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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争,永远都是消耗摆在第一位,不管是普通兵卒的帐篷,还是特殊尺寸的木料,木器铁具,就连夜间照明的火把火油,一般来说都需要在后方准备好,然后运到前线去。

    尤其是像江东这样,对于江陵地区展开了破坏性掠夺的行径,更是导致了江陵地区的生产遭到了极大的破坏,以至于别说补充军用消耗了,就连日常的供给都出了问题,而江陵之中大量的兵卒不可能不吃不喝,加上又没有像是骠骑将军斐潜那样有提供兵卒个人的干粮储备,在某些程度上,江东兵的干粮储备甚至连曹操手下的比不上,就更加的依赖后勤辎重的运输了。

    或许是南北的差异,即便是到了后世,南方的菜市场和北方的集市,不管是在摊贩销售还是采购习惯上,依旧像是两个世界。也或许是因为江东一带的天气炎热,即便是制作了干粮也容易腐败,因此不如每次做一点才能避免不必要的浪费。

    而现在这样的习惯就导致了江东必须要将林林总总的物资,不管是平常人能想得到的还是想不到的,都一波脑的装上车船,转运到江陵,提供后续作战的需要。

    没错,当孙权发现其实曹操并没有和骠骑真正联合的时候,不仅是勃然大怒,更是一脚踹开了周瑜,准备自己干一场……

    周瑜劝其见好就收,当然不听,甚至以周瑜临场指挥失误为由,将其赶回了江东自省,而鲁肃么,也是差点翻了脸,甚至孙权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在和他作对,都在想着各种方法蒙骗他,直接拔了剑砍了桌案,放出了狠话,但凡是反对他征战的,便是如桌案一般的下场!

    那么还能说什么?

    孙权便是得意了,准备要对荆北进行作战,可是要作战,首先后勤物资要到位,总不能说让江东兵饿着肚子到北面作战罢?这个道理,孙权自然明白,于是乎便不断的敦促着,让后方调集各种物资到前线去……

    吴郡。

    市令马儗带着兵卒摇摇晃晃的转过了街角,顿时引来了一片骚乱。正在集市上采买物品的百姓便是纷纷低着头就走,甚至连一些正在和商贩讨价还价的人也是赶快丢下了手中的物品,二话不说就走。

    马儗显然对于自己拥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很是满意,仰着头,用两个鼻孔看着前方,一摇三摆的缓缓而行。这是他最为荣耀的时刻,似乎将他在县令面前的卑躬屈膝全数都给扳了回来,很是心情舒畅的走在集市街上。

    一旁商贩讨好的递送了些新鲜果子说是解解渴,却被马儗一巴掌扇到了地上,『汝意何为?欲行贿于某不成?!』

    商贩吓得一个哆嗦,然后立刻跪倒磕头,然后被马儗一脚踹开,『滚!』

    得到了消息的市啬夫急急而来,一见面就给马儗长揖到地,『见过令长!不知令长驾到,有失远迎……』

    『好说,好说……』见到了体制内的人,马儗脸上便是堆了几分的笑容,『今日看这集市,倒是热闹啊……』

    『是,是,今日恰逢十日,便是大集……』市啬夫上前,毕恭毕敬的跟在马儗身后,亦步亦趋的弯着腰向前走着,『不知令长前来……』

    市令马儗咳嗽了两声,很严肃的说道:『这个么……咳咳,吾观今日集市,众人云集,想必皆为良民,心忧社稷,愿为主公分忧!』

    市啬夫眼珠转了一下,斩钉截铁的回应道,『定然如是!』

    市令马儗缓缓的点了点头,一副很是欣慰的模样,然后笑着,露出了些黄黄白白的牙来,『如此甚好!吾心甚慰!今有上令!如今主公征战荆州,急需物资,今日集会,便是各调半数,以敬孝主公,支援江陵!』

    话音落下,周边竖着耳朵听着的商贩立刻便是一片哀嚎……

    『甚好,甚好……』市令马儗依旧笑着,朝着四下缓缓点头,『得闻此令,众情振奋,踊跃捐助,真乃江东典范也……』

    市令马儗还没有说完,便有一名商贩扑倒了在其脚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哀求道:『上官垂怜!我们上月才刚刚缴纳了征调,现如今还不满旬月,便是又征调……小的,小的确实是不堪重负啊……恳请上官垂怜……』

    市令马儗笑呵呵的将商贩扶了起来,然后目露凶光的说道:『此,乃,上,令,也!汝,欲,抗,令,乎?』

    商贩一个哆嗦,『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只是可否,可否减免些许……』

    市令马儗心中暗笑,减免?减免了岂不是某没得赚了?这征调的五成,其中一成发往江陵,另外四成还要各层分润,除了给县太爷一帮子的孝敬孝敬的大头之外,包括马儗自身在内,还有市丞,市掾,市啬夫,市吏,市佐,市平,门卒,列长,伍长,护看等等,那一个不得过些油水?这要是减免了,岂不是自家还要倒贴出去?

    商贩尤是哀哀而求,市令马儗心中多少不耐,便是笑笑,将商贩往市啬夫那处推了推。市啬夫立刻会意,上前就是一个大耳光子,将商贩扇得差点趴地上去,『混账东西!竟然敢公然抗命!想死了不成!』

    『厄……』语音上扬之中,市令马儗慢悠悠的伸出了手,『何必动粗啊……想必但属良民,必然皆愿支援主公啊……若是有敌方奸细,有意破坏啊……再动手不迟啊……』

    市啬夫立刻拱手长揖,『令长所言甚是!小的理会!』

    两人一说一捧之间,市坊街口之处便有一名商贩偷偷将自家货物一卷,企图趁着不备转进巷中而逃……

    市啬夫一扭头看见了,顿时将手一指,『此乃敌国奸细!行迹败露便是欲逃!还不与某速速拿下!』

    顿时有市卒如狼似虎的持了长丩扑上前去,扫击其腿使其扑倒在地,然后叉其首便拖了回来。

    逃走的商贩张嘴似乎想要分辨,亦或是求情,却被市啬夫上前一个飞踹,一脚狠狠的踹在了嘴上,顿时口鼻鲜血喷涌,大牙都飞出数颗,便是话也说不清楚,只能呜呜哀鸣。

    『既是敌国奸细,也不必送往公堂了……』市令马儗依旧慢悠悠的说道,『斩了罢。』

    市啬夫舔了舔嘴唇,莫名的有些兴奋起来,然后左右示意市卒将这名呜呜惨叫着的商贩压在地上,吐了口唾沫在双手上左右搓了搓,嘿嘿笑着抽出了腰刀来,比划了一下之后便是猛的一刀斩下!

    商贩惊恐且苦楚的表情永远凝固在脸上,头颅跳动了几下,然后撞进了另外一家商贩的铺子下,顿时吓得那个商贩一脚又将头颅给踢了出来,在集市街口乱滚……

    市令马儗左右瞄了瞄,看见杀鸡儆猴的效果不错,众人皆是战战兢兢不敢再言,便是点了点头,嘴角从牙缝当中轻轻的蹦出了几个细微的字节,随风散去,想必大体上和『罚酒』、『刁民』相互多有关联。

    市啬夫在无头商贩的尸体上擦去了刀口上的血迹,然后又仔仔细细看了看腰刀上有没有什么豁口,最后才略带了一些满意的将腰刀收回刀鞘。

    『刀不错……刀法也是不错……』市令马儗笑着拍了拍市啬夫的肩膀,『此地就交给你了,某还要去下一处……好生做着,若有机会,某定然会向令君举荐一二……』

    『多谢令长!令长便是某之再生父母,便是舍身碎骨也难报万一!』市啬夫兴奋得浑身哆嗦,便是不管地面上还有污渍血迹,趴在地上便是咣当一个响头,『大人请放心!』

    市令马儗愣了一下,笑了笑,『不必如此,不必如此……』然后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市啬夫,『某若没有记错,汝唤做马二郎?可有正名?』

    市啬夫马二郎又是一个响头,『小的只有贱名……小的僭越了,还恳请大人赐一正名……』

    『哦……』马儗摆摆手,面容严肃,『这冠名之事,岂可如此随意?嗯?』

    马二郎眼珠转动一下,『啊,啊,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小的这便去准备……』

    『嗯……』马儗立刻微笑起来,『不必着急……主公大业为重,大业为重才是……』

    『是是,主公大业为重,大业为重……』

    ……(/□\*)……

    大汉太兴四年八月十一日。

    这个时间,便是宛城大战展开,曹操殚精竭虑调集兵马围攻徐晃。徐晃临阵欲刺杀曹操于阵中,却被典韦拦截而未能成功的时候。

    而在关中要隘武关之处,却是繁忙之中略带紧张,但也并没有将荆州的大战看得太重,在这里,更重要事项不是准备战斗,而是分配流民。

    从关中赶来的兵卒,已经贴着武关建立了大量的分流营地,从荆州而来的流民在经过洗刷消毒之后,被全数打乱,安排在临时营地之中,等待分配。有着充分安置流民经验的骠骑军上下,对于这种事情颇有些得心应手的感觉,繁杂但是并不纷乱。

    最先离开流民营地的是一些有技能的人员,比如说认字的,懂算术的,亦或是会手工的,即便是懂得编筐打草鞋的,都先行挑选出来,然后迅速的投入到了各类事项的工作之中,至于那些啥也不会除了种田卖力气之外就是干饭的,就只能是等后续慢慢调配安排了……

    斐潜和庞统正在爬山。

    骠骑将军斐潜又一次拉着庞统爬山,这一次爬的是武关左近的少习山。山高峰险,斐潜也没有完全爬到最高峰,再往上可能就需要专业的登山设备了。

    这一次准备出武关,南下解决荆州争端……

    『主公……』庞统气喘吁吁的,不过显然比上几次要好一些了,『这……这辎重都已,已备齐……呼……』

    『嗯,辎重么,某倒是不担心,毕竟不打算久战……』斐潜笑了笑,又伸手扶了扶庞统,『比起辎重来,某倒是更担忧另外一事……』

    庞统转头看向了斐潜,眉头挑了挑,『何事?』

    『贪腐。』斐潜说道。

    『贪腐?』庞统皱眉。

    斐潜微微点了点头,『如今长安之中,多有喧嚣之辈,大言一举可定山东,士元可知其为公乎,为私乎?』

    庞统呼呲呼呲的喘息了几下,冷笑了两声,『皆为私也!』

    大多数的键盘侠口必称正义,言必有公平,但是实际上多数都是为了满足自身的欲望,求一个发泄渠道爽一把而已,至于会不会引发后续的问题,这些键盘侠从来不去想,也不愿意因此承担责任。

    就像是当下在长安中,很有一部人叫嚣着要一鼓作气,一举而下,一劳永逸等等,但问题是,大军调动,全员集中,钱粮从何而来,从这些人嘴里就能喷出来么?

    兵卒的高热量干粮,油脂替代品,确实解决了一部分的问题,但是战马呢?战马的草料是这一段时间积累下来的,真若是全军集结,必须消耗的这些草料又要哪里来?

    是不是要征调?从什么地方征调?会是这些喷子腰包里掏出来么?

    还有安抚流民的支出呢?必须要支撑一段时间的口粮数量呢?

    难不成可以再玩什么左口袋到右口袋,不用进嘴里的花样么?

    送你一个现金红包!

    但是这些士族子弟全然不管,反正喷就是了,爽就行了。

    嗯,也不能完全说这些家伙都是猪脑袋,在某些方面,这些家伙比谁都精明。若是斐潜和曹操全面开战,最大获益的并不是斐潜,而是这些长着人样却不干人事的家伙。

    斐潜若胜,必然要用山西制约山东,那么这些人就可以瞬间多了不少萝卜坑,若是斐潜败了,也无所谓,因为在这个过程中,这些人就已经捞得盆满钵满,吃得满嘴流油了……

    所以一问打不打?这些家伙肯定叫嚣着要打,口喷白沫的表示不打不是英雄好汉,骠骑斐潜这么多优势,平推曹操都能赢!反正打也不是他们上阵打,死也不是他们去死,恶名还都是斐潜背,好处这些家伙拿,这么爽,谁不想?

    华夏大部分时间的军队,都是很讲究后勤补给,从大汉建国以来,被北方游牧民族压着打也是有一些这方面的原因,等到大汉粮食等物资储备足够了,又将游牧胡人打得没脾气,尤其是秋冬,搞一次胡人就衰弱一次,最终匈奴也不得不西逃,去祸害欧洲去了。

    而在这些后勤转运之中,最为关键的不是交通,或者说交通还不算是成为最大的痛点,重要的还是贪腐。

    汉武帝当年打匈奴,近期汉灵帝也和西羌打了几十年,但是结果却完全不同。难道说汉灵帝花的钱财物资比汉武帝少很多么?所以才打不赢的?亦或是汉武帝时期的交通反而会比汉灵帝还要更好?很显然并不是,而是在这个过程当中,有太多的人鲸吞蚕食,使得十分的物资运送到了前线,往往剩不下一分!

    帐篷的布料,可以拿来卖钱,修补的木料铁钉,也可以卖钱,更不用说更好转卖的粮草用度了,旋即各种名目词汇不停的花样翻新……

    以至于到了后面的王朝,竟然前所未有的创造出各种新词汇,比如『火耗』、『踢斗』、『飘没』等等,甚至朝堂还默认了这其中的损耗,甚至在开始发出辎重的时候就将这一部分的『消耗』先行计算在内了……

    在古代华夏的封建王朝之中,『权』和『利』相互比较的时候,『权』明显的权重更多一些,有了『权』自然有『利』,重点是落在在『权』上,『权』是根本。这一点和资本主义社会则是不太一样,在资本主义国家之中,资产阶级往往是先有了大量的『钱』,进而觊觎更多的『权』来保障其『利』,亦或是摄取更多的『利』,其核心不管是当一地官员也好,或是勾结地方政要也罢,甚至是摄取什么代表国民的参议院众议院职位,其实更多的依旧是为了『利』。

    在封建王朝之中,贪腐是一种难以根除的现象,因为和『权』的联系太过于紧密了。官吏利用手中的权力,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强索他人财物,收受贿赂。侵吞国家财产,假公济私,以满足自己事实上永远也满足不了的欲望。

    虽然说在很多封建王朝之中,都特别制定出了贪腐的罪名,甚至还有像是明朝的扒皮充草的刑罚,不可谓不严厉,但是实际上贪腐依旧贯穿了整个的封建王朝,涵盖了所有的范围,从西周、春秋战国到秦汉、魏晋,从隋唐五代到宋元明清,史书中都记载了大量的各级官吏贪污受贿的事实。

    而且封建王朝越往后发展,贪腐现象以及腐朽程度便是越发的眼中,宋朝的包拯就曾言说宋朝官吏当中十有六七都是贪腐,而到了辫子朝,基本上就已经是全员腐败,然后极个别的清官凤毛麟角一般。

    『诗有国人刺其君重敛,蚕食於民,不修其政,贪而畏人,若大鼠也。故贪腐之吏,自古有之,然敛财之道,无非五途……』山岚细细之中,斐潜看着天空,缓缓的说道,『《礼》曰,用人之仁,去其贪。士元今任司直,当知贪腐之途,极难根绝,宛如稗草,应时时除之……』

    『以权强占,借律勒索,多为地方官吏所为是也,或因地偏,或通监察,勾结乡绅,搜刮民财……』斐潜缓缓说道,『此等为蚕食之辈,所利虽微,然则众也,日积月累,刮地三尺……』

    『其二,借赋税之机,行贪腐之事。或已有而重派,或私事而公派,或小事而大派,或暂时而久派。罪归公府,利归私人……此等之辈,皆为定食,上遮下掩,绵延千里……』

    『其三,兴修水利,军务开销,建桥铺路,皆为大项开销,原本利国利民之举,奈何皆为鲸吞之徒而肥之……西羌之患,拨款数十亿钱,实至陇右几何?大小地方,亲友招待,皆入公中。如今麾下兵卒众也,兵甲器具,粮草器械,越发靡费,呵呵,若说无人渔利于内,呵呵……』

    『四为仓廪鼠患……』

    『五为大考敬孝……』

    『此五等事,常有官吏纵容其子侄,假其名义,巧取豪夺,其本人倒是钓得清名……士元司直之时,也莫忘了此处……』

    庞统一一应下。

    『如今西京已大较二次,如今便是第三次……』斐潜看着远方,『有道是事不过三……前两次尚可言某未有言在先,属于不教而诛,现如今么……』

    这些贪腐官吏在外敌入侵和内乱爆发时是那样的腐败无能,可是他们在贪污受贿的时候却有着极高的效率和非凡的聪明才智,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对于这些家伙,封建王朝当中的任何一个稍微有些理智的皇帝,都对于这些官吏持严厉打压的态度,战国之时《法经》便有治罪贪腐的条例,而后汉代的《汉律》甚至后面的《唐律》,《大明律》,一直到清朝的《大清律》,无不详细列明了对贪污受贿行为的严厉处罚规定,不仅在法律上有着严格的规定,有时候些执行起来也毫不手软。

    可问题是,虽有明令,依旧屡禁不止……

    虽然说在封建王朝打击贪腐不容易,不过么,斐潜想要试一试。

    谁说三国英杰闪耀星空,就只能用在战场之上?就只可以用于在对华夏自己人的杀戮之中?在还没有完全被所谓君臣大义捆绑,没有掉进儒家陷阱之中的大汉当下,有没有可能做出一些榜样来,改变一些封建王朝的诟病呢?

    贪欲,是人性。从客观上讲,任何人,包括任何官员,都有过好日子,改善生活质量,高人一等的心理欲望。因此,所谓高薪养廉的所谓『高』,在永无止境的『欲』面前,就是个笑话,

    『某离了长安,此等蝇营狗苟之辈,便会多有松懈……』斐潜看着庞统说道,『士元,今年上计,就先收着,切莫动了声色……一切事项,便是等某回来再说……』

    庞统笑呵呵的脸庞上也透露了些杀气,『主公放心就是!』

    斐潜点了点头。战场之中,声东击西是一个不错的计策,在战场之外,同样也是如此,谁都以为斐潜这一次战事的目标只是荆州,实际上么……

    在这个年岁上,不管是斐潜还是庞统,亦或是如今掌握了一方的将领大员们,年岁都还轻,家室也不重,所以治理起来相对来说比较容易一些,真要是等了十年二十年后再来抓,即便是斐潜有这个心思,面对多年来劳苦功高却行贪腐的战友,是罚还是不罚?

    华夏封建王朝之中,常言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表面上看是叫做家天下,君主是所有臣子的君主,所有的臣子都必须无条件地为君主服务。其实不然。君臣之间实际上是利益买卖的关系,君主出俸禄购买臣子的智力来为自己服务,臣子通过出卖自己的智力维持君主的统治,来赚取俸禄和权势。

    也就是韩非子说出的真相,『主卖官爵,臣卖智力』,和所谓的『忠义仁孝』基本上没什么关联。

    所以在封建社会官吏的各个阶层之中,每一位官员的政治权利相对来说都是暂时的,不稳定的,随时都可能丧失。而在封建阶级统治的框架里,权力占有绝对的支配地位,这种权力有条件和能力在极短的时间里通过对上侵吞和对下盘剥聚集起大量的财富。所以,有权不使过期作废,只要条件允许,这些封建官吏必然会利用短暂的在职期间,利用权力尽可能多的捞一把,反正不捞白不捞,职务是是临时的,贪污受贿得来的实实在在的金钱,才真正属于他自己的……

    而这,便是斐潜即将面对的一个全新的战场,一个没有硝烟,却更加艰难和凶险的搏杀之地……



    斐潜仰着头,看着从天上淅淅沥沥而下的雨水。

    出了武关不久,便是遇到雨了。华夏地域磅礴,十里不同天是常有的事情,基本上不可能有什么全国统一的天气,总是各过各的,关中还算是高爽,然后进入南阳地区便是雨天,也是正常。

    下雨,道路泥泞。

    也使得斐潜原先的计划全数泡汤……

    这种天气,即便是火药能用,效果也不好。

    无奈。

    同时兵卒的行动速度,也不得不受到了交通道路的限制。

    要知道,刘表在荆州的这些年,真没有给南阳这一带修建过什么基础设施,就连原本的水利设备也都基本上处于半失修的状态,一下雨低洼之处便是排泄不出去,形成积水,而积水蔓延又导致了更多的地方被蔓延,然后浇灌成为了泥塘。

    『孔明弃樊城之举,善也……』斐潜对着诸葛亮说道,『人行于道,见道旁花美,便离道而采,纳于衫头,又见树干之处有菇,疾步而取,便闻林中有异声,立寻而入……呵呵,却忘本意,迷亡于林而不得出……孔明持本心而不忘,颇为难得……』

    诸葛亮点了点头,拱手说了一声骠骑过奖。

    这种走着走着就忘了道的现象,在任何层面的人身上都会发生。

    斐潜原本的战略就是尽可能的吸引荆州的基层人民,而不是获取荆州的土地,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收益,这边是这一次南下荆州的整体战略基调,可惜有时候人就常常会走着走着就忘记了自己原本的目标,扯着些小花小蘑菇就迷失了方向。

    留着樊城有什么用,生一堆小樊城么?

