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议事厅。
厅外传来了一些脚步声,然后越来越近。
孙权坐在厅堂正中,皱着眉头。
在当阳爆发了瘟疫之后,孙权便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对手面前狂妄,在经历了震惊痛苦和无奈之后,孙权也只能是下令退兵……
但是有些人,也就是那些病重的兵卒,并没有一同而退。
一方面是因为这些病重的兵卒,病体虚弱,走都走不动,那里有办法跟上行军的队列,然后另外一方面是这些人太危险了,即便是孙权鲁肃等人不知道什么叫做传染源,但是下意识的还是会回避这些病原体。
还未开战,大业尚未展开,孙权就感受到了上天对他的浓浓恶意,就像是老天爷亲口喂他了一坨屎,而且还告诉他,吃完这一坨,还有两坨……
第二坨自然是该死的魏延。
第三坨么……
脚步声中,人影在厅口晃动了一下,孙权抬眼一看。第一个走进来的,是周泰。
周泰原本身上有伤,所以在江陵一战之后,便是一直浆养,现在大体上也好得七七八八了,见到了孙权端坐正中,连忙上前见礼。
孙权点了点头,示意周泰先坐。
周泰先到,孙权也没有觉得奇怪,甚至略有些欣慰,毕竟周泰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只不过因为孙权退军之后,也就基本上意味着战事结束,甚至是以一种不是很光彩的方式结束了,这无形之中不仅是孙权觉得憋屈,周泰也多少受到了一些在精神之上的打击,让周泰神情略有萎靡。
随后来的便是潘璋,而后其他将校也是陆陆续续都到了。
最后进来的是鲁肃,带着一脸掩饰不住的倦容,黑黑的眼圈加上纷乱的胡须,带着一些酸腐气味的衣袍,足以证明这几天鲁肃究竟在过着一个怎样的生活。对于大多数不懂什么疾病,也对于民生不太清楚的将校来说,防治瘟疫这个责任自然是更多的让鲁肃在操办了,难免劳累。
『此次防疫,子敬为首功!』孙权没等鲁肃坐下,便是站了起来,当众向鲁肃深深一礼,『子敬当受某一拜!』
鲁肃连忙谦推,孙权自然不让,生生让鲁肃受了礼之后,才重新走回上首坐下,缓缓的环视一周,『此番出兵北上,决战荆州,非吾等不力,亦非兵卒不勇,奈何天不逢时,非战之过也!如今江东蒙此大疫,全赖各位同心协力,方于死中求生,在此,某代江东上下,谢过诸位!』
众人赶忙一齐回礼。
程普抚须笑了笑,说道:『主公太过客气,此乃吾等分内之事……只可惜天不予也,唯有暂且止步于此……荆北襄阳,不妨可先假于敌手,待吾等稍加修整,再来征战,定可一举而下!』
程普这么说,也是为了给孙权台阶下。众人也纷纷应是,附和着程普。对于孙权这个主公,他们心中多少也有些发毛,多是孙@二愣子@十万@权又再次发病,非要领兵决一胜负,那么可就真的是寻死了……
孙权心知肚明,脸皮抖了抖,之前泛泛一说,显然效果还不好,于是乎便又是挨个儿历数将士们的功劳,不管是上过阵杀敌的,亦或是打理战备物资的,也不管事冲锋陷阵进攻的,还是在后方负责修缮城墙与工事的,即便是调派民夫劳役的,都一一的夸奖了一番,顿时让在场的众人眉开眼笑起来。
等到全数都夸了一遍再无遗漏,孙权才回到了正题上,朗声说道:『唯有诸位上下齐心,方有某之今日!待回江东之时,论功行赏,决不亏待一人!』
众人立刻起身,一同致敬道:『多谢主公!愿为主公效死!』这一次的回应,明显就感觉好多了,不像是方才有气无力的样子。
