,因为曹军斥候身后的营地光线较强,而面向樊城较暗,所以曹军斥候便是吃了大亏,可问题又不能让夏侯惇下令熄灭所有营地火把,只能硬着头皮派遣,可是折损率着实令人头疼……

    『出击!以试虚实!』在不明白樊城周边的具体情况,斥候又是不给力,最好的举措便是用武力侦测。

    一名曹军的军侯一面高高举着盾牌,一面领着兵卒冲出营门。

    『向前十步!』

    左右虽说都有一些稀碎的声音传来,但是并没有发生任何情况,军侯回头看了一眼大营,然后再次下令:『向前二十步!』

    兵线摇摇晃晃的向前推进,曹军兵卒尽可能的控制自己,将刀枪伸向了面前的灰黑,维持着阵型,向前缓缓的前进。

    又是二十步,到了。

    曹军兵卒刚刚停下来,还没有松上一口气的时候,忽然就听到了刺耳且熟悉的声音!

    『嘣嘣!』

    『嗖嗖!』

    曹军军侯撕心裂肺的吼叫着:『举盾!』

    几乎是本能一般,当熟悉的箭矢飞行的声音在空中响起,曹军兵卒便是纷纷将盾牌举起,形成盾墙。如果说一般的箭矢基本上来说也就足够防御了,可问题是对面似乎还有强弩!

    强弩的声音沉闷且厚重,就像是重锤敲在鼓面之上,立刻就有曹军兵卒被弩矢击中,痛苦的翻到在地,惨叫出声。

    『射击!弓箭手!还击!』

    曹仁站在寨墙之上,指挥着曹军兵卒朝箭矢袭来的方向进行还击。成片的箭矢在夜空之中飞舞而过,密如飞蝗一般,但是因为是盲射,恐吓和阻止的效用大于杀伤。

    正常来说,在远程攻击之后,便是会冲锋一波,然后以近战击溃曹军阵线,而曹军的箭矢便是为了拦截对方近战兵冲锋的。

    可怪异的是,对面似乎根本就没有任何想要近战的想法似的。既没有冲击兵线,也没有继续射击,要不是曹军兵线之中还有起伏的惨叫声,不免会让人怀疑方才的受到的攻击究竟是不是一个幻觉……

    『莫非……』曹仁眼珠转动了几下,『对面只是弓箭手牵制?并无其他兵种?』曹仁从来没有像是现在这样这么迫切的希望天色光亮,渴望着下一刻太阳就能升起,然后将战场照得一个通透。

    『向前……』

    『嘣嘣!』

    『嗖嗖嗖……』

    熟悉且恐怖的声响又一次传来,曹军军侯立刻吞下了方才的指令,将脑袋缩在盾牌后面。推不上去了,就这么地罢,谁想要推上去谁去,老子就缩山,呃,盾牌后面!

    悄悄的上前?开腔的不要?很抱歉,曹军兵卒的训练科目之中,根本就没有这样的项目,也没有对应的指令。或许夏侯惇曹仁等精锐私人部曲有练习过这种要求较高的战斗技能,但是一般的曹军兵卒么,基本上都是处于『大家向前吼不吼啊』,『吼啊』的类型,不吼不动,吼了才动,要不然怎么叫做『令行禁止』?

    樊城城门外的夜色中,一枝枝羽箭接连不断的飞来飞去,夹杂在中间的曹军兵卒只想要骂娘又不敢开声。毕竟后方自家的弓箭手也未必都是好准头,曹军军侯就看见了至少有两个倒霉的家伙是屁股上插了箭矢的……

    『子孝叔叔,要不……』曹休上前一步,准备请缨,却被曹仁拦了下来。

    『算了,先收兵回来罢。』曹仁看了曹休一眼,摇了摇头,『万一又是布了铁蒺藜,当如何抵御?』

    派遣一队兵卒前出,虽然受到了攻击,但是刀盾手本身对于弓箭的防御力就较强一些,所以损伤也比较小。另外也证明了在夜色之中确实是有骠骑的兵卒,从箭矢密集度上来看,数量也不会少于千人,虽然无法确定这些兵卒的具体位置,敌暗我明有些难办,但是只要天色一亮,不就是立刻形势逆转了么?

    况且万一又是疲兵之策怎么办?亦或是引诱之计?反正现在已经证明了营地外面确实有骠骑兵卒,那么就固守营盘,等待天命最为稳妥。眼下曹军上下,能不冒险就不要冒险了,等天色光亮之后,再挥军进攻就是。如此一来,曹军可以在营盘内以逸待劳,另外一方面也可以发挥出兵种配合的优势,不至于像是现在这样,黑夜当中影影绰绰,想抓抓不到,想打打不着白白受损……

    果然,片刻之后,夏侯惇的号令传遍了营地,除了必要的值守兵卒和寨墙之上的弓箭手之外,大多数的兵卒都要求带甲休息,然后等待黎明的到来,在天明之时,就会对樊城发动毫无保留的进攻!

    『嗯……不出所料……』诸葛亮笑着,然后和徐羽说道,『徐校尉,断后之事……』

    徐羽哈哈一笑,说道:『孔明放心就是!』

    诸葛亮再次拱拱手,点了点头,却并没有离开,而是又向城中而去。

    『孔明你这是……』徐羽叫道。

    诸葛亮说道:『亮与樊城乡老一言,并不会耽搁……』

    樊城之中,大部分的骠骑兵卒在夜间便已经开始撤离了,如今剩下的便是徐羽的断后骑兵队列,以及原本这些居住在樊城的百姓。

    见到了诸葛亮前来,这些樊城百姓便是站起身,向诸葛行礼。

    『诸位……放心吧,你们的书信都已经带出城了……』诸葛亮说道。这些樊城百姓大多数都不会写字,是诸葛亮让军中书吏用了半天的时间记录了些口讯,大概都是一些『二蛋狗剩你好吗,我这里很好』类似的话语。

    诸葛亮环视一周,然后说道:『记得,天明时分,就放火烧了此地……』诸葛亮指了指身后的樊城府衙,『切记切记,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想要让这些樊城百姓活下来,一方面是尽快结束荆北地区的战事,不至于打成消耗战,这些人就自然不用被当成消耗品来使用了,另外一方面则是让这些人从没有价值的老弱病残,重新成为有一定剩余价值的未退休人员,那么自然曹军也不会痛下杀手了。

    所以,撤兵是第一步,而焚烧樊城府衙,则是第二步。

    趁着夜色撤兵还算是顺利,被之前偷袭揍过一次的曹军显然更加的谨慎,不愿意和骠骑人马打乱战,想要在天明之后利用人数上面的优势来作战,可以说曹军整体战术意图十分的清晰明确合理,但是也正好就是诸葛亮所预料的那样。

    那么在天明之时焚烧樊城府衙,而樊城府衙周边,就基本上都是原本樊城士族子弟的住所,也算是比较繁华,想必烧起来别样好看……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些士族子弟的街坊和普通百姓的住所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南,相距较远。

    樊城对于骠骑,犹如鸡肋,但是对于曹氏夏侯,却重要无比,所以一旦樊城火起,谁会着急?一边是要追击,一边是要救火,对于夏侯氏曹氏等将领来说,难道说会让兵卒救火,让樊城这些百姓去追击?

    同样的,秋高气燥,即便是救火,也未必能够抢下多少樊城城北的街坊,而一旦府衙一带被烧毁了,对于夏侯氏曹氏等人来说,也不可能会到城南的贫民窟当中去居住,修缮和重建也就成为了后续的必然,而原本樊城之中的这些年岁大一些的百姓,自然就是会被征发作为劳役……

    非常讽刺的就是在这里,是的,作为劳役,这些人就还有价值,不发工钱,也会给些吃食,即便是会有不少的人因为劳作而死,但是总好过于见到樊城毫发无伤,曹军转眼一看,这些老弱留之何用,浪费粮草么?不如直接放纵兵卒屠戮一空,一方面可以泄愤平复兵卒怨气,另外一方面又可以嫁祸到骠骑头上,同时还不用负担这些人的口粮,岂不三全其美?

    诸葛亮回头看了一圈,检查了一遍留下的火种,然后微微叹息一声,转身而走。在经过樊城府衙门口的时候,诸葛亮微微一滞,看了看那空开的朱红色大门,目光之中闪过一种难以描述的神色。

    这些人是大汉子民,却不得不依靠焚烧府衙毁坏大汉权柄的象征活下去,而天下还有多少大汉子民,还要毁掉多少大汉权柄的象征才能求活?当这些朱红大门,这些大汉府衙都被焚烧了,这天下还能叫大汉么?

    不叫大汉朝,又是会称什么?

    夜色沉沦,又有谁能看得清前方的道路?



    『拦住!拦住他们!』

    天色开始明亮起来。

    当曹军发现昨夜小心了再小心,谨慎了再谨慎的对象,仅仅是一小队不足千人的骑兵的时候,顿时胆气就横生,怒气就勃发了起来。就像是某些猿猴在不明就里的时候,面对一个富态的中山装唯唯诺诺了半天,才查清楚知道这家伙竟然只是个厨师,这怒火顿时就难以抑制。

    战鼓声轰鸣而起,曹军营寨豁然洞开,曹军兵卒如同被戳破的芝麻大汤圆一般,黑乎乎的流淌出来。曹休第一个跃马冲出了营寨,呼啸着领着骑兵朝着徐羽等人包抄而来。

    曹休带着愤怒和痛恨的情绪,催动着战马,一刻都不犹豫的朝着徐羽冲了过去。卑鄙小人!有种就堂堂正正的决一生死!只会动用些龌龊手段算是什么英雄豪杰?!

    若说是骠骑麾下大将,曹休多少还有些忌惮,但是面对徐羽,曹休却没有什么害怕,甚至还带着一些蔑视,老子有人,有马,有厚甲,老子要碾碎你!

    披着战甲的战马咬着铁嚼子口吐白涎,奋力奔跑,四蹄踩踏在大地上如同战鼓轰鸣,洪荒野兽一般的倾泻而下。

    『呦呵!』徐羽看向了气势汹汹而来的曹休,『这急里实挖的……看老子不勾半你个马趴子!』

    人类最为恐惧的,便是未知。

    对于江东兵来说曹休的这些具装骑兵无疑就是恐怖的代表,而对于徐羽来说,甚至是对于大多数的骠骑骑兵来说,这些具装骑兵又有什么稀奇?看着样子还是有些像,但是一跑起来么,就露馅了。

    骠骑之下的具装骑兵,是以甘风为首的那一帮子人带出来的,再加上骠骑将军斐潜的加持,别的不说,单说一条,骠骑的具装骑兵手中拿的可都是马槊!

    而曹休带领的这些具装骑兵拿着又是什么?

    基本上都是长矛,甚至还有些人用的是戟……

    当然,这个也并非是曹休的原因,而是受到了大汉历史的影响。

    说起来,骠骑将军斐潜也不是大汉具装骑兵的首创者。

    在古典时代的其他文明中,具装骑兵,也就是重甲骑兵的雏形,大概算是亚历山大大帝和继业者们征战四方的『伙伴骑兵』。这些家伙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早的冲击型重骑兵,他们凭借着手中三四米长的沉重骑枪,给同样有着重骑兵传统的波斯和斯基泰人留下了深刻的教训。

    当然,在哪个时候,还没有马鞍,甚至连战马的马甲也没有,顶多就是有一些青铜的马面具或是马护颈而已,骑兵也没有盾牌,但是即便是如此,这些初级的重甲骑兵,仍然给中东中亚,乃至于古印度区域带来了深刻的影响。

    尤其是贵霜帝国,而进入了二世纪之后,因为丝绸之路的汉朝自然也接触到了这些国家,以及他们的具状骑兵和重型骑枪这些军事技术。只不过因为汉王朝和帕提亚、萨尔马提亚、贵霜这些拥有大量具状骑兵的国家都并不相同。

    因为困扰着汉王朝,当时的劲敌是草原上那些那些『忽如蚁聚』的匈奴骑兵。虽然说匈奴骑兵之中也有一些装备优良的部队,但是大多数的匈奴骑兵都是比较简陋的,因此对于汉王朝来说,重装骑兵的破甲能力几乎没有任何需求,更重要的是要有机动能力和杀伤能力,因此汉王朝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之中,虽然知晓了有这样的军事技术,但是一直都没有使用过。

    这也就是汉代骑兵为什么更多的使用朴实坚固的环首刀,还有兼刺、砍、啄、勾等于一身的戟,而不是重型长枪马槊的原因。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马槊更贵啊……

    作为当年董卓之下的精锐骑兵,其主要作用,并不是为了直接在战场上面对一线的战斗,而是对于其他骑兵将领部队有压制和破坏效应,有足够的震慑力,所以从头到尾的武装,精良的马槊配置,也就成为了一种必然。

    结果喜好装备的骠骑将军斐潜一看,便是二话不说的搞了起来,导致如今骠骑之下的具装骑兵,那真是从头至尾,武装到了牙齿。看惯了骠骑的具装骑兵的徐羽等人现在再来看曹休的这些骑兵,便是多少有些觉得这些家伙在东施效颦。

    傻子才会和具装骑兵正面硬抗……

    即便是不完全体的具装骑兵,也是带有重甲。

    徐羽一边暗中发笑,一边呼哨着,让自己的手下行动起来。

    『上喽!呦吼吼……』

    徐羽高声发出了怪叫,然后从身后扯出了一根奇形怪状的绳索,在空中挥舞起来。这种绳索在绳子的两头带有一些配重物,然后通过特殊的手法投掷出去,便可以用来捆绑一些四散逃走的羊,当然也可以用来捆人。

    曹军骑兵在曹休的带领之下,见到徐羽一帮人马竟然没有逃走反而是迎了上来,便是兴奋的大呼小叫起来,然后越发的敦促胯下的战马,发动了冲锋。

    徐羽舞动着手臂,也不用特别的瞄准,便是将绳索脱手投掷而出,然后也看也不看的便拨转了马头,往斜刺里避开了曹军骑兵的正面冲锋。

    在徐羽投掷完毕,拨转马头之后,在其后的骠骑骑兵做出了几乎相同的行动,紧接着,就有无数根的绳索从空中飞过,然后乌云一般的往狂奔而来的曹休具装骑兵笼罩而去!

    马蹄纷飞,泥土四溅!

    盘旋飞来的绳索撞在了马腿上,然后因为惯性,绳索的配重物几乎是瞬间就相互飞旋缠绕,然后将战马的马腿捆在了一起!

    奔驰之中的具装骑兵,连人带马可谓是庞然大物,但是就是这样小小一根绳子,却轻易的将连人带马全数撂倒了……

    徐羽哈哈大笑着:『一群哈皮!』

    『哈皮!』

    『瓜松!』

    骠骑骑兵呼啸着,肆意的哈哈大笑着,那种嘲笑讽刺的声音,即便是在马蹄的轰鸣声中也听得清清楚楚。

    具装骑兵是这么用的么?没有轻骑兵钳制,没有步卒阵型压迫,没有其他兵种配合,单纯的具装骑兵就一只拿着锋锐刀具不停叫嚣着的熊孩子,看起来似乎很可怕很危险,但是只要找准机会给上一脚,顿时世界就安静了。

    虽然说投掷的绳索命中率也并不是非常高,十根绳索里面大概只有一两根成功投掷到了马腿之中,但是这样已经足够了,当这些绳索落下的时候,被捆绊倒下的具装骑兵便像是侧翻的小车一般,轰隆之中便是栽倒在地,有些甚至头下脚上的翻滚到了半空再重重摔下!

    后续的具装骑兵连忙想要收住战马,可是哪里来得及,有些便是又绊倒在地,激溅起大量的烟尘,泥土和血肉!

    未曾接战,便是先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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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一个瞬间,曹休的眼珠子都红了!

    他知道为了这些具装骑兵,曹操投入了多少,又是牺牲了什么!

    如果说是在正面搏杀之中倒下,那么曹休或许还不会感觉到这么强烈的耻辱感,也不会如此的出离愤怒,毕竟血和铁的碰撞,便是勇士的赞歌,就算是死了也会心平气和的吞下最后一口气,而现在,算是什么?!

    浑身上下价值万贯的具装骑兵,竟然被一根不值几个钱的绳索绊倒,打败了?!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我疯了?!

    看见徐羽等骠骑骑兵轻巧的在面前画出了一道弧线,就像是跳着圆舞曲一般避开了具装骑兵的,然后冲着曹军步卒而去,曹休扯着脖子,青筋毕露的叫喊:『拦住他!』

    曹军步卒此刻其实都看傻了……

    当曹休呼啸着带着具装骑兵冲锋的时候,曹军步卒没少加油喝彩叫好,尤其是当双方马蹄翻滚相互逼近的手,曹军步卒简直一个心都快提到了嗓子口,眼见着一场肉与肉的碰撞,体液和体液之间的翻滚大戏就要上演,结果竟然……

    这!

    这这这……算什么?

    尤其是听到曹休在扯着脖子大喊要拦着这些骠骑骑兵,曹军步卒心中难免忍不住叫苦连天,尼玛这连你们都拦不住,还要我们来拦?

    怎么拦,拿个卵拦啊?