    不计较一城一地得失,胜在大局观的将领,在历史上也有很多,随便都能列举一些人出来,但是像是诸葛亮当下的年龄,就能不被一时眼前的利益,不被贪欲所蒙蔽,始终坚持本心的,却是很难得。

    尤其是诸葛亮第一次作为偏军的主要策略谋划者,便可以思维清晰立场坚定,不会因为一些繁琐或是突发的事情改变了原本的战略重心,这几乎就是一个优秀的统帅的雏形。当然,从某个角度上来说,或许也算是一种偏执症?普通的人太容易被身边额外的事情困扰,然后就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忙乎半天结果将原本的想法都给丢了,只有那些不断坚持,持续努力的人才最终走到了成功的巅峰。

    斐潜荆州之战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核心一个字,『人』!

    劳动人民是及其伟大的,这种伟大就在于这些劳动者付出的,永远都比自己得到的要更少,所以才能成为一个国家,一个社会的基础,但是同样的,也最经常被忽略,因为高高在上闪闪发光的,基本上不是这些普通的劳动人民。

    斐潜现在很穷,虽然拥有三百里秦关,但是依旧很穷。

    主要是关中的人口太少了,若是有更多的人口补充进来,红利至少可以吃三代!

    所以斐潜需要更多的人,至于是豫州的,冀州的,还是荆州的都可以,但是很显然,冀州和豫州的人口,曹操也会死捏着不放,因此当下唯一能够吸引大批的劳动人民的地点,便是当下战乱的荆州。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荆州流民到斐潜麾下,肯定会比在其他的地方要好一些,别的不说,至少斐潜这里还会尽心尽力的安置,而其他诸侯基本上都是任其自生自灭了,虽然斐潜这里也不敢说完全没有剥削,但是斐潜也在尽可能的照顾一些这些普通的大汉子民。

    只能是在当前条件下的最大可能……

    到了汉代当下,如果说斐潜的想法不能领先于这些大汉的土著,不能做出一些正面的改变,提升大汉整体良性发展的劳作环境,那真是愧对自己多进化了近两千年……而那些要翻头返回去鼓吹715复辟还要自愿的,说实在的,真不把锤子镰刀制定出来的法律看在眼里?

    『若说起来,某亦有失……或许……』诸葛亮微微皱眉,『应或可多携人至关中……』

    斐潜摆了摆手说道:『孔明多虑了。千人便有千口千愿,势必难以调和,唯求得其众便可,不可求其全。』

    诸葛亮叹了口气,低头说道:『谨受教。』然后诸葛亮抬头看了一眼斐潜,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来,却不好说,显得有些迟疑。

    『孔明可有他事,不妨直言。』斐潜察觉出诸葛亮似乎有些其他的事情,便说道。

    诸葛亮便将之前流民不肯走,好说歹说都是不成,然后曹军来了,便是哭爹喊娘慌乱逃亡的事情说了一遍,微微叹了口气说道,『何至于此也?』对于诸葛亮这种长时间处于守序阵营之中的人来说,去理解并要总结出一个混乱阵营的行为规律,确实是有一些难度。

    斐潜想了想,说了四个字,『「趋利避害」……民生治理,便于此四字之中,孔明不妨细思之……』

    诸葛亮重复了一下,正在思索之时,前方旗帜晃动了几下,廖化回来了。

    曹军见到斐潜抵援,自然忙不迭的退回了襄阳樊城,而在雨势稍微停歇了一些之后,得到了消息的廖化就渡过了丹水回来了。

    廖化这一身上下,可谓是狼狈不堪,身上的衣袍铠甲,全数都糊满了泥,就连铠甲甲片之中的缝隙,也被黄泥填满了,简直就是泥猴子一般。

    斐潜让廖化先去洗漱,等廖化换了一身衣裳之后,斐潜才知道廖化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泥石流,当然是小规模的,不过即便是如此,也差一点丧命……

    『泥石翻滚而下,若是稍迟疑片刻……泥石之中,尸首翻滚,宛如恶鬼潜于地下……』廖化现在想起来,依旧有些心头发憷,声音也是略有些颤抖,『便如那些流民一般,葬身于黄泉亦……』

    『尸首?』斐潜微微皱眉,『山间尸首众多?』

    廖化点了点头。

    曹军一方面追击,一方面又劫掠,导致山林之中很多流民困顿,很多直接就死在了路上……

    『如此,怕是不妙啊……』斐潜皱眉说道,『尸首一多……加上雨水冲刷……』

    诸葛亮心念也是极快,立刻说道:『骠骑可是忧虑……疫症?』

    总所周知,斐潜对于防病防疫,走在了所有诸侯的前列,尤其是对于瘟疫的控制和预防,更是严格到让有些地方诸侯嗤之以鼻。倒不是说这些诸侯不在意瘟疫的严重性,只是在东汉,连带算上西汉的这三四百年之间,虽然也有遭受瘟疫,但是持续瘟疫的时间不长,并不像是天下鼎盛大辫子朝代那样,百分八十的时间都有瘟疫……

    当然,人口的增加和流动,外来病菌,水土不服,南北差异,也是造成后世封建王朝瘟疫一代比一代多,到了大辫子朝上升到了顶峰的重要因素。

    忽然之间,斐潜的脸色有些难看。

    以上的各条,似乎自己当下都沾染了一些……

    在某个瞬间,斐潜甚至感觉周边的空气都有些绿油油的荡漾起来。斐潜写了一封调用医馆医师以及相关药材的调令,『来人,到长安百医馆传令……』

    传令兵走了,斐潜又说道,『让军中兵卒,多备石灰硫磺,洗浴除疫!元俭,你也再去多洗一次,待医师配了汤药,也喝上一碗……』

    这种事情向来不可掉以轻心,廖化虽然才洗漱过,但是被斐潜这么一说,似乎也有些头皮发麻,总觉得浑身上下都不是很舒服,便是忙不迭的应下,再去按照防疫的标准刷洗去了。

    『荆州战事……』诸葛亮问道,『岂不是……』

    『将某旗帜传于荆州,休战议和!』斐潜点了点头说道,这玩意可是不能带有任何的侥幸心理,历史上那些以为没事的结果出了大事的教训还少么?

    『传令下去,但凡有咳、泄、漏、吐等症者,皆别处立营,隔离治疗!』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这要是在后世,就成为了大灾之后防大疫。之所谓会因为如此,是因为华夏在古代,确实是吃尽了瘟疫的苦头……

    自古以来,人类与微生物的相处,便处在一个十分矛盾的境地。一方面,人类可以利用微生物创造美酒、酵母等物品。另一方面,自人类诞生起,他们便与微生物展开了一场漫漫无期的战争。

    虽然人与人之间的战争是残忍、血流成河的,但是人与病菌之间的战争,却是悄无声息的。尤其是瘟疫,更是成为了古代人口数量锐减的重要缘由。

    关于瘟疫的最早记载从先秦开始,也并非只有春夏才会发生瘟疫,而是四时皆同,可谓不分季节,都可以产生瘟疫,自秦朝之后,史官渐渐的成为朝堂重要官职,也就留下了大量的这个方面的记载。

    从公元前七百年,至大辫子朝结束,华夏封建王朝的长达近三千年的寿命里面,有近七百年的时间,是写满了各种瘟疫的惨状的。而在整个近三千年的历史之中,我大清荣耀的在瘟疫总量和持续时间上双登顶,双冠加冕!

    至于封建王朝之中瘟疫爆发最多的地方么,就是两个,一个是黄河中下游的兖州青州,一个是长江中下游的扬州,而这些地区,也是人群集聚、经济相对富庶的地区。

    瘟疫的爆发诱因,主要有三个方面,一个是水、旱、蝗、震、饥、暑……都会伴随着疫灾。以汉朝为例,在两汉三四百年的时间当中,所记载的几十次疫情,多伴随着各种自然灾害,汉景帝后元元年五月,『地大动,铃铃然,民大疫死,棺贵,至秋止。』

    汉元帝初元元年,『九月,关东大水,郡国十一饥,疫尤甚。』

    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二年,『匈奴连年旱蝗,人畜饥疫,死耗太半。』

    汉顺帝永建四年,『六州大蝗,疫气流行。』

    ……

    另外一个方面,就是战争,就像是当下……

    还有另外一个因素,就是时令失调,初春气候像秋天、盛夏气候像秋天等,西汉戴圣在《礼记·月令》写道,『孟春行秋令,则其民大疫。季春行夏令,则民多疾疫。仲夏行秋令,民殃于疫。孟秋行夏令,民多疟疾。』

    而当下,荆州之处,似乎三个方面的诱因都满足了。

    后世一旦发生大规模的瘟疫,便是会出现将自己全身都裹在白色防化服里面的人,然后背一个喷雾器满世界的喷洒药水,不但可以杀病毒,也杀蚊虫,驱逐老鼠等容易传染他人的生物。

    斐潜相信这是一个必须且有效的手段,以后世先进的卫生防疫能力,每次遇到了疫情都是如临大敌,在大汉当下生态脆弱,人人喜欢满地便溺,随意引用生水的时代里,若是一旦感染传播而开……

    如果可能,斐潜甚至想要将当下在筑阳之内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全部泡进巴斯消毒液里好好清洗一遍。

    可惜当下并没有巴斯消毒液……

    所以只能是退而求其次,用热水艾叶硫磺石灰等来替代了。

    雨水刚刚停歇,因此烧水总是难免黑烟滚滚,若是不明就里的,远远看来,怕不是以为筑阳被焚了……

    在各处浓烟滚滚之中,斐潜赶着诸葛亮廖化黄旭等人去洗澡消毒,自己也赶紧泡进了药水之中,浑身上下或许是因为心理而产生的不适,才渐渐的减退。

    这是一场持续了几千年的战争,是庞大的人和渺小微生物,病毒之间的战争,或许这一场战争还将不断的持续下去。

    斐潜这里紧张的行动起来,为了和看不见的敌人进行抗争,而在当阳么,孙十万兴冲冲的正在饮酒高歌,兴致盎然。

    反正这几天都在下雨,下雨也就自然不能进军,而且雨多了,河川水位就更高,虽然浪头大了一些,但是更适合吃水深的船只转运粮草辎重,所以也是有些好处的。

    孙权举办的酒会,自然是人人尽兴。

    在喜欢饮酒的人员心中,酒水可是粮**华,简直就和仙家琼浆不分上下,尤其是潘璋周泰,两个人的酒量不分上下,一碗接着一碗的灌,让孙权都有些自愧不如。

    毕竟还是在前线,所以孙权多少还是有些收敛,没有让歌姬舞姬助兴,其他的倒是一应俱全。汉代的酒宴时间都很长,从日下喝到了黄昏都没有停止。

    在酒宴上,所有人都言笑晏晏,孙权和周瑜之间的不和,谁也没提,就像是都看不见一样,似乎孙权还表示将周瑜调回去,是因为都督这一段时间太辛苦,为了周瑜身体健康考虑,暂时调将回去,让周瑜好好休息一下,为了将来更好的重归战场云云。

    众将自然是欢笑,无人质疑。

    鲁肃却是越喝越是清醒,心中那点郁郁,一直无法消散。自从跟着孙权到了荆南,鲁肃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安,总是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

    宴会到了半夜,尽欢而散。

    众将各自陆续散去,鲁肃也在仆从的引领之下,坐上了车辆,缓缓的往自己住所而行。夜色当中车声碌碌,细雨纷飞,虽说不大,但也使得火把噼啪作响,照得一旁的护卫铁盔铁甲,幽幽发亮。

    虽然说这几天来,孙权一直保持着爽朗温和的气度,但是鲁肃却知道在这个外表之下,那些涌动着的暗流!

    孙权挑选出了不少精锐斥候,分成三四路前往荆北,一旦是查明了曹操和斐潜之间真实的爱恨情仇,想必孙权便会立刻带着大军直扑荆北!

    若是曹操和斐潜两败俱伤,孙权挟江东之兵而北上,若是局势发展有利,确实孙权未必不能成为荆州的新主人,甚至有可能更进一步……

    在面对这样的诱惑之下,孙权自然不可能忍得住。毕竟孙权一直以来都是以英雄豪杰自我标榜,自以为凭借着父亲兄长留下来的资本,加上他自己的心胸本事,便可以在这个天下之中占据一个重要的席位,甚至做出比其父兄更为杰出的事业。

    曹操之前的举措,确实也迷惑了一阵江东人,连带着周瑜也被骗过,这说起来倒也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毕竟兵者,诡也,谁也不能保证说对手一定都老老实实的,因此周瑜被蒙骗,严格说起来并无大错,这一点,鲁肃知道,孙权知道,大家都是知道。

    可是当下谁都不说……

    这么做,真的好么?

    孙权调周瑜回去,无非就是摘桃子而已,见当下局面重新变为了对江东有利,甚至很有可能成为孙权可以吹嘘一生的资本,怎么可能愿意让周瑜再添荣光,在将来给孙权自己添堵?

    问题是这个荣耀,真的就像是孙权所想的那样,已经是探囊取物一般,唾手可得了?

    鲁肃觉得,孙权性急了。只不过孙权并不认为自己急了,他不承认,甚至有些被尚未到手的胜利迷蒙了双眼!所以孙权看不见即将面临的风险,也不愿意听,他认为只有他自己是对的,只看到了他现在想要的。

    火把闪烁,光线自然不好,在车前的护卫兵卒几乎是走到了近前才猛然间发现在脚底下有些污浊污秽之物,然后收脚便已经是来不及了……

    『%¥@!』

    『何事?』鲁肃问道。

    『回禀鲁校尉,无事……』护卫一边甩着腿脚上沾染的污秽之物,一边回答道,『就是不小心踩了些污秽……』

    鲁肃微微点了点头,车队继续缓缓而行。

    火光在细雨之中闪耀着,似乎随时随地都可能熄灭。走出一段路之后,鲁肃的眼珠子转动了两下,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什么事情不对,然而奈何才刚刚从酒宴而归,身躯之中的酒精依旧在持续发挥着效用,导致鲁肃当下怎么想都想不出来……



    『子孝……』夏侯惇指点的樊城西北面的一些丘陵山林,『你看看,若是吾等于此设下伏兵,可否挡得住骠骑的大军?』

    曹仁沉默了片刻,说道:『难。』

    曹真裹着伤布,和曹休站在一旁,两个人的神情之间都略有一些颓废。

    前两天,骠骑的使者来了,举着一柄三色旗来了。

    休战,议和。

    夏侯惇思索了很久,最后放其过境,还派遣了兵卒一同护卫,前往曹操那边而去。而这样的行为,实际上也是暗示出了夏侯惇对于此事的态度。

    这一次的战斗,虽然说好像是赢了,也取得了樊城,可是不管是夏侯惇还是其他的将领,都没有什么畅快淋漓的胜利感,甚至觉得有些憋屈。

    『若是我等还有两万精兵……』曹仁谨慎的说道,『或是可以一试……毕竟此地,骠骑也是熟悉,加上周边若是可以藏兵的山丘林地,也在七八十里外,若是被骠骑察觉……恐反而被其所趁……』

    不是两万兵卒,而是两万精兵。

    这年头,或许随便抗根枪头就算是兵卒,但是要说精兵么,那就是高等货色了。

    夏侯惇沉默半响,摇了摇头。

    『元让叔叔,那个……』曹休原本以为曹真会询问,可是等了半天曹真也没说话,反倒是曹休自己忍不住问道,『主公不是围了宛城么,何不趁此良机……』

    夏侯惇看了看曹休,说道:『围了宛城倒是不假,可是想要攻陷,尚需时日。』原本宛城之中兵卒匮乏,后来徐晃等人进了城中,力量自然就增加了,即便是继续围攻,也不是短时间内能打得下来的。

    曹仁接着说道:『如今骠骑大军出了武关,屯扎筑阳之下,压得你我动弹不得,若是再出……不是,怕是已经出军河洛了……而如今主公兵力皆于荆州,若是……若是……』

    曹仁没有说下去,一声略有略无的叹息消散在风中。

    别看当下似乎曹操这一方像是占据了上风,可是那是曹操几近于倾家荡产一般的抽调了当下可聚拢的兵力才形成的局部优势,而反观斐潜一方,还有河洛的牌面可以打,屁股下面还垫着两对大小王的王炸,一对叫做幽州,一对叫做冀州,随时可以抽出来甩桌面上来翻倍……

    『死守于此,也是徒增消耗……』夏侯惇说道,『江东又是蠢蠢欲动,若是……届时恐怕是腹背受敌……』

    『那宛城也不好过!』曹休咬牙说道。

    『若是我们与骠骑于此决战,即便是将其击败,依旧需要进军关中……而一旦出现失误,让骠骑得胜,那么骠骑便可直入豫州腹地,甚至是……届时又何以应?』曹仁缓缓的说道。『某近日思之,骠骑兵出荆州,所为种种,非欲得地,乃掠民众也,故而……若是能战,自然当战,若不得战,则避之也。』

    『子丹以为如何?』夏侯惇问道。

    曹真吸了一口气,说道:『骠骑万骑出武关,若是急驱,三日之内可至樊城,幸得大雨,道路泥泞不得其行……不过现在雨水渐小……怕是快来了……如今城中虽有万人,再加民夫若干,骑兵么……』曹真看了一眼曹休,『虽说襄阳……但要是和骠骑骑兵相抗,恐尤不足……』

    装傻充楞,是因为曹真之前可以凭借武勇功勋等进行遮蔽,但是现在曹真被廖化所伤,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汉江南营的损坏,也是造成了当下物资窘迫的重要因素,所以曹真就必须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一定程度上的智慧来,为整体战略献谋献策,表现出自己的价值来,才不至于在战后成为毫无功勋沦落成为替罪羊。

    曹真停了一下,继续说道,『真昨日巡查城中,粮草紧缺,即便是小斗而出,恐只有二十日之数,欲襄阳再行征调,也是困难,此外,箭矢亦是短缺,还有兵甲兵刃,各类器具,各有缺乏……城中焚毁多处,水门也需修复……以侄儿之拙见……若是能和,自然为佳……』

    『什么?!』曹休瞪着曹真,『你,你……』

    曹休很是不服气,这从许县出兵,南北征战,一路从襄阳打到了当阳,然后又重新打回樊城来,所付出的精力体力就不说了,在这个过程中损伤的曹军兵卒也不计其数,现如今却似乎变成了以战求和?这如何能让年轻气盛的曹休忍得下来?