孙权招呼众人重新落座,笑了笑,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隐藏在了笑容背后,然后吞咽了一下,才缓缓说道:『今犹有一獠,于侧窥视,不知各位可有良策?』
潘璋咋咋呼呼的说道:『灭了就是!』
孙权点了点头,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而是看着程普和鲁肃。
潘璋也不以为意,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就不太理会后续的事情了。这是他的外壳,鲁莽且贪婪,武勇且无智,这样孙权也才会放心,旁人也才会安心。
程普皱眉说道:『受骠骑鼓动,有不少荆州之民,沿江西去……都……之前有派遣斥候,隐匿于流民之中,方知其统兵将领为魏延魏文长,兵卒数目么,倒也不是很多,故而……如今……这个……』
在周瑜得到了魏延出动消息之后,就再次派人去了巴东,一方面派人假扮成为流民去侦查,一方面替换了原本毫无作为的荆州兵卒,严加戒备。当然这些事情让孙权很是不爽,他认为在荆北的襄阳才是重点,巴东之地山多林密,耕地缺乏,即便是拿下了也没多少用,若是魏延进攻,那么长途跋涉而来也是兵卒疲敝,以逸待劳击之即可,不必特别留意,还不如将注意力主要放在荆北。
可是现在忽然之间,形势扭转。
如果说江东兵上下气势旺盛,那么魏延来袭,在巴东边境上驻守的江东兵也会奋力而战,坚守待援,但是现在孙权准备全面从荆州撤退躲避瘟疫,而那些江东兵还会有多少心思继续留在巴东作战?
而留些荆州降兵,那就几乎等同于完全放弃了。完全放弃不行么?当然不行。孙权现在想要撤退,而不是想要变成大溃败。
但凡是有些军事常识的人都清楚,当兵卒有士气的时候,即便是站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会死死顶在阵地之上,但是如果说没了士气,出现十几个人撵着成百上千的溃兵追杀,也是常有之事。
方才为什么孙权会按压着自己的性子,甚至是有些刻意的讨好在座的众人,是因为孙权知道当下士气已经是濒临崩溃,如果说孙权不能再给鼓舞一下,这些兵卒统帅将校若又是持续着有气无力萎靡不振的模样,说不得还没等到回归江东,半道之上就有兵卒哗变!
在如今这种勉力维持的状态下,任何不安定的因素都有可能导致最终的悲剧,就像是普通一个小伤口,一般来说并不会导致什么全身溃烂呼吸衰竭内脏紊乱等等重症,但是如果说人体的免疫功能已经完全丧失,那么或许就是这么一个小伤口,就可以导致死亡的降临。
孙权又不是纹着黑桃的拳师,明知道艾滋病还往上扑,并且从荆南撤离也不是说一两天就能完成的,要是在这个过程中受到了魏延的进攻,那么别说是之前积累下来的财货能不能全数转运的问题了,甚至有可能陷入溃败的泥潭,丧葬了孙权最后的一点体面!
可问题是,在当下瘟疫横行的现在,又有谁会愿意留下?
周泰似乎想要说一些什么,然后就看到了孙权严厉的眼神,顿时吞了吞口水,缩了回去。
潘璋不说话,低着头,似乎是觉得身上的甲胄的鳞片有些问题,正在试图将其摆回原本正确的位置上。
程普沉默着,皱着眉头,也不说话。
如果说之前没有瘟疫,程普也不介意留下来负责断后收尾的工作,但是现在么,程普显然也不认为自己会有什么金刚护体神功,可以百毒不侵的那种。毕竟留下来几乎就等同于拿命去拼,而如今程普已经是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需要养,真豁出去了万一有个闪失,岂不是给隔壁老王名正言顺的机会了?