    很显然,徐羽并不想要看这些曹兵步卒的卵,于是乎就掏出了自己的短枪。骠骑骑兵的标准配置,投枪。这就是斐潜给手下骑兵灌输了许多次,以至于深入人心的作战方式,只要是能用武器远处解决的敌人,就不要去肉搏。

    虽然在大汉这个时代,一柄武器的价值可能超过人命,骠骑将军斐潜依旧秉承人命优先于武器这个理念。

    而这个理念,现在看来,无疑就是正确的。当短矛呼啸着落下,立刻在曹军步卒的阵列之中掀起一片血雨。冲击的力度加上锋利的短矛,轻易地撕裂了曹军步卒的身体,甚至一些从其身体里透出,将这些可怜的家伙像是豆皮包香菜一样,前后两三个穿在一起。

    即便是没有被短矛伤到的曹军步卒也有许多被受伤的战友挡住,压住,连带着撞倒扯倒,而另外一些侥幸没有受伤的曹军步卒,也失去了原本的紧密阵列,三三两两的不成阵型,见骠骑骑兵的马蹄已经到来,狂叫一声就向外翻滚了出去。

    强健有力的战马昂嘶一声越过了翻滚倒地的曹军步卒,徐羽向一侧探出的战刀不费气力的摇摆了一下,锋锐的刀锋就割开了侧面来不及躲避的曹军步卒的脖颈。

    曹军步卒松开了手中的武器,绝望的捂着飙血的脖子,然后就仰天而倒,头顶上便是飘荡而落的曹军战旗……

    骠骑装备精良,兵甲皆利,这可不是一句戏言。

    战场之上,百炼钢打造出来的战刀最适合战场拼杀,所到之处,折断了无数枪矛,即便是曹军步卒的皮甲皮盾,在战刀的锋刃下也分崩离析,只有铁甲多少还能抵御支撑,但是也常常见到火光四溅,甲片崩飞。

    正对着徐羽的这些曹军步卒,顿时就阵列溃散,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挡在徐羽等人路线之上的曹军兵卒,根本没有想到骠骑骑兵的冲锋会如此的犀利,尤其是投降了曹军的荆州兵,对于这种惨烈的局面更是手脚冰凉心肝乱颤,顷刻间就像被洪水冲刷的泥土墙屋一般,转眼之间就是轰然倒塌。死去的倒也罢了,没有断气的却在这群凶神恶煞的马蹄之下哀嚎!翻飞的铁蹄之下,原本好好的一个阵列,转眼就变成了修罗场!

    这些新转职的曹军兵卒不禁开始慌乱起来,左右闪避这这群凶神恶煞,甚至脱离了队列开始逃命。

    『临阵脱逃者!斩!』

    曹仁毫不客气的下达了督战的指令,将那些动摇逃跑回来的兵卒抓到了阵列之前,砍下了脑袋,血淋淋的扎在了前方,顿时震慑住了场面。

    『啧啧……』徐羽看着不远处的曹仁中军阵地,看着小山包之上带着一顶红缨兜鍪的曹仁,还有那猎猎飞舞的中军大旗,不由得舔了舔嘴唇。

    『校尉!』

    『校尉,该走了!』在徐羽后面的护卫敦促道。

    徐羽咧了咧嘴露出了白牙,『等下,再干一票!跟老子来!』

    徐羽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曹仁的诱惑,趁着战马的速度还未降下去,便再一次的兜转了圈子朝着小山包冲过去。若是曹军都这么怂包,这曹军大将的首级,岂不是手到擒来?

    『哼!好胆!』曹仁看着徐羽转头冲来,冷笑了一声,然后朝着一旁的护卫伸出了手,『取弓来!』

    曹仁所用的长弓,自然不是普通货色,雕花画漆的美丽外表之下,暗藏着杀机。

    曹仁取弓在手,然后搭上了狼牙箭矢,便是透过了人墙的缝隙,瞄准了徐羽!

    奔驰而来的徐羽再次取出了一根短枪,正准备依样画葫芦,用短枪破阵,在将要脱手投掷而出之时,一枝羽箭居高临下骤然而至!

    徐羽注意力都放在了前方的曹军步卒阵列上,压根就没有防备曹仁的暗箭!箭矢准确的射中了徐羽的肩头,与徐羽肩头上整块的甲片相互撞击之后冒出一朵火星然后斜斜抛飞跌落!

    还没等徐羽反应过来,另外的一枝羽箭则是悄无声息的低低飞来,正好穿透了徐羽胯下的战裙,重重的咬在他的大腿上!

    这两支箭几乎是同一时间射出,也是几乎同一时间咬在了徐羽身上,从攻击意图上来看,便是要一支射人,一支射马!

    只不过两只箭都被徐羽生受了而已……

    徐羽咬牙大叫一声,趁着自己投掷的势头还没有变形,改变了投掷方向,朝着小土丘上的曹仁之处奋力投出了短枪!

    虽然说短枪包含了徐羽的愤怒,可是毕竟距离较远,曹仁见状往护卫的大盾内一缩,便是轻松躲过。短枪笃的一声扎在了盾牌之上,枪尾乱晃,却再也不能造成任何的伤害。

    曹仁微微侧身,瞄了尤自晃动的短枪一眼,然后冷笑一声,指向了徐羽:『来人!围杀此獠!取其首级者,赏万金!』

    『呼!喝!』

    曹仁所处的曹军本阵之中,绝大多数的曹兵都是青州兵,亦或是兖州老兵,这些兵卒比起那些转职的荆州兵来说,不管是在战斗技能上还是在战斗欲望上,都强了三分。面对着徐羽等人投掷出来的短枪,也并不像是之前的那些荆州曹军那么的手足无措。

    虽然说短枪具备极强的破坏力和杀伤力,但是在盾牌面前就有些不足,很多短枪只能不甘心的在盾牌上停留下来,望着近在咫尺的血肉饥渴得浑身乱抖却无能为力。当然,反过来说,能有效预防短枪投掷,持有大盾的曹军兵卒,对于骑兵的杀伤力也自然不如长枪兵。面对刀盾手的时候骑兵往往都敢肆无忌惮的往上撞,但是对于林立的长枪阵么,多少也是有些畏惧的。

    转眼之间,徐羽等人就撞进了曹军阵列之中,可是这一次,之前那种热刀割油的感觉消失了,而像是陷入了烂泥地一样,虽然还能动,可是脚底板上附着上来的黄泥便是越来越多,到了后面甚至比自己的鞋子还要大两三倍,每一脚下去容易,想要再拔起来,便是及其艰难……

    曹仁缓缓的又取了箭矢,瞄着在阵中搏杀的徐羽。

    『撤!撤退!』

    感觉像是被一只毒蛇盯上的徐羽,见势头不妙,一边忍痛大叫着下令撤退,一边挥舞着战刀将越来越多的曹军刀枪砍开,格挡开,胯下的战马也嘶鸣着,然后用前脚踹,用后腿蹬,硬是腾出了一点缝隙来,徐羽便是打马就走!

    『嗖!』小土丘之上的曹仁再次开弓,箭矢如同嗜血的蚂蟥一般噗的一声便扎在了徐羽的后肩上,差一点就将徐羽射落下马!

    徐羽嗷得一声惨叫,连忙抱住了马脖子,然后便是在其余骑兵的护卫之下,绕开了重整旗鼓气势汹汹再度扑来了曹休,向北面逃窜而走……

    曹休等人不是不想追,奈何之前为了和徐羽等人对抗,人马都穿了重甲,现在虽说是有心想要追杀,但是马力消耗已经是极大,最后只能是将几名落在后面的零星骠骑骑兵打杀了,才算是稍微缓了一点点的恶气。

    『传令!鸣金收兵!』在后方督战的夏侯惇下达了命令,眼见着樊城火头越来越大,若是不处理的话,恐怕即便是最后追上了徐羽的溃兵,樊城也会被烧得个精光,那么一个被焚毁的城池,对于曹军上下还有什么意义?

    『来人!速速进城!组织民壮,汲水救火!』



    就在曹军终于是进占了樊城的时候,在襄阳左近的大荆山之中,甘宁站在山岩之上,身上的伤口斜裹着布条,就这么暴露在秋风之中,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什么凉意。

    甘宁喜欢锦缎,喜欢厚实的毛裘,喜欢烤得焦香的牛羊肉,喜欢醇厚芬芳令人愉悦的美酒,喜欢肌肤娇嫩娇笑痴痴的侍姬……

    不过现在这里么,什么都没有。

    没有酒,没有肉,没有露着胳膊露大腿叫嚣着要打败月亮的美女,只有一群散发着骚臭和腐烂气息的抠脚汉。

    被曹军和蔡瑁摆了一道之后,甘宁也负了伤,原本想要逃回襄阳,结果转眼之间襄阳就陷落了,说好的纸糊的樊城铁打的襄阳呢?这还是铁么?不是芦苇杆假冒的罢?

    之前的苦战使得甘宁衣甲破碎,头发也因为血迹汗水又混杂了尘土粘在一处,甘宁即便不照镜子,也是知道当下自家的形象谈不上什么威武雄壮,甚至应该说是狼狈不堪,但是甘宁尤自带着满不在乎的笑容,瞪着眼,看着在山石之下的二三十来名荆州兵。

    这些荆州兵卒虽然大多数都是荆州人,却是甘宁的私兵。吃谁的饭,给谁卖命。

    甘宁没有丧失斗志,昔日的威名还不算完全垮塌,因此当下纵然甘宁战败,狼狈不堪,但是之前的他的这些私兵,除非是甘宁开口解除契约,否则也是跟着。

    说一句老实话,荆州到底是姓刘还是姓曹,其实甘宁比较无所谓,因为在刘景升死去的那一刻开始,甘宁与荆州的契约就终止了。至于刘琮,甘宁一向看不起,就别说还有续签的念头了。唯一不爽的,就是在水战上输了,甘宁不服气,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是一肚子火。

    『诸位!』

    甘宁看着下方的手下。

    『先前老子负伤了,幸得诸位不离不弃!在这里,先谢过了!』

    『有一说一,现在荆州换人了,老子也不想伺候了……不过诸位跟着老子一场,好聚好散!最后老子总是要给各位筹备些散伙盘缠!可是诸位都看到了,老子现在也是两手空空,哈哈哈,不过……』

    『不过这里没有,不代表襄阳城中没有!哈哈哈,二蛋,看你个怂样,老子不是说去抢城里,老子说是襄阳水寨!』

    『老子原本是襄阳水军校尉,他娘的那原本就是老子的地盘!老子的财货!现在被曹贼抢了!老子再抢回来!给诸位分了!这有没有问题?!老子在这里跟诸位说明白!能拿多少都是诸位的!老子一文钱都不要!老子就是出口恶气!』

    『要吃肉还是要吃土,你们自己!还有卵蛋的汉子,就跟老子来!老子再说一次,金银财货,老子一文钱都不要,全部你们分了!干完这一票,就算是散伙了,你们愿意跟着就跟着,有老子一口就有你们一口,不愿意跟着的也无妨,就算是给你们的盘缠,日后山高水远,若还有机会见面,再一起喝酒吃肉就是!』

    『怎么样,干不干?!』

    甘宁目光如鹰一般扫过。

    岩石之下,先是沉寂了片刻,然后便是有人喊道:『干他娘的!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老子要吃肉喝酒!干他娘的!』

    『对!吃肉!喝酒!干他娘的!』

    一只只或是污浊,或是血痕的手臂高高举起,一双双或是浑浊,或是充血的眼眸流露凶残……

    襄阳水寨之外。

    甘宁蹲在芦苇丛中,嘴里啧啧两声。

    『他娘的,都废了……看看,连他娘的安排个哨卡都没有,啧啧,这荆州水寨,算是废球了……』

    水寨之中摇摇晃晃的走出了几个火头军,挑着两个木桶准备到上游一点的地方打水。

    水寨也要打水?当然了,水寨,并不是鱼排!人还是驻扎在岸上的,而且因为就居住在岸边的原因,所以一般废弃物排泄物么……

    因此吃水自然是要到上游一点的地方去取。

    甘宁熟悉这一点,所以他盯上的就是这些火头军。

    过得片刻,在芦苇丛中就传来了几声闷哼声,轻飘飘的消失在水流声里,再过了一会儿,就见到几名火头军挑着水往回走,一摇一晃之间,便是一路洒着水往水寨大门处而去。

    甘宁眯着眼,看着越来越近的水寨大门。

    寨墙之上似乎有人伸出了一个脑袋瞄了一眼,然后嘀咕了一句什么,便又缩了回去。

    和甘宁预计得一样,荆州水寨其实已经是完全松懈下来了,就跟无人设防一样。

    这丝毫不奇怪。

    曹军主要将领都在樊城作战,城中只有韩浩坐镇,那么作为蔡瑁等原本荆州可以管理到水军的这些人,会傻到连轻重都不分,急巴巴的过来管水军兵卒么?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窝在城中,于是乎城郊的水寨当然就只剩下大猫小猫两三只,没有了主事官就开始放飞自我了……

    更何况水寨之中几乎所有的船只都被调去了樊城,这个一来没多少兵,二来也没有多少船只的水寨,当然就更没人会去关注。

    摇摇晃晃进了营门,甘宁迎头就撞见了一个荆州水兵。

    荆州水兵刚开始的时候根本没在意,走了两步之后猛然间回过头来,瞪大了眼珠,伸手指着甘宁:『你,你尼尼……』

    『泥妈个批!』

    甘宁一脚上去,踹翻了这名荆州水军,然后将水桶一甩,大吼道:『老子回来了!不想死的就让开!』

    虽说甘宁的人手并不多,但是气势上丝毫不弱。在水军营寨之中的兵卒或是三三两两的在聊天,或是无精打采的在打盹,猛然间听到甘宁那如同天崩地裂一般的嚎叫声,当场就惊得宛如土拨鼠一样,瞪得圆溜溜的眼珠子伸着脖子呆住了。

    等到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甘宁已经抢了两把战刀,左右开弓,一路砍杀便往中军大帐冲去。甘宁的私兵也紧紧跟在其身后,挡在前面的几个倒霉蛋子不是被砍翻就是被踹倒,哀哀惨叫着滚到一旁。

    『甘宁甘兴霸在此!中军何人,速速出来一战!』

    甘宁叫喊着,越发的兴奋,双刀舞动得就跟风车也似,锋刃刮到哪里,温热粘稠的鲜血便是泼溅到哪里,一时间威势赫赫,无人可挡。

    甘宁的私兵也是心领神会,也是跟着甘宁一同大叫,水军营寨之中虽然人数比甘宁等人要多得多,但是一来原本甘宁便是此地主官,余威尚在,另外一方面是听得甘宁在大吼寻觅中军主官,前来阻拦的兵卒步子也不由自主的放慢,多少有些迟疑不定起来。

    反正不是找我,没必要冲上去罢?

    就像是遇到了危险,若是大喊救命,往往没人主动上前援手,若是指明了一人去打电话叫救护车叫警察,便是多半会有配合的动作了……

    趁此机会,甘宁战刀左右摆荡,顿时杀退了面前的兵卒,然后冲到了中军营帐之前,正在此时,中军大帐的门帘便是突然掀开,护军司马王图从营帐当中杀将出来!

    王图受夏侯惇指派,带着残存的船只赶回了襄阳,整备装配货物,原本计划着今日好好歇息一晚明日启程,却不曾想到遇到甘宁杀上门来,顿时胸中一把无名火腾腾的就是直往上涌动,尤其是水军营寨之中这些荆州水兵竟然迟疑不进,让甘宁转眼之间就是突进到了中军大帐之前,更是让王图愤怒不已,甚至下了决心等杀了甘宁之后,便是要请夏侯惇下令,将这水寨之中的荆州兵尽数发配,好好整治一番!

    『兀那贼子!取命来!』

    王图抖开长枪,便是直扑甘宁。

    王图头顶兜鍪,身穿铠甲,手臂和小腿上还有护臂护胫,简直就是防备齐全,而反观甘宁,既没有头盔,也没有护甲,身上一件破烂战袍,甚至连手中的战刀也是临时甘宁抢来的,不是他日常惯用的那一把,两个人在装备上的差距不可谓不大。

    因此王图十分有信心,他心中便是剩下一个念头,杀了眼前的甘宁!

    在那一瞬间,王图和甘宁彼此四目相对,同时看到对方眼里闪动着深沉的杀机。

    甘宁脚步不停,直接往前猛冲,因为甘宁知道,进攻便是一种防御,如果和穿戴齐全的王图打什么消耗战,那么输的一定是甘宁自己。在逼近王图的同时间,甘宁左手一挥,战刀便是呼啸着直奔王图的面门而去!

    王图连忙一偏头,战刀便是擦着头盔飞了过去,见到甘宁奔来,便是大叫一声来得好,将长枪抖开,便是几朵枪花明晃晃的朝着甘宁的胸腹扎下!

    王图长枪才刚刚刺出,却没想到迎面便又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扑面而来!

    『什么东西?!』

    方才躲过了战刀的王图不由得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便偏转了长枪挑开了这一团黑影,却没想到触碰之后枪头却丝毫不受力!

    这团黑影竟然是甘宁原先身上穿着的那件丁零当然的破布衣袍!

    上当了!