    『听闻关中受寒灾,骠骑定然粮草不多,若是吾等拖延久战,其必然不得续也!』曹休忽然找到了一条理由,有些兴奋的说道,『只需坚守于此,便可最终获胜!』

    『此事么……寒灾之事,倒也确实,只不过……你可知如今许县之中有何变化?你知否今岁秋获收得几成?』曹仁拍了拍曹休的肩膀,『关中据说用了庄禾保温之法,所受之灾未必如吾等先前所料,如今骠骑南下,粮草未必匮乏,反观吾等……』

    历史上曹操打荆州,原本也是憋足了气力,准备和刘表刘琮等好好做过一场,可惜刘琮太怂了,直接一见面就跪倒,然后曹操顿时膨胀的不知所以,顺势纵兵南下,要一口气解决江东。在当时局面之下,也确实剩下江东一个还算是比较强横的对手,刘璋枯守川蜀,基本上也是无所作为,在当时的曹操看来,天下即将在他的手中重新一统,于是乎大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第一次在公开的,赤裸裸的在众人面前展现出了其野心,旋即就悲催了,若是深究下去,周瑜所谓火攻之策那么顺利,未必没有保皇派在其中推波助澜……

    而当下,曹操攻下荆北虽然也是顺利,但是取得的战果却远远不如历史上的那么辉煌,再加上南北都受到了威胁,大后方的根基也并不稳固,因此不管是曹操还是曹操麾下的高层将领,对于未来依旧持谨慎的态度,也就很是自然。

    不管是感觉愤懑也好,憋屈也罢,亦或是不甘心,不情愿,但是对于当下的曹操集团来说,维持现状似乎成为了最佳的选择,既可以保证当前获得的一部分的利益,也可以避免双线作战,确保形势不出现太大的恶化……

    可是,有时候,越是担心什么便越是会发生什么,就像是落下的蛋糕,大多数都是奶油那一面朝下……

    ……d(·`ω??·d*)……

    月朗星稀,连日的雨从大到小,终于是停歇了。在这个清爽的黑夜之中,太史慈的兵马逼近了阳城。

    『五百……七百……一千……』

    严匡站在阳城城头上朝着外面张望着,数着在城外出现的太史慈的人马,越是数,脸色便越是难看,『该死的,该死的……』

    火把就像是点点的星辰,星星点点的散布在原野之中。

    在城墙一角,一名曹军新兵有些好奇的看着,然后看见在火光之中严匡的脸色极其扭曲难看,不由得悄声问身边的老兵道:『严将军这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老兵瞄了一眼,带着一些豁出去的无所谓说道,『还能怎么样,被这些吓坏了呗……』

    『什么吓坏了?』新兵看着城外的点点火光,『因为这些火把么?看起来也不多啊?』

    『你懂个屁……』老兵低低叹息了一声,『那,那并非是一个兵一火啊……是,一伍一火啊……』

    新兵挠了挠脑袋,『啊?什么意思?』他连自己手脚加起来到底有几根指头都未必能清楚,要理解这个成百上千的数字,确实难度极大。

    『算了,你只需要知道很多……很多……』老兵也没有心思和新兵解释,『反正你知道很多很多,足够杀死我们的那么多……就行了……』

    『啊?!』新兵这下就明白过来了,『那……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老兵笑了一声,笑容充满了无奈,『临死前拉个垫背的就成了……』

    新兵哆嗦了一下,当重新看向城外的时候,目光已经从之前的茫然变成了恐惧,几乎就和严匡的目光流出的神色一模一样。

    原本阳城是任峻和严匡两人驻守,在负责屯田之外,还严防河洛的各种变化,而如今任峻南下,带走了大量的兵卒,而对于大多数的将领来说,兵卒的数量就是其胆气,如今少了一半多,严匡的胆气自然强横不起来。

    数着数着,严匡忍不住渐渐的将身躯都露在了城垛之外,企图努力辨认在这些城外火把之中的一些细节。比如说如果在火把周边没有其他的人影,那么就有可能是故意多打火把的虚张声势。

    然而没等严匡仔细看清楚,一声尖锐如哨的响声瞬间从城下呼啸而至,严匡虽然下意识的做出了躲避的动作,可是依旧被一股冲击力带飞,重重向后摔倒!

    等摔倒在地,严匡才反应过来,剧痛之中,只见右边的肩膀上,一只箭矢已经破开了战甲,直扎入了血肉之中,痛彻心扉!

    痛楚之中,严匡他失魂落魄地被左右亲兵护卫抢上搀起,至于如何止血,如何拔箭,已经全然被难以忍受的痛楚遮蔽,头昏脑胀之中,只听一个清越的声音在城下响起,『尔等听好!若是速速开城,弃暗投明,可得不死!否则休怪某手下无情!』

    这声音聚而不散,从城下远远地传了来,仍然让城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好像就在耳边说话一般。

    『什么?!』严匡扶着护卫,有些不敢相信他自己的耳朵,『他说什么?』

    『他……他说要开城……』

    『不是这个!』

    『他们要攻城……』

    『他们怎么攻城?现在就攻城?骑兵来攻城?』严匡捂着伤处,话说得有些急,竟然有些扯到了伤处,顿时一阵抽搐,满头冷汗滚滚而下,『该死……该……』

    『呜……』

    号角声骤然响起,顿时引得阳城之上一片骚乱,严匡急急也顾不得伤口,在鼓声之中大叫戒备,周边的曹军也不免有些慌乱,声浪顿时腾起,结果城外一通号角之后,猛然又停了下来,然后阳城城头上的喧嚣在黑夜之中反而更显得突兀。

    严匡转头对着一名曹军兵卒命令道:『你探头看一看,城外在干什么?』

    那名曹军兵卒下意识的瞄了一眼严匡的伤口之处,神色之间自然略有些犹豫,但是最终还是吸了一口气,胆战心惊的贴在城垛边上,伸出脑袋往外瞄了一眼,然后赶紧就缩了回来。

    『看见了什么了?』严匡追问道。

    『有骑兵近前了……』曹军兵卒也带着些莫名其妙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人数,但是确实是有些骑兵靠近了……』

    『弓箭手!弓箭手上前!』虽然严匡不明白为什么太史慈会派遣骑兵靠近了城池,但是依旧下意识的下令让弓箭手上前准备压制。

    骑兵攻城?这要怎么攻城?

    又没有攻城器械,怎么攻城?

    在严匡的号令之下,顿时就有弓箭手站到了城垛边上,准备朝外射击,但是还没有等这些弓箭手准备好,在黑夜之中,城外已经响起了一片的弓弦声!

    箭矢从夜色之中猛然窜了出来,叮咬在砖墙城垛上,也扎在城门木楼窗楣之处,当然那些才刚刚站到了城垛边上的弓箭手也有不少被箭矢射中,顿时惨叫着或是瘫倒在地,或是一头掉下了城墙。

    严匡又是连声高呼着让盾牌兵上前……

    在城头纷乱之中,有些细碎且奇怪的声响从城门洞之处传了上来。

    『什么声音?』严匡连声追问。

    一名曹军顶着盾牌朝外看了一眼,赶紧就缩回头来,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有些骑兵朝着城门投掷了一些短矛……这些人倒也当真了得,竟然有十几支短矛都戳在了城门上……』

    严匡大惑不解,『投掷短矛?这是要做什么?』

    虽然严匡和太史慈等一流战将自然无法比较,但是说起来也是多年军伍,知道这阳城城门是木芯包铁皮制成,极为厚重结实。一旦内侧挂上门闩,即便用冲车来撞,也未必能轻易撼动,这些区区短矛又能算得了什么?

    忽然有曹兵大声惊呼,『火!城门着火了!』

    严匡这才发现,城门之处一片光亮,浓烟不停地升起来。此情此景,严匡他也顾不得自身安危了,抢前两步,在护卫盾牌的遮蔽之下,小心地神头出去向城门洞口看去,只见那些钉在门上的短矛不知何时都燃烧起来,好像十几支大火把似的,红腾腾、明晃晃的火苗蹿得老高。

    『取水来,速速取水来!』严匡下令道,『快取水来,给我浇灭了它!』虽然不知道这些短矛是怎么燃烧起来的,但是严匡下意识的觉得不妙,朝着身边的兵卒命令道。

    几名曹军兵卒连忙奔向城门楼侧面,从水缸之处提水过来,但是因为城门洞是凹陷进去的,想要将水泼进去,并不是那么容易。一个曹兵才刚刚提着水站到了城垛上,正准备提着水桶要往城下泼,忽然从城外的黑影里飞出一箭,正中胸口,立即惨呼着滚落城下!

    另外一名曹兵见状,便是吓得立刻随手就往城下一倒,人则是连忙缩到了城垛之后,这么一来,水便是散开,准头差了很多,连一滴水都没泼到城门门洞之内。

    『这样不成,不成啊……』严匡身边的护卫说道,『将军,敌军弓箭厉害,先让儿郎们把城头的火把都灭了,免得暴露目标,这才可以灭火……』

    严匡点头,『好主意,好主意!灭火,都灭了火!』

    霎时间,城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城门仍然有火舌跳动。

    严匡站直了身子,略微活动了一下,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下总算不必担心自己身形暴露,然后被敌人射中了……

    『来人,速速灭……』

    严匡还未说完,从城门之处顿时传来轰然一声巨响!

    巨大的声响和脚底传来的震动,使得城墙之上的严匡等人身形摇晃,顿时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严匡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半响之后才略微恢复了一些清醒,他环顾四周,只见城墙之上所有曹兵不是匍匐卧倒就是蜷缩在角落里,在这震天一般的声响之中,城头竟没一个敢站直的人!

    『怎么……回事……』严匡努力撑起身躯,却因为肩膀上的伤势,扯动了痛处,便又是跌回了地面。

    『这……这是仙术!』忽然有曹兵惊呼出声,颤抖着尖叫着,『这是天雷!他们会天雷仙术……』

    『……一派胡言!』严匡终于是撑起身,然后指着那名尖叫的曹兵,『妖言惑众!斩了……』

    没等严匡说完,便是又一声巨响!

    城墙之上曹兵便是立刻又是蹲下的蹲下,爬倒的爬倒,抱头的抱头,畏畏缩缩,蜷缩于各处颤抖不已。然后在严匡还没有做出什么反应的时候,猛然间又听见城角角楼之处传来了一阵惨叫和骚乱……

    虽然说当下的火药还不至于可以直接破坏包铁的厚重城门,但是用来震慑敌军和制造骚乱,以及转移吸引曹军的注意力是够用的了,在严匡等人,曹军上上下下都在被城门洞处的火光和爆炸声吸引的时候,朱灵已经带着精锐好手在声浪掩护和曹军自己灭了火把照耀的配合下,从阳城的一角爬上了城墙……



    从围攻阳城,到城门忽然燃烧爆裂,再到朱灵趁乱登城,几乎就是眨眼间的功夫,接连而来的变化和手段,让包括严匡在内的曹军上下有些应对不及。

    等严匡回过神来,朱灵已经带人杀向了另外一边,然后攻陷了城门楼,拨开了吊桥绞盘的插销,放下了吊桥……

    严匡大惊失色,正要下令让人前往拦截,却听到黑夜之中又是箭矢呼啸的声音连绵不断,然后城墙城垛周边叮叮笃笃的一阵乱响,吓了不仅是严匡,连带着周边的曹兵都纷纷抱头躲避,不敢妄动。

    曹军战斗力梯队当中,各大将军的私兵本部,无疑算是第一梯队的,然后接下来就是青州兵,再往下就是原本袁绍的冀州兵和陪伴曹操征战多年的兖州兵,最后才是严匡带领的这些屯田兵。

    若是大概来说,就像是『足轻』差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耕作,虽然有军事管制,也有一些训练,但是比起那些时刻要面临生死的兵卒来说,屯田兵最大的敌人恐怕就是地头上的杂草,和田间的害虫。

    所以当骤然遇到了袭击,战场上发生了新的变化的时候,严匡手下的这些屯田兵的反应速度也好,应对举措也罢,都出现了很大的问题。

    再加上严匡之前下令熄灭了城头上的火把,而这些屯田兵么,因为营养缺失维生素缺乏,使得在无光微光之下的视力下降极多,对于朱灵等人的袭击几乎就是毫无抵抗能力,等到严匡好不容易组织了人手赶到朱灵攻陷的城门楼之处的时候,才发现城门楼里面只剩下了原本值守的曹军残骸,而吊桥绞盘已经被完全破坏,无法拉扯吊桥了,而朱灵等人则是从驰道奔下,已经在城门洞口附近展开了搏杀!

    严匡无暇多想,便是急急单手持刀,一边也往城门洞赶去,一边大呼着让曹军对朱灵等人抵抗和围剿……

    可是等严匡到了城下的时候,猛然间就听到了马蹄声甚急,抬头向前看去,便是一骑已经宛如飞一般的杀到了眼前!

    严匡下意识的举刀就砍!

    马背上的人似乎纹丝未动,似乎完全没有察觉一般,可就在严匡战刀落下的时候,一柄长戟就像是卷着一股旋风一般出现在了严匡面前,批头盖脸的撞向了严匡。

    严匡大惊失色,还要再做挣扎,但那柄长戟猛地一紧一绞,严匡的战刀便是高高脱手而飞,然后肩膀一沉,长戟的月牙已经是压在了脖颈之处,严匡顿时连站都有些站不稳,被直接压倒在地!

    周围众曹兵目瞪口呆地看着,一时之间呆如木鸡……

    太史慈冷哼了一声,瞄了瞄严匡,『哦,这不是严中郎么?别来无恙乎?』

    严匡护卫反应过来,嚎叫着就往上冲。

    太史慈却看也不看,便是将长戟荡开,旋即扫到了最前面的几人,然后大喝一声,『尔等欲害你家将军命乎?』

    剩下的曹兵顿时尴尬无比,进又不是,退又不是,一个个战战兢兢戳在了原地。

    『文博何在?!』太史慈端坐马上,高声断喝,『取旗来!』

    朱灵昂然应了一声,然后从太史慈后面赶了上来,将手中一物高高举起,然后重重的往地上一顿!

    旗杆尾插扎在了青石板上,石板吃力不住,顿时四分五裂,尾插去势不止,钉入了石板之下的泥土之中,然后在夜风之中伸展而开,烈烈有声。

    这一面大旗挑在三四丈搞的旗杆上,旗杆尾端深深插入地下,而另外一头则是指向月朗星稀的夜空。此时狂风吹动,旌旗招展,随着从城门洞之处汇集而来,越来越多的火光照耀之下,在周边的曹军兵卒这才看得清清楚楚,这哪里是一根木旗杆,而是一根铁柄大旗,大旗之上,便是三色,中间便是硕大的四个大字『大汉骠骑』!

    众曹兵呆立了半晌,然后『轰』地一声,四散奔逃……

    城门之外,骑兵马蹄滚滚而来,便是山崩地裂一般的威势,太史慈指点了一下地上宛如咸鱼一般躺倒的严匡,『缚之!』

    ……ヘ(゚∀゚ヘ)アヒャ……

    大汉太兴四年八月中。

    许县上下,仍处于一片紧张、焦虑却又嘈杂,还有些强撑出来的欢喜气氛当中。

    大汉天子刘协的皇子,今日满月。

    在古代,新生儿死亡率极高,普通的平民百姓,几乎每家每户都有早夭的婴儿,所以一般来说都给孩子起贱名,一是企图干扰遮蔽所谓妖魔鬼怪,让这些家伙以为真的只是狗蛋石头,不去图害婴儿性命,另外一个方面就是即便是真的挺不过去,也有个心理安慰,就真的当做是个狗蛋石头,扔了就是了……

    婴儿死亡率高,主要依旧是医术发展不到位,分娩过程不专业化,消毒也不可能彻底,稍有不慎,便会感染上『破伤风』,一向有『七天风,八天扔』的说法,然后母子皆亡,喜事瞬间变成丧事。

    至于其他的传染病,也是容易使得婴儿致死,如麻疹、天花等重疾就不提了,即便后世认为是小病的感冒伤寒,在古代往往都是致命的……

    所以只有在婴儿满月之后,才算是勉勉强强度过了第一道的鬼门关,才算是脱离了妖魔鬼怪的窥视的范围,可以出来正式见一见外人,得子的家庭也才会在这个时候办酒宴,称之为满月酒,然后过了百日,又是一关,还有百日宴。

    天子之子,贵重非凡,这满月之宴,自然是需要操办一二。

    即便之前得知了阳城之处有太史慈游弋,荆州北部似乎也战况一般,朝堂上下流言纷乱,民众之间焦躁不安,但是这样的喜事,也是要办的。

    至少,可以冲一冲晦气,不是么?

    曹操和斐潜之间,究竟将来是战,还是和,相关的事情和消息,一度也是在许县内外传的沸沸扬扬,人们期待着这一场战争迅速的过去,也有人想着曹操会给骠骑将军一个狠狠的教训,但是同样的也有一部分人持着悲观的态度,认为骠骑更强,之前曹操占据了上风只是骠骑引而不发而已……

    当然,荆州的纷乱,其中的真实情况,也仅有一部分的认人才有资格知晓,而大多数的人得到的消息都是片面的,毕竟『官方』的消息么,也不能说一概都是欺骗,只不过难免会有一些筛选,亦或是拖延。

    只不过这样的方式,时间长了总是会让人心中会多出一些不好的预感来,于是乎用这样的一个天子儿子的满月酒,这样的一个喜事来引导视线,转移关注点,当然就是荀彧当前的上佳之选。

    若说曹操在外,维持着曹氏军事集团稳固,那么在内,就是荀彧在维护着曹氏的政治集团的有序了。如今看起来似乎依旧歌舞升平的许县,实际上已经是岌岌可危,甚至可能转眼之间,就是兵临城下。

    面对这样的局面,荀彧依旧要在外界时时刻刻表现得乐观且轻松,呈现出一种胸有成竹的状态来,否则……

    然而曹氏集团的实际的情况,已经是让人难以支撑了。

    连年征战,几乎是没有半点停歇,军事行动的庞大兵卒数量所带来的各项消耗,已经是使得冀州豫州的各个阶层都非常不满,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是曹操得胜,也未必能够支撑起下一波的攻势,不少人已经站出来公然反对继续征战,当然,直接的阻拦和抗争倒还没有,但是意思总是到了的。

    『大将军功勋卓越,自然是功于社稷,只不过这功勋……之下……呵呵,想必诸位也是明白……』

    『吴兄所言甚是……』

    『如此说来,大将军这是要得胜而归了?阳城之处……啊,呵呵……莫非皆为草木不成?』

    『此为何地?此乃天子脚下!说句不好听的,若是此地陷于兵乱……哼,莫非是不想着后路了?』

    『凉州武夫何尝有过什么后路?若是狗急跳墙……嗯,破釜沉舟,就不妙了……』

    『上下不能一心。将士如何用命?』

    『原不该轻启战衅……战事不可如此估算,只是骠骑势强,当年董贼在世之时,西凉骑兵便是已然称雄,后虽有所衰减,然大部皆归骠骑……如今骠骑有有刘荆州之子在手,此战若是骠骑不满……最终难免惨烈!届时……大战若是绵延而起,这天子脚下,又算得了什么……』

    此言一出,议论的众人,便是表情不由得都有些肃穆。

    『届时骠骑全力攻伐,虽说未必可摧枯拉朽,最终料想不过是如同上次一般……一旦相互消耗,山东之力只会逐渐见底,届时骠骑恒强,你我山东,便是亡厄了!』

    『这,这未免有些危言耸听罢!』

    『就是,就是!骠骑骤起,并无底蕴,若是以事掠而来,必不能久也。正所谓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其力强横,但是未必得晓民生治理,时日一长,政务凋敝,必生腐化,届时你我或有机会……』

    『呜呼!大汉上下,如今不应是想比那家更能照拂百姓,更靖平地方么?如何变成了当下看谁更烂,更撑不住了?!』

    『哎!有些事情,现实如此,绝非你我所能改变……如今这局面,苦了天下百姓,苦了这城内城外的将士……』

    『天下之兴,百姓为苦,天下之乱,百姓亦苦!』

    『哦哦,兄台此言甚是,甚是……』

    街头之上,市坊之中,便是如此絮絮叨叨的议论之声,在这个略显得沉闷的许县之中,似乎唯有如此才不至于如同一潭死水。这些议论便是如同中秋之风一样,呼啸着从街头巷尾挂过,然后一头撞进了大将军曹府之中,然后被节堂上的『忠孝仁义』四个大字也压得动都不能动。

    荀彧和一众许县官吏,正在开会。

    『主公于书信之中标明,荆州之战即将结束。夏侯将军夺回樊城,荆北之地再无忧患。只不过骠骑太史一军,于阳城之外虎视眈眈,随时可能猝然发难,不可不防。』荀彧说道。

    『某已经令人前往阳城,提点严中郎需多加戒备……只不过严中郎毕竟独木难支,恐怕……』满宠看了看荀彧,『某就担心太史重演故伎,越城而进……届时兵临城下,便是要逼迫吾等……』

    『不妨……』荀彧说道,『宛城已困于主公之手,便是……』

    荀彧没有说完,但是意思却很明显。

    刘晔忽然嘴角一挑,瞄了瞄满宠,又看了看荀彧。

    荀彧虽然没有看刘晔,但是也感觉到了刘晔的目光,回看过去的时候,却只是看到了刘晔低下来的脑门,光溜溜的照人。

    荀彧知道自己当下说出的话,已经不像是之前那么的令人信服了,毕竟信任这个东西,建立起来十分的困难,但是一旦要垮塌却很容易。之前为了大局考虑,荀彧有意隐瞒了不少的消息,而这样的行为虽然无可厚非,但是也难免拓宽了自家的下限,有时候令人质疑,也就在所难免了。

    尤其是像刘晔这样的家伙……

    可是这有什么办法?