在异样的沉寂之中,徐盛一不小心抬起头,便看见孙权在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嘴角不由得抽动了两下,下意识的支吾了一声,『主公,这……』
『莫非文向愿担此任?』孙权顿时大喜,眉开眼笑。
相比较周泰潘璋这样比较贴近孙权的新生将领,徐盛么相对来说儒雅一些,也和江东士族走的近一点。孙权明知道在瘟区负责断后的工作很危险,又舍不得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周泰和潘璋,同时又不好意思逼迫程普和鲁肃,于是乎自然就剩下了唯一的选择……
『善!文向果然勇于任事,敢担重任!某果然没有看错人!真可谓一身虎胆,江东虎将是也!』孙权哈哈笑着,不要钱的夸奖一口气的奉上,心中想着,还是要多挖掘一些年轻将校才是,最好都是三十五岁之下的,三十五岁以上都不要,招都不招!年轻的多好,听话好用,身体健康,甚好蒙骗,薪水也少,这中年往上,拖家带口,瞻前顾后不说,即便是自愿的加个班,都比年轻的容易猝死,甚不划算。
不管怎么说,这一次留下来在荆州南郡,自愿为江东大业加班的人,就是徐盛了。
……(●′?`●)?……
天边才露出了一点点的亮色,殷观就惊醒了。
旋即他身边的儿子也连忙坐了起来,小脸在依旧显得有些昏暗的天色当中,明显还带着几分的惊惶。
殷观拍了拍儿子的后背,让他跟着仆人去洗漱,然后自己在山坡上坐了下来,目光不由得向后方扫去。
随着渐渐的光亮,周边就满满的拥塞着喧闹争吵的声音。触目所及,满山满谷的都是逃难的人群,各种各样的衣衫服饰,大大小小的包袱,三五成群,或是自发的聚集成为或大或小的团体,警惕且冷漠的看着其他的人。
有些人趁着天刚亮,便赶到溪边去打水,因为只要稍微晚上那么一些时间,就不知道上游会漂下来什么东西,亦或是混杂什么在水里……
也有些人完全不在乎,似乎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生,也不在乎死,只是麻木的跟着,就好像是跟着大部队在走,就还能证明自己还是个人而已……
自从荆州南郡兵乱,这些原本身处鱼米之乡的荆州之人就越发的凄惨和混乱,原本这些人有一部分是想要去荆北襄阳一带的,可是半道上即便是躲过了军队,却躲不开瘟疫,许多人走着走着就死了,于是剩下的人也就不敢继续向北,而是经过了几次转折,到了此处。
眼下谁也不知道该去往哪里,也没有人站出来去引领他们。
在江陵城破的那天开始,守城的将领官吏,见势不妙便是纷纷弃城而走,似乎毫不怜惜他们的职位,也不在意他们治理的范围的其他百姓究竟如何……
这些人走得如此的决然,而且是如此的快速,似乎当天晚上还在,还能见到,然后天一亮,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收钱收税收粮草的时候,这些人咬得比饿狼都凶,现在要担负责任的时候,又是跑得比兔子都快。
所以还能怎么办,自能是自救。
只不过,眼下还有麻烦跟着……
殷观所在的这一路流民,在这一路之中,也是毫无秩序的经过了各种分散聚合,有时候分出一支两支往不同的方向逃了,有时候又能遇上一些溃散逃亡的民众,到了现在殷观也不清楚究竟队列前后有多长,又是究竟有多少人,只不过殷观多少还有些主见,南下被江东兵抓去当猪狗显然不成,而往北的道路被截断,又有瘟疫,因此只能向西,带着家人企图前往川蜀避难。
然而入川之路,并不好走。
山道漫漫,崎岖难行。
不仅有道路的问题,还有人的问题……
殷观之家虽然算不上什么坐地大户,但原本也算是殷实小康,而现在不得不混杂在流民之中,即便是有忠仆护卫,也免不了招来一些窥探的目光。殷观知道那是代表着什么。先前再多的律法和规矩,在当下面对名为混乱的家伙蹂躏之下,还不如一个屁,至少屁还有些气味,暴露出来的财富和粮食只会像是流血的伤口,将周边的豺狼虎豹都吸引过来。