    当王图再次寻找甘宁身影的时候,猛然间却看不到甘宁,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人的双眼,和人体之中的许多器官一样,因为造物主加点的时候为了点出更高的智慧,所以有些东西就是凑合着能用就行。就像是人的肠胃就不如牛骆驼等能储备粮食,人的肺部就不能如同鸟类一般呼吸都在交换氧气,还有心脏等等五脏六腑都是次等货色,眼珠子自然也是如此,左右各有一个盲点,尤其是当被遮蔽了一只眼的时候,这个盲点就及其的致命!

    甘宁虽然不懂得什么是人体解剖生理学,但是多年刀口的舔血使得他在某些方面无师自通,先是利用战刀使得王图的脑袋偏转,然后再用身上的破衣袍遮蔽了王图半边的视线,等王图发觉不妙的时候已经缩到了王图视角的盲点之中,然后猛的一刀斜撩而出!

    王图嚎叫一声,一边企图用长枪格挡,一边尽力扭身躲避,但是甘宁刀法又快又急,难能说躲就躲?只见甘宁战刀从王图前胸的战甲上略过,割拉出一串火星之后便是血光乍现!

    若是没有铠甲,这一刀之下,王图便是会立刻开胸破腹!

    不过现在王图也没好到哪里去,甘宁战刀斜撩而上,王图的胸口有铠甲,但是头脸面目上却没有铠甲,顿时从下颚斜斜被刀刃划开,深可见骨,牙齿崩飞,就连一边脸颊的眼珠都差一点被带了出来!鲜血噗的一声便是喷射而出,王图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是仰天就倒!

    王图身后的护卫大惊失色,不管不顾的举刀举枪上前朝着甘宁一顿猛砍猛扎,抢了王图就往后走……

    甘宁毕竟没有穿盔甲,加上身上还有旧伤,不敢太过于浪荡,于是也就没有要和这些小兵以伤换伤的想法,在躲避反击将王图的护卫砍倒之后,看着狼狈逃窜的王图等人的背影,冷笑了一声,傲然而立,『还有谁敢与某一战?!』

    曹军王图等人败落,剩下水寨之中的荆州兵又都是甘宁的前下属,一时间便是默然,无人敢应。

    『哈哈哈哈……』

    甘宁大笑,忽然看到不远之处站着之前手下的一名队率,便是将战刀一指,『过来!某问你,寨中财货辎重还有多少?!』

    『这个……』队率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小的不知……呃,不过小的看到后面船上新装了不少……』

    『前面带路!』甘宁随手在地上死去的曹军尸首上扒拉了一件铠甲,也不在乎血迹斑斓,便是套在了身上,然后晃荡着染血的战刀,旁若无人一般直直向后,然后看到装满了货物的船只停泊在岸边,便是大笑,『此便是天授吾等!小的们,想拿什么就拿什么!荆州完了!老子不干了!这些财货,便是老子给你们最后发的兵饷!』

    片刻之后,两三首船只脱离了水寨顺流而下,而船头上站着的便是叉腰大笑的甘宁甘兴霸……

    又过了片刻,水寨之中便又零零星星跑出了一些人,然后是更多的人,再往后便是火头升腾而起,黑烟翻滚……

    ……(o゚▽゚)丿……

    甘宁心胸舒畅,念头通达,而到了无名坞堡之处的诸葛亮和廖化却有些头疼。

    曹军袭击军垒之后,位于筑阳之南的无名坞堡就已经开始大规模的缩减,并且加快加严了对于流民的筛查,将所有的人员打乱,重新整编安置同时不断的宣称举报谋逆的奖励,未举报的连坐等等律法,虽然大多数的情况下是没有什么具体举报的事项,但是也给那些混杂在其中的曹氏奸细带来了极大的麻烦。

    毕竟躲避骠骑兵卒的视线和检查,还算是可以操作,但是想要一天下来从白天到晚上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在人潮涌动的流民之中,无异于就是难以登天。

    被打乱编制曹军奸细,处于无法相互联络的窘境,又时时刻刻都有周边的民众投来怀疑的目光之下,一部分人想要挑事反抗,却很快的就被镇压下去了,然后其中一些人就趁着夜色逃离了,还有一些则是没有接到指令,懵懵懂懂之下就真的成为了『流民』……

    其实普通兵卒和苦难流民,在一定程度上还是比较好分辨的,主要就是在吃食上,大多数的曹军奸细都有携带一些干粮应对不时之需,而流民么,大多数情况下,自然是什么都没有。因此只要认真鉴别,还是可以分辨得出的,只不过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罢了。

    而时间这个东西,似乎不管任何时候都会觉得不够。

    尤其是没有什么军事概念的普通百姓,即便是下令加快了速度,可依旧拖拖拉拉的。说起来倒也不是这些流民有意拖延,而是比较无序导致的拖延,若是任其迁徙,经常会看到这个人走累走不动了,等这个人休息够了可以走了,另外一个又累了,三五百人可以走出三五里的队列来……

    『这……倒是某疏忽了……』诸葛亮皱眉说道,颇有头疼的看着周边的流民。

    诸葛亮有预料到会有流民于此,但是没有想到还有这么多。

    这种事情,从古至今都是难免,毕竟即便是基本摆脱文盲的后世,还有些民众可以挡着高铁的门表示自家老公来没来,也还有人去抢行驶当中的公交司机的方向盘就是因为错过了站台要下车。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即便是有人反复告诫劝说,也未必会听。

    曹军的行为好推断,因为曹军的将领是理智的,会选择最为正确的,最为有利的方向来统领安排,来行军布阵,但是这些流民的行为么……

    诸葛亮叹息了一声。这些流民,无疑就是最为甜蜜的饵料,以至于曹军有可能会比诸葛亮预计的还要来得更快。

    诸葛亮原本的计划是准备在这个无名坞堡之处,放火烧一把追击的曹军,一来可以阻断曹军的追击,另外一方面也可以让这个修复得算是七七八八坞堡不至于白白落入曹军的手中,可是现在此地还有这么多的流民没有及时撤离,就打乱了原本的计划安排。

    从樊城退兵,并不能确保曹军一定会追击,毕竟曹军已经获得了樊城,所以也可以选择不追,但是现在加上焚烧了樊城,那就完全不一样了。樊城之中的那些存留下来的百姓数量显然不能让曹军满足,而无名坞堡之处的流民自然就成为了极佳的劳役补充。

    两全其美的事情,想必很多人都愿意去做。因此曹军会直接挥军追击的可能性就增加了不少……所以从这个方面来说,诸葛亮的计划原本是环环相扣的,可是如果按照原本计划在无名坞堡之处设伏,即便是成功埋伏了曹军,那么也意味着有大量的流民即便不死于刀枪,也会被大火所烧伤烧死!

    怎么办?

    这个超出预料的局面就成为了当下诸葛亮和廖化急需解决的问题了,而当诸葛亮和廖化还没有考虑好具体应该怎么操作的时候,远处传令兵卒急切张皇的前来禀报,说是负责断后的徐羽被曹军杀败,身负重伤而归!



    廖化和诸葛亮查看了徐羽的伤势,虽然说徐羽一再强调,说自己这伤小意思,根本不妨碍他上阵杀敌,但实际上么,像是那种浑身上下都是血口子,然后就是死战不退的,基本上一生最多就一回,在肾上腺素的分泌之下,确实也有可能会有那样的效果,只不过战后即便是没死,人体松懈下来也是后遗症颇多基本残废了。

    三国所谓的不死将军周泰,浑身上下的伤也不是一次性造成的,是各个战役累加起来的,否则的早就上黄泉了。

    所幸的是对于金创的处理和医师,已经成为了骠骑将军麾下的一种标配。徐羽等受伤的兵卒和战马,很快的就得到了清创包扎,只要徐羽等人能安全度过感染期,基本上来说痊愈的可能性就比较大了。

    『曹军将至矣……』诸葛亮有些担忧的看了看周边。

    如果说这些流民百姓是吸引曹军的第一块诱饵,那么负伤而回的徐羽无疑就是第二块的饵料了。信心得到了加强的曹军必然就会尽快的组织兵卒朝着筑阳逼近,一方面可以掳掠更多的流民来补充劳役,另外一方面也可以侵袭徐晃的后路,威胁镇军将军的侧翼。

    『来就来!打就是了!』徐羽满不在乎的晃动着手臂,浑然不顾自己的伤口还在渗血。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徐羽还更加迫切的希望能再次和曹军交手,以洗刷之前战败的耻辱。

    诸葛亮看了徐羽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廖化在一旁说道:『孔明是担忧……这些流民……』

    『啊?』徐羽愣了一下,『什么?』

    『若是按照原本计划,于此地迎敌……』廖化也看了看远处的那些流民,『怕是多有折损……』

    『不是……』徐羽挠了挠脑袋,『我没听太明白……这和流民有什么关系?』在徐羽心中,胜利是最为重要的,至于流民么?什么时候没流民?

    诸葛亮说道:『原本之策,欲于坞堡之处为战,诱曹军进而焚之……然今流民众,沿用此策,恐波及无辜……』

    『不是……等等……』徐羽有些急躁起来,然后瞪圆了眼,『这……这叫什么无辜?这些又不是,呃……我脑子有些乱,你们先说,我要理一理……』

    虽然徐羽没有说完,但是大体上意思还是能猜测得出来。对于徐羽来说,荆州的这些百姓流民么,当然不算是什么自己人,或者说,还没有达到自己人的那个标准,所以即便是波及了,又怎样?没那这些人当肉盾或是炮灰,已经算是非常优待了,现在还考虑什么会不会伤及无辜?

    可问题是诸葛亮考虑得更多。

    如果只顾眼前,确实简单,但是人活着,总不能只盯着鼻子尖那么一点的地方,多少也需要抬头望一下远方罢?

    骠骑将军斐潜出兵荆州,行引荆州之民入关中之策,除了表面上的补充人口,开垦荒田之外,难道说就没有其他的意图?

    骠骑将军斐潜的策略什么时候会这么简单?

    这一次荆州流民,走两条路线,一则入关中,一则进川蜀,其主要的目的,在诸葛亮看来有三个方面,第一个方面自然是补充人口,这没有什么好说的,第二个方面则是空虚中原,使得曹操难以从荆州之处获得大量的补充,这个和前一个方面的事项相辅相成,倒也不难理解,但是第三个方面么……

    就有些隐晦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口的基数就代表着由人口延伸出来的各种红利,从赋税到人才,从生产到市场,全部都是非常重要的内容。

    而在没有这些荆襄人口补充之前,斐潜治下的人口来源主要分为三块,一部分是原本关中,汉中,川蜀,陇右的当地人民,这部分人口占据总人口数的至少一半以上,另外一部分是河洛,兖州,豫州一带的迁徙逃难流民,以及白波黑山众,大部分是分配到了北地阴山一带,最后一部分才是周边一些归顺汉化的胡人,比如南匈奴,白石羌等等,这些人数目相对来说最少。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

    如今斐潜帐下,基本上来说是荆襄派系的人占据了高层,而山西关中的士族把持了地方,而如今这些荆襄流民,就将是打破这种惯性禁锢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手段!

    也是不可或缺的政治调和的基础!

    从现在的局面上来看,确实是以斐潜为首的荀谌庞统徐庶荀攸等人控制了西京政治集团的最高权力,但问题是不管是斐潜还是其他的人,对于关中和关中士族来说,都是外乡人……

    从长远来看,如果说荆襄的这一批人没有获得足够的人口数目支持,那么在十年二十年之后,即便是不考虑斐潜受到的影响,只是论原本在高位的庞统等人,就不得不面对从基层爬升起来的关中士族的冲击和包围。想要在未来十年二十年还拥有更为稳妥的政治结构,当然就需要在关中补充大量的荆州人口。

    可问题是,这一方面的考虑,诸葛亮当然不可能和徐羽说,甚至也不会和廖化讲。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为什么曹操来了,荆州会有大量的百姓不愿意继续待着,而是选择了跑路,出了斐潜之前的政治举措的影响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曹操治下的生存环境么,并不是像他们宣称的那么好。

    『骠骑之令,便是多引流民……』诸葛亮缓缓的说道,『如今坞堡之处,流民众也,若是曹军前来,定然多损……需另寻他法……不求胜,但求延也……』

    徐羽看了看诸葛亮,又看了看廖化,最终叹了口气,『也罢,孔明你说说看……』

    ……щ(`ω´щ)……

    许县。

    城上城下,戒备森严。虽然四下尤是旌旗漫卷,可是每一个的曹军兵卒脸上,都是面色凝重,隐隐不安。

    前线刚刚传来了消息,太史慈再一次的兵临阳城之下,宣称曹操害死刘表,侵占荆州,不忠不义,然后刘琦也没有得到应有的补偿,不合大汉仁孝之道,要求陛下再次思量,重颁诏令……

    为了大汉的正义!

    为了大汉的公平!

    震天的口号伴随着高举的刀枪,刺痛了许县内外所有人的小心肝。

    这个事情很麻烦,非常的麻烦。

    即便是普通的兵卒也明白这一点。

    当麻烦是别人家的时候,多少还可以幸灾乐祸的看热闹,但是当这个麻烦到了自家头上的时候,那么自己还能开心得起来么?

    之前河内乐进进军河洛,原本就是想要牵扯太史慈,可是没想到转眼之间就被太史慈给击败了,这种令人崩溃的消息几乎就是立刻冲淡了之前曹操在江东之处取得胜利的喜悦。江东人算是什么?南蛮而已,骠骑才是心腹大患!

    许多人心中都清楚,天子给刘琦的诏令,已经是能妥协的最大极限了,根本就不可能还会做出更加有利于刘琦的宣判,即便是大家都知道刘琦有些可怜,但是又能如何?这个天下,难道只有刘琦一家最可怜么?

    真要是天子替刘琦平反了,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徐州那谁谁谁,冀州那某某某,甚至当年大将军何进的儿子何晏在不爽的时候,是不是也可以大喝一声,『老子要告御状!』

    就连乡野之中,吃绝户也都常见,就算是到了以文明号称的后世,家里没有年轻一代的老人,遇到了麻烦多数还不是要忍气吞声?养老院里面的同样衰老的人之间鄙视链也没少过,欺凌现象也不仅仅只有在学校之中。

    当有了阶级和利益之后,这个世界就没有所谓公平和正义,更多的是妥协。

    不过么,即便是如此,许县之中还是有一些人会选择袖手旁观,反正是曹操和天子的事情,肉照样吃,酒依旧喝,宴会继续举办,一点都没有耽搁。

    就比如说荀棐。

    荀棐新得一子,自然应当庆贺一番,即便是不大规模的举办,小规模的家宴也是要办的,否则就会一些人被认为荀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在宴会之中,荀棐多少有一些心不在焉。好在是在灯光摇曳酒肉佳肴的影响下,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或是介意荀棐略微的失态。

    当歌伎们用曼妙的歌喉唱起《小雅·鹿鸣》的歌谣时,气氛也是达到了高潮,似乎阳城之处的威胁便是已经消失了一般……

    近一段的时间,对于曹操取得胜利的消息总是第一时间传遍全城,而相比较而言其余的消息么,大多数都比较隐蔽,官方媒体啥也不说,当然这样做荀棐也能理解,毕竟要鼓舞士气么,可问题是当城中大多数的士族都陆陆续续的收到一些消息,甚至连普通的兵卒都知晓了,还不正式承认和宣布,这样做真的好么?

    对于大多数的山东士族来说,骠骑将军斐潜并不是一个效忠的好对象,就以目前的局势来看,骠骑将军斐潜的许多政策都和山东士族的利益有重大的冲突,尤其是在田政这一方面,像是什么要战功才能爵田的,简直就是往山东士族的心窝里面捅啊……

    山东出相山西出将,这不就是明摆着不给山东士族活路么?

    骠骑在山西推行这个新田政阻力较小,是因为从大汉建国开始,西北一带的人就习惯了用武勇换取功勋名爵,即便是到了汉灵帝时期,也是『凉州三杰』,没听说什么『豫州四英』的,在冀州豫州等山东区域,更多的什么八顾八厨八骏之类的,和武勇军功没什么关联的名头。

    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真的有一天斐潜打到了许县之下……

    换句话说,在接下来的日子当中,若是骠骑将军越发的逼迫,反倒是曹操和山东士族会更加的合作?

    荀棐借着酒爵遮掩,脑海当中冒出了一个念头,旋即被这个念头折腾得越发的心神不宁……

    莫非是……

    骠骑将军斐潜有意为之?

    在荀棐看来,骠骑将军斐潜如此大张旗鼓的宣扬新政,甚至不惜举起刀枪几次逼迫冀州豫州士族,并不是一个政治上成熟的表现,要知道政治是什么?便是『鼓瑟鼓琴,和乐且湛!』

    若是没有瑟琴和谐,又何来欢乐?

    所以骠骑将军斐潜略显得有些野蛮的推行的新田政,也着实是令许多山东士族头疼,但是也正是这样的政治不成熟,才令骠骑将军斐潜更加的可怕。俗话说得好,不怕横的,就怕愣的,这种不知深浅的愣头青最容易做出让你意想不到的事来。比如当年的董卓……

    现在的骠骑将军甚至比当年的董卓还更可怕,别的不说,他现在手下至少有五六万精锐骑兵,分布各地,不仅是如此,据说天天还有新兵不断的在长安和阴山两地操练,这真是让人如何可以安眠?