    只能说问心无愧罢了。

    想到此处,荀彧目光忽然微微落下了一些,然后很快又重新抬起,『陛下喜获麟子,满月当庆,各项事务,子扬办的如何了?』

    一般人家的满月酒,也就是在家中随便办一下,然后吃吃喝喝便算是了事了,可是天子的儿子满月,就不能随意了,更何况去年皇后怀孕的时候还因为说此子气运非凡,被监天官好一阵猛夸,大赦了天下。

    说到了自己负责的这一块内容,刘晔自然是不会含糊,从袖子里面拿出了一片木牍,然后条条款款叙说了起来……

    八月十三,六神值日,诸事皆宜。算是这一段时间之中,前所未有的好日子。

    清晨。

    天子刘协便是昂首前行,带着一帮人等到了太庙之处。

    儿子满月了,也就要正式的加入刘氏族谱之内,拥有正式的『名』,而『字』则是要更到长大了成年,至少也要等十二三岁的时候才会有。

    刘协身穿冕服,头戴冕冠,身上佩着玉佩和彩色绶带,红黑二色为主的冕服之上有金银丝绣,在清晨初升的太阳照耀之下显得格外华贵。

    根据监天官所提请,然后又由少府请进,一共给刘协的新儿子准备了五个名,分别是:『虔』、『璿』、『肜』、『冯』、『瑶』,作为满月的新儿子的备选。

    刘协和大多数的父亲一样,在面对自家孩子的名字的时候,多数都会显得有些选择困难。『瑶』之一字,最先是被刘协排除了,而『虔』一字,刘协觉得有些文弱了些,意义也是一般,似乎并不怎样,所以也自然被排除了。

    剩下的『肜』、『冯』二字,虽说也算是不错,但是和代表了北斗的『璿』相比较,似乎又差了一些……

    因此,应该是『璿』为最佳?

    刘协位于正中居于首位,身后百官根据各自的地位排列在后,皆是身穿朝服,毕恭毕敬。在现在这个仪式中,刘协需要选择一个名,然后让负责祭祀的礼官焚烧,代表着通告头顶上的苍天老爷子,还有在空中或是皇权的刘氏列祖列宗,表示给新儿子挂个牌子哈,多少给些关注和庇佑……

    礼仪官九宾司随立殿前,黄门鼓吹、乐工等等位于太庙大殿的两侧。

    青烟缭绕。

    旌旗飘飘。

    刘协心中感慨万千。

    之前其实他也没有见过自己儿子几次,严格说起来只有两次,一次是当日皇后生产,在产房之外匆匆看了一眼,甚至都没有抱一下,后来么,就是满月之前一日,又看了一次,这后一次才算是抱在了手中,多少有了一点点的骨肉相连的感觉。

    当然刘协绝对不会承认他当时是被吓坏了。产房之内曹皇后痛苦的呼号,那种翻来覆去持续不断撕心裂肺的喊叫声,让刘协即便是站在远处听闻,都是一身冷汗淋漓……

    所以当时刘协根本没有感觉到了什么新父亲的喜悦,而更多是不知所措的恐惧,以至于在听闻生下来了之后,心中翻滚而起的不是亲近亲生骨肉,而是松了一口气完成了一个任务一样的逃离了后宫。

    后来皇后和皇子都在深宫之中,毕竟监天官吏说是皇子福泽深厚,但是也容易引来鬼魅窥视,在初生虚弱之时不宜外露,再加上曹操和斐潜在荆州之战胶着未定,引人瞩目,所以刘协一时之间也就将新生子放在了脑后。

    直至当下,当面对着这几个字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参与进去了,刘协此时此刻才觉得一种身为父亲的欣喜和对于未来的期盼……

    吉时到。

    治礼官高呼:『礼……兴……』

    『咚咚咚……』

    先是鼓声隆隆而起,然后便是金钟加入了进来,击鼓九通,鸣金九响,以此种方式来表示整个宣告仪式的开始,

    黄门侍者端上了雕花金箔漆盘,盘中铺垫红绸,中间便是五张黄绢,分别写着不同的五个字。

    刘协向中间的那个『璿』伸出了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临到了『璿』上空的时候却转向了旁边的『冯』字,然后迟疑了一下,将『冯』字拿了起来……

    黄门侍者看了刘协一眼,看到刘协点了点头之后便是高声宣称新生皇子的名字……

    鼓声钟声又是再一次的响起。

    刘协焚香以进,然后居中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

    殿内殿外的大臣也是一同跪拜。

    刘协默默祷告:『高祖、世祖,列祖列宗,父皇在上,今孩儿新得此子,多赖祖宗垂怜,得绵洪福……如今天下震荡,还望祖宗有灵,保佑于我,庇护大汉……』

    青烟缭绕而上,旋即被风一吹,便是晃动一下,四下消散……



    瘟疫,这两个即便是后世也是让人惊恐的字眼,在汉代爆发出来的时候,就几乎等同于核弹一般。

    对于病菌和微生物,从某个角度上来说,这些家伙或许才能算真正是地球上的主宰,因为一切的动物和植物,包括人类,都是其寄生的对象,甚至是死后的归宿,成为其食用的养分。

    因此瘟疫这两个字,绝非是历史上可有可无,甚至是轻描淡写的『某某大疫,死无算』的一笔所能描绘出来的……

    最早对于瘟疫的记载,有一说是在公元前13世纪,巴比伦、美索不达米亚等古文明便出现了大规模类似流感的疫情,古老的文字描述出了当时的惨状,也许算得上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对瘟疫的记载。

    在后世之中,常有人将古罗马和大汉组成红蓝CP,甚至变成了游戏,看看是东方压倒了西方,还是西方压倒了东方,但是实际上,东方和西方都没有赢,胜利者是充斥在空气,水,土壤里面的病菌微生物……

    在大汉的黄巾之乱爆发之前,古罗马的五贤帝时代就已经因为瘟疫所结束,对外扩张陷于停滞,帝国逐步走向衰落。

    古罗马帝国在2世纪的对外扩张无疑非常成功,远在底格里斯河与伊朗高原的军团也节节胜利。其老对手帕提亚人丢掉了重镇塞琉西亚,首都泰西封也被罗马将兵大肆劫掠。满载战利品的军队欢笑着带回了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却也带回了恐怖的病毒。

    很快,军团经过的地区开始出现感染人群,患者发烧、腹泻、喉咙发炎,满身长出脓胞。小亚细亚、地中海沿海、亚平宁半岛、甚至高卢和莱茵河畔都相继爆发瘟疫。城市内四处尸体僵卧,军营里死者堆积如山。据称罗马城内一天竟有2000人染病而亡。

    反复发作的瘟疫夺取了罗马帝国很多地区三分之一臣民的性命,税收经济全面瓦解,善战坚强的罗马军团也被摧毁殆尽。日中则昃,月满则亏,古罗马五贤帝的时代一去不再复返。从此以后,各地兴起的蛮族异民让内伤严重的帝国疲于应付,古罗马不可避免缓缓滑向衰落深渊。

    既然是cp,所以似乎命运也是相似……

    现在,就在大汉天子刘协在许县太庙之中恭恭敬敬的焚香祷告的时候,一场瘟疫不可避免的在江东军队当中爆发了。

    在罗老先生的赤壁之战当中,并没有提及瘟疫,纯粹是战术上的胜利,因为若是多了瘟疫的内容,岂不是减少了诸葛的神勇?

    实际历史当中,曹操是当时自己作死,南下征讨江东,自然就征发了大量的荆州民夫,一来确实是需要人力转运物资,二来可以侵削荆州士族的实力,但是就在这个过程中,大量的人员混杂一处,死亡且没有及时处置的尸体和根本毫无秩序的排泄物,就成为了病菌最好的温床,在加上东南小风这么一吹,气温升高……

    而当下,反倒是孙权的江东一方,离开了本土,异地作战,相比较温暖江东来说,荆州之地就自然气候不同了些,再加上前几日大雨,气温陡然骤降,习惯了严寒的北方人对于这样的温度并不觉得如何,但是常年只穿单衣的江东兵自然就不习惯了,打喷嚏流鼻涕的都是轻的,严重一些的便是头疼、浑身酸疼、四肢无力、上吐下泻,甚至高烧晕厥。

    同时当阳一带,又是整个荆州大战之中相比较惨烈的区域,在双方大战之后,江东兵当时是撤离了,旋即曹军也撤离了,也就等于是双方基本上都没有清理这些尸首,若是仅仅如此,也不太要紧,毕竟这一带近乎是成为了无人区,只要经过半年一年的时间,尸骸骨化之后危险度自然降低了,结果么,孙@二愣子@十万@权,又重新带着大量的兵卒回来了!

    正好赶上一口热的!

    因为气温突变,导致身体免疫功能失调,然后江东兵也鲜有像是斐潜或是曹操那样,有军中卫生条例的约束,简直是随时谁地随心所欲随便扯开裤带就能解决……

    最为关键的,则是江东兵的直接领导将领全数都变成了少壮派,以孙权为首,潘璋周泰徐盛等等,皆渴望功勋,全心求战,对于周边的这些尸骸,以及突然出现的兵卒异常,并没有放在心上,而像是程普鲁肃等人,又因为之前和孙权闹得有些不开心,以至于即便是说话也未必有人听。

    多方面的因素共同作用之下,江东兵的营地,最终成为了一个巨大的瘟疫温床,伤寒和痢疾双管齐下,两大古瘟疫魔神抱着江东兵抵死缠绵大搞3P上下交攻,使得病症蔓延得非常快,等最终引起孙权等人警觉的时候,已经是大半营地的兵卒病倒了……

    这种发病的速度超出了孙权等人的想象,甚至是上午看着还行的兵卒,下午立刻病倒了,整个兵卒营地之内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

    孙权等人不敢进入营地,只是在营地之外的高地上,眺望着死气沉沉的营寨,无不脸色惨白,神情多有慌乱。

    即便是自诩武勇的潘璋周泰,在面对这种疫病的时候,仍然是感觉到了无力感,就像是捏着一把水,越用力,便是越捏不住……

    孙权皱眉咬牙,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高举酒宴的兴奋和喜悦。

    『此乃大疫是也……』鲁肃也是皱着眉头,站在一旁说道,他终于想起了之前的那个被他遗忘的问题,『可令人整顿沟渠,掩埋尸首,清除污秽,巡行病徒,为致医药……此外城中亦需如此,或可免其蔓延……』

    鲁肃看了一眼孙权,『主公,为万全计,当下应速速撤兵为宜……』

    『什么?!』孙权转头过来瞪着鲁肃。

    之前虽然孙权说过,谁再劝说他撤兵,就像是哪一张被他砍了的桌案一样,死啦死啦地,但是现在鲁肃明显一巴掌又扇到了他屁股上,重提退兵之事,可孙权却不能嚎叫着让兵卒将鲁肃拖下去砍了,只能是吹胡子瞪眼的有些色厉内茬。

    『元嘉元年,正月,京都大疫。二月,九江、庐江大疫。延熹四年,正月,大疫……后又有建宁二年,四年,河洛南阳,三月大疫……』鲁肃没看孙权,颇有些感叹的说道,『原本乃春主生发,故多大疫是也,秋冬降杀,当少缓疾病,可如今黄白无常,星斗紊乱,纷争四处,引得天人失序,故生此难也……』

    孙权很是愤怒,他现在更想知道的是应该如何治疗,亦或是如何让当下的江东兵卒恢复健康,而不是探讨这个所谓的瘟疫起因,因此孙权没有搭理鲁肃的话语,向自家护卫询问道:『医师呢?医师何在?!』

    一般军队之中必然会随军有些医师,所以江东兵也不例外,见孙权动问,便有军司马上前,『启禀主公,这……这医师,已然皆入营中……』

    『传来问话!』孙权喝道。

    军司马愣了一下,然后低头领命,走到了一旁,目光扫了扫,挑选了一个平常老是跟自己有些过不去的家伙,『你!主公要召医师问话!你去一趟!』

    被点名的兵卒横眉怒目,可是看见军司马那不怀好意的目光,最终也就只能是磨了磨牙,掉头往营寨之中而去,过得了片刻之后,便从营地之中带了一人出来,到了孙权面前跪下。

    『营中伤患如何?所患究竟是何症?』孙权也没客气,劈头盖脸直接问道,『兵卒病疫数目怎样?可有治愈之人?还不速速说来!』

    医师也是一身的狼狈,麻黄色的衣袍不知道是沾染了血迹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有些斑斑点点的灰黑之色,就像是什么东西发霉了一样,听到孙权发问,便是苦笑了一下,说道:『主公,在下原本乃金创之医……如今营内,病者无数,吐泻者众,在下仿照建宁之方,以麻黄石精等研磨为药……然收效稍微……』

    『可有治愈?!』

    孙权最为关心的就是这个事情,只要能有治愈的,就说明疾病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反过来的话……

    医师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因为太过于疲倦,亦或是因为没能治好病患而产生了忧虑,又或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忽然之间身躯摇晃起来,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在场的众人不由得都吓了一跳,然后一名兵卒上前试探的摸了摸,『主公!医师,医师他……似乎也是发病了!』

    孙权面色最终变得一片煞白,『这,这……此事,还需计议一二……』

    ……ヽ(@o@)丿……

    在距离当阳不远的襄阳城中,这个原本应该是中原鱼米之地,繁华之所,在这个秋日萧瑟之中,也不复往日的喧哗和闪耀。

    城北的汉水虽说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颜色,不像是黄泉一般红彤彤的让人心惊肉跳,但是时不时从河中河畔冲刷出来的残肢断臂,被鱼虾啃咬的手指白骨什么的,依旧提醒着周边的人不要忘记了曾经发生的一切。

    高耸的襄阳城墙,似乎依旧和当年刘表鼎盛时期的一样,并没有变得矮小或是破败,但是原本建筑在荆州人心间的那一座城,却已经垮塌了,灰白相间的颜色渲染了一切,偶有火焰的红,也并不显得鲜艳。

    家家户户之中,有很多人在战乱之中都有各自的悲伤痛楚,堂内屋中,便是多了几个或是简单或是繁华的灵牌。

    城外的乱葬岗上,吃饱的乌鸦瞪着血红色的眼珠子,嘎嘎的尖叫着,相反的是在城中却渐渐的少了悲声,因为悲伤到了深处,是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的。一些老人,妇女,在家中孩子、丈夫的死讯传来后,或是悲凄太过,或是断了生活来源,或者是跟着死去了,亦或是家庭崩塌卖儿卖女……

    即便是士族子弟,在这样的悲痛和凄凉之下,也目睹了襄阳当下从未有过的衰败和凄凉,皆不由得心中多了几分的触动。虽说攻防荆北的大战已是停下,笼罩在城池内外的紧张感略微松弛了一些,还听闻说斐潜和曹操准备和谈,可毕竟是未成定居,谁也不知道这个战事是不是还会重新被掀起点燃。

    暗流便在这样的沉寂之中悄然涌动。

    几叶枯黄的树叶,从院子的角落里的树上凋零而下,并没有任何仆人上去收拾打扫,因为在这个院落之内,有两人坐在厅堂之中谈话,左首的便是蔡瑁,右边的却坐着蒯良。兽纹铜炉中炭火燃烧,温着的酒水散发着香气,两人低声说话,倒像是无太多波澜一般。

    『荆州一战,至此暂休,死伤之人,不计其数……』蔡瑁缓缓的说道,『着实令人伤怀……不过,若是目光长远,便宛如秋日叶片凋零之地,便是来春再发新芽之所才是……』

    『若是根基毁坏,明春可就发不出新枝了……』蒯良面色平静,声音就像是秋冬水面之下的冰寒,虽然看起来没多少伤害,但要是浸润其中,自然很是一番滋味。

    死多少普通民众,对于像是蔡瑁蒯良等士族子弟来说,并不是很在意的,这也是荆州土著的这些老派士族和庞统诸葛亮为首的新兴荆州士族的最大分歧点。

    在老派士族眼中,大多数的普通百姓,因为都是属于『白丁』,也就是除了那一身气力之外便是一无所有之人。这样的人就像是地里面生长的韭菜,嗯,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所以蔡瑁和蒯良二人并不在意在荆州地面上死伤了多少的野草,而是伤感自家地盘上损失的产业和可以为他们带来收益的技术工匠,劳作能手……

    还有那些大量因为战乱而产生出来的无主土地。

    就像是蔡瑁,在这几天可谓是一点都没有闲着,不仅是重新收整了原本的蔡氏洲头,甚至在襄阳城中也是趁机拢纳了不少店面和院落,反正这些店面院落大部分的原主人都已经跑路,蔡瑁只需要意思意思出几个钱,便可以变成了自家的产业。

    对于蔡瑁来说,多少还算是有往回捞一点,但是对于蒯氏而言,基本上全数都是损伤了。主要基业在荆南的蒯氏,可谓是大放血,不仅是表面上的资产受到了掠夺和损毁,连带着多年的积蓄也搜刮得七七八八,每每想起这些,就让蒯氏上下痛彻心扉,对于江东之人越发的咬牙切齿的憎恨,若是谈及便是要生吃肉饮其血的那种。

    蒯良的表现还算是好的了,所以在和蔡瑁谈话的时候面色依旧保持着平静,只不过声音里面难免透露了些味道,见蔡瑁有一些避而不谈的意思,索性干脆将话挑明了说,『德珪兄明鉴,如今曹斐和解,江东便是不敢妄动,亦不得久居,必退之也……骠骑之重,乃于关中,故而也不会在荆州久居,和谈之后,多数也会退回关中……』

    蔡瑁缓缓点着头,但是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

    『江东……』提及江东二字,蒯良还是忍不住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荆州南北,当阳便是要道,如今尽陷江东之手……如今斐曹二人大军具在,江东未必敢轻举妄动,若是二人各自回军,荆州安危……便是德珪兄蔡洲之地,也未必可得安稳……』

    蔡瑁看了蒯良一眼,『只可惜,此事并非某说了算啊……』

    『德珪兄客气了……此次大战,出力甚重者,荆州上下,唯有德珪兄居首功……良甚惭愧,听闻江陵纷乱,便是心神难安,未能出谋划策,以至于落得此番境地……还请德珪兄看在同饮汉江水,共处荆州地情分之上,多多提携小弟……昔日若有得罪之处,良便于此谢罪了!往日之后,蒯氏上下,便是唯德珪兄马首是瞻!若有所令,无有不从!』

    当年在刘表之下的时候,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不管是刘表授意还是蒯氏本身的意思,原本蒯氏是和蔡氏叫板的,而现在蔡氏依旧还保持着一定的实力,而蒯氏明显就已经是不行了,在这样的情况下,蒯良自然也就没有办法继续和蔡瑁互掐了,转而向蔡瑁表示了伏低跪舔的态度。

    蔡瑁微微而笑。

    蒯良不是没有找曹氏夏侯氏去跪舔过,只不过对于曹氏夏侯氏来说,最重要的依旧是他们自己,然后才会轮到有没有心情搭理蒯氏的问题,同时对于曹氏和夏侯氏来说,已经有了蔡瑁这样的人物作为买办,那么又何必出力不讨好的再找一个根基受损,不知道有没有多少帮助的蒯氏?