所以从前几天开始,殷观就悄悄吩咐,白天只食一餐,另外一餐改在了夜间,尽可能的减少储备的粮食暴露在或是贪婪或是饥饿的目光之下的时间,可是这依旧效用不大……
『家主……』一名老仆走到了殷观身边,小声说道,『我们,恐怕是被盯上了……我估计今天就会动手……最多明天,他们的人越来越多了……』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更不用说跟在殷观一行人身后的转悠的那些家伙,根本毫不掩饰的流露出了眼中的贪婪……
殷观虽然有仆从和护卫,但是并不多,只有十个人,如果将年长的两三个仆从扣掉,再去掉那个瞎了一边眼的护卫,在这些人看来,似乎只要对付其中四个壮年的护卫就基本成了,然后剩下的便可以任其鱼肉。
即便是做了遮蔽和掩饰,但是殷家之中的女眷,多少还是和普通的劳苦民众不同,在这些山匪贼子眼中,就像是刚到了下班时间就空出来的工位一样的明显。
是的,这些人便是在流民之中,自愿加班,不辞辛苦,来回奔走,相互联络的一群人。
一般的流民不会太在意身边究竟是什么人,他们更多的是浑浑噩噩的跟着走,天亮了爬起来,找吃的,麻木的挪动,到了夜间便是只渴望着能有一席之地休息,如此而已。只有这些心怀恶意,随时准备吃人的家伙,才会四处游荡,自愿自发的在月黑风高的时候额外加班加点,干一些暗搓搓的事情。
殷观叹息了一声,说道:『准备一下罢……走慢一点……我昨日看了看周边的地形……再往前有一片树林……』
树林不是很密,但是覆盖面积不小。
大量的人类印迹,被留在了这样的一片树林之中。残破的木筐、已经穿得稀烂的草鞋、破碎的衣角布片、甚至是人类的血迹汗渍排泄物,杂乱无序的散布延伸开去,压低了草,乱了灌木。
山岚从树荫下微微吹起,碎布、杂草、黄叶在空中便是乱飞。
两三道人影从树木后面走了出来,手中或是提着棍棒,或是攥着短刃,目光不停的四下搜寻着,稀碎的声音从风中传了过来……
『是往这边走的?』
『我亲眼看见……』
『张天剩呢,叫那小子带着人绕到另外一边……』
『原本想着官道人杂,没想到这家伙自己钻了树林……』
几个人的身影暴露在林间一小块的空地上,透过斑点的光影,可以看见这几个人虽说都穿着的是单衣,但是都拿着武器,甚至在偶尔阳光照到的时候,依稀还能难道这些人手中的武器有些地方发红发暗。
他们就是自愿加班的山中猎户。
专职猎人,偶尔猎兽。
因为树林之中零零散散的遗留了不少杂物,这些人目光也就很自然的在这些器物上来回扫视,甚至还有人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一些什么,然后又随手丢弃。
忽然之间,有人发现了什么,便是恶狗一般扑了上去,抬起手来的时候,便是满脸的笑容,手上显然是一根金簪,在树林光斑之中,闪耀着诱人的光华。
『发财了,哈哈……』
这人回过身,举起手中的金簪,炫耀着,欣喜的笑声还未来得及拔高,猛然间便是身躯一震,一根箭矢斜斜的从他的后方射来,正中其后背,箭矢的尾翼在空中颤抖着,然后这人只来得及最后看一眼自己胸口露出的染血箭矢箭头。
林间的空地顿时沸腾起来,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和武器搏杀的声音交替而起,虽然自愿加班的这些猎户人数更多一些,但是在殷观和训练有素的护卫面前,又是中了埋伏,有心算无心之下,并没有能够抵抗多久,就像是豺狗一般,见势不妙就纷纷逃离……
殷观冲着逃走之人射出了最后一只箭矢,射倒了落在后面的贼人,然后放下了弓,微微叹息一声,『可惜,没能杀尽……』
殷观的话才说出口,在树林之外便是响起了几声惨叫,然后迅速的安静下去,就像是这些贼人被潜藏在林中的野兽突然吞噬了一般。
殷观护卫下意识的举起了兵器戒备着,就连殷观都举起了没有了箭矢的弓……