    正在荀棐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有仆从蹑手蹑脚的从一旁过来,低声在荀棐耳边说了两句话,让荀棐一愣。

    ……Σ(゚д゚lll)……

    曹操轻轻的将战报放在桌案上,目光阴沉,双手交握,也只有这样才能使得他的双手不至于颤抖。虽然曹操的脸上依旧显得波澜不惊,可是眼眸之中难免有些异样的失落。

    董昭一声不吭的站在一旁,低着头,等着曹操的吩咐。他非常清楚此时此刻曹操的心情会是如何低落,或是愤怒……

    原本夏侯渊奇兵突袭宛城,加上又有先期派遣的奸细混杂在流民之中,袭击宛城,在宛城没有多少防备之下,原本就是一个成功率极高的方案,而一旦拿下了宛城,无疑曹操就获得更大的自由度,进退之间也就更加从容。

    旁人或许还不是很清楚,但是董昭心中明白,别看现在曹操似乎将整个朝堂维护得固若金汤一般,但是实际上还有许多漏洞,这些漏洞不是曹操不清楚,也不是董昭不明白,而是从大汉根子里面带出来的毛病,不管是曹操还是董昭,都无能为力。

    就像是一个癌症晚期的患者,通过大量的手段杀死了癌细胞,但是同样也会杀死大量的健康细胞,而不对癌细胞动手,就无法阻止癌细胞的扩散,同时即便是下狠手治疗,也未必能全数都救得回来……

    更何况现在还有两把刀子比划在曹操的咽喉胸腹之处。

    上一把刀子自然就是太史慈,只不过太史慈的队列背靠着函谷关,又全数都是骑兵,如果说曹操大军压上,太史慈就往函谷关里面一缩,那么当年秦国之时又重新上演,曹操只能是无功而退。

    所以比较好对付的,自然就是在荆州的这一把刀子,可是现在……

    原本应该取得的宛城,十拿九稳的策略,居然就这样失败了,失败在一个之前默默无闻,丝毫没有任何名气的黄忠手上!

    如今曹操便陷入进退两难之中,而在襄阳之处的夏侯惇也没有什么好消息传递过来,这让曹操如何决策?如何向冀州豫州的士族证明其依旧强大,依旧正确,依旧可靠?

    随着战况的拖延僵持,在后方的许县也渐渐有了一些不怎么好的流言传闻,大概就是说曹操一意孤行,且任人唯亲,宁可用曹氏夏侯氏家族之中的无能之辈,也不愿意给其他有为之人分润权柄,以至于在和骠骑将军斐潜的对抗之中,败多胜少。看看骠骑之下的大将,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又有哪个是姓『斐』的?虽然说骠骑的政策不怎么样,但是这骠骑的任人之道,还是很值得借鉴的么……

    反正断章取义,穿凿附会,原本就是读书人的拿手好戏,所以骠骑一会儿是好人,一会儿是坏蛋也很正常。反正清议么,说说而已,又不用承担责任,更何况这些清议难道说的没道理么?

    更让曹操觉得为难的事情,是许县之中有人开始建议说可以和骠骑议和么,又不是非要打荆州,骠骑愿意要荆州,就让给骠骑不就完事了?反正荆州土地冀州豫州的种又种不到,收也收不着,对于他们而言一点损伤都没有。

    如果说夏侯渊能够顺利拿下宛城,一切都还好说,而现在……

    如果是其他人败落了,也就罢了,偏偏现在失败的是曹操引以为屏障的曹氏夏侯氏,这无疑又是一计沉重的耳光,响亮无比,伤害不小,侮辱性也是很强。

    眼下最为响亮的回应,自然是将眼前的徐晃击败,然后一举拿下宛城,甚至整个的荆州,进一步清楚骠骑将军斐潜和江东孙权的力量,以赫赫战功来彰显曹操自身的强大,证明自己的正确性,可问题是,难啊……

    董昭站在一旁,垂手而立。

    曹操看了董昭一眼,又垂下了目光,如果郭嘉在这儿,曹操会和他商量,可是现在曹操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

    曹操沉思半响,松开了双手,撑开按在了桌案上,吸了一口气,『来人!召集诸将!』

    为今之计唯有一途!



    要解决流民行动慢,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让流民加快速度,另外一个就是减缓曹军追击的速度。可是要让流民加快速度么,基本上来说很难,或者换句话说,即便是做出大量的工作,也不可能让流民立刻变得和兵卒一般,懂得令行禁止协调配合。

    所以只剩下了一个途径,尽可能的减缓曹军追击的步伐。

    前几天,在樊城之外恶战,诸葛亮并没有多少的紧张感,毕竟那个时候可以说是诸葛亮预谋已久的计划,然后看着一步步实现。在开战的开始,就已经预料到了曹军的行为轨迹,可是现在么,这不按照常理出牌的流民,却让诸葛亮很是无奈。

    在诸葛亮,或是廖化徐羽等人的理解里面,不管是因为骠骑将军的命令,还是对于这些荆州流民的垂怜,都是觉得这些流民应该懂得人命最重要,所以赶快逃命要紧,这是不是很正确的事情?是不是流民最应该做的事情?

    可惜立场不同,思考的角度也不一样。

    到了流民之处,逃命固然重要,但是身边的这些锅碗瓢盆鸡毛蒜皮也同样重要,即便是骠骑兵卒一再宣称说到了关中有新农具会发,即便是牛羊也可以先租赁等等的福利政策,但是这些流民依旧觉得千好万好都不如自家的好,死活拖着拉着也要带上那些诸葛亮廖化认为是累赘的东西。

    诸葛亮甚至看见有人还一路推着石磨的流民,后来好说歹说才最终放弃了想要将石磨一路滚到关中的想法……

    人命无疑是最为昂贵的,可是在这些流民心中,他们自己的性命往往是低贱的,甚至还抵不过几把谷子一口釜!

    诸葛亮没有把希望寄托在流民身上,从无名坞堡之处撤退到武关,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虽然说有丹水一路指引,但是起伏崎岖并不好走,所以流民依旧会很慢,直至……

    所幸的是,廖化成功的将大部分曹军的船只破坏,以至于曹军无法走水路进行追击,否则的话诸葛亮就将会面临最为窘迫的境地,连计策都无法施展。

    这一次,诸葛亮建议让徐羽急急赶往武关求援,自己和廖化留下来断后,拖延曹军的追击速度。而原本的计划之中,则是徐羽和廖化留下,诸葛亮去武关的……毕竟诸葛亮的武力值么,嗯,拿起长剑的时候大概可以打赢一两名的流民罢,略等于无。

    奈何徐羽负伤,虽说经过了救治,但也不可能立刻就能生龙活虎的上阵砍杀,因此只能是调整了一下,但是这样也导致了诸葛亮有可能将会面临更多的危险。若是不小心,就别说败退了,甚至自家小命都玩完。富贵险中求,每个人都知道这句话,可是真当身临险境时,绝大多数人都会退缩,真正能勇敢的迎上去的人毕竟是少而又少。

    诸葛亮多次权衡过利弊,可是当最终决定之后,他还是有些紧张。

    廖化在一旁多少也能察觉到诸葛亮的紧张,便说道:『孔明在此调配流民就是……若是不妙,便可速退……』廖化的意思很明确,若是他拖不住曹军,那么就让诸葛亮快走。让这些流民去延缓一下曹军的脚步……

    『吾等撤离,曹军必追!』诸葛亮按捺住紧张,极力让自己的神态显得轻松一些,『若某所料不差,便是骑兵先至,步卒随后……若是曹军见流民者众,必然驱而掩之,乱吾等兵阵,吾等若是于此待击,恐多有难。』

    廖化同意诸葛亮的意见,说道:『故而当迎击之!』

    『正是。』诸葛亮点头。

    『那么……应何以对?』廖化问道。

    诸葛亮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丹水。

    曹军果然发动了大规模的追击……

    在曹军占领了樊城之后,关于要不要继续追击,也是相互争执了一番。主帅夏侯惇有些犹豫,年轻的将领曹休表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必须追击,曹仁么则是担心可能有陷阱。

    对于曹军来说,能够扩大战果自然是不错,可是如果说穷寇猛追遭遇到了埋伏,那么自然就不美了。曹操当年追董卓,也是一把梭哈然后输了个精光,夏侯惇和曹仁都在场,所以相对来说比较倾向于谨慎。

    可问题是曹休不乐意。

    曹休不乐意的根本原因,并不是,嗯,也不能说完全是处于私心,毕竟要是真的掩杀得这一支骠骑偏军丢盔弃甲四散逃离,即便是不能取敌将首级,也是对于曹操大局大有裨益的,只不过在这个大招牌的掩盖之下,曹休多少还有些争功的小心思。

    虽然说在对抗江东的时候,曹仁和曹休联手将江东兵击败,也算是大功一件,但是这个功勋么,基本上是曹仁为主,曹休为辅,而且这个为辅的功劳之中,还要分出去一些,算上胡骑的那一部分,所以真正落到曹休头上的,并不能算是很多。而现在么,胡骑返回去配合曹操,曹休到了襄阳配合夏侯惇,可就是这样一趟下来,曹休竟然在樊城左近连连吃瘪,不仅没有得到什么新功勋,甚至损兵折将!

    让曹休如何能够咽下这口恶气?

    有意思的是,正常来说,在船只被焚毁大半的情况下,夏侯惇自然就迟疑犹豫,这很正常。而大将曹仁持保守态度,即便是曹休强烈提议,大概率也会偏向于曹仁的意见,可是曹休说了一些非常关键的话语顿时改变了最终的决定。

    『昔日战江东,首级累京观,尸骸堰当阳,江东自胆寒!』曹休看着夏侯惇和曹仁,拱手而道,『而如今,虽说子孝叔叔三箭退贼兵,然骠骑之兵折损不多,不足以痛彻心扉,若是贼心不死,卷土重来又当如何?』

    夏侯惇和曹仁对视一眼,然后皆沉默不言。

    在某些方面来说,曹休之言倒也没有错,毕竟从最初到现在,和骠骑交手基本上都是处于下风,好不容易,嗯,也不能说当下就占据了优势,总归是稍微扳回了一些,然后就这么放弃继续扩大优势的机会……

    『更何况樊城之中尚余百姓众也,贼将却是轻退……』对于这一点,曹休有些不屑的说道,『若某守城,便有这些百姓,至少多守十日!如此轻易言退,或是其有变故,或是贼将胆怯!纵然退一步说,假其以仁德为名,少欲牺牲,故而退之……呵呵,若真如此,此等妇人心境又如何能将兵?!』

    『此地荆襄要害,若是某易地而处,便是战至一兵一卒,亦尽力拖延时间,以成大局!』曹休侃侃而谈,『据城而战,少则一换三,多则一换五,此等地利,便是轻弃!若贼兵战意坚决,以三千兵,折换吾等万余人,又可拖延时日,何不为之?如今敌将顾惜生死,不敢决一死战,弃城而逃,由此可见,骠骑此军,已无战意,此时不追,便待何时?』

    有道理么?

    似乎听起来很有道理。

    于是曹军便以曹休统领骑兵为先锋,曹仁带着步卒在后,开始了对于诸葛亮等人的追击。为了在山道沿着丹水行军轻便,曹休将重甲放在了樊城,转换成为轻甲状态,就是为了加快追击的速度,反正在曹休看来,诸葛亮等人已经是吓破了胆,并不会有太大的威胁。

    然而实际上,曹军追击还没有到达无名坞堡,便受到了廖化等人设下的陷阱伏击……

    三十名的曹军骑兵出现在视野之中,看起来很是小心,最先的两名骑兵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持长戟,速度不快也不慢,保持着警惕,似乎随时准备应付各种突然变化。

    忽然之间,一匹曹军战马便是前脚一陷矮了半截,然后就听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顿时翻倒在地,将马背上的骑手摔了个老远!

    『有埋伏!戒备!』

    『敌袭——』

    凄惨的吼叫声中,曹军呼喝着,然后迅速做出了战斗的状态,眼睛瞪得大大的,持盾的持盾,举弓的举弓,瞄着四周,观察着每一块光影的变化动静。

    然而一切都静悄悄的,原本曹军兵卒料想之中如蝗的箭雨,寒光的刀枪并没有出现。山岚微微,山林之中,树梢缓慢且从容的摇曳着,一只老鸦从天空飞过,嘎嘎嘎的似乎在嘲笑着曹军的小题大做。

    『怎么回事?!』

    从队列之中,统领这一支前军的曹军骑兵曲长见到周边一切安静,似乎并没有什么危险,便拨开了护卫到了前方,询问出事的曹军骑兵。

    『俺,俺也不知道啊……』

    倒霉的曹军骑兵被摔得鼻青脸肿,脸上和胳膊上蹭破了皮,血淋淋的看起来多少有些狼狈,但是并不致命,同样的,躺倒在地上哀鸣的战马也没有死,只是前脚折断了……

    『淦!』曹军曲长翻身下马,查看了一下,顿时忍不住跳脚骂了出来,『这是该死的骠骑兵卒搞的!专门用来陷马腿的!这里,这里也有,还有……』

    曹军曲长忍不住一边骂着,一边左右看着,指点着,『这边也不能走,前面也……』

    曹军曲长还未说完,一侧山林的草木之中便是晃动了一下,一根弩矢从树影之下飞出,转眼之间就扎进了曹军曲长胸腹之间!

    或许曹军曲长不下马指点,也不会成为骠骑狙击的目标,有可能死的是另外一个倒霉蛋,可是他偏偏表露出了与普通兵卒不同的行为特点,顿时就成为了散出来埋伏的狙击手的最佳目标。

    曹军大骇,在下意识的又是一阵举盾的举盾,持刀的持刀戒备之下,半响之后没有等到后续的攻击之后面面相觑,便有愤怒的大吼起来,谨慎的举着盾牌逼迫向了弩矢发射方向之处,却已经人去树空,了无痕迹。

    虽然说太阳高悬在空中,但是山林树木阴影之下,还有很多地方隐藏在黑暗中,草木摇曳之下,似乎都在不怀好意的朝着曹军阴森森的在笑。

    如此诡异的局面让失去了基层指挥官的曹军顿时发生了分歧,有些人认为这只是偶然的问题,曲长之死只是意外,不能因死了一个人就而停下,若是就此折返就意味着没有完成军务,怕是要被责罚,而另外的一部分则是觉得这一定是骠骑人马的埋伏,前面说不得还有更多陷阱,必须先回去禀报曹休。

    不同的意见导致了不同的结果,坚持要前进的带着十几人向前出发,然后立刻遇到了新的埋伏,被猛然间从山林之中冲出的廖化等人轻易的收割了人头,将还能行走的战马全数都带走了,只剩下一地的狼藉。

    而后撤的那些,果不其然被曹休当众责罚,表示其不仅是失其主,还擅自撤退,要不是看在还可以戴罪立功的份上,便是定斩不饶,然后急急的又是往前赶,却在半路上又再次遭遇到了新鲜出炉的陷马腿的小坑!

    这些小坑,伤害其实并不大,但是侮辱性较强,曹休顿时大怒,又是将那名承担前锋责任的队率抓来鞭了二十。毕竟这些原本承担着侦测和探路的前锋部队,不仅是没有完成侦查标记的任务,还逃了回来,没有当做逃兵斩杀,曹休已经是非常的克制了。

    曹休一面就地列阵,一面下令让兵卒对周边的山林展开搜索,但是一无所获,虽然有发现一些活动的痕迹,可是并没有抓到或是撞见这些埋伏的骠骑兵卒。战马并不能进山林,而步行追击的速度自然也就赶不上那些已经撤离的骠骑兵卒,曹休也不可能丢下前方的目标在山林之中耽搁太多的时间,最终也就只能是怏怏而归。

    曹休一面加强警惕,一面派遣兵卒再次到前方侦测,可是旋即前出的部队就传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在前方山道上最先的那一批十余人的曹军骑兵全军覆没。而在曹休抵达了事发地点,还没有查勘清楚,前方又是传来噩耗,再次受到了伏击,三十余人折损近半,曹休气得七窍生烟,但是心中也不免升腾起了一些寒意。

    曹休害怕再次分兵中了埋伏,便是步步为营,不再派遣小队前行,而是将部队分为前后两个部分,轮番追击,对于山林之中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便是先一轮箭矢招呼过去,然后骑兵呼啸着进行清剿。

    此番作为下来,固然也取得了一定的效果,杀伤杀死了一些骠骑兵卒,但是曹休自身的损伤却是数倍!