    蒯良说完,便是离席而拜。

    蔡瑁这一次愿意见蒯良,甚至单独对坐,其实也标明了一定的态度,毕竟对于蔡瑁而言,也需要一些二狗子来奔走乡野的,虽然这么多年来蒯氏一直都是对手,但是正是因为如此,蔡瑁也非常清楚蒯氏兄弟能力……

    『同为荆襄之人,理应同舟共济!』蔡瑁绕出了桌案,扶起蒯良,『当下正值多难之期,为国为民,虽千万人而吾往矣!当初为战和之说,你我也曾多起争执,但争执只为家国,绝非私怨……如今贤弟家园受损,愚兄也是感同身受,即便是贤弟不提,为了荆南百姓,某亦是当进谏曹大将军,早日南下,夺回江陵……』

    两人相互执手,显然都对于自己为国为民的高风亮节所感动。

    『德珪兄……』

    『子柔贤弟……』

    停了片刻,便是同时一放手,然后各自归座。

    『此事,还需计议一二……』

    院子高墙之外,风声渐紧,挟裹了几声剧烈的咳嗽,然后似乎便毫无踪迹……



    走出皇宫的那一刻,阳光倾泻下来,落在了荀彧的身上。

    荀彧眯着眼,微微抬头,看了天空当中的那难以直视的光华一眼,然后低下了头,将脸庞再度藏在了阴影之下。

    天子刘协新嗣子的喜悦还未散去,阳城的悲讯就传递了过来。

    刘协半夜急召荀彧奏对,询问安防情况,荀彧说得头头是道,宛如许县固若金汤。刘协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毕竟军事上的实际操作经验极其缺乏,所以也找不出任何的问题来,纵然刘协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存疑,最终也只能勉勉强强的接受了荀彧的说词,放了荀彧出宫……

    许县周边还有兵么?

    有。

    屯田兵,数目还不少,足足有五万。只不过荀彧没说这些屯田兵基本上都是青州的那三十万农夫转职,也没说这些数目当中是拖家带口老弱皆算。这些留在许县周边的屯田兵,不是岁数大的就是身体弱的,好一些的早早就已经被筛选走了,剩下这些既要照看田地,又要维护治安,真要上了阵么,未必比当年的黄巾贼好到哪里去……

    还有更好一些的军事力量么?

    也有。

    泰山兵。

    亦或是泰山贼。

    臧霸可不是什么小白兔,乖乖的就能听荀彧的话,说竖耳朵就竖耳朵,说转屁股就转屁股,站在臧霸背后进进出出的,是大部分时间处于隐身状态的青徐豪强集团。简单来说,就是孙观、吴敦、尹礼、昌豨等人。

    在很多后世的游戏当中,这四个家伙总是一副黄巾贼的模样,要么就是不入流的装扮,连点像样子的盔甲都欠奉,但是实际上这四个人不仅是有名,还是有『字』的,而且也当上了一地太守,这在推崇『九品』的曹魏年代,若说这些人就只是简简单单的庶人出身,贱民一个,山匪路霸,那么只能是呵呵了……

    如果只关注军事而忽略政治,可能很难理解臧霸在曹魏的地位及其命运。就像是罗老先生所写,亦或是某些游戏中的描述,臧霸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降将,看起来甚至比五子良将差得远了,但是实际上,曹丕继承魏王后,臧霸出任『镇东将军』,『都督青州诸军事』。

    都督一方军事,在曹魏前中期这可是曹仁、曹洪、夏侯惇之类的,这些宗族亲信才有资格的,五子良将都还是偏军统帅居多,都没资格坐这样的位置,而臧霸一个游戏当中统率武力才七八十的大众脸,又是何德何能能担任『青州方面军总司令』?

    所以臧霸和曹操之间,更有些像是相互合作的关系,而不是上下统属,这种关系甚至持续到了曹丕时期。

    这一次,荀彧早早的就借曹操之名,去调臧霸之兵,虽说嘴上表示一定肯定确定,但是心中么,却没有多少的底,若是臧霸不愿意来,亦或是来得晚了……

    荀彧面容平静,风度依旧,举步前行,还时不时的和碰见的同僚点头回礼。

    许县之中,皇宫内外,因为天子新嗣子的庆典,也是多少布置了一番。

    在这一刻,眼前的装饰绚丽,便恍如昔日的雒阳。

    粗粗一眼看去,大汉仿佛依旧是,繁华似锦。

    可是谁又能知晓,在这些美丽的装饰之下,实际上是朽木一截?

    ……??~(=_=)……

    长安郊外,司马庄园。

    书房之内的典籍高高低低,彰显着司马门第知识储备的浑厚。

    这些书籍,可不是像是后世那种充门面,放来当装饰品的,在汉代,像是这样的藏书量,足够让普通人心生敬畏,让一般的士族子弟羡慕不已。在日常士族聚会之中,谁若是能抖点腹内锦绣,说一些偏僻典故,那可是比什么抖手表狗链子还更让人钦佩和仰慕。

    只不过现在,不管是水镜先生司马徽还是小狐狸司马懿,都没有什么心思看书。

    窗外传来几声细细的鸟鸣,夹在在书房之中盈盈绕绕的青烟之中。

    司马庄园,接待外人的厅堂大院,倒是富丽繁华,但是自家人所用的书房等地,却没有什么华美的檐牙雕琢,也没有富丽的金银器玩,只是在布局摆设上花了极大的心思。书房之外林荫如华盖,透进来的光芒舒适且不伤眼,两侧都有窗户,既可以通风,又可以观景。

    春听雨,夏看荷,秋落叶,冬赏雪。

    观窗外之景色,窥天下之大势。

    对于西京而言,整个荆州之战的局势,在普通人群之中,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甚至掀起的波澜并不大,最为主要的原因就是斐潜并没有像是其他人一样,大规模的征调粮草,汇集物资,而是凭借着长安之前修建的几个仓廪存储,支撑起了这一次不大不小的战役……

    桌案之上,摆放着的,是一张硕大的地图,而在地图之上则是代表着大大小小的标志物。对于司马二人来说,荆州一带的战事显然是关注的重点,毕竟这一战也意味着未来的一些走向……

    虽然说明面上水镜先生似乎超然物外一般,但是实际上暗中却是收罗了不少的信息,密切的注意着天下的变化。

    『骠骑之所异于天下者,乃藏兵于民是也……』司马懿从一旁的漆盘上扒拉了两个白子放在了地图关中区域,想了想,便是又拿了一枚,放在一处,『自骠骑起兵于北地,至今散居各处城中巡检,地方村兵,恐是近万……』

    司马徽和司马懿还是按照春秋战国时期留下来的习惯,以『万阵』为单位来进行测算,但是这个『万阵』不是说万人阵列,而是只有3000左右的正兵。其实很多时候,曹操袁绍等人称多少万的兵马,实际上并不像是所谓真有多少『万』人,而是这个『万』阵。

    三个白子,就是代表了三个『万』,大概就是一万人左右。当然,实际上斐潜若说整体从军中退役的兵卒,当然是不止这个数目,只不过在关中的,确实是和司马懿推算的差不多。

    『此等兵卒,身为巡检,靖平贼匪,震慑地方,又有举荐兵员便利,实则一举多得……』司马懿摇头晃脑的说道,不免啧啧了两声。

    山东士族是一直从民间往上面抽,从来没有想过要回补地方,结果就导致地方战斗力好的都被调走了,剩下的便是差中选差,直至连差的都没有,只能抓死囚贼徒来充当兵源,如此自然不可能有什么良性循环。

    而像是斐潜当下,即便是关中的兵力大部分都到了河洛荆州,但是关中的士族子弟们也不敢说斐潜关中空虚就可以趁机造反什么的,因为即便是不去算在并北阴山,陇右马场,汉中盆地的支援兵卒,即便是在关中,虽然散开到每个乡镇的这些巡检兵卒不多,但若是一旦有事汇总起来,又是一只不可小觑的力量。

    司马徽点了点头,在白子之上点了点,说道:『纠其根源,便是兵甲之利也……山东之人之前还多有笑骠骑靡费……』

    司马懿补充了一下,『此外,金创科……』

    司马徽又是点了点头。

    战争之中,战损是难以避免,但是骠骑治军以来,对于兵卒性命的重视,精良的武器和良好的后勤保障,使得在几次的战斗之中,战死率都不是很高,尤其是那些受伤的兵卒,也能在后续修整当中恢复过来,这一点,尤为重要。

    正儿八经的战斗当中,因为搏杀而直接死亡的数目其实并不是占据整个战役死亡数的大头,反而后续的伤兵熬不过去破伤风、炎症等等,折损的数目更多,当然还有直接坑杀对方俘虏的,才是最大的战争兵卒折损。

    当年皇甫嵩和黄巾最终决战,正面击败击杀的,是三万余人,而另外还有十五万以上的人,是要么被驱赶到了河里,要么直接坑杀做成京观的……

    旋即在中平二年,春,正月,大疫。

    死者无算。

    因此算来,在张角三兄弟最终一战当中直接战死的,顶多算是五万人,而在战后直接或是间接导致死亡的,至少有二十万,甚至三十万人……

    所以不管是袁绍还是曹操,手上的兵流过去很多,但是却不像是斐潜这样,能控制得住,在下降控制了战后死亡率之后,斐潜的老兵数量当然就比袁绍和曹操,还有其他的地方诸侯要好很多了。

    司马徽又拿了几枚白子,放在了阴山之处,『此地初看平平,地方荒芜,又有胡人为邻,为士林所鄙夷,可若不留心,又有谁能知晓,此地甚重!养马训马,练兵练马,相辅相成,既可以镇北疆,又是多产兵源……骠骑之谋啊……』

    司马懿说道:『平北将军北掠王庭,所获牲畜战马,多运至此地……还有一部分去了陇西……此事知晓之人不多……』

    司马徽花白的眉毛动了动,『「出车彭彭,城彼朔方」,往昔烈侯度西河至高阙,获首虏二千三百级,遂西定河南地,按榆溪旧塞,绝梓领,梁北河,讨蒲泥,破符离,斩轻锐之卒,捕伏听者三千七十一级,执讯获丑,驱马牛羊百有馀万……然则如何,哎……』

    司马懿笑了笑,不无感慨的说道:『此便是骠骑之能也……烈侯战匈奴,大汉穷于马,如今骠骑败鲜卑,呵呵……叔父可知,温侯赤兔,生有三代,前些时日,骠骑令人送了一匹往平北将军……』

    『哦?』虽然说司马徽年岁大了,但毕竟是汉代人,对于战马的兴趣甚至比对于美女都还要更大一些,司马懿这么一说,顿时来了些兴趣,『马身亦为赤色?如兔首一般?』

    司马懿摇了摇头,说道:『倒是也有几匹赤红,不过杂色也有,兔首亦是如此,不过马力雄浑,性格彪悍,争强好胜,皆为佳驹是也……』

    之前汉武帝的时候,卫青等人将匈奴打得鼻青脸肿,但是收获回来的战马牛羊,却没能存下多少来,很快就要么吃完了,要么是重新死在了战场上,导致汉武帝后期一样依旧困顿于战马,其中的原因很复杂,或许也有装备和技术的原因。

    其中,当时大汉内部虽然没有大漠那么好的养马条件,但也不是说完全不适宜养,只不过肥肉太大,盯上的人太多,又分不清楚,相互扯后腿,于是乎最终谁都急着吃,吃完一撅屁股,根本不想着要有什么可持续发展了。

    而现在,吕布之前颓废了一段时间,斐潜就借着机会给赤兔配了些种出来,后来给吕布的赤二代目兔,便是其中之一,现在是有了第三代了,虽然外表和脸型有些混杂了,但是多少还是有优秀基因,放在普通战马之中妥妥也是头马级别的,所以就拿来给各个战区的高级将领配送了。

    据说血统更稀释的四代目,会加入高等马的售卖行列,一般人也可以持币购买,只不过需要先行预约……

    嗯,若是司马懿在后世待过,肯定对于这一套流程很熟悉。

    若是曹操知晓了斐潜出兵打荆州,是因为一时间多了好多战马,有些饲养困难,不得不消化一些的时候,不知道会做何感想?

    『如此说来,骠骑便是用这不足十万人马……』司马徽比划了一下地图,『便是稳固了地方……甚至……』

    司马徽吞了一口唾沫,没有说后面的半截话。

    若是没有好好算一算,司马徽甚至以为骠骑手下,应该是至少有十万,说不得有十五万的兵力,才能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几乎都是压制性的胜利,可是在和比较了解具体情况的司马懿一核对之后,才发现,其实算起来,骠骑手下的兵马并不多,而且这还是算上了那些退役的兵卒,若是将退役的巡检老兵去除,那么顶多就是七万出头不到八万。

    在这七八万当中,也不全是骑兵,骑兵和步卒大概是六四分,关中北地这边空旷广袤的地形骑兵多一些,汉中川蜀那些地方就是步卒为主。

    当然,斐潜兵卒数目计算方式和曹操袁绍等人不太一样。斐潜之下的兵卒大多数都可以算是精锐兵,像是屯田兵之类的兵卒,斐潜基本上没有,也不会计算在内,而袁绍和曹操的军队当中,却有不少类似于屯田兵之类的低级兵种,数目自然看起来很是庞大。

    大多数的战争,都不太可能是倾巢出动,添油战术虽然被军事家所诟病,但是在实际当中因为各地守军赶到发生战争地点也是有时间差的,因此反而成为了一种常见的形态。

    就像是当年袁绍和曹操之间的作战,袁绍前后调动了人力数目就超过了十万,若是加上征调的民夫,那么就接近十五万人,而曹操一方也动用了两万左右的兵卒正面抗衡,然后又再次增添了兵卒,最终曹军兵力达到了三万以上,而最终从整个战局的结果来看,实际上双方交战面,始终保持着一万左右……

    换句话说,袁绍兵力虽多,但是效率低下,就像是后世的cpu,要是运行某些优化不好的程序,别管是配备了八个核心还是十二个核心,众生平等之下只有一个核心拼死拼活,其余的核心都站在后面看戏。

    现在曹操也陷入了这样的『众生平等』之中,曹操的总兵力是远远超过斐潜的,即便是刨去那些只能用来充数的屯田兵,曹军在冀州还有三四万,分布在冀州各个要点还有乡县之中,在幽州易京渔阳一带还有一万左右的兵卒,若是再加上在青州的臧霸手下那些泰山兵,在徐州的陈氏掌控的徐州兵……

    理论上,曹操再奋力挤一挤,凑个十万精兵还是有的。

    只不过理论上和实际上的区别么,就像是特傻啦的公里数,看着美丽,实际上到了现实的路面,绝对开不出来。

    曹操在冀州三四万的兵卒,都还是精兵,这些兵卒经历过袁绍和公孙瓒的大战,也有一定的战斗经验,确实可以直接上手使用,但问题是太行山要不要防守?即便是不防守上党太原,要不要提防冀州地方士族和这些原本袁氏的兵卒相互串通搞什么小动作,甚至是谋反?

    要知道兖州可是有前车之鉴啊!

    清河县令事件才过去了多久?

    同样的,泰山军和徐州兵,曹操基本上也难以调动。

    当白子黑子都摆好了之后,看着明显黑子更多的荆州地图,司马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此番久战,荆州之民多苦矣……』

    司马懿却持不同意见,『侄儿倒是觉得,此战不会长久……』

    『何也?』司马徽问道。

    『曹军兵卒虽多,然则消耗亦大……』司马懿笑了笑,点了点地图,『若是侄儿所料不差,如今曹军……呵呵,怕是已经储蓄无多了……曹军取宛城而不可得,便是少了一气……骠骑出军,正卡在要点之上……这一次黑白劫争,黑子虽多,却成愚形,白子虽少,形态灵动,终白以长气而胜!』



    从樊城逶迤而出的人马,缓缓的往北,领队的是曹仁。

    曹仁微微往后掠过了一眼,看到身后的兵卒那些或是期盼,或是兴奋的表情,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要和骠骑和谈的消息,虽然没有明说,但是私底下也有在传,曹军兵卒对此竟然是多数持赞成的态度,这让曹仁心情很是复杂。

    曹仁此次向北前往筑阳,也确实是代表了曹操,谋求荆州问题一个暂时的停歇。

    同样的,对于停战,荆州上下也很欢喜,这一点越发的让曹仁心中不舒服。

    对于荆州人,曹氏高层的态度还是比较统一的,不过是降军而已。不管什么时期,也不管哪个朝代,对所谓降军,也就是那么回事,能利用的时候利用一把,没用处了就分化瓦解甚而遣散,也就大抵如此。

    所以现在休战,这荆州人士,有那么值得高兴的?又是在高兴什么?

    带着这些乱糟糟的想法,当两千多的人马沿着丹水而行,队列当中,说话的人也不多,原因无他,就是他们的统帅曹仁,一直阴沉着那张脸。

    从一开始,曹氏高层的这些统帅,就没有指望荆州的这些家伙能和他们站在一条线上,这一点,曹仁也是清楚,但是之前曹仁并不是太在乎。反正只要对方肯在自己面前跪下去舔,也就无所谓对方是不是心甘情愿,反正自己爽就成了。

    只不过这一次,曹仁才突然察觉到,用心还是不用心,其实差距很大,就像是同样写着红烧肉的菜品,一个是小火慢炖出来的,一个是料理包微波加热的……

    料理包能吃么?

    倒也不是不能吃,反正一两包是吃不死,只不过吃得久了,身体难免就出问题了,就像是曹操当下,其实不仅仅是荆州,曹氏在打下来的地盘当中,若是深究下去,又有多少地方是真心支持曹操的?

    曹仁的岁数,比起曹操和夏侯惇来说,大概小了十来岁左右,此时此刻,也正当青壮之时,在军中往日也都是走亲和路线,有时候会跟着兵卒一同大骂天气酷热,大骂道路难行,甚至大骂敌人狡猾等等,比较贴近于中下层的兵校,是没有太大的架子的一个统帅,因此不管是在年龄上,还是在职位上,基本上来说夏侯惇是曹操的副手,那么曹仁就是夏侯惇的副手。

    往日里行军中,大家可以跟着曹仁一起咒骂,一起大笑,甚而一起起哄,再难走的道路再艰难的战斗,也能撑持下来。可是今日从樊城出发去筑阳,去和骠骑将军谈判,却在曹仁的脸上看不到半点喜色,只见到曹仁沉着脸色赶路。统帅如此,曹军上下也就没什么话好说,心情很自然的跟着低落了不少。

    曹仁望着北面,心中腾起一个念头来,然后就越发的难以控制,曹操治下是这样,那么,骠骑那边的情况如何呢?