片刻之后,林间光影晃动,一名身上插着些草木的怪异兵卒出现在殷观面前,『谁是主事?某家将军召之!』
历史上,殷观留下的印迹并不是很多,却很关键。
这是一个被埋没在浩瀚的历史烟尘之中的人物,现在却遇到了魏延。
简单来说,就是在秭归之中的魏延,老毛病有犯了,想要带着点人偷袭江陵。可问题是从秭归到江陵,没有舟船,着实难行,为了隐匿起见,魏延也就没有办法说想要怎么走就能怎么走,结果正好在树林里撞见了殷观埋伏这些加班猎人的一幕。
一开始的时候,魏延还以为是冲着他来的,结果发现不是之后,一方面是觉得殷观这个人有些意思,另外一方面也想通过殷观了解一些关于南郡江陵一带的情况,因此最后现身料理了殷观的手尾,并且『邀请』殷观做客……
三国志的历史记载之中,很有意思的是三个国家是各写各的,然后统一了之后资料还不全。而作为原本蜀官,后来变成了晋吏的陈寿,无疑在其中动过一些手脚,而这些动过小刀子的地方总是有些不对,不是这里不能碰就是哪里不能捏,皮崩得紧紧的,仿佛随时要炸开了一样。
就像是殷观。
殷观在留下了那一句无法被忽略的话之后,担任了刘备的别驾,位置甚至比庞统诸葛亮都高,但是后面却毫无征兆的消失了,一个字都没有提及,这就相当的不自然。
或许是因病,或是死于战场,或者……
『见过征蜀将军。』殷观见到了魏延表露身份之后,便是客客气气的见礼。
魏延看了看殷观,然后开门见山的问道:『南郡当下如何?』
殷观没有迟疑,几乎是立刻说道:『南郡当下纷乱无比,江东兵驻于江陵,四处劫掠,以充江东,遍地尸骨,田地荒芜。南郡百年之积,如今毁于一旦。在下从夷道而来,城中已是无人值守,城廓空虚,将军若是欲取夷道,应不难也,只不过……』
『不过什么?』魏延追问道。
殷观回答道:『若是将军欲进江陵,多有不妥。』
『何也?』魏延盯着殷观问道。
殷观微微低头,『无他,疫也。』
『瘟疫?!』魏延显然之前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吓了一跳,『江陵瘟疫?汝亲眼所见?』魏延的性格大体上算得上是粗中有细,但是底子还是粗的,偶尔有些细的时候,就像是加了矿物质的水打着天然水的招牌,卖着高人一等的小钱钱,但是其底子依旧是过滤过的自来水一样。
殷观摇了摇头,说道:『在下并未前往江陵,只是听闻转折而来之人有言,沿途多有病殍……况且,呼……』殷观叹了一口气,『这一路来,在下看到流民之中,青壮多了……』
魏延愣了一下,然后反应了过来,『如此说来……』
正常情况下,流民当中的青壮并不是很多,是因为青壮劳动力不管是在什么时候,都是一种财富,像是流民当中的这些青壮,又不用讲究什么劳动法,也不需要发什么薪水,自然是许多996啊,715啊的心头好,哪里会愿意轻易的让这些财富溜走?故而在很多时候,这些流民一路走好,青壮就会像是被筛子一遍遍的筛过,或是抓捕,或是引诱,导致能最终存留在流民队列之中的青壮人口,自然就不多。
江东兵劫掠地方,人口自然也是不会轻易放过的财富,一直以来都是四下搜捕,然后抓着送往江东,因此之前逃亡的流民队列之中,有很多是缺乏了青壮的老弱妇孺。
而现在青壮多了,要么就是混杂在其中有江东特意派出来的奸细,要么就是江东人连这些青壮都不抓,也不要了。
这显然不合常理。
因为混杂奸细的行为,在其他地方或许有用,但是要从荆州南郡一路混到川蜀……毕竟不管是巴东还是巴西,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沿途的县城什么的都不大,驻守兵卒也不多,即便是江东兵真的用奸细混杂其中,攻下来了没有后续的兵卒前来驻守,也是毫无意义。
尤其是殷观说了,在夷道是无人值守。
夷道,上可通往秭归,西有夷水可至川蜀,东连南郡,这么一个关键的节点位置,若是江东真的处心积虑派遣了奸细要对付魏延,为什么会将夷道空置?