    树林光影之下,绊马索和割头丝让曹军骑兵防不胜防,到了后面甚至都学乖了,一旦进入昏暗的树林,必然是一人举长戟在上空虚捞,另外一人在地上斜划……

    即便是如此,曹休追击的速度不由得被大大减缓了。

    廖化并没有强攻,他只是在利用对于这一带地形的熟悉优势,不停的骚扰和偷袭曹休,毕竟虽说双方都是沿着丹水在行军,似乎随处都可以停歇修整,但是实际上并不是所有的地形都适合饮马,平坦的区域总归有限,因此这些地方自然就是廖化重点照顾的区域。

    曹休每一次的休整,都会有几个,十几个曹军失踪或是死亡,骠骑兵马似乎是不知疲倦的,无时不刻的在山林之中窥视曹休等人,只要有曹军落单,便转眼之间就会受到袭击,伤亡人数虽然不多,却严重影响了曹军的士气。

    曹休几次想要设置诱饵,甚至不惜冒着风险想要引诱廖化,但是廖化并没有上当,他不像是徐羽,看见敌方大将就挪不动脚步,而是谨慎的执行着诸葛亮的计策,反复的对曹休不对进行骚扰,只有在确定可以一鼓作气吃掉曹军零星部队的时候才会发动猛攻,然后转眼之间就撤离,让曹休防不胜防,想要追又怕再次中陷阱,进退为难。

    如果曹休有大于廖化数倍的兵力,那么曹休可以不计损伤的穷追猛打,甚至可以压得廖化即便是用了这些招式,也是被追杀得惶惶而逃。可问题就是曹休的骑兵数量并不多,再加上想要追求速度又卸了重甲,在这弯曲崎岖的丹水河畔,小规模战斗之下,兵卒之间的技能差距就被放大了……

    曹休手下的骑兵便只是骑兵,下了马便是傻子一般,若是没有基层指挥官,有时候遇到袭击了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骠骑骑兵么,但凡是一年以上的老兵,几乎是全能手,每年一度的全军比武,胜利的一群家伙可以到长安去见骠骑,吃香的喝辣的,进修深造,还很快就会得到提升,再加上渐渐普及的军事教育,职业兵的福利待遇,使得骠骑之下的兵卒,甚少出现那种只会叫一声动一下,完全被动式的情况,大多数兵卒都是自动自发着学习着更多的战斗技能,甚至在训练之余还自己加练。

    大规模兵卒拼杀的时候还察觉不太出来,而人数越少,越是小规模战斗的时候,这种兵卒之间的差距就越发的明显。骠骑兵卒会乔装隐藏,会强弩狙击,会挖掘陷阱,甚至都懂得一些如何自我包扎救治的本事,而曹军一旦受伤,便只会抱着伤口死命惨叫……

    双方在山里展开了拉锯战,曹休咬着牙且战且进,而廖化神出鬼没,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打击曹军,使得曹军整天处于紧张之中,每时每刻神经都崩得紧紧的。

    一个人如果一段时间神经紧张,问题不大,但是每时每刻都神经紧张,要么到最后就变成了咸鱼,躺倒任人拖拽,要么就会有些过度反应。于是乎在曹休当夜修整扎营的时候,明明防御措施做得极好,连廖化都找不到进攻的破绽,偏偏曹休自己营地之内的兵卒,不知道是因为夜间老鸨怪叫,还是什么其他惊吓,竟然半夜嚎叫着敌袭,差一点造成营啸,若不是曹休反应迅速,控制得当,怕不是不用廖化继续进攻,便是全军溃散了。

    再这样的局面之下,即便是心气极高的曹休,也无法继续强行追赶,只能是扯下脸皮来回头去请曹仁支援……



    丹水河虽然并不多么宽敞,但是要泅渡,多少还是有些难度。幸好秋冬时节,水流稍微缓一些,加上有皮索勾连两岸,使得廖化可以确保自身不被流水所偏移了方向。战马四蹄也在水下奋力的划拉着,只见廖化双手交替的向前,转眼之间就已经渡过去了一小半。

    为了确保皮索不在泅渡的时候迸裂,跟在廖化后面的骑兵,也就只能是一个接着一个的进行,只有等一人到了河中的时候,后面的才可以跟上,水性好的落在后面,像是廖化这种水性一般的,若是一个不小心失手了,多少还可以准备援救。

    即便是有些不便,廖化等人依旧必须带着战马,因为战马不仅是代表了机动力,还意味着更大的后勤物资携带量……

    秋日的水,冰凉瘆人。

    太阳还算是暖和,照在脸上身上,多少有些暖意,可偏偏下半身浸润在水中,又是流动的,热量被带走得极快,才片刻功夫,廖化就觉得上半身和下半身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同时间享受到了冷热两种不同的待遇,那滋味……

    到了河中,胯下的战马也渐渐没入了水中,只是将头和脖子露出了水面。为了减轻战马的负担,廖化也尽力的在帮忙划水,嗯,真划水。战马确实是会游泳,但是毕竟四肢较细,虽然说战马奋力划拉着,可是游动的速度并不快。

    一般来说,河水的水流速度,并非都是一致的,靠近岸边的水流比较慢一些,河流中心的会明显更快,甚至有些河流水下还有暗流,这些都是因为河床所决定的,比如河床内要是有两块巨大的岩石,那么在两块岩石之间就会形成汹涌的暗流,在一段距离之内会影响到下游的河水而这一切,都是在河面上看不见的。

    所以有时候经常看见有人过河,明明一开始的时候还顺利,猛然间就被冲落了,大多数都是遇到了这种情况。

    廖化现在也遇到了暗流,冰冷的河水不断的打在身上脸上,使得全身上下都是湿透了,胯下的战马也在有些不安的摆动着马首,似乎是想要嘶鸣,可嘴上却被衔枚堵住,最终只能是拼命前行。

    廖化奋力向前,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觉得身下的战马忽然一震,然后整个身躯都浮了起来,顿时松了一口气。已经是临近岸边,战马踩踏着河畔的泥沙一扭一扭的往前走,因为粘脚,所以战马很不耐烦的扭动着脖子,发出了反倒是比之前更大的声响。

    先于廖化过河的几名兵卒伸出手来,或是拉扯廖化,或是扶着战马,很快就将廖化带上了岸边。

    廖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感觉就像是与旁人全力搏杀了一个时辰一样,浑身上下气力消耗极大,就连双臂都有些觉得酸胀。廖化也会游水,但是只会狗刨,真要是掉进水力,淹死应该不至于,但是多喝几口水就难免了。

    后续的兵卒也陆续下水了。

    廖化将自己的外袍脱下,冷风一吹不由得哆嗦了一下,然后迅速的拧干了擦了一下自己上下沾染的水,顺便也替自己的战马擦了擦。战马显然感受到了廖化的善意,伸出脑袋和廖化碰了一下,可是在下一刻,战马却忍不住自己抖了起来,将水珠甩得到处都是,也同样溅了廖化一头一脸。

    廖化满脸的水瞪着,然后战马睁着无辜的大眼也瞪着他……

    算了。

    廖化重新擦了一遍,然后穿上了早些用羊皮筏子带过来的干衣袍,再套上战甲,顿时觉得浑身上下舒服了许多。

    山林鸟雀战,这是诸葛亮提及的战术名字,据说是骠骑将军斐潜所命名的。效果当然十分的明显,使得曹休不得不停下了追击的步伐,让曹军速度最快的部队不敢妄动,也就给荆州流民争取到了更多的时间。

    但是这样还不够。

    山林鸟雀战虽说有效,但是也同样对于廖化等人的体力消耗很大,要潜伏要攻击要撤离,稍微有些做得不好的,就有可能陷入重围而丧命。

    而且这种战术还有一个很大的缺陷,就是杀伤力不足,可以有效打击士气延缓速度,可是在面对敌方大批量的兵卒的时候,还是没有办法有效大规模杀伤然后制止其行动。毕竟冷兵器和热兵器完全不同,这种山林鸟雀战比后世的热兵器更需要兵卒有良好的训练和充沛的体力,如果不是骠骑之下的后勤支持,其他人即便是想要用,也根本用不起来。

    所以,想要彻底的解决曹军的追击问题,还需要给曹军狠狠的来一下,让曹军感觉很痛,害怕了,自然就退却了……

    廖化对于自己渡过丹水,绕后背刺的行动倒是不怎么担心,虽说自己带着人数不多,但是各个都是好手,精锐彪悍,只要让廖化抓住机会,就肯定能让曹军吃一壶。

    廖化担心的是诸葛亮。

    虽然说坞堡之处,连日来流民修复,也多少有了些军寨的样子,但是毕竟荒废已久,有些地方依旧略显薄弱,要是被曹军……

    廖化往北而望。

    『孔明,你可是要守得住啊!』

    而在此时,诸葛亮看着那些明显加快了北逃速度的流民,多少有些无语。

    之前诸葛亮不仅是派人,自己也亲自上前去和这些流民说明利弊,敦促这些流民加快速度,丢下一些不必要的东西尽快向北,可是这些流民虽然表面上答应得很大声,点头点得很干脆,可是手脚依旧很慢,似乎浑然不将诸葛亮等人的劝告当一回事。

    诸葛亮知道是为什么,因为自己年龄轻,然后又舍不得责罚这些人……

    所以这些流民基本上都不当自己是一回事,要不是自己身后跟着骠骑兵卒,这些流民甚至连表面上的唯唯诺诺都懒得做。毕竟老子吃过的盐,嗯,老子舔过的盐布,都比你小子穿的衣服都多!

    可是现在么……

    诸葛亮不知道自己应该是感叹还是高兴,亦或是应该表达其他的情绪。

    曹仁曹休联合一处之后,曹军前锋已经推进到了距离坞堡不远的地方,然后就开始抓捕这些流民。这些原本慢吞吞的流民,顿时就嗷嗷乱叫起来,向北逃亡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至少两倍!一些在诸葛亮怎么劝说都不舍得丢弃的家伙事,现在也很痛快的就抛弃了,为得就是自己能逃得更快一些。

    这使得诸葛亮不由得陷入了思索之中。

    好话不愿意听,或是即便是听了,也不在意,然后等到了面对伤痛才会有反应,才会快速行动起来,如此来说岂不是『罚』比『赏』更有用?怪不得之前诸葛在荆州的时候,和一些小吏聊民政的时候,那些小吏之中,多数一谈及这些普通的百姓的日常管理,基本上动则张口就是『刁民』,闭口就是『奸猾』,想必也多数属于这样的原因。

    一开始好好说不听,然后小吏发现罚了就有效了,于是乎下一次就干脆不说了,直接上手罚。

    诸葛摇了摇头。显然,觉得惩罚比奖赏更有效的,往往都是些偷懒的小吏,因为懒得多说,懒得重复讲,便是一刀切,罚了事,反正罚了就会让这些『刁民』长记性了。可问题是随之而来的未必是记性,或许还多出了逃避,像是逃进了山中躲避赋税的『野民』,因为知道交不起赋税会受到责罚便还不如直接撂挑子跑路……

    这个问题,诸葛亮在脑海当中备注了一下,还是等回到了长安找骠骑将军斐潜去请教罢,现在需要面对的,便是眼前的这些曹军。

    在诸葛亮看着来袭的曹军的时候,曹仁和曹休也在盯着这个山腰之上的坞堡。

    人一多,胆气就壮,这个是常见的现象。

    因此在曹仁的步卒大队汇集了曹休之后,原本低落的曹休骑兵士气就得到了一定的恢复,可是着并不代表者曹仁和曹休就毫无忧虑。

    『三日……』曹仁缓缓的说道,『三日之内,必须攻克此坞!』

    曹休默然。

    其实还有后半截的话曹仁没有说。即便是攻克了这个坞堡,曹军也未必有粮草继续后续的征程了。

    原本要运来樊城的船只,被甘宁袭击,以至于襄阳不得不重新调配。而这一次面临的困难,不仅是舟船不足,被迫要改走陆路运输的问题,还有入秋以来,荆州四下都在打仗,粮草赋税本身就收上来的不多,即便是之前荆州有储备,曹操用了一波,带走一批,夏侯惇出战的时候就基本上用光了。

    曹仁和曹休心中都清楚,大军出征在外,民不得三征,粮不得三调,而现在,第一次征调被焚毁在南营之中,第二次征调被甘宁搅合了,现在是第三次征调了……

    第三次征调的粮草,不仅是要提供给曹仁曹休等人,也要保障樊城在修复期的驻兵消耗,甚至还要准备一些,来应对万一曹操需要转进支援的情况,可以说是相当的窘迫。据说夏侯惇和韩浩都已经下令让荆州军民四散,一方面搜捕逃逸不知去向的甘宁,一方面则是四面开始尽可能的收拢粮草了,足可见如今荆州仓廪匮乏的程度。

    荆州才刚刚收复,若是压迫太过,结果出现当年冀州清河事件,那画面简直不要太美……

    因此留给曹仁和曹休的时间并不多,只能是速战速决,幸好眼前的这个坞堡并不是什么军事上的要寨,还是有些希望可以快速击破的。

    留给曹仁曹休的时间不多了,同样的,曹操这里的时间也不多了。

    距离宛城不远之处的一处干涸洼地之中,曹操的人马正潜藏于此处。宛城地带,北面有山,南面上古时期多为沼泽,后来渐渐的干涸退缩,也就渐渐成为了洼地,而这些洼地原本就是极佳的耕作之处,可是如今失去了照料和耕作,变得处处荒草,干涸皴裂。

    虽然说当下是秋季,可是在野外宿营,终究不是一件令人心旷神怡的事情,更别说长时间的驻扎了。幸好这个跟着曹操的青州兵,从战乱之中而生,这几年来几乎都是在不停的战斗,虽然说脾性桀骜了一些,但是武勇和坚韧却是一流的,不管是艰难的行军,还是酷烈的环境,这些青州兵都毫无怨言。当然这也是曹操赖以生存的根本所在,特别是曹操现在给这些青州兵提供了大量的精锐兵甲之后,也让青州兵的战斗力得到一个极大的提升。可以说,当下曹操在壮年期的青州军,基本上就是当下大汉最为强横的步卒了。

    现在,曹操站在一块荒废的田间,扒拉着田间的土,『这是一块好地啊……这要是好好翻一番,赶在冬天来临之前种些过冬麦,等来年开春之后,就可以收一季了……』

    这些时日,不知道是因为睡眠不好还是因为思虑太多,曹操几乎是瘦了一圈,脸上的虬髯也有些杂乱,如今又在田间翻检泥土,简直多像是一个老农,而不像是大汉的大将军。

    曹操将土块扔下,然后拍了拍手,『……哨探再放远一些,让儿郎们再咬咬牙,若是见到敌方斥候,尽数杀了,走掉一个,让带队自己前来领罪……』

    『……我们战于豫南,袁公路几倍于某的人马,如何了?我们战于冀北,袁本初滔天权柄,又是如何了?这方天下,都是我们一点一点打下来的,现在旁人派了些偏军来,难不成我们就要拱手让出去?』

    曹操冷笑,仰头望天。

    天色很是晴朗。

    这一段时间都很晴朗,甚至有些晴朗得不正常……

    可是这晴朗,也正好是用兵绝佳之时。

    站在曹操身边的典韦皱眉说道:『主公,这骠骑偏军,会不会来?若是这骠骑不来,我们就在这里干等着?』

    曹操哈哈大笑了几声,说道:『这镇军将军,多半是收到了信息……不过这又能如何?若是他们不动,我们就动,这小小宛城,便又如何能挡得住我们?!就是用牙啃,某也要将宛城啃下来!!』

    一番斩钉截铁的话语之下,曹操环视身后的众军将,目中威光四射:『昔日董贼逆行,酸枣芸芸皆畏惧不前,皆言不敌,不可冒进。唯某与鲍济北御军追之,纵然落败,也不失心间一股英杰气!』

    『袁公路坐镇豫南之时,四方归附,黄巾黑山求媚于其膝下,江东孙氏仰其鼻息,徐州老贼为其羽翼,便是有言战不得,恐多败。唯某与诸位共击之,伐其无道!一扫鬼魅,还大汉朗朗乾坤!』

    『袁本初挟河北之兵,数十万众,威名赫赫,朝堂之中多有勾连之辈,皆怯弱不敢高声,吞忍其谋逆之举,更有劝慰于某归降袁氏者众也!哈哈哈,某降倒也罢了,唯天子将何地处之!煌煌大汉,岂有卑躬屈膝于乱臣之理!』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今有贼人怀不臣之心,吾等自当替天子而讨之!纵然千万人,吾往矣!』

    『众将士!可愿随某一战,荡平寰宇,匡扶天下!』

    『吼吼!愿随主公!』

    曹操口说手划,或是发号令,或是做些鼓动。一众跟在他身边的军将也都大声应和着,神情振奋。这些青州军将,不管是精力体力,亦或是战阵经验,还是厮杀本事,基本上都是处在巅峰时期,虽然说知晓要面对的是纵横北地的骠骑,但是依旧没有多少胆怯之意,人人都是跃跃欲试的模样,仿佛只要曹操一声号令,他们就能勇往直前,即便是血海刀山,也是一样丝毫不惧!

    曹操豪迈的大笑着:『那就随某打下宛城,然后击败这区区骠骑偏军!天下英豪,岂皆关西不成?吾等山东之人,亦可天下称雄!』

    诸军将轰然应是,随后散开各自按照曹操之前号令行事去了。

    曹操笑着,等到众人散去,却转身在荒废的田埂上坐了下来。

    秋风吹拂,荒草摇曳。

    曹操笑容渐渐消失,剩下的便是眉头紧锁,不曾放松。曹操并不是在担心被击败的夏侯渊的性命,作为多年刀头舔血的统帅,曹操早就知道战场之上一切都有可能发生,即便是战前如何周密的谋划,到了实际战斗的时候,都有可能发生变数,所以纵然是夏侯渊并没有完成既定的目标,曹操也需要在这不断的变化的战局之中,发现任何可以利用的战机,并且毫不犹豫的投入全部的力量,去争取最后得到胜利。

    宛城虽说得支援,但是在面对曹操麾下的这些青州强兵来说,也未必能坚守得住,纵然那个黄忠武艺高强,但是一身铁又能打几根钉?偌大的宛城,难不成黄忠可以分身四门,处处都能防守得住?