    曹仁不敢深想,可是又忍不住去想……

    曹仁前来,斐潜自然也是得到了消息。

    虽然说斐潜带来的人马也不算是很多,但筑阳城小,终是有些安排不下,再加上曹仁也未必愿意孤军深入城中,于是乎干脆在城外高岗之处搭建了一个临时的幕布营地,作为双方的谈判之所。

    『曹子孝?为何不是夏侯元让前来?』廖化跟在斐潜身后,站在筑阳城头上,皱着眉头,似乎有些觉得曹仁的档次略低了一些,并不能匹配骠骑将军斐潜的地位。

    斐潜哈哈笑了笑,并没有太在意这个事情。

    『此人么……』斐潜看着远处的烟尘,笑道,『此人若是以一字评之,便为「补」也……』

    『「补」?』诸葛亮问道,『骠骑之意,是棋形之「补」?』

    斐潜微微点了点头。

    补棋么,在围棋之中,并不像是妙手,或是巧筋那么的惊天动地,闪耀动人,相反,甚至要有补手短一目的说法,更多的时候是不显山不露水,更没有什么激动振奋的效果,补棋的作用并非是着眼于进攻,而是防止漏洞暴露,将隐患压灭于未然。

    曹仁干的,就是这样的事情。

    不起眼,但是不可或缺。

    曹仁出战,未必能确保一定会胜利,但他却可保证曹操的棋形,即便是到了最坏的情况也不致完全崩盘。

    要知道,曹操在许多时候,都是在走钢丝。

    曹仁便是曹操手中的那个平衡杆,不至于完全失衡跌落。

    当年曹操打徐州,曹仁就是稳定器,负责钳制陶谦手下的大将吕由,一路袭破诸县,夹击彭城,给曹操的主力创造了良好的机会。当时曹操在打完彭城之后,战场形势明明是一片大好,但曹操却选择了退兵,原因很简单,曹操他没粮食了,只能退兵。

    可见曹操在徐州之战的时候,战场上虽然占优,但其实已经是接近极限,如果没有曹仁侧翼扫平诸县,万一哪路出点妖蛾子,迟滞了曹军退兵,说不定胜败之势就会逆转。

    曹操历史上和袁绍作战的时候,也是曹仁负责『补』,确保大后方和粮道的安定,让曹操可以专注于官渡,甚至在赤壁大战后,曹操大败,也是曹仁负责『补』,死守樊城,抵死不退,为曹操策动江东的外交手段以及调遣后续兵团赢得宝贵时间。

    还有二爷威震华夏的时候,也是曹仁『补』到了缺口之处,否则当时可真不是迁都那么简单。当然在三国演义之中,曹仁在罗老先生86小说就是一个大号经验包,给徐庶升级,破了什么八门金锁阵,被诸葛亮升级,白水河淹了一回,而且还反过来不是防守住了周瑜关羽,而是被周瑜关羽围困……

    因此这一次,曹操让曹仁前来,也是为了『补』这一手。

    当下的荆州大战,曹仁作为当阳大营守将,硬是少数兵力抗住了江东周瑜等人的进攻,甚至一度配合曹休将周瑜击退,同样,若是诸葛亮不是主动放弃樊城,曹仁同样也有很大可能性会配合夏侯惇将樊城收回。

    现在,曹氏集团的『补』就到了斐潜的面前,斐潜指了指远道而来的曹仁,对诸葛亮说道:『此事就烦劳孔明了。记得,先行「接风洗尘」……』

    诸葛亮点了点头,然后拱手下了城墙,往前方迎去。

    即便是和谈,也不可能一蹴而就,试探对方底线然后获取最好的收益是双方都会做的事情,所以这一次斐潜让诸葛亮先和曹仁接触面谈,而且斐潜觉得,或许等到曹操亲自前来的时候,才会有最终的一个结果……

    ……(*???)=3……

    曹府。

    大汉朝堂的二衙门。

    近几日来,这里不免显得有些混乱且嘈杂。

    太史慈一举攻克了阳城之后,进军到了许县百里,使得朝野上下震动,即便是荀彧等人一再宣称许县城防稳固,固若金汤,可是依旧是人心惶惶。

    大将军府衙之内,分有各院,各自负责一些事务,几乎所有的行文,号令,都归总到了这里,然后又从这里发出。从某个意义上来说,这个地方比起所谓的大汉朝廷,宣德殿上还更像是大汉中枢。

    曹氏府衙某一个院落之中。

    『臧宣高兵马还未到么?』

    『不知道啊……要是来不及,这可怎么是好……』

    『不是说早就该到了么?难不成……根本就没这回事?』

    『你听谁说的,我怎么没听说……』

    『嘘……』

    『……』满宠从举步进了小院,原本哜哜嘈嘈的议论声顿时戛然而止。

    满宠横扫过一圈,『王主事,荀令君所需之物,可曾备齐?』

    小院主事连忙上前拱手,『都已经备齐了,皆于此处。』

    满宠上前翻看检查了一些,然后点了点头,『派几个人,带着这些东西,随某送往白虎堂!』满宠迈步向外走,到了临近院门之处的哪一件小屋之前,指点了一下其中的两三个人,『既然这几位对于军事兵马如此兴致,何必困顿于案牍?来人!且送去城西真定门值守!』

    顿时就有兵卒护卫冲了进去,将原本在小屋之内嚼舌头的三名小吏扯了出来,连拖带踹的拉走了。

    满宠微微瞄了一眼在一旁忍不住发抖的院内主事,哼了一声,什么话都没有说,昂首向前。被派遣过来捧着资料的小吏,战战兢兢跟在满宠身后,转过了几个回廊,到了白虎堂前。

    小吏捧着的资料被白虎堂前的护卫接手,然后跟着满宠一同走进了堂内。

    荀彧几乎就是坐在了木牍竹简资料堆当中一般,到处都是一堆一堆的竹简,不仅是在桌案之上,书架上,甚至在席子上,地上,将硕大的白虎堂竟然填塞得有些显得小起来。

    『放那边……』荀彧指了指堂内的一角,『那边还有空地……』

    护卫将资料放下,然后退出了节堂。

    满宠随手捡起一卷书简,然后上下看了几眼,放下,然后拿起另外一卷,看了看,叹了口气,『令君,事真已是至此,再无回旋之地?』

    荀彧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看向了在节堂之内高高悬挂的地图之上。

    在这一张地图上,用大大小小,红色的黑色的注释,标明了许县一直到邺城之间的所有地形情况,河流走向,村寨分布,以及所有不利于骑兵行进作战的区域,还有周边村庄,坞堡,以及转移路线的规划预案……

    如果说曹仁是曹操在军事行动上面的『补』,那么荀彧就是在民生政务方面的『补』。曹操的整体谋划和未来策略决定了整个的曹氏集团的上限,而曹仁和荀彧,则是保证了曹氏集团的下限。

    在上一次太史慈侵扰威胁到了许县之后,在许县这个地方虽然土地广袤,物产丰富,但是无险可凭的弱点也是暴露无遗。不管是从河东河内而下,还是从河洛出虎牢,亦或是从襄阳通道北上,甚至是走庐江沿海而来,都可以抵达许县。原本许县交通便利,可以更好的掌控兖州豫州徐州一带的优势,现在变成了极易被骑兵迅速突破的劣势,在曹操集团的战马被斐潜卡住了喉咙之后,这个问题也就越发的显现了出来。

    原本以为是集冀州之镔铁,四处搜刮拼凑的具装骑兵可以制衡骠骑骑兵,至少起到一个震慑的作用,但是从实际运用上来看,却不免有些让人大失所望。

    在最先对应于战局的推演和预测,其中就有一种预测是最为保守和悲观的,就是根据骠骑将军这些年来对于鲜卑和西羌,以及在各处的战斗过程和结果来推断,若是骠骑将军发挥骑兵的优势,疯狂的向许县,以及许县纵深突破,当骠骑骑兵完全切断了许县和周边联系,甚至如同胡人一般不取重镇而只是掠夺乡野,那么曹军的军队在没有足够的骑兵之下,对于骠骑的这种战术将无能为力……

    骠骑固然会因为残暴如胡人一般的行径导致山东士族的全体厌恶和唾弃,甚至产生出不死不休的仇恨,但是曹操等人,许县之地,也会因为这样的战术彻底的陷入困境,在其他地方援军未能赶来,或是来不及赶到的情况下,陷入险境之中。

    就像是当下泰山军迟迟不来……

    所以,如果将都城迁徙到邺城,至少有河内太行,幽州中牟,大河渡口等地作为缓冲,不像是阳城一破,许县便将可能直面骠骑军无休止的冲锋。

    只不过这样的推断预演,只能控制在极少的几个人知晓,不会在曹氏内部公开,更没有人敢拿到金殿上去讨论。

    荀彧当下在节堂之中,就在推算这些相关的数据,以及做万一的准备。

    还有另外一种战术,就是坚壁清野……

    就像是大汉当年对付胡人的进攻一般,也确实会有用。

    可问题这里是许县,是颍川,是豫州,是原本大汉最为繁华的地方,如果说骠骑真的以牛羊为食,掠夺周边作为补充,或许宛如胡人一般,并不需要太多的后勤保障,而对于曹操这一方来说,在一个经营了两百年,若是连西汉一起算,那就是将近四百年的地方进行坚壁清野,先不说可能性的问题,单造成的损失也许就比输掉这场战争还大。

    荀彧看着地图,目光之中少有的流露出了一些脆弱和痛苦,只不过片刻之后,便重新恢复了正常,『伯宁,城中仓廪还有几许,可支持几日?』

    『近日又得了些新粮,若以丁男为数,尚可用一月。』满宠显然已经经过了计算,马上给出了答案。

    荀彧皱了皱眉头,但是没有说什么。

    丁男,月食一石二斗。

    而这只是普通劳动力的平均供给数量,若是负责驻守且有操练的,一般来说都是要一石四斗,战事之中的兵卒需求则是更多,达一石八斗左右。因此满宠所说按照『丁男』的来计算配给,已经是减少了口粮的数目。

    现在麻烦的在于,各地上计正在陆续运来,而这些税赋并不是出了地方,便是可以嗖的一声到了许县,路上总是需要一些时间的,再加上曹操这些年其实一直都在打仗,除了一些重点官道之外,很多交通都有些问题,运输的速度自然也不可能太快。

    而太史慈便是卡在了这个点上……

    卡得荀彧气息都难以平稳。

    『臧宣高,莫非是……待价而沽?』满宠皱眉说道,『若是如此,不妨先行允之,待主公回旋之后,找个由头……』干这种事,满宠倒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太过刻意……』荀彧摇了摇头。

    满宠挑了挑眉毛,『果然是……』

    荀彧缓缓说道:『除之不难,难其善后是也……』

    杀许攸,就跟捏死个小鸡一样,是因为许攸死了之后,没有人会替许攸喊冤,但是臧霸不一样,臧霸身后可是有四个男人的,吃绝户和吃大户还是有一些差别的。

    荀彧从桌面上翻了一下,从下方抽出了一封书信,交给了满宠,说道:『若某所料不差,臧宣高应是于大野泽,济阴一带……』

    满宠接过了书信,纳入怀中,正容说道:『某这就去……不过,若是……』

    荀彧看了满宠一眼,略微沉吟了片刻,说道:『若是……伯宁可自行处置就是!』

    满宠哈哈一笑,拱了拱手正准备走,忽然有兵卒急急奔到了堂外,『报!城外,西城外有兵前来……』

    『什么?!』纵然沉稳如荀彧,骤然听闻之下也不免失色,『来者何人?数目多少?』

    报信的兵卒喘息了一下说道,『是严中郎……还有些伤兵……』

    荀彧站起来的身形似乎摇晃了一下,又像只是向前走了一步,依旧沉稳如常。『令其绕过城西真定门,由北面永夏门而进!伤者引入城东校场诊治……』

    『此外,严中郎进城之后,直传来见!』

    传令兵连忙又急急而出。

    满宠在一旁叹息了一声,『这个太史子义,倒是好手段!』

    荀彧摆摆手,『不外乎三用罢了……』荀彧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捏着下巴上的胡须,微微皱眉,然后忽然之间眼眸一亮,和满宠对视了一眼。

    满宠说道:『太史子义或以为得计,殊不知……呵呵,却也暴露其虚实!』

    荀彧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亦需见一见严中郎,再做定论……』

    满宠也是同意,便也不再耽搁,和荀彧再次告辞了一声,便是去寻臧霸而去,而荀彧则是回身走到了地图之前,仰着头,仔仔细细的又重新检索着地图起来,许久许久,似乎飘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筑阳城北五里,在丹水一侧有一个不高的山岗,山岗之上,有一片平地,平地中间是几块残檐断壁,零星的瓦片和断裂的砖石四散,腐朽的木桩露出焦黑的颜色,土黄色墙胚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上面还有一些茅草根裸露了出来,似乎在叙述着当年的遭遇。

    曹仁左右看看,不太能够明白为什么骠骑将军斐潜会在这样的一个地点召见他。

    下马威?

    显然不像。

    曹仁一路前行,虽然说有彪悍的骠骑护卫分立左右,拱卫着在山顶的那一圈幕布,但是并没有像曹仁做出什么威胁亦或是恐吓的举动,即便是搜身检查,也是应有之意,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亦或是让曹仁感觉不适的行为。

    所以,骠骑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曹仁仰着头,一副昂然绝不轻易认输的样子。

    『见过骠骑将军。』

    虽然说曹仁在见到了骠骑将军斐潜之后,在那么一个瞬间确实是有想要搞一搞五步武夫之勇的想法,但是在见到了斐潜身后站着的许褚之后,曹仁便是眨了眨眼,将这种危险的想法彻底淹没在眼眸的最低下。

    『坐。』斐潜不紧不慢的说道,示意了一下一旁的席位。

    曹仁点了点头,拱手答谢,然后走到一旁坐下。

    和谈一开始,并不是很顺利。

    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只不过斐潜现在么,并不想要在这个方面上消耗太多的时间,其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斐潜已经发现了瘟疫的端倪,在营地之中已经出现了个别兵卒拉稀……

    虽然说也有可能是因为前一段时间突然下雨,冷热变化太快所引起的一般性感冒,又或是饮用食用了不洁食物导致的普通腹泻,但是斐潜并不想要继续冒险。在汉代,能少待在疫区就尽可能的少待,即便是斐潜知晓且安排了相关的防御手段,依旧对于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难以确保说一定可以豁免。

    就像是美周郎,三国演义说是被诸葛亮活活气死的,但是实际上么,美洲狼是自己作死,在赤壁大战之后深入荆州南郡作战,旋即重病而亡……

    当然,历史上的美洲狼之死,也要算一半在眼前的这个曹仁身上。历史上指挥赤壁曹军败退之后的防御战的,抵抗美洲狼的,便是曹仁。

    斐潜深知曹操的脾性,所以也知晓和谈并不容易,所以在诸葛亮初步接触了曹仁之后,便准备直接打发曹仁回去,毕竟很多事情曹仁并不能做主,只能让曹操前来谈。

    而想要『请』动曹操,就必须给出一些东西……

    斐潜略微寒暄几句之后,便指着前方不远处,『子孝可知此为何处?』

    曹仁转头看着幕布之外的那一篇废墟,实在是找不出什么显示其特征的东西来,最终只能是摇了摇头,『仁不知也。』

    『此乃乡校。』斐潜淡淡的笑道,『筑阳乡校。当年张河间所建。』

    曹仁:『o_O?』显然曹仁对于斐潜所提及的张河间不熟悉。

    『张平子,张河间,尚书令。』斐潜呵呵笑了笑,又是指了指废墟的一角,说道,『其下有残碑,有云,张河间感筑阳学子求学不易,捐丝二十担粮百石,并与南阳乡绅,共建此乡校……』

    曹仁又是回头看了一眼。

    『据碑文所记……永建四年始建,历时五年方成……』斐潜的语气不急不缓,似乎像是给曹仁做导游一般,『昔日盛况,如今已是无从得知。只不过子孝可知其毁欲何时?』

    曹仁猜测了一下,『黄巾之时?』

    毕竟当时黄巾之乱席卷大汉,像是乡野之中,比如像是筑阳之外这个乡校,兵卒护卫不到,多有损毁也就是很自然。

    斐潜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非也,早于黄巾之前……时董太后姊子张氏为南阳太守,言此地乡校多有妖言惑众,派遣郡兵,拆而焚之……前一个张,耗时五年所建,后一个张,一夜尽毁……呵呵……』

    曹仁默默不能答。

    文思强辩,原本就不是曹仁的强项,如今遇到斐潜如此说辞,亦是不可能像是诸葛亮亦或是其他什么对于经学擅长的人,可以从斐潜的话语之中琢磨出其中蕴含的深意,只能是尽可能的记下,然后回头再去汇报给曹操……

    斐潜看了看曹仁,知晓其大体上是难以马上知晓这个筑阳乡校的意思,于是乎也笑笑,继续说道:『某亦闻子孝饱读诗书,却有一问,这天下,何者为轻,何者为重?』

    曹仁挑了挑眉毛,虽然他知道答案应该是什么,却觉得若是说出来,定然会被斐潜抓住把柄,于是乎干脆依旧是沉默以对。

    『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斐潜缓缓的说着,然后点着近处的残破乡校,然后指点着四周的荒芜田地,继续说道,『昔日之时南阳有县邑三十有七,户五十二万八千余,口近两百四十四万。即便是谨遵汉律,三十而一,仅是南阳一地,亦可得岁入三百万石!』

    纵然曹仁对于其他的数目有些不感兴趣,但是作为统军将领,对于粮草数量自然是相当的敏感,当斐潜说出了三百万石的时候,曹仁下意识的就在心中盘算着若是自家兵卒有了三百万石,就可以吃多长时间……

    然而,这还只是田租,还有其他税目。

    『口赋,算钱,更役,仅此三项,南阳一地,合可岁入三万万钱!』斐潜看着曹仁,『子孝不妨思之,以三万万钱,可得甲几何,兵几许?』

    曹仁眼珠子不由得左右动了起来,明显就是在计算若是将这三万万钱花在军事扩张上,会有多少的兵卒和兵甲……

    当然,这些田租和赋税,都是大汉朝廷明文规定的项目,而在地方收取赋税的时候,往往还会增加一些临时性的,具备地方性法律效应的『指导意见』,『暂行条例』,『管理办法』等等,来增加额外的收入。

    像是质帝时期的南阳太守韩昭,在任期间便是敛财一亿五千万余钱,而汉灵帝董太后的亲戚张忠任太守的时候,更是贪腐数亿……

    『只不过……』斐潜低低叹息一声,说道,『请问子孝,如今南阳,又是人口几许,赋税几何?』

    曹仁显然也不能答,『这个……』

    『如此帝乡之民,年年岁岁,耕作不休,一年终了,自家之粟,却不得食!简衣缩食,蓬头佝偻,所求不过是一日之餐,一冬之需,安稳度日,含饴弄孙,得享天年,可依旧是不可得!』

    『荆州百姓,南阳之民,未曾一日有负大汉!请问子孝,可大汉如今,可曾对得住此地之民?!』

    曹仁愣住了,似乎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斐潜的气势还在不断的攀升,声音朗朗,响彻四周,『若某不出兵武关,引荆州百姓,南阳之民,避战火,躲兵灾,逃枉死,免残害,此地之民,何以得活?如何得存?!樊城之中,哀嚎于瓦砾墙砖之下,不知凡几!丹水之畔,身亡于荒草野地之中,又是几何?』

    曹仁张了张口,显然是要说一些什么,可是没等曹仁组织好语言,斐潜的下一波又来了……

    『荆州之民至关中之处,某与田亩,借之犁牛,助之耕作,协其安定,然这帝乡之众落于尔等之手,却是如何?鞭挞劳役,填塞沟壑,劫掠其财,屠戮性命!』

    『尔等未抵此地之时,荆州之民徐徐而行,忙而不乱,路虽长,却不言苦,老携幼,心之所安;然尔等奔逐而来,帝乡之人便惶惶而奔,怆怆而逃,鸣悲切,骨肉相离,摧心肝,生死相隔!何也?!』

    『某身受皇恩,忝任骠骑,便是上护国,下卫民!汝等与刘荆州恩怨,某原不愿理会,奈何苦了荆州百姓!荆州之民何其无辜!某实难以坐视,便下令开关口,纳流民,谁曾想曹子廉便是疑邻盗斧,悍然而袭!而后种种,变化至今……』

    『某不求荆州一城一地,但护荆州一户一民!』

    『上天有好生之德,故某先求和谈,以消弭误会,若是以为某软弱可欺,信口刁难……呵呵,某亦愿与孟德兄于天子面前,再论曲直!』

    虽然说国和国之间,大多数都是没有情谊只有利益,但是就像是漂亮国说漂亮话一样,有时候这种大义,还是相当有用的,至少当下曹仁顿时哑口无言,只能是唯唯诺诺而退,转头将斐潜的意思带去给曹操……

    而且还要快,毕竟骠骑将军已经放下话来,若是十日之内不能决,便是战端再开!