    方才曹操也不是在虚言,若是真的攻伐宛城,宛城定然是坚持不了多久。

    曹操更关注的是徐晃。

    这个骠骑麾下的镇军将军,似乎是一个沉稳得有些可怕的对手……

    当夏侯渊在宛城战败的消息走漏了之后,徐晃便是立刻放缓了速度,甚至开始修建营寨,似乎准备在筑阳和宛城之间再添一个新城的样子……

    若是放在之前,曹操也能熬,也能等,就像是熬着袁绍一样,最终等来最后的胜利,可是现在,曹操心中清楚,和当年不一样了。

    因为不管是袁术还是袁绍,争夺的都是『地』,所以一城一池都很重要,寸土必争,可以耗,可以等,可以守,可以拖。袁绍要一个点一个点的攻,曹操也可以一座城一座城的守。

    而骠骑之争,抢的是『人』……

    曹操喉咙里面咕噜了一声什么,想必不是什么好词。

    因此在面对着全新的战争模式之下,曹操一方面要尽可能快的去适应,另外一方面也是要尽力的将战斗方式拖拽到自己熟悉的范围之中,或是直接击败对手,又或者是……



    黑夜之中,曹仁全身着甲,端坐在大帐之中,双目微闭,手抚着战刀的刀柄,就像是抚摸着心爱的美姬的肌肤。

    『子孝叔叔,这……骠骑贼子确会前来袭营?』年轻人嗜睡,曹休坐在一旁,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有些含糊不清的说道。

    曹仁看了曹休一眼,『你要是困了,可以先眯一下……』

    曹休撑着,『那里困?我……哈欠……』

    曹仁忍不住呵呵笑了两声,然后是多少觉得曹休有些窘迫,便转移了话题说道:『今观骠骑之辈,皆爱弄险……前番隐匿于山林之中,袭扰于你,如今你我皆于坞堡之下,定然也会想着趁机夜袭于后!即便是今夜不来,明夜定至!』

    曹休愣了一下,『什么?这……骠骑之兵绕到我们后面去了?怎么可能?怎么过去的?』

    曹仁拈了拈胡须,『骠骑兵卒善于隐匿山林……或是泅渡了丹水……哼哼,只不过这绕后之人么,人数不可能太多,故而定然是夜色掩护之下,搅乱军营,以求其胜!』

    曹仁话音刚落,就听到大帐之外猛然有兵卒禀报道:『坞堡之中人影晃动,疑似将有兵出!』

    曹休顿时站了起来,什么困意都飞到了九霄云外,『果然来了!』

    曹仁却是端坐不动,冷笑了两声,说道:『又是这一套!以坞堡为饵,引人瞩目,然后趁你我专注于坞堡,便来袭某后营……』

    曹休抓起了一旁的战刀,兴奋的说道:『果是鼠辈!尽做此等龌龊之事!且看某如何去后营,取此等鼠辈首级!』

    『稍等!』曹仁伸手制止了曹休,皱眉思索了片刻,『文烈你还是去前营组织阵列……做出佯攻之态,记得站在光火之下,稍显身形……也别太靠近坞堡了……』

    『子孝叔叔之意是……』曹休停顿了一下,『莫非是……』

    曹仁哈哈笑了几声,『知道了还不快去!』

    『得令!』曹休一拱手,便是兴冲冲的去往前营了。

    曹仁微微笑着,然后将笑容一收,沉声喝道,『准备列队,随某前往后营!』

    曹仁断定,坞堡内外肯定有什么约定的联络暗号,所以只需要让曹休暴露在光火之下,定然就会让坞堡之内的人以为营中注意力都在了前方,才会给在阴暗之处隐匿的骠骑兵卒发信号!

    后营之中,曹仁早就下令偷偷转移了一些辎重,现在只需要将空空的帐篷直接扯掉,便是腾出了一大片的空地来。

    刀盾手,长枪兵,弓箭手次第列队,静悄悄的站在黑暗之中等待着。

    坞堡之处的喧嚣越来越大,似乎就像是翻滚的稀粥一样,咕嘟嘟的气泡乱冒,而后营之内则是静谧一片,只听闻细细的呼吸之声。

    曹仁将主要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后营,因为只有清剿了后路的威胁,才能更好的进攻前方的坞堡,所以他静静的等待着,就像是一只张开了大网的蜘蛛,等着飞蛾自投罗网。

    夜风之中,似乎有了一些别样的声响,后营哨塔之上扎着的草人,噗嗤声中,被不知道是弩矢还是箭矢射中,斜斜的歪倒掉将下来,砸在了地面上。

    若不是曹军兵卒人人都是衔枚,说不得这样的异变就会引来几声下意识的惊呼,而现在么,只是气息之声略微重了一些……

    曹仁的目光微凝,紧紧的盯着后营的寨墙。

    几根飞爪从营寨的另外一面抛了出来,细微的卡啦声中,搭在了营寨寨墙之上。

    前营坞堡之处声浪嘈杂,火光乱晃,人影晃动。

    曹仁伸出了手,示意兵卒稳住。

    几个黑影在寨墙上冒出了头来,然后稍微停留了片刻,便是爬过了寨墙,然后迅速的翻了下来,冲到了后营营门之处,然后三下两下便下了门闩,拉开了营门……

    曹仁缓缓的将手掌捏成了拳头,表示准备……

    刀盾兵低下了头,只是在盾牌之上露出了一点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

    长枪手一手在前一手在后,将长枪斜斜的举起,准备随时策应刀盾手向前出击。

    弓箭兵将箭矢搭上了弓弦,然后虚虚张开了一半,半抬手臂,等候着下一个的命令。

    曹仁的手举在空中……

    后营的营门黑黝黝的张着,就像是家中熊孩子那张大的嘴,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等待的心太过于迫切,曹仁觉得这个时间似乎有些太长了一些,就在他觉得手臂都有些微微发酸的时候,才看见在后营门外似乎有些黑影晃动着,到了门前,伸头望内观察。

    这是……

    这么谨慎?

    曹仁下意识的屏住了气息,但是立刻就觉得有些发笑,距离这么远,不管自己呼吸还是屏息,对方根本听不到。

    那么……

    坏了!

    曹仁忽然反应过来,正是因为后营太过于安静了,反倒是露出了一些破绽!

    毕竟正常来说,曹仁曹休的兵卒不算是太多,前营后营的距离虽说有一些,但是并不止于像是百里联营那个样,最前面营地发生了动乱,最后面的营地还什么都没听见……

    前营坞堡之处的嘈杂依旧持续,站在此处都能听闻,再这样的情况下,后营之中应该也是要有队率或是曲长什么的率队巡弋,镇抚有可能的产生混乱,亦或是听从号令准备物资的调配什么的,再加上后营大多数都会是民夫和辅兵,所以即便是再怎样的纪律严明,怎么也是有些声音的,而现在因为曹仁布置了阵列,挖好了陷阱,所以后营当下自然是显得异常的安静……

    当然在大多数的情况下,一般人也不会注意到这些,见到营门洞开了便是兴冲冲的往内就杀,甚至还没有到营门之处就开始大呼小叫,唯恐天下不知道他来了的将领也是大有人在,可是偏偏曹仁遇到的是廖化。

    廖化作为三国历史之中,为数不多的活到了八十多岁的将领,参与了诸葛亮到姜维的两个系列的北伐之战,从一介军校熬到了一方大将,甚是活到了刘禅投降,最后依旧不是战死而是病逝,气运或是一个方面,另外的一个更重要的方面,就是廖化比一般人更谨慎。

    气运或许可以照拂一时,唯有谨慎才能得益一生。

    两根火把扔了进来,落在了后营的地面上。

    曹仁紧紧皱着眉头……

    营门之处的黑影晃动了两下,然后猛然间爆发出了声浪:『杀!杀啊!』

    喊杀的声音震荡在夜空之中,响彻营地内外,曹军兵线即便是列好了阵型,都忍不住下意识的往前动了动……

    曹仁连忙轻声喝道:『别动,都别动!』

    既然如此了,就更不能妄动,只能赌一把……

    毕竟,整个后营的人也有可能全数都被吸引了到前营列阵去了,对吧?再说后营不都是放置辎重粮草的,难道不值得冒些风险烧一烧?

    来罢,快到碗里,嗯,陷阱里来……

    快,快……

    曹仁咬牙切齿的念叨着,举着的手臂都有些发酸了,一个没忍住微微动了动,往下落了一些……

    早就按捺不住的曹军兵卒以为是曹仁发出了进攻的号令,顿时发一声喊,齐齐向前!刀盾手长枪手弓箭兵配合无间,瞬间就冲出了黑暗,朝着后营营门之处包围而去!

    『@#&!』

    在混乱声响之中,曹仁忍不住吼了一声什么,可是到了现在这个份上,自然也就没有办法再收回来了,只能是立刻顺势下令,出营追击,看看能不能抓住些尚未逃离的散兵游勇,活口舌头来询问出一些具体情况。

    可是等曹仁等人追出了营门,却只见到一片黑暗。

    山道山体之上的树木灌木摇曳着,似乎是无数的人影潜藏其中,又或是根本就没有多少人……

    『搜!』曹仁咬牙切齿的喝道,『搜寻印迹!给我都找出来!』

    就在此时,在前营的曹休急急派遣了兵卒前来禀报,说是坞堡之内的骠骑人马并没有和曹休交战的意思,而是趁乱逃离了,曹休问要不要追击……

    『什么?!』曹仁大怒,然后瞬间反应过来,怪不得后营的这些人并没有贪图获得什么战果,也没有一定要焚烧粮草辎重的欲望,因为这些人的目标是牵引曹军兵卒给坞堡之内的人创造逃离的机会!所以不管是真的制造了混乱,亦或是像现在这样曹仁设下了重兵埋伏,其目的都已经达成了!

    『呼……』曹仁将战刀缓缓的收纳进了刀鞘之中,『传令,收兵,回营!』

    『将军,不追击了么?』

    曹仁仰头看了看漫天的星辰,『不追了,收兵!』

    『那么坞堡之处……』

    『都等天明之后再说!』

    还没有等到天明,原本对于曹仁号令多少有些不理解的曹休,以及一些普通曹军兵卒,便是再一次被惊醒了,站在军营之中望着熊熊燃烧,照亮了半边的天空的坞堡,不由得身上寒毛倒立!

    这要是昨夜真进了坞堡,还有几个能逃得出来?!

    在曹仁等人因为空布置了陷阱而没有捕获多少有些懊恼愤怒,等到看到坞堡之中的引火之物后又暗自庆幸的时候,另外一边的曹操,却因为陷阱里面的凶兽个头太大了,不免有些难以支撑……

    徐晃这几年,可不是光做了一个干饭人。

    曹操似乎在看着战场,但是似乎眼眸之中并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他目光所在,是远处那柄战旗的方向,『安民辛苦了,不妨暂且下去休整一二……』

    曹修闻言起身,默默的向着曹操行了一礼,然后转身下了土坡,在离开的时候,听见曹操身边的董昭等谋臣七嘴八舌的声音灌进了耳朵。

    修已安民……

    曹修是曹操的侄子,父亲是曹德。因为曹德是妾室所生,所以连带着曹修都有些不受人重视,即便是当下曹操之下众多夏侯氏曹氏登获高位,曹修依旧是一个军司马而已。就像是垃圾之中的战斗机,依旧是垃圾一样,即便是曹操本阵的军司马,依旧是军司马。

    『主公!这敌将甚是厉害!需小心防范才是,不如再派人手,列阵拦截……』

    『主公!宛城城高壕深,不易速克,不如先调典校尉前来,以备万全……』

    『主公!兵阵又是崩溃,士气难免败坏,主公需速速应策,鼓舞士气才是……』

    『主公……』

    『……』

    曹修有些木然的走下土坡,对于坡顶上的议论,曹修现在一点都不想去理会。这些谋臣平日里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天老大他老二的模样,动辄之乎者也,讲得都是一些拗口难懂的言语,现如今却像是一个个惊慌失措的孩童,只懂得在曹操身边以各种理由汇集更多的兵卒来保护本阵……

    当然,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人也是在保护曹操,毕竟曹操安全了,他们的安全系数自然就是大大的提升了。

    没错,现在曹操就是以其本身为饵,挡住了徐晃的进攻路线,而另外一边的典韦则是带着大量的曹兵在疯狂的攻击着宛城。

    这是一个危险且疯狂的计策……

    曹修的脸上疼得厉害,他伸手在疼痛处摸了摸,摊在眼前一看,满是鲜血。在之前的战斗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现在迎风一吹,便是疼得有些脸颊抽搐起来。

    『司马,司马,这里……』周围几个兵卒见曹修走了下来,连忙给曹修腾出一块地方来,『司马,主公怎么说……』

    在曹氏夏侯氏的本家那些人眼中,曹修曹安民可有可无,可是在这些大头兵眼中,曹修无疑是可以贴近曹操的大人物,至少是比他们要更加消息灵通的人士。

    曹修没有立即回答,他先一屁股坐下来,伸手从一旁熄灭的篝火里抓了一把草木灰,糊在伤口上止血,然后忍着痛,向后靠平了些,将腿脚伸直了,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声,然后在熟悉的汗骚味和血腥味当中缓缓说道:『还能怎么说?好好休整,等下一次号令……』

    『什么?』兵卒面面相觑,又是追问道,『不调援军来么?』

    曹修看了那名兵卒一眼,『怎么,你怕了?』

    『俺怎么会害怕?!』那名兵卒像是受到了侮辱一般,跳将起来,『俺是说那些个大斧子重甲兵着实厉害,我们这些刀枪上去,根本就毫无作用!王二蛋……王二蛋明明砍中了那个小子的脖颈,可是……可是那小子一点事都没有,反手……』

    『……』

    提起徐晃的重斧兵,众人顿时沉默了。

    青州兵在曹操麾下基本上来说都是横着走的,因为青州兵更横,更凶,更不怕死,所以有时候也会造成一些不良的行为……

    可问题是即便最不怕死的,也不希望自己白白的去死。

    在没有见识过徐晃的重斧兵之前,许多曹操兵卒都还咩有意识到,当铠甲堆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普通兵卒的攻击便会无效化,原本青州兵引以为傲的武艺和战场搏杀的经验,在重斧兵面前,似乎都成了花拳绣腿。

    曹修闭上了眼,心中涌起了一股有些无可奈何的悲哀。曹修认为,打仗这个事情,其实简单来说就是比死人,谁能使自己死得少让敌人死得多,谁就赢了。多少名将其实都是这么出来的,他们的名字被无数人传颂崇拜,可是又有谁会记得住,在一场一场的血战背后有多少小兵倒在泥水和草地上,任人踏过自己的尸体呢?

    战争的胜败,是靠着如自己这般卑贱的小兵的尸体来堆积出来的,而最终胜利的甘甜,却根本不属于自己这般卑贱的人。

    前进、冲锋、后撤、休整……

    然后换个姿势,再来一次。

    只要按照将军们的命令去做就是了,至于是生是死,自己想管也管不了,就由得他去罢……

    如果那个持巨斧的敌将真的冲到了曹操本阵此处,大不了自己先死在曹操之前就是了,其余的事情,自己也管不了许多了……

    正在曹修闭着眼,脑袋当中转悠着纷乱的思绪的时候,耳中忽然被巨大的呼喝之声灌满了,这个声音如此的巨大,就像是半空之中滚过的闷雷一般!

    『怎么回事?』

    曹修从地上爬了起来,四下眺望。

    『那边!宛城!是宛城!』

    曹修转头去看,发现宛城之处猛然间出现了令人意料之外的变化!

    在宛城北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支曹军的人马,漫山遍野而来,前方高高举起的战旗上是一个硕大的『任』字。

    『任中郎来了!定然是任中郎的部队!』

    任峻,中郎将,在颍川之南负责军屯,手下若是都算上,便是五六万的屯田兵,当然这一次不可能全数带来,不过至少有近万……

    『宛城可能要破了……』在周围众人的一片大笑和欢呼声中,曹修喃喃的说道。

    虽然只是一名军司马,但是曹修多少还是有一些战场的判断能力,虽然听闻宛城的守将黄忠武勇非常,但是典韦也不是个软柿子啊,必然会牵扯了大量的宛城守军在南面坚守防护,而现在再加上北面突然出现的任峻,南北夹击之下,宛城肯定就难以坚守了。

    曹修松了一口气,感谢苍天,看样子自己这回是不用豁出命去了,环顾四周,周边的不少曹军兵卒也都流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宛城被攻克之后,全军汇集过来,即便是重斧兵再强,堆也堆得死这些家伙!

    再加上典校尉的武勇,便是可以直接压制那个持巨斧的敌将……

    正推演着,忽然又有曹军惊叫了起来,然后曹修一转头,便是看见自己方才念叨的那个持巨斧的敌将,或许也是知道了宛城危急,便是带着那一帮子重斧兵,朝着曹操本阵大纛此处猛扑而来!



    战鼓催命一般在四周急促响起,如沉闷的雷声一般隆隆地滚过大地,宛城城下的庞大三方军阵开始跟随着鼓声摇动起来,乍看上去,仿佛整个南阳之地像是一大块的三明治,宛城便是夹杂在其中的蛋黄,然后被曹军蛋白团团围住,再加上了任峻带来带着麦香味的屯田兵,另外一边则是徐晃的兵卒。夹杂在各个层面之中流淌着的红色,就像是被挤压出来的番茄酱。

    喊杀声惊天动地,曹军士兵潮水一般向宛城卷过去。

    总攻开始。

    宛城之上依旧还在反击,但是与之前相比,箭矢的数量明显少了很多,对于像是潮水一般汹涌而来的曹军,无异于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济于事。

    像是箭矢这一类的消耗品,在大多数的时候都不知道应该准备得多少才算是充足,一场战斗下来,或许只用几百只几千只,或许像是现在这样,已经将宛城的库存都搬空了,尤是不够。

    宛城之中已经开始重复利用,甚至拆除了一些门板和木料进行制作,可是这箭羽并不是天上随便都有鸟抓的,以至于现在产出根本赶不上消耗。

    再加上城外的曹军霹雳车,伴随着嘎吱嘎吱的绞盘声,然后就是呼啸着的巨大声响,一块块巨石腾空而起。有的飞到了城里,有的是砸在了城墙上,若是有人躲避不及,那么下一秒破碎的人体和裂成碎块的城墙砖石残片便一同漫天飞舞。

    虽然说黄忠也曾一度抓住机会反击,焚毁了一片阵地上的八台霹雳车,但是随着城中火油等作战物资的告罄,对于这些超远程武器的打击也就陷入了无能为力的阶段。在霹雳车的攻击之下,正面的城门楼已经垮塌了一半,城墙墙角的角楼也是崩塌只剩下了半截。

    不仅如此,冲车也在曹军的簇拥之下抵近了城门,重重的撞向了城门,每一下撞击,都掀起好像能连城墙一齐撞倒似的震动,但是没过片刻,就被从城头倾倒而下的沸水浇灌,被烫得通红的兵卒像是煮熟的虾一样在泥血之中痛苦的哀嚎翻滚。

    云梯云车被推到了城下,转眼之间就像是搭建起了无数通往城头的通道,而在地面上损坏的更多,横七竖八的和尸骸堆叠在城下的各个地方,就像是沾染了番茄酱,又被碾碎敲断了的薯条或是薯格。

    宛城城墙之上,到处都是霹雳车石弹砸出来的碎石残砖,地面上磕磕绊绊全是碎石、断箭、木料、残破的兵刃战甲和横七竖八的尸体,不少沾血的手和脚从倒塌门楼的横梁下伸出来,露出黄白色的断骨和残筋,就像是被小孩啃过却吃不干净的卤鸡爪。

    『胆敢临阵退缩,杀无赦!』

    典韦的声音响彻四周,一些败退下来的曹军没有死在守城兵卒的反击之下,反倒是被督战队砍下了脑袋,血淋淋的堆放在阵前。

    到现在为止,激烈的攻防战进行了好几个时辰,尽管曹军一直保持了犀利的攻势,但是宛城的守军也非常顽强,进攻一波一波又一波地被粉碎,城上城下都是死伤狼藉。

    在宛城承受了巨大的压力的同时,徐晃也正带着人马冲击着曹操的阵线。双方兵卒挤压在一处,无数刀枪并举。

    徐晃的巨斧翻滚而下,将迎面刺来的三柄长枪顿时连枪带人一同砍砸而断,断裂的枪头伴随着曹军头骨飞扬上了半空,鲜血和脑浆泼溅的四周到处都是,就像是一盘打翻了的麻婆豆腐,红的白的,又红又白的,沾染悬挂四周身上地上,便是怎么捡都收拾不起来。

    刚刚突破第一层的曹军兵阵,便是又有五六条长枪齐齐朝着徐晃,一齐攒刺。徐晃巨斧晃动,举重若轻,在身前搭住一条长枪,然后向左一荡,顿时就利用这把长枪将其余扎刺而来的长枪都格荡而开,旋即再进一步,巨斧呼啸而下,惨呼声中,两颗人头和七八条手臂裹着血光滚落到地上。

    徐晃一低头,躲过了刺向面门的攻击,在巨斧来不及回旋之下,抬腿重重的踹在了那名曹军身上,曹军兵卒哀嚎着向另一侧打横蹿了出去,顿时和后面的几个敌人撞在了一起,乱做一团,但是由于抬腿的动作稍大了点,徐晃身上也被不知道什么兵刃砍扎而中,虽然没有被直接砍扎伤,但是隔着铠甲犹然觉得一阵闷痛,便是冷哼了一声,巨斧随即盘旋而起,那个还在因为扎中了徐晃而兴奋的曹军兵卒,顿时变成了空中飞散的热血和肉块!

    曹军实在是太过密集了,徐晃从中间劈砍出一条血路,一步步的朝着曹操大纛而进,每前进一步,便是血肉横飞。

    一名曹军嚎叫着扑上来,抢进了徐晃巨斧内圈,还未举刀砍扎在徐晃身上,就被徐晃伸出戴着铁护手的拳头,一拳擂在了面门之上,顿时嚎叫声变成了闷哼声,然后倒了下去,转眼之间就变成了痛遭践踏的哀号。

    前方又有一名不肯让开的曹兵挺枪刺到,徐晃一斧纵劈,直接将其从左肩颈部直切到右侧腹,花花绿绿的内脏像是没被处理洗干净的鸭肠一样,一不小心就噗嗤一声连着盘子肠子都掉进了红彤彤的火锅之中,泼溅出大量的血液,沾染得到处都是。

    巨斧翻滚,所到之处残肢、断臂、头颅、溅血猝向两边急喷,但是越往内杀,曹军兵卒便是越发的密集,越是精锐,抵抗力也就越强,虽说徐晃勇猛无比,再加上一身重甲,但是也不时被刀枪长戟击中砍中,即便是有铠甲防护,也被砸得闷痛,更不用说在一些薄弱之处,传来的刺痛……

    毕竟再怎样的重甲,也还没有到后世铁罐头的程度,为了保证具备一定的活动性,四肢关节之处总归是用的皮甲,多少有些缝隙,再加上鲜血淋漓之下,视线多少也被遮蔽,人群之中也不可能有充足的位置来腾挪,因此徐晃身上多少也开始带了些伤。虽然说都是些小伤,但是如果持续累积下去,迟早会碰到压倒伤势的最后一根稻草。

    人影不停地从徐晃眼前晃过,曹军在重斧兵的攻击之下惊慌,哀号,死亡,逃离。

    身上似乎由增加了新的伤口,但徐晃自己已经不再感觉到疼痛,只有抡斧,再抡斧,血花不断地在眼前喷起,残骸倒下,眼前失却了所有颜色,只剩下一片血红。

    猛然间眼前一空,徐晃才从不断重复的战斗当中脱离出来,沉重的战斧虽然是无坚不摧的利器,但是也同样带来巨大的体力消耗。徐晃剧烈地喘息着,似乎连呼吸都沾染了血腥,鲜血顺着臂膀流得满手都是,又滑又粘,若不是早早就在战斧长柄上缠绕了麻绳,现在恐怕是已经难以握住了。

    昏黄的天空下,厚重的曹军兵阵已经被杀穿。在徐晃身后,是一大片暗红色的泥沼,仿佛无边无际地向四面延伸着,就像是空中有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正在据案大嚼,无数残缺不全的肢体、碎裂的头颅与折断的兵刃横七竖八地散落四方。

    此时此刻,徐晃便宛如死神的化身,黄泉的使者……

    随后,重重的脚步落下,沉重的喘息在徐晃身后响起,跟着徐晃重击曹军阵线的一名重斧兵站在了徐晃身后,重斧砸落在地面上,沾染的血肉骨渣从战斧斧面上滑落,浓烈的血腥味四散。

    然后是第二名,第三名……

    曹操依旧矗立不动,可是脸颊忍不住有些抽搐。

    当然,曹操如此表现,算是相当不错了,站在曹操身后的一些文吏,此时此刻见到了徐晃重斧兵的威势,抽搐的不仅是脸颊,连腿肚子都软了,要不是扶着一旁的栅栏旗杆,说不得都要摊倒在地上。

    三千人!

    三千青州兵,竟然挡不住这三百重斧兵!

    嗯,自然也不是三千青州兵都躺在地上化为尸骸,然后徐晃三百重斧兵傲然挺立,毕竟也不是只剩下一个血皮依旧可以麻溜的上子弹准星也不晃荡的那种,毕竟接战面就这一点,许多青州兵依旧是在外线,并没有都死了,只不过被这徐晃等人杀出来的血路震慑住了而已。

    而徐晃等人破阵之后,后续的兵卒也开了上来,所以严格来说也并非是三百对三千,而是徐晃等人作为先锋斩开了曹操设下的防御阵地而已。

    徐晃仰头看着曹操,曹操低头看着徐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曹操自己觉得身高问题,所以么,曹操很是喜欢站在高处,人为峰之顶,也是距离太阳更近一些。只不过距离太阳近了,要么被晒得发热,要么被烤得发昏。

    曹操原本以为,自己的这青州兵,即便是不能完全挡住徐晃,至少也可以维持一天两天阵线的稳固,但是没有想到的是之前的徐晃并没有发力,而一旦发力,竟然是如此的犀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曹操仰天大笑。

    曹操猛然间爆笑起来,似乎很是开心。

    『主公为何发笑?』

    别的不说,谋士文吏么,虽然不能上阵杀敌,但是凑个趣还是可以做到尽职的,毕竟在这个时刻,这些人所能做到的也就是紧紧的跟着曹操了。

    曹操抹了抹眼角的眼泪,笑容依旧,『哈哈哈,只可惜这镇军将军,到了现在才拿出真本事来,若是早些用上……哈哈哈,某还有机会站在此处么?』

    『呃?』董昭等人面面相觑,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这个话茬。

    这个也能成为曹操高兴的理由?

    曹修倒是没有笑。他也笑不出来,作为最靠近曹操的一个军司马,现在便是轮到他去堵徐晃前进的步伐了,而能不能堵得住……

    曹修不知道。

    曹修整理了一下头盔和身上的铠甲,然后在曹操面前拱手一拜,『主公……侄儿我,这边去了……』

    曹操的目光落在了曹修身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滑开了,『嗯……』

    曹修退了到了土丘半坡之处,高举着手中的长枪,呼喝道:『列阵!刀盾手在前!弓箭手准备!』

    徐晃也在笑。徐晃笑的原因是曹操并没有抓住他们最为薄弱的时刻进行攻击,现在么,晚了。方才别看徐晃他和身后的重斧兵一个个气宇轩昂,但是实际上都累得像条狗一样,就差吐舌头了,而曹军上下,显然都是被吓住了,没有能够抓住这个机会……

    徐晃奋力搏杀这么一阵,多少要回点气,又不能像是其他重斧兵那样将斧头直接砸在地上,多少要维护着一个主将的威严,所以当然更需要自我调息的时间,现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和,徐晃的气息渐渐均匀,虽然说身上还有些伤口的刺痛,腰腿还有些细微的酸麻,但是已经恢复到了原本的七八分,对于进行下一场的战斗来说,也算是已经够了。

    见到曹修等曹操护卫在土坡之处列阵,长枪大盾,还有在后列的弓箭手,徐晃将战斧抖了抖,然后抹了抹战斧长柄上沾染的杂物,对于曹操最后的一层护卫,虽然明显看起来比一般的曹军装备更好,更为精锐,但是徐晃依旧没有丝毫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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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装备,天下还有谁能和骠骑相比?

    类似于徐晃当下的重斧兵,天下只有两支,一支是在斐潜之处,由魏都统领,一支便是徐晃自家的私兵,两支都是徐晃教导出来的,自然清楚其中的厉害之处。

    除非是也用重型兵器,比如铁锏重枷狼牙棒之类的武器,才有可能直接给重斧兵造成伤害,否则一般的刀枪箭矢都难以破防。

    不过比起高顺留下来的那支攻守皆宜,基本没有短板的重盾短戟兵来说,重斧兵的长处在于攻坚,短处么,也在于攻坚——为了更强恒的破坏力选用了战斧,所以带来更多的体力消耗和战斗耐力衰减,所以持久战就不如那些重盾短戟兵好用。

    当然,在攻击方向上最为犀利的还是重甲陌刀兵,只不过因为原材料的关系,汉代的陌刀的损耗率太高了,一场战斗下来陌刀基本上都须要重新打磨刀口,不然的话就跟铁棍似的……不像是重斧,即便是刀口不锋利,也可以用重量压死人。

    随着后续步卒的推进,卷土重来的青州兵都被挡住,而在徐晃的前方,便只剩下了眼前曹修的一层防线,而在这一层的防线后面,便是山丘顶上的曹操。

    曹操依旧满面笑容,甚至还轻轻的抚着长髯,似乎完全不将不远处的徐晃放在心上。

    曹操身后的董昭面色多少有些青白,双手拢在袖子当中,咬着牙站在曹操身后,一动不动。

    曹修奋力吼叫着,脖子之上的青筋毕露,似乎以此来振奋周边兵卒的士气,也在给自己打气。

    曹操中军的护卫营兵卒大声的应和着,敲击着盾牌,长枪和箭矢上闪耀着寒芒。

    徐晃则是静静的举起了战斧,然后其身后的重斧兵也一个接着一个的重新将战斧提起!

    几滴尚未凝固的鲜血,沿着战斧的斜面,汇集到了一起,然后变成更大的血珠,往下流淌……

    就在此时,猛然之间有号角声划破了战场的上空!

    战场之中的众人猛然寻声而望,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宛城战场的南面方向上腾起了大量的烟尘,显然是有兵马将至!

    是骑兵!

    徐晃的脸色一沉,曹操的眉头却是一扬!

    号角声在南面!

    骠骑人马虽说也有用号角,但是南面并没有骑兵,唯一可能的便是新野,曹洪!

    徐晃大喝一声:『传某将令!令刘校尉速领骑兵,前往拦截!』几名传令兵立刻转身而去。该死,留在新野的岗哨没有发出警报来,要么是被瞒过了,要么是被害了,而看这么大的声势,显然后一种的可能性要更高一些……

    曹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脸上则是和一旁的那些喜形于色,大吼大叫着,就差蹦蹦跳跳的谋士文吏完全相反,反而是露出了一些紧张的神色,盯着山丘之下的徐晃……

    代表着前进和冲锋意思的号角声越发的响亮,远处的旗帜也渐渐看的更加的清晰,高举的曹字大旗无疑标明了军队的身份。马蹄声也从稀疏而渐至密集,如同敲打在宛城战场之上的每一个人的心间。

    曹军上下都在欢呼,而徐晃则是提起了战斧,『跟着某!杀了曹贼!』

    『刀盾手上前!』曹修大喝着,『长抢手居中!弓箭手准备!』

    然后几乎和徐晃同时间,喊出了同样的一个字:

    『杀!』

    轰然声中,铁血重新碰撞在一处!

    『哎……』山丘之上,曹操看着半山坡上的惨烈搏杀,长长叹息了一声,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果然……』

    『主公!』之前沉浸在援兵前来的欢喜之中的谋士文吏,这才发现徐晃竟然没有退走而是扑杀了上来,『这……这贼将为何不退?』

    『呵呵……』曹操的嘴角扯了扯,『这是想要赶在子廉到来之前,先杀了某……』

    从曹洪赶到战场,击败徐晃之下的那些骑兵,再赶到曹操大纛之下,肯定还是需要一段时间,而这一段时间就决定了生死!

    若是曹洪先到,曹操便可生,徐晃便是败,而若是曹洪赶不上,那么曹操一死,即便是曹洪带着大量的兵卒,也必然是军心动荡,难有回天之力。

    『子廉将军定然能来得及!』

    『是是是,一定一定……』

    『安民司马一定能挡得住!』

    『对对对,一定一定……』

    唧唧咋咋,脸色有青有白有红的文吏相互议论纷纷,只有董昭沉默不言,然后和曹操的目光撞在了一处,默默的又转开,投向了眼前血肉翻涌之处……



    不知道何时,天上的太阳已经逃离了一般,剩下些被他玩弄过的,现在又被嫌弃的乌云,伤心欲绝的留在宛城上空,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到目前为止,曹操的计划可以说是大功告成。纵然徐晃也有设想到会在宛城左近遇到曹军伏击,但是没想到曹操竟然胆敢将驻守豫州颍川,拱卫许县的屯田兵都调了出来,可谓是倾巢而动,就是为了在宛城一战!

    曹操难道就不怕阳城许县兵力空虚,然后被太史慈一刀入魂么?

    还有这些乌桓骑兵……

    徐晃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一些纷乱的念头压制下去,此时此刻,已经是多想无益,唯有一战!

    惨叫声与金铁交鸣声愈来愈响,曹军中军护卫也是知道当下是全局的关键之所,便是蜂拥一处,死命挡着徐晃等人的进攻。

    密集的箭矢从曹军后线射了出来,徐晃和徐晃身边的五六名重斧兵瞬间身上便是多了几根箭矢,摇摇晃晃的立着,令人看了就觉得牙都有些发酸。在这样的射击密度之下,也使得有一些曹军兵卒被自家人射中,而这些曹军兵卒没有像是徐晃等重斧兵一样的重甲,便是惨叫一声倒在双方纷乱的脚下!