    ……(╯°□°)╯︵┻━┻……

    先不论斐潜那边摆出了一副谈不拢就掀桌的做派,在江东这边,到真的已经有人在掀桌了。

    江东东部,句章县,天门水畔。

    此地名字倒是挺好听,但是实际上在汉代,环境却是一般,生活条件么,不怎么样。

    就像是汉代经常喜欢将一些『政治犯』流放到边疆一样,孙权流放囚禁政治犯的地点,也是江东的『边疆』,就是临近东海的这些区域,滩涂盐碱地多于耕地的地方。

    在汉代的时候,后世的魔都还在水里泡着,还没有积累到足够的泥沙,而句章此地,几乎就是已经到了海边上,每日海风呼啸,不仅是潮湿,就连呼吸之中都带着一股海腥味。

    夜色渐渐四合而下,在避风的低洼盐碱地上,火光摇动,人影就在这火光中晃动着,就像是一只只的野兽在夜色之中张牙舞爪。

    这些人是盐工。

    煮盐晒盐,即便是在后世都不是一件令人愉悦舒适的工作,更不用说在汉代了。这些盐工基本上都是属于彻头彻尾的『无产』阶级,穷得连一两尺的衣袍都未必有,每日赤条条的下盐田,然后因为盐卤的侵蚀,很多人感染上了各种的毛病,皮肤病都算是轻的,还有的人被腐蚀了经脉内脏,明明才二十出头的岁数,看起来却像是五六十岁的人一样苍老。

    远处的盐场,现在已然变成了废墟,还有些余火在浮动,将周边的景象映照出来。在盐场周边,全数是战斗搏杀留下来的痕迹,原本的寨栅几乎被荡平,望楼全部倾倒。尸首悬挂在残存寨栅之上,亦或是躺倒在盐地之中,血水将原本白灰色的盐池浸染成红褐色,污浊的血水盐水从破损的豁口之处流淌而出,感染了一大片的区域。

    在火光之中,时不时传出女子的尖叫和哭泣声,然后便在哈哈哈的淫笑声音当中慢慢的小了下去……

    这些原本那些盐场官吏的女眷或许也是无辜的,但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在黑暗之中,还有些零星的人影在尸首之间翻捡着,这些尸首已经不知道被翻过几遍了,但是依旧有人抱着些捡漏的希望,去在尸首之中寻找,原本这些尸首穿着的,大多数数都被扒拉光,明晃晃的露着更白更肥的肚皮和屁股,映照着火光和星光。

    『明日攻句章!』在一处篝火之处,有人沉声说道,声音沙哑,就像是砂石相互摩擦,带着一股血腥味。

    此人神情凶狠,身形彪悍,头发沾染和盐花,乱糟糟的支棱着,身上有着左一条右一条的伤痕,有些地方都已经是结疤了又增新伤,可即便是伤痕累累,鲜血淋漓,这人依旧是多看一眼都没有,甚至都没有包扎。

    盐场营寨,算不上是什么雄浑的军寨,骤然发动之下,虽说有些兵卒,但是瞬间就被秒了,但是句章明显不一样,对于这些即便是获取了盐场兵卒兵刃铠甲的盐工来说,即便是不算是多么搞的句章城墙,依旧是宛如天堑一般。

    篝火边上的人相互看着,眼神之中自然就流出了一些迟疑来。

    先前说话的人摇了摇手中的酒葫芦,然后举起酒葫芦将最后的残酒咕嘟嘟灌了下去,哈出一口酒气之后随手递给了身边的一个人,『去,再打些酒去!』

    身边的人下意识接过了酒葫芦,然后才反应过来,『酒?那里还有酒,早就喝完了……』

    『淦!』最早说话的人更是暴躁,反手夺过酒葫芦就砸在了地上,然后瞪着充血的眼珠子,『你们怕什么?横竖不是一个死么?不打下句章,我们吃什么喝什么?吃这些该死的盐巴么?明天不去打,后天不去打,大后天就没吃的,到时候就算是句章来个十个二十个的小兵,就能轻松的收拾了我们!淦恁娘,睁开眼看看!我们还剩下些什么?啊?一条比狗都贱性命!狗死了,这些高高在上的肥猪还写篇文章高声吟唱掉几颗眼泪,我们死了,就往野地里一扔,海里一丢!』

    『我们打下了盐场,他们就会良心发现,给我们吃的穿的,让我们好好生活么?淦恁娘!这些肥猪只会派更多的兵卒前来杀了我们!好告诉其他的人,反抗就是死!』

    『我告诉你们,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我发现有人被冤屈了!不是我,是我原来的将主!我找人,我一开始以为这些肥猪还听得懂人话,会去禀报上头,清查将主的冤屈……哈哈哈,然后你们知道了,看到了,我到了这里!这些肥猪不会解决冤屈,他们只会解决被冤屈的人!』

    『所以,你还指望这些肥猪还有良心?既然动手了,就要干到底!不闹得大了,闹到天下都知道,你我就都是个死!』

    『淦恁娘!明天就要打句章!不然所有人都会去死!去死!胆小鬼,干脆现在就去死!去死啊!』

    说话之人越说便是越是暴躁,甚至开始踢打身边的人,混乱之中,忽然远处传来了一声呼喝,『二愣子!你又发什么浑?!军法鞭子还没有吃够么?』

    被唤做二愣子的人顿时浑身一震,然后缓缓回头而望,只见夜色之中有些火把光耀,一行人正在缓缓而来。

    『将……将主?将主!』

    二愣子呼喊着,不管不顾的撞开了身边的人,直扑到了来人的脚下,抱着来人的腰腿竟然嚎啕大哭起来,『将主啊……啊啊啊,将主是冤屈的啊……我也是冤屈的啊……啊啊啊……』

    之前暴躁得像是凶兽一般的二愣子,现在哭嚎得却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孙辅高高的抬起头,这样才不能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

    半响,孙辅摸了摸二愣子支棱拉杂的头,然后忽然在其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哭个屁啊!我还没死呢,你哭个屁!起来!站好!』

    孙辅上前一步,环视一周。

    『某乃交州刺史,平南将军孙辅孙国仪!』

    孙辅虽说身上简陋,并没有穿什么甲胄,但是当他站在人前,昂首环视,依旧带着当年讨伐袁术血战陵阳的睥睨之气。

    『你们都是老实人,或许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血,杀过人……』

    『所以老实人,就应该会有好下场了?』

    『某之前以为,为人当宽容,能退一步就退一步,能忍一分就忍一分……』孙辅的声音在夜空当中回荡,『然而某错了!有些人,见得你退一尺,他就要压一丈!知晓你忍一分,他就要迫十分!越是忍气吞声,就越是被欺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今日在此,某直言相告,攻伐句章,你们之中或许有人会死,或者大多都会死,但是你们不用再承受委屈,再忍气吞声!有冤屈的,可报冤屈,有怨气的,就报怨气!圣贤有言,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既然无德可报,便直报恨怨就是!』

    『摸摸你们自己的胸口,问一问你们自己,是愿意像一个人样的去死,或者愿意跪着,像是一条狗样求活!』

    『带上你们的刀枪!没有刀枪的去找木棍,石头,再没有就去捏一把染血的盐土!跟着我,像一个人一样的去战斗!去死!去求活!』

    『去死!』

    『去求活!』

    『死中才能求活!』

    盐场之中聚拢而来数百盐工,跟着孙辅声声大呼,将这一片血染的盐池,都震荡得层层涟漪!

    江东地方志:『太兴四年,八月下,萤火袭月,句章叛乱。』



    夜色沉沉。

    句章城内外,就只是听见秋夜寒风呜呜卷动之声。

    城头之上跳动着火光,映照出点点人影晃动。

    城墙上刁斗森严,往来巡逻的军士衣甲多少也有些凝霜。没有值守在战位上的兵卒围着火盆取暖休息,却没什么人有说话闲谈的心情,只听见城墙之上,兵卒来回走动带出的兵甲声响。时不时有人向着城外那一片黑暗望出去,神色紧张。

    在句章城中,并不是很大的府衙厅堂之内,挤满了人,句章县令县丞县尉都尉,亲兵护卫侍从仆从,带着各自不同的神色,议论纷纷。

    原本以为只是盐场盐工作乱,一开始没引起什么太大的关注,毕竟哪一年盐工矿工什么的没暴乱过?又有哪一年的盐工矿工最终能有好下场?即便是暂时妥协一二,最终都是要讨回来的。

    所以句章城中的这些兵大爷起初真没有将盐场暴乱放在眼里,直至听到了孙辅的消息……

    这就两码事了。

    孙家内部的事情,在外人看来,本身就有些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说孙权得位不正罢,又是孙策亲自选的,还有张昭周瑜等人的背书。

    若是说孙权屁股正罢,孙策之子也渐渐大了,孙权一句屁话都没有,甚至连点表面功夫都没做……

    如今孙辅打出了旗号,句章城中气氛就立刻沉重了十分。所有军将都昼夜轮番而上城头,巡视检查防务,稳定军心。就连之前懒散的县尉都尉,也再不回自家那颇为舒适的小窝了,每隔一个时辰必然会走一圈,也算是鼓舞士气罢。

    句章是江东之东,和江东那些大郡大县相比,不管是城防还是兵力,都是比较欠缺的,只不过因为多少防备着这些盐工矿工,还有些南越蛮夷,才有一些常驻兵卒。因此不管是从哪个方面来说,似乎都不能带给厅堂之内的这些人充足的安全感,人人都在比手画脚,大声争论。

    『干脆将城门都用砂石堵死了,然后在城墙上多多架设弓箭长枪!不行在城门之处挖断了,再掘出深濠,密密栽埋木桩!看有多少人能用来送死?!』

    『你这城门一堵,要进来倒是不好进,可是我们要出去同样也不好出去!』

    『出去作甚?打盐工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这平南将军……』

    『什么平南将军,都被流放了还将军?』

    『上面又没说有撤职?』

    『这还能明着说么?』

    『先别管那个,先说防务,眼前的防务!』

    『……』

    『光守城,恐怕不行,我们在这里,便是要挡着这个……这些人侵扰吴郡西进之路,若是我们自家先将城门封死,这城外之人就知道我们不可能出城了,便是可以放心大胆的越过,然后西去……如此一来,即便是我们这城守住了,到时候主公论罪起来,一个消极怠战恐怕是跑不了的……』

    『那怎么办?出城迎战?那……那可是活捉了泾县大帅的!你确定能打得过?』

    『可是他现在手下只有盐工!』

    『你怎么知道只有盐工?可别忘了,他还有个兄长!兄弟有难了,兄长会坐视不理?原本都看押得好好地,突然人就出来了!这里面没点东西,你信么?』

    『那你说怎么办?守不好守,战不能战,这要怎么办?』

    『要按照我的意思么……不妨诈降而诱之……然后埋伏些刀斧手……嘿嘿……』

    『你疯了?这要是真死了……嘶,牵扯太大,太大,不行,不行……』

    『我出了主意,你又说不成,那你自己有什么主意?』

    『这个……』

    众人七嘴八舌,扯来扯去,让句章县令头疼无比。

    想要死守,外凭坚城,内恃人心,缺一不可。多少坚城要塞,就是因为内乱而轻易告破,所以只要有内顾之忧,这一场仗无论如何也打不好!可是偏偏是孙辅领头,这本身就是孙家的『内忧』!

    杀孙辅,确实能解决当下的问题,但是孙辅是孙贲的弟弟,而孙贲又和孙家外戚吴氏关系不错,这其中的很是复杂,若是孙辅死在了城下城中,一开始的时候可能会得到孙权的奖赏,但是往后么,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死在了孙贲吴景等人的报复之下……

    但是反过来,若是不杀孙辅,除非是座椅上换了一个孙家人……

    嗯?

    这一次,会不会是……

    要不然也不会挑选在这个时间点上?

    其间轻重,决断为难。

    渐渐的,众人的目光就集中在了句章县令的脸上。既然句章县令屁股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决定了最终的主意还是要他来定!

    『这个……让某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众人相互看看,也是有些无奈的各自转开了目光。

    句章城外十几里,几簇火把将孙辅之前的道路映亮。

    在孙辅身后身侧,紧紧跟着的便是像是二愣子一样早先就跟着孙辅的人,一心一意都放在了孙辅身上,只需要孙辅一声号令,便是用血肉去撞,也会奋勇向前。

    孙辅多少还是会统兵的,也有不少的实战经验,这原本在孙坚孙策期间,是一项优势,毕竟孙家原本就是打下来的基业,家族之中多一些统兵的人,自然就可以帮着震慑江东士林这些地头蛇……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在孙策死后,像是孙辅这样的人,顿时就成为了孙权眼中的最不稳定的因素!

    其中最为根本的原因,就是孙策和江东士族对着干,而孙权开始和江东士族媾和了!

    正是这种孙氏外部环境的改变,使得孙权一方面不再需要太多的统军将领行使镇压的职能,另外一方面也反过来使得这些在外统兵的孙氏将领,多少有些怀疑孙权是不是成为了孙氏的叛徒……

    那么到底谁是背叛者?

    亦或是,双方都是?

    孙辅不知道。他甚至不清楚将来会怎样,他只是因为被憋屈得太久,想要找一个能够说理的地方,找到一些能够倾听他委屈的人,至于要不要,亦或是能不能推翻孙权,其实孙辅真没有想那么远,就像是当下眼前的道路,黑夜之中,只有眼前的那么一小段……

    在句章城头,县尉再一次的爬上了城墙巡视。

    巡视之际,无非就是看轮番值守有没有做得好,下来休息的军士们能不能安排得妥当,有没有什么异常现象,有没有鼓噪生变的可能等等……

    作为将领,统帅兵卒,并不是简简单单坐在中军大帐之中,以为只要号令发出,兵卒就会听从,没有付出极大的精力和耐心,像是敲打钢铁一般,一点点的从头关注到尾,稍微有些不注意,长剑就有可能被敲打成为了铁耙,而对于句章来说,显然不管是现在的这个县尉,还是之前那个都尉,都只是领兵作为一个差事,能对付就对付过去完事。

    因此事到临头,县尉都尉心中没有底,城中兵卒一样心慌慌。

    句章也不算是打,转眼之间就走了半圈,一切都算是正常。

    值守的兵卒站在城头,被替换下来的兵卒靠在避风之处围着火盆休息,城中街道市坊都静悄悄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异常声响。

    县尉满意的停了下来,回顾左右,浮现一些笑出来,『一切正……』

    话还没有说完,远远的就听到有人惊呼!

    县尉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崩塌,『何事惊呼?!』

    『来……来,来了……』

    『他们来了!』

    在城外远方,目力所及之处,便见到了一些火光跳动着……

    县尉趴在城头,死死的盯着,『该死,该死,来了,真来了……』

    在事态没有真正怼到面前的时候,总是有人会觉得还有些侥幸,然后见到应该料想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依旧是不肯置信。

    孙辅到了城下,仰着头看着城头:『某乃平南将军!如今君王无道,妄动刀兵,荼毒百姓,坑害贤良,劝之惘闻,一意孤行!长此以往,江东败坏,百业凋敝,民不聊生,唯有奋而自救,行兵谏之!某行此事,不求高官厚禄,唯求江东稳固!天可鉴之!若尔等助纣为虐,枉顾百姓民生,天自灭之!』

    『愿与某同谏者,可速开城门!某定然约束兵卒,秋毫无犯!若是顽冥不化,妄图螳臂挡车,亦休怪某手下难以留情!』

    孙辅声音滚滚,响彻城上城下,引得不少句章兵卒相互交头接耳,听不懂的找听得半懂不懂的询问,然后完全听得懂的却是脸色煞白,心中不知道多少念头盘旋不定。

    『戒备!全员戒备!』县尉大吼着,『没有某的号令,谁也不可妄动!速速请县尊前来定夺……』

    正在传令准备离开的时候,就看见临近城门的一处街坊之中,突然人影晃动!

    句章城中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自然就是入夜宵禁,可这当下十几条人影明显违反了宵禁之令,猛然冲将出来,又未举火,城头上的火光并不能将其颜面全数照亮,也就分不清到底是民,亦或是兵,或者是什么其他的人……

    还没等城头县尉等人做出什么反应,这群人之中便有人大喊着,『平南将军,某愿追随!助你开城,兵谏昏君!』

    事发突然,等到了这些人纷纷大喊起来之后,县尉才反应过来,顿时又急又气,跳着脚大喊,『大胆狂徒,来人,且与某……』

    还没喊完,便有人欺近了县尉,县尉本能的察觉到了有些不妙,正准备询问或是躲避,却也来不及了,之间寒光闪动之下,便是一刀没入县尉的肋下!

    城头之上,顿时轰然大乱!

    而此刻在城门之处,冲出市坊的这些人显然有备在先,人人持刃冲进门洞之中,值守在门洞左近的句章兵卒连忙反抗,但是一来没有准备,二来器械兵甲的装备也是一般,加上士气也是不足,在被砍倒了几人之后,便是哗然一声喊,纷纷逃离,将城门洞让给了这些凶神恶煞的来袭之人。

    虽然说这些来袭的人也有受伤的,但是伤势并不是很严重,所以很快的就城门门闩取下,并且朝着外面的孙辅等人招手……

    孙辅还没有反应过来,在身后的那些盐工什么的就已经是安耐不住,根本没有等孙辅发话,在嚎叫之声中,便往城中扑去!

    孙辅连忙大叫:『不得作乱!不得袭击无辜百姓!不得……』

    然而那些兴奋到了极点的盐工矿工,哪里有人会听?这些人眼珠子早就红了,满脑子里面被各种欲望所充满,孙辅的吩咐和号令,便是一个字都塞不进去!

    在城头之上,那名杀了县尉的人,手中捏着带血的短刃,看着周边呆滞的句章兵卒,『还不弃械归降?我领着你们,去找平南将军乞命!主上昏庸无能,江东唯有平南将军方可为主!届时尔等少不得都有功勋,得荫妻子!』

    在那名杀了县尉的人身边,也有人持刃大呼,『还不速速弃械归降?一群不知死的东西!』

    当啷一声,先是一柄长矛落地。接着就是一连串响动,城头之上,顿时全数没了斗志,要么是弃械投降,要么便是一声不吭,静悄悄的溜走,和冲进句章城中的那些盐工矿工展开了零元购的活动……

    陷入疯狂之中的盐工和矿工,就是一盘散沙,即便是孙辅有通天之能,想要在这断断的时间之内就能打造出一只令行禁止的军队,根本不可能。

    句章城中很快就四处响起了阵阵惊恐的哭嚎声中,熊熊的火头也这一处那一处的升腾而起,对于建设么,人类是需要统一协调合作协力才能做得像个样子,但是对于破坏,却可以无师自通,根本不用什么教导……

    二愣子跟在孙辅身边,看着转眼之间已经是沦陷的句章,脑袋之中晕乎乎的,有些不太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将主,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孙辅没有回答,只是默然看着,良久,最终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へ′)……

    句章的变化,就像是狂风一般,迅速的席卷过境,飞越了山川树林,飞过了村寨城池,然后跳进了孙暠的府衙之中。

    孙恭兴冲冲的便是走进了书房,抬眼见到了孙暠,便是喜上眉梢的说道:『父亲大人,听闻句章叛乱了!叛军已然将句章攻陷!』

    孙暠正捧着书卷在看,听闻了儿子的话,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不咸不淡的『哦』了一声。

    孙恭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孙暠的样子,眼珠左右动了几下,恍然说道:『父亲大人,莫非……』

    孙暠这才将手中的书放下,然后看着孙恭,『句章叛乱,你高兴什么?』

    『啊?』孙恭张口结舌,半响才低声说道,『父亲大人,这,这不是……』孙恭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接收到了孙暠严厉的眼神,顿时一伸脖子,将后半截的话给吞了回去。

    孙暠指了指一旁的席子,『坐。』

    等孙恭坐下了,孙暠才慢悠悠的说道,『如今江东叛乱,身为人臣,当心忧也……某且问汝,何喜之有?』

    『这个……』孙恭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这个……孩儿孟浪了……』

    『所以,知道要怎么做了么?』孙暠点了点头,问道。

    孙恭想了想,略带了一些的试探说道:『孩儿应该悲伤莫名,忧心忡忡?』

    孙暠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不对。』

    孙恭想了又想,然后惦着脸笑着,往前凑了凑,『还请父亲大人指点……』

    『僖公十四,冬,秦饥,使乞籴于晋,晋人弗与……』孙暠淡淡的说道,『知道该如何做了么?』

    孙恭感觉自己脑袋大了一圈,不由得用手在额头上捏了捏,似乎这样就能使得扩大的脑袋再缩回去一样,『父亲大人之意是……』

    『最近都干什么了?』孙暠横过来一眼,『此乃左传所记是也!不是吩咐汝需时时参详,多多研读么?』

    孙恭有些尴尬的低下头。

    『嗯……』孙暠皱起眉头,『成天奔马走狗,不学无术!这两日且将左传之中僖公年事,抄一遍来与某!』

    『啊?!』虽然说孙恭对于左传具体的一些东西不是很熟悉,但是毕竟也翻阅过几遍,多少有些印象,当下便是求饶道,『父亲大人,孩儿知道错了……这个,这个……可否,不如抄闵公之传罢……』

    『不行!便是僖公!』孙暠不答应。

    孙恭见孙暠态度坚决,也就只能是垂头丧气的应答道,『……谨遵父亲大人之令……』

    『好了……去罢!』孙暠又重新拿起了书,继续看了起来,『若是还想不明白,便是将此事告之超儿,注意看看其神态如何……』

    孙恭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退了出来,然后转过回廊的时候刚好碰到了孙超,于是便将此事说了一遍。

    孙超满脸的同情和悲切,微微叹息了一声,拍了拍孙恭的肩膀,『三弟啊……此事,为兄……真是爱莫能助啊……三弟,且去好好抄写罢,为兄就不耽搁三弟了……』

    说完,孙超又是叹息了一声,然后转身而去。

    孙恭歪着头,盯着孙超转过回廊,又想起了父亲交代的话,便是蹑手蹑脚的跟上了孙超,跟着他转过了院门……

    『啊哈哈哈哈……』才走过了院门,孙超就忍不住仰天大笑,『让你平日里面仗着父亲宠爱……』

    『二哥……』孙恭在院门之处叫了一声。

    孙超吓得一哆嗦,然后尴尬辩解了几句,便是急急而走。

    孙恭看着孙超走了,眨巴了几下眼,顿时恍然大悟。



    人生就是一场漫无止境的修行,然后到最后那一天的来临。

    安定临泾的赵县令,赵疾同学,就觉得人生的修行真是的太痛苦了,漫漫无期一般,还不如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天是不是散发弄扁舟。

    赵疾同学的这个观念,其实和他的家庭,他的出身,他人生的经历相关的……

    赵疾的父亲,是赵懿,又名赵壹。

    赵懿年轻之时,体貌魁伟,须眉俊美,饱学诗书,自然有些恃才傲物。光和元年之时,作为郡县官吏,授郡上计,前往京师雒阳,旋即得到司空袁逢和河南尹羊陟的赏识,言谈奏对,无一不妥,加上气度不凡,一时间名噪京师,可谓是春风得意。

    可惜的是,就在似乎大好的前程在眼前招手的时候,党锢之祸到来了。

    因为抨击宦官的行为,在党锢之前是一种政治正确,而为了获取名望和较高的关注度,赵懿多次在太学和其他公开场合肆意评点,大加鞭挞宦官,自然是言语之中颇有得罪,比如说一些什么『舐痔结驷,正色徒行』的话语,当然令宦官恨得牙痒痒……

    事发之后,宦官大肆搜捕,赵懿便几致于死,幸得友人相助,才从雒阳逃离出来,幸免于难之下,于是乎心气衰败,从此回归田园,谢绝朝廷征召,每日于家中与书画作伴,倒也颇有一番成就。

    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成长起来的赵疾,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其父亲赵懿对于官场认知的影响。赵疾自幼聪颖,儿时有神童之誉,如果说没有什么太大的意外,那么作为赵疾还是很有可能少年得志,至少在他官宦之途当中,前半截会一番风顺,而后面的成就也有可能会高于他的父亲,甚至成为整个赵氏家族的顶梁柱。

    但是,意外总是在不经意之间来临……

    在赵疾出任郡中官吏的时候,西羌再一次叛乱了。

    作为郡内官吏的赵疾,第一次接触到了中央大员,大汉顶级的官吏,三公之一的张温。

    张温,曾受曹操祖父曹腾所提拔。中平元年之时受封为司空。中平二年,又为车骑将军、假节,与副将执金吾袁滂讨伐叛乱西羌北宫伯玉等人。

    而后来跋扈一时的董卓,那个时候只是一个杂牌的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周慎,还有参军事孙坚,同为张温部下。

    起初,赵疾对于张温是敬仰的,不管是司空,还是车骑将军,几乎就是大汉朝堂当中顶级的职位,可谓是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理应是德高望重,才学渊海,又是统帅着成千上万的兵卒,真是人生的巅峰,士族的典范!

    作为地方官吏,在这样重大的事件之中,当然要配合张温,进入军中做一些辅助工作,为大汉平叛的伟大事业贡献力量。

    可是就是在赵疾进入了张温军中之后,他原本的那些观念,被彻底击溃了。

    赵疾第一次经历的军事任务,是一次运输任务,从襄武运送一批物资到冀县。

    五百人,徒步来回要八百里,不算是容易,但也不算是太难的一份差事。赵疾很兴奋的,带着满腔的报国情怀,到了襄武之后,才发现了事情不对劲,因为要运输的物资,只有九只羊!

    任务,从襄武运九只羊到冀县!

    要求,活的。

    运输时间,越短越好。

    赵疾当时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运这九只羊,也不清楚运送这九只羊的意义在何处,可军令如此,赵疾也就只能是依照军令办理。

    赵疾甚至抱着其中一只羊,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甚至连羊后门都侦测了一番,除了差一点被羊踹中了眼珠子,和收获了一块羊粪之外,没有发现襄武这九只羊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也没有发现这样的羊究竟和平叛西羌的军事大计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这九只羊显然确实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因为当赵疾带着羊回来之后的当天,这九只羊就被杀了,然后全军都分到了一晚稀稀的羊肉汤。

    完成了差事之后,赵疾就将这一份的疑惑埋藏在了心中,直至有一天他看见了一份上计表章……

    大汉为了平叛西羌,下拨了许多的粮草钱财,并且因为转运困难,便允许平叛的西军可以当地采买,而那九只羊便是算是采买的物资,只不过么,最终的数目让赵疾大吃一惊!

    因为采买而来的羊不是九只,而是九千只!

    所耗费的采买费用,是六百万钱!

    『这……』赵疾找到了他的上司,『这数目不对啊……』

    『怎么不对?是不是有采买羊羔?是不是全军分食?是不是军中上下皆欢悦?士气大振?当即便出军大胜而归?怎么不对?有什么错了?数目有什么问题?朝堂大军莫非就这一处?你怎么知道其余地方就没有羊只送去?难不成只允许你赵氏子运输,旁人就不能运羊了?你到是说说,究竟什么地方不对?』

    赵疾当时年轻,一时没有多想,见到了上司声色俱厉,才明白过来,又见似乎一言不合,便是立刻翻脸的样子,赵疾作为秉承了他老子的优良传统,见势不妙立刻秒怂,绝对不死扛到底,便是转口承认上司说的都对,一切都很合理,只是这一只羊才不到七百钱,价格这个数目有些便宜得不合常理,如今边境战乱,这价格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上司欣然大喜,原来是这个数目不合理,『不错,不错,倒是某疏忽了,这羊价么,平日里面五六百钱,这战事一来,可不是要往上翻一番,一千二百钱!算了,凑个整数,一千五百钱如何?』

    上司开心了。

    后来赵疾不仅得到了一个『明晓事理,通达民情,勇于任事,敢于担当』的评语,还获得了十镒黄金的奖励,甚至得到了张温的亲自接见,口头表扬……

    再往后,赵疾才听闻一个消息,张温的三公之位,是花了一千万钱买来的,当然,收钱的不是别人,正是刘宏。当听到这个事情之后,赵疾觉得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破裂崩塌了,随后赵疾才想明白,为什么董卓在张温面前那么的跋扈,多半是因为董卓看不起张温。相同的,张温也看不起董卓,张温对于董卓的容忍,不过是因为董卓确实能打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赵疾表现的符合张温的要求,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赵疾随后被补上了郡内从事的位置,这也代表着他从一介良民,正是的进入了官途,在担任郡县从事的过程中,赵疾兢兢业业,兴市坊、修水利、鼓励农事,甚至于在西羌暴乱的背景中,他迁移城外的居民,实行了坚壁清野之策,在后来战斗之中,还利用当地的地势,率领军队击退过一小股的西羌乱军,于是赵疾再一次的得到了大大的赞扬。

    不过后来张温因为未能及时的平叛,而被罢免,原本允诺给赵疾的功勋,随着新领导的前来,也就成为了泡影。

    在往后么……

    匆匆而来的仆从打断了赵疾的回忆,旋即说出的事情让赵疾眉头微微皱起。

    『来人,更衣!传令,升堂!』

    临泾之中,多了一些新的面孔。

    农学士,工学士,巡检……

    这些家伙很是令人烦恼。

    在大汉多数时候,县令和太守的工作其实基本上凭良心的,愿意辛劳的,便是辛辛苦苦一日都不会有什么空闲,而愿意偷懒的,便是全部丢给县丞做一个甩手掌柜也没什么不可以。赵疾么,在这两者之间,不算是特别勤奋,也不算是特别懒,算是不好不坏。

    只不过在农学士工学士和巡检老兵前来了之后,给赵疾带来了一些额外的工作量。

    就像是今天。

    原本临泾城中,有些游侠,后来因为某种原因,这些游侠要么逃了,要么改邪归正了,而这些游侠的缺失,却使得市场之中的一些地痞恶霸没有了忌惮,在骠骑之下的巡检还未到来的之前,难免有做一些出格的事情来,而这些事情,又在巡检来临了之后,渐渐的被苦主揭发举报,自然就使得赵疾的工作量无形当中被提升了不少……

    春秋战国,先秦之时,有巡检么?

    没有罢。

    那么春秋战国之时,那些过年就不能过活了?

    也不曾罢。

    哎,真是麻烦……

    这就是赵疾对于巡检等人的印象,只不过在表面上,赵疾秉承了士林子弟的优势,温文尔雅笑容可掬,永远别想从他的脸上,看清楚他内心实际上在想着一些什么。

    赵疾治理县城,用的乃是堂堂的儒家之法,经济固然要有发展,但他更加在乎的,是城中氛围的和谐,中庸之道。

    这个非常重要。

    至于什么断案的清明,一般百姓的教化,鳏寡孤独有所养等等,需要在和谐中庸这个重要的条件之下,不可僭越。

    赵疾原本天资还算是聪颖,又经过了官场颠簸、世情打磨,自然有了自己成熟的观念体系,圆融于儒学,融汇于世故。

    『巡检辛苦了……』赵疾笑眯眯的说道,然后转向了堂下的跪着的一名小吏,脸色渐渐变得严峻,『此等不法之徒,若不是巡检心细,怕不是就被其逃脱了!』

    『小的冤枉啊!』小吏在地上连连叩首,涕泪齐下,『小的不知究竟是何处得罪了巡检,故而被……』

    『大胆!』赵疾喝道,『依汝之意,竟是巡检诬陷于你不成?』

    巡检摆摆手,并没有需要赵疾维护的意思,而是从怀里拿出了几片木牍,然后说道,『骠骑之令,凡往来西域商队,沿途所经县乡城镇,除城门人马,依律收得进城费之外,不得额外收取闲杂税费……此令,汝可知晓?』

    小吏额头上渐渐有了些汗水,『小的……小的……』小吏有心想要说不知道,但是问题是这个政令不仅是城中心有张贴,而且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可以说从骠骑开通了西域之后,就逐渐的在沿途不断的宣导,要睁着眼说自己不知道,多少也说不过去。

    只不过往日的习惯么,总是上面说的归上面说的,实际上低下做的归低下做的,一般来说只要给上面交够了数目,一般上面也不会特意去管下面究竟是怎样做到的,像是商队额外收费的事情,惯例都是有的,只不过这一次不知道是那个王八蛋这么不开眼,硬是给秃噜了出来。

    赵疾沉声说道:『巡检问话,还不速速回答!某三令五申,不得强行摊派,不得贪腐行贿,汝竟然敢违背上令,私加税费!好是大胆!』

    小吏连连叩首,心慌意乱之下,竟然脱口而出,『此事,此事……是县丞授意……』

    『哦?』赵疾似笑非笑,甚至没有为县丞辩护一句话,而是直接说道,『来人,传县丞前来!』

    一旁的巡检倒是有些意外的看了赵疾一眼。

    小吏不知道是因为说出了后台,亦或是觉得自己说漏了,脸色煞白,浑身瘫软在地上,倒也没有人去多关注,因为现在更重要的点显然集中到了县丞之处。

    不多时,县丞便来了,进得厅堂之中,微微皱了皱眉,然后朝着赵疾和巡检拱手见礼,坐到了一旁。

    赵疾不紧不慢的,将小吏所言说了一遍。

    『混账东西!』县丞果然勃然大怒,『某何尝如此说过?!』

    小吏尤自辩解,『上月,上月下旬……说是年终上计将至,应收赋税之中,因天灾略有受损,故而往来商户商队,可多收款项,以弥补仓廪之缺……』

    赵疾目光转向了县丞,『此事当真?』

    县丞大怒,旋即朗声说道:『上月某曾言,赋税有缺,若往来行商之人,心忧家国,愿捐而补之,善莫大焉!此乃各凭自愿,岂有强增费用,勒索收取之意?!』

    赵疾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既是如此,所捐款项,可有登记造册?』

    县丞说道:『此是自然……来人!去某公房之中,取商户募捐之册前来!』

    仆从奔走,将登记的册子拿了过来,赵疾略略翻看了一下,然后让人送到巡检面前,『巡检请过目。』

    只见竹简之上,密密麻麻的写了一些蝇头小字,巡检眯着眼,努力辨认着,然后大体上看到了一些写着比如像是『某某捐丝三担』,『某某纳百钱』,也有些五十二十钱的小数目,杂乱不堪。

    巡检皱着眉,看了半天,没看出有什么具体的问题来。

    别说是巡检,即便是一般的财会人员,也未必能在单一的流水账目之中看出有什么端倪,总是要合账才能见分晓,所以就凭这样的一个杂乱的流水账,并不能说明什么具体的问题,只不过巡检原本哪里懂得这些,他所认识的字,会的数目,都是在军中学来的,对付一般粗浅的还算是够用,在面对这些账目的时候,就多少有些不足了。

    巡检放下了流水账,然后看了看赵疾和县丞,然后转头看向了小吏,『如此说来,便是此人假借名义,私下勒索收取了?』

    小吏大叫起来,『小的没有!小的收取的都上缴了!』

    县丞仿佛是气不打一处来,捶胸顿足,『某原本以为汝虽说不见得聪慧,但是辛勤办事,便将此事假托于汝,未曾想汝竟然行此等下降行径!既然商户不愿募捐,也是由他就是,岂可强收!骠骑曾言,各县各乡,不可贪财枉法,不得鱼肉百姓,今汝之举,岂不平白污了某之清名,害了县尊声望!真乃气煞某也!』

    赵疾伸手,示意县丞不必过于激动,然后看着巡检说道:『现如今事情明了,此人假名强征,所行无疑,那么若是此钱财皆纳于仓廪,未曾私吞,便是政令不明,行事不端之罪……若是其有隐匿钱货,中饱私囊,便是贪腐之罪!至于行商强征之费么,既然商户不愿自捐,便退回就是。如此,巡检以为如何?』

    巡检思索了一下,拱手说道:『县尊所判,甚是妥当。』

    很快,犯事出篓子的小吏被带了下去,然后也找到了流水账上的登记的那个『举报』的商户款目,于是当着众人的面,勾掉了账目上的文字,然后巡检带着退回的钱款去寻商户去了……

    巡检走了,厅堂之中便剩下了赵疾和县丞二人。

    赵疾瞄了县丞一眼,目光之中多有不满,『做事怎能如此马虎!』

    县丞连连称罪,然后说道:『某也未曾想到,此吏愚钝如此,竟然毫无担当……』

    赵疾微微点了点头,『此事终了,便是通晓出去,此人永不叙用!』

    『那么这个商户……』

    『不可妄动。』赵疾说道,『眼下定然看得都紧,若是……待过得些时日,这来来回回,总归不能年年都盯着罢……行商之人,总归是要小心些,怎能说由得脾性,想怎么走就怎么走?这西域莽荒,狼奔虎啸,还是要多加小心啊……』

    县丞会意,便是连连点头,然后又是奉承了一番,说道:『听闻县尊新做一画,甚是秀美,花鸟栩栩如生……便有陈堡陈氏子,仰慕不已,不知县尊可否割爱……』

    『某不过是自娱自乐而已,不算得什么……』赵疾说道,『陈氏子,莫非是……』

    『呵呵,听闻关中将有流民新来……这个……』

    『他倒是消息灵通……』赵疾笑了两声。

    县丞说道:『陈氏子言,知晓县尊一生清名,不敢以阿堵为污……正巧得了些骠骑清茶,愿以茶易画,还请县尊成此雅事……』

    赵疾挑了挑眉毛,『某爱骠骑所创清茶,倒也不假。只不过这茶么,则需新鲜,方为佳饮也。若是陈旧,亦或是其他茶品……』

    县丞微微往外指了指,笑道:『县尊放心,这茶新至,绝对新鲜!』

    赵疾笑了笑,『如此,倒也有心了……』

    两人相视大笑,顿时厅堂之内,一片和谐无比。

    在临泾城西,有一茶行,蓝白幌子高高悬挂在外,在门口水牌之处便有大字,『新茶至!』

    旋即有人从茶铺之内愤愤而出,『这一斤茶,竟要五百万钱!这茶莫非皆黄金所制不成,喝了便可立登仙班?!简直是荒谬绝伦!』

    茶铺伙计爱理不理的丢出了白眼,『早说了你买不起……何必多言聒噪……啧……真是……哎呀,这不是陈郎君么……小的该死,该死,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听闻贵店有新茶至?』新来的一人问道,『可是骠骑清茶,新鲜上品?』

    『是,是!绝对新鲜!陈郎君放心就是……』

    茶铺伙计点头哈腰的往里面引,让方才抱怨茶价太高之人看得目瞪口呆,『这茶……真有人买?真有人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