    巨大的马蹄声响彻上空,刘雄带着骑兵已经正面和曹洪带来的援兵撞上,战场似乎到处都充满了呼喊,惨叫和,刀枪交鸣,肉体碰撞的声响,震得所有人的耳膜都是嗡嗡作响,似乎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聋了,只剩下了无休止的战斗,战斗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徐晃冲在前端,视野之中,仿佛被曹军兵卒完全填塞满了……

    徐晃大喝一声,将一切杂念抛之脑后,全心投入战斗之中,手中的巨斧奋力向前砍杀,回旋之下连斩数敌后,才抽空回头瞟了一眼,只见手下的重斧兵依旧排成锥型阵,紧跟着徐晃深深地楔入曹军军阵之中,就像是一柄斧头砍在了木桩上,将原本坚硬的木头劈砍出了一道缺口,四下飞散的血肉和残躯就是这个木桩崩飞的木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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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不够,这还不够!

    曹军中军护卫的大盾,比一般的曹兵盾牌都要更大更厚实,颇有些像是塔盾,但是又没有塔盾那么高大。毕竟盾牌越大,也就意味着越重,同时也代表着移动力越差,能将塔盾用到极致的,恐怕也就是那些号称『带著我的盾凯旋,或者躺在上面归来』的斯巴达人。

    而即便是没有像是斯巴达人那么大的曹军盾牌,也给徐晃增加了更多的麻烦。徐晃需要付出比原先更大的力量,更多的攻击,才可以撬开一些乌龟壳,收割出其中的血肉,这无疑是更加增添了徐晃战力的消耗。

    徐晃正劈倒了一名曹军刀盾手,还没等回过气息来,在身侧就响起了尖锐的破空之声,一支长枪如同毒蛇一般的刺了过来,长枪枪尖乱颤闪烁不定,就像是绽放的花芯一般,带着死亡的气息朝着徐晃头脸咽喉而来!

    徐晃冷哼一声,反手一抬,战斧的尾尖挑在了刺来的长枪枪柄上,企图将这一枪化解,可是没想到这一挑竟然没挑动,长枪依旧朝着徐晃的颜面而来!

    『咦?』徐晃有些意外,不过依旧在匆忙之中扭动身躯,向一侧偏转,虽说是让过了枪尖,但枪头尖锐的风压似乎都让徐晃的呼吸一滞!

    长枪还想再度变化,但是徐晃的战斧已经收了回来,一转一磕之下,长枪顿时被高高的荡起,自然是再也没有什么后续的杀招……

    『枪法不错……』徐晃手持战斧,看着面前的曹修,『只可惜……』

    徐晃话说一半,战斧已经骤然腾空,朝着曹修斜劈而去!

    战场之上,生死便是一瞬间的事情,有谁还有闲心可以站在刀枪剑戟之下叨逼叨的,两人,或是多人,不动手光动口,互喷个一两个时辰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言语再犀利,手底下是软的,也是无用!

    倒不是徐晃轻敌,毕竟曾经和赵云有过一段时间相互交手相互喂招之后,对于一般使用长枪的将领,一般的长枪招式,多少心中都有些数,甚至可以利用这些长枪惯用的招式来欺瞒对手,设下陷阱。

    便如当下。

    徐晃一斧砍出,势大力沉,攻击范围很大,但是似乎看起来也有攻击线路单一,容易躲避的缺点。因为战斧虽然沉重,但是重量主要集中在斧头那一块,切割面的威力固然是强横无比,但是攻击锋刃甚至比一般的战刀都要更小,就不用说像是能和关二爷的那种华夏特供加『L』的长刀想比了,所以似乎是只要躲避妥当……

    曹修下意识的便躬身想要抢进战斧的攻击圈内,然后利用自身的灵便来攻击,可是就在他弯腰躬身想要前窜而进的瞬间,徐晃手腕一拧,战斧顿时从斜斜的劈砍之势变成了拍击的状态,并且因为风阻的原因,使得战斧的拍击面轨迹也同样发生了改变!

    等到曹修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是来不及了,只能是大吼一声将长枪递出,企图和徐晃以伤换伤!

    『咚!』

    一声巨大的闷响之后,曹修整个人几乎都被横拍而起!受到撞击的那边的肩头和臂膀的甲胄碎片,伴随着曹修喷出的一口鲜血,在空中乱飞!

    猛然撞击之下,曹修递出的长枪自然也就落到了空处……

    曹军护卫顿时大骇,急急上来两三人挺着长矛就往徐晃扎刺而来,徐晃将身躯伏低让过了长矛,然后扭腰转身,将战斧回旋而出,勾勒出一个完美的扇面,而在这闪着寒光的扇面之下,便是漫天喷涌的献血,连枪头带人头高高飞起!

    滚烫的血液与碎肉喷在徐晃的铁甲之上,然后逐渐变的粘稠和冰冷。

    徐晃微微侧头回看左右,原本的三百重斧兵现如今已经是人数锐减,浑身上下都是血迹斑斑,不知道是曹军的血还是自家负伤,好像是一块块的酱色深沉的大骨,挂着粘稠的糖醋汁液,在面罩之后喷涌着白气,手持战斧紧紧跟随在徐晃身后。

    在往后一些,则是普通的骠骑步卒和曹军兵卒,交错战斗于一处,护卫着徐晃等人的后线,而更远一些的地方,烟尘翻滚,人马嘶鸣,显然就是骑兵在相互交战……

    四下都在战斗,到处都在搏杀,战场之中混乱一片。

    徐晃忽然之间心中略有些感悟,这就是骠骑将军一再强调的前线搏杀将领的弊端,『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曹修与徐晃交手,重伤之下,生死不知,顿时波及了整个的曹军护卫阵线,也使得在山丘顶端密切观战的曹操等人不由得皆是大惊。

    『苍啷啷……』

    曹操缓缓的抽出了腰间的长剑,神色肃穆。

    『主公!不可,主公!』一名曹操的帐下书佐文吏扑将上来,拜倒在曹操脚下,扯着曹操的衣角,『敌将凶猛,吾等不敌,主公切切不可以身犯险,不如速……啊!』

    话还没有说完,曹操便已经手起剑落,一剑扎下,穿透了这名文吏的胸膛!

    曹操一脚将文吏尸首踹倒,将染血的长剑高高举起,须发皆张,怒目而视,发声大吼,『今日唯有死战!某便于此,死战不退!』

    若不是亲眼亲耳所见所闻,很难相信这个三寸钉矮骡子,嗯,身形较为浓缩的曹操,竟然可以发出如何洪大的声音,甚至连在山腰之间搏杀的徐晃都听见了。

    『吼吼吼!死战不退!』徐晃能听闻,这些曹军中营护卫自然也都大体上能听得到,便是纷纷一同高声吼叫起来,重新振奋,死命向前挡住徐晃的冲击。

    徐晃砍到了一名朝他扑过来的曹军护卫,然后抬头,目光和曹操的视线在空中相互碰撞……

    『镇军将军!如今汝既不能破我大军,又不得救援宛城!且是自身难保,事已至此,何不顺我,定是保得将军荣耀,成就一番事业!』曹操声音朗朗,似乎中气十足,胜券在握的样子,但是曹操知道,自己的腿肚子似乎有些抖。

    徐晃没有搭话,反手又砍翻了一名曹兵,正待迈步向前,忽然觉得腿脚一顿,发现自己的脚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名负伤的曹军死死抱住。

    『不……主公……』负伤的青州兵口鼻皆是鲜血横流,翻着一双死鱼般的眼眸,面容扭曲,就像是松X楼没做好的桂花鱼,遍体鳞伤却又在红黑色的酱汁当中死命抬头……

    徐晃调转战斧重重顿下,顿时将鱼头,嗯,其头砸落土中,但是也就被这么一阻,原本空出来的间隙,转眼间又被曹军兵卒填满了。

    『若将军愿顺于某,某便于此立誓,可保宛城骠骑亲眷无忧!』

    『将军所属,皆仍统领!但有所需,某亦一概应允……』

    曹操自己知道自家的武力值么,虽然说比一般的文吏要好一些,但是真要和徐晃这样的凶悍武将比较,自然是不够看的,因此也不会真的就这么直愣愣冲下山来给徐晃送菜,而是站在山丘顶端不断的吼叫着劝降,一方面稳定自家军心,一方面也是试图搅乱徐晃。

    徐晃依旧没有答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盘旋,十余丈,还有十余丈!

    今日北有曹操调来的屯田兵,南面有曹洪的乌桓骑兵,想要在兵势上正面对抗,然后将曹操统属的兵马击败击溃,已经不太可能了,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将曹操斩杀在此!

    杀了曹操!

    曹操就在十余丈之外!

    杀了他,就可以结束一切!

    一滴水从天而落,打在徐晃头盔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徐晃心中忽然一动,开始放缓自己的动作,调整气息。

    四周曹军护卫在曹操的鼓动之下,几近于疯狂的扑来,甚至有些不惜暴露要害,也要将徐晃等人挡住,推下土丘……

    一滴雨水砸在了曹操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曹操微微抬头,才发现天上的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连成了一大片,阴沉沉的翻滚着,就像是在某兮兮上买到的黑心面点。

    之前呼啸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转眼之间,豆大雨滴从天空当中倾盆而下!

    噼里啪啦打在宛城战场之上,砸得铁盔铁甲乱响,若是砸在裸露的肌肤上,也是生疼。骤然而来的大雨顿时让战场之中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冰冷的雨水、冰冷的铁甲,雨水从兜鍪的前沿奔流而下,就象一道小瀑布。

    徐晃透过水帘,如同凶兽一般,猛然从阵线当中跃出!

    因为骠骑制式兜鍪设计的原因,在兜鍪前沿之处有不到两指宽的突起延伸,原本是像是帽檐一样,除了可以增强一些防御力之外,还起着遮蔽一定的光线的作用,现在自然也可以遮挡住一部分雨水直接扑在眼上!

    而对面的曹军正在忍不住的举手抹脸……

    便是现在,机会难得!

    徐晃提斧便向曹操之处猛冲!身躯微微前倾,战斧卷起漫天的雨水,向着正在举着大氅遮蔽雨水的曹操卷将过去!

    十余丈的距离,在徐晃爆发之下,转眼便是不断拉近!

    曹军中军护卫在风雨之中大呼大叫,企图用长枪战刀甚至是扑上来用手扯用牙咬,但是依旧没能当住徐晃的这一次的突袭!即便是曹军中军护卫扣住了徐晃的后背,或是腿脚,可是在雨水和血水双重作用之下,竟吃不住气力,抓都抓不住!

    宛如身后背着一个硕大的『死』字的徐晃,怒吼着急扑而至,使得以曹操的坚忍,都忍不住撤了半步,旋即反应过来,咬牙死死立住,将长剑举在了胸前……

    便是死,也要正面相迎!

    若是逃跑之时,身后中创,便是身为武人的耻辱!

    在这一刻,曹操脑海当中一时间晃过了许多场景,最后定格在哪一年他父亲孤独的坐在床榻之上,呆呆的望着他的身影……

    几个呼吸之间,徐晃便是扑到了曹操近前,不管不顾迎面扎来的长枪和战刀,战斧破空而至,雨水被气流挤压得迅速沿着斧面向后飞出,就像是战斧生出了两条羽翼一般!

    略带了一些豁口的战斧锋刃之上,映照出曹操惊恐,却也带着不甘的双眸!

    无论是技法、精神还是气力,这一击都已攀升至徐晃前所未有的颠峰!

    曹操嚎叫一声,奋力举剑相迎!

    在漫天的雨帘之中,忽然有一个戟尖突然冒了出来,就像是高速旋转着的冲击钻,顶开了层层的雨滴水帘,然后猛的撞在了徐晃的战斧的斧面之上,『噹』的一声巨响,激得雨水如同拉开了门栓爆米花机,横着就飞溅而去!

    这几乎是凝聚了徐晃全身精气神,可谓是十拿九稳的一击,竟然就被一支小手戟拦截了下来!

    战斧的斧面之上多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冰冷的雨水肆无忌惮的四处奔流,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曹操身前。

    『恶来!』曹操的一剑差点扎在了典韦身上,连忙用手扶住,声音之中,透露出几分劫后余生的欣喜。

    『恶来?哼,当某者死!』徐晃微微皱眉念叨了一句,但是并没有等典韦回应,便是大喝一声,双手握住了战斧,猛然间兜出一个闪亮的圆弧,向着典韦斩去,方圆三四尺之内的雨水仿佛都被战斧带动了起来,一同奔射向前!

    典韦冷哼一声,双铁戟略分前后,便是朝着徐晃斩来的战斧迎击!

    『嗡』的一声巨响,徐晃典韦两人兵刃交击,竟然像是敲响黄钟大吕,将整个的空间都震荡起来了一般,就连站在徐晃典韦两人周边的其他人,都忍不住想要捂住双耳,以减轻这种沉重兵铁相撞产生的声浪!

    典韦大喝一声,竟然没有被徐晃击退,反而身躯向前一扑,如同恶虎扑食一般!

    徐晃再次大喝一声,兜起战斧,力劈华山一般直斩而下!竟然微微略过了典韦,战斧锋锐直指曹操!

    『主公速退!』典韦嚎叫一声,不得不缩回脚步,然后便是双铁戟向上一架!

    轰然再次巨响之中,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天地!

    徐晃的战斧被反弹得高高扬起,也使得徐晃站立不稳,踉跄后退了一大步,从战斧上传递过来的震荡余波,像是鞭子一样抽在了双臂和身上,拍击着五脏六腑,连同骨骼都嘎嘎作响,一时间只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一张嘴,一蓬血雾从口中激喷而出!

    『将军!』赶上来的徐晃私兵大惊,欲上前搀扶。

    『没事!』徐晃又是呸出了一口血,推开了护卫,『咬破了唇舌而已……传令,退兵!』

    徐晃不复多言,目光最后扫了一遍曹操和典韦,尤其是在典韦身上停留得更长一些,仿佛是要将典韦深深记住……

    典韦双颊涨红如血,双臂缓缓将铁戟放下,然后喷出一口长气,在雨雾之中形成了一道白烟,扭动了身躯一下,将双脚从泥地里拔出来。此时此刻才有人发现,典韦在方才撞击之下,一则是雨水浸润,二是撞击力强横,竟然双脚都陷进了泥地之中,没过了脚背,当下一扯,顿时带出了大块的黄泥。

    『恶来?』身后传来曹操的询问。

    典韦瓮声翁气的回应道:『无妨……』

    说是无妨,怎么可能完全无妨,到现在为止典韦的手臂依旧有些微微颤抖和刺痛……

    『主公,此为何人?』典韦问道。

    『骠骑之下,镇军将军,徐晃徐公明……』曹操看着徐晃带着兵卒分开雨帘退了下去,吞了一口唾沫,也松了一口气,『是一个好对手……』

    典韦目光落在已经微微自己手中有些变形的铁戟之上,『确实如此……』

    整体来说,若是单打独斗,典韦应该在徐晃上风,可是徐晃第一斧子是奔着典韦,然后第二斧却出乎意料的砍向了曹操,若是典韦没能反应过来,徐晃毕竟一身重甲,固然可能会因此受伤,但是曹操就定然是身亡无疑,因此典韦只能撤回去硬架!

    兵刃上重量的差别,加上发力距离等等的因素,典韦就吃了个闷亏……

    当然再继续打下去,典韦最终获胜的几率略大,结果很有可能是典韦伤,而徐晃死,这一点,典韦心中清楚,徐晃也是明白,所以见在典韦护卫之下,无法成功击杀曹操,徐晃便立刻趁着大雨退兵,没有丝毫迟疑和不舍,也展现出一个合格的统兵将领的决断力。

    『主公,主公……』

    『何不速速追击?』

    方才徐晃突袭之时,吓得一个个抱着脑袋像是鹌鹑一般的那些文吏,现在见形势好转,便是又生龙活虎起来,仿佛方才击退了徐晃,他们也有参与战斗了一般,当下跳着脚呼喝着,仿佛是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勇气和力量。

    曹操瞄了这些家伙一眼,笑了笑,并没有说话。这些文吏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荆州本土的,和那些跟着曹操征战过一段时间的多少有些差距。

    一群蠢货!

    若是有十个典韦,不,只需要有两个,曹操一定会下令追击,而现在明显只有一个典韦赶到,徐晃又是退而不乱,略有引诱的嫌疑……

    典韦急援而来,又没有带多少兵卒,想要追杀,拿什么追杀?若是连典韦也因为追击而陷入了徐晃的重斧兵阵列之中,到时候又是谁来抵挡徐晃的扑击?

    难不成靠着这些碰到危险躲一边,见到安全了又连忙冲出来指手画脚的家伙么?

    『如今吾等兵力已疲,又逢大雨……骠骑人马虽退,队列不乱,不宜妄追……』董昭在一旁稍微解释了一下,然后边敦促这这些文吏去干活,『如今敌军退兵,尔等还不速速去清点器械,安顿伤卒……』

    『报!报……哎呦……』过了片刻,一名传令兵卒急急而来,快到山丘顶部的时候还脚底打滑,吭哧了跌了个狗吃屎,一脸一身的黄泥血浆到了曹操面前,『任中郎不敌,敌将……敌将已进宛城……』

    曹操点了点头,『果不出所料……』

    典韦说道:『主公,当下便是调兵进攻宛城么?』

    曹操哈哈一笑,摇了摇头说道:『不用了……现在,等着就是了……』

    『等着,等什么?』典韦不太明白。

    曹操仰着头,闭上眼,感受着从天上倾倒而下的雨水,然后说道:『等雨过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