『将军,往东二十里左右,有一山谷,在下曾有停留……』殷观继续说道,『山谷之中便有病发而毙者,陈列于道旁……故而,将军若是取夷道,当易如反掌,然欲进江陵……』
魏延沉吟着,显然有些难以决定。
『将军欲取南郡,或可据一时,孤悬于外,上不得关中支援,西有山水间隔,则难守长久。可谓进则未能全克,退则必为敌所乘,诚为不妥,一旦有事,便是前功尽弃。今不如取夷道,一则可观南郡变化,二来亦可掩蔽川蜀门户,进退亦可两得。望将军三思。』殷观缓缓的说道,言辞陈恳。
魏延缓缓的点了点头,将目光停留在了殷观脸上,『请问先生,所欲何求?』
殷观叹息了一声:『无他,请将军护在下家眷,安抵川蜀可也。』经过那些自愿加班的猎人之后,殷观意识到即便是他这一次抵挡得住,也未必能够防备得了第二次,第三次,既然碰到了魏延,自然是尽可能的展示出自己的能力,得到对方的器重,来交换确保自身家眷的这一路的安全。
魏延并没有完全相信殷观,但是他也觉得殷观说的夷道这个节点很重要,所以魏延便是准备先取了夷道,然后再根据情况来决定是不是要继续进军。
只不过魏延也没想到,他会在夷道之处遇到了新麻烦……
……lt;( ̄﹌ ̄)gt;……
对于许多社畜来说,最反感的事情之一,便是领导拍了一下脑袋然后说道,『同志们,我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每次听到这样的话语,下属要么就是脸色发白,两股战战,要么就是脸上笑嘻嘻,心中MMP……
这样的情形,便是在荆北上演了。
荆北襄阳也有流民,而且数量也不少,一开始的时候曹氏上下除了抓捕一些青壮补充劳役之外,其余的都是任其流向关中,而现在终于是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
『若是就地安置,可有办法?』夏侯惇问道。
在斐潜进一步引流地方百姓,尤其是曹仁匆匆回来,又急急赶往了宛城去见曹操之处之后,夏侯惇就意识到他原本的策略出了问题,便想着要开始大力的收罗地方百姓,阻止普通民众的流失。
这个年代,城池乡镇村寨之间的联系并不像是后世那么密切,即便是到了后世封建王朝之中,政令不下乡野也是常有的事情。夏侯惇当下想要从驱逐百姓到争抢人口,再到安置人口,这改变一个念头,只需要拍一下他的脑袋时间,但是具体到干活落实,却不是那么的简单。
急急从襄阳奉命而来的蔡瑁,脑袋都大了一圈。
改变策略,不仅仅是公布一下号令,而且还关系到了许多方面的问题,之前弃荆北这些庄园坞堡不顾,玩一手坚壁清野,有意让骠骑承担流民人口的负担,现在被斐潜大义凌然的这么一刺,又反过来要和骠骑争夺人口了?
早干什么去了?现在要改动策略,又是这谈何容易?
夏侯惇原本的计策,若是遇上了旁人,倒也正确无比,因为双方打仗么,更重要的是拼兵卒,所以优先保证兵卒的供给自然就成为了统帅最为关注的问题。
减少自身消耗,增加敌方的损耗,当然就是最优的战术,只可惜碰上的是不走寻常路的骠骑人马。
一开始骠骑斐潜制定下来的主要策略对象就是收纳荆州人口,所以夏侯惇原以为可以拖累骠骑,增加骠骑消耗的战术,反倒是正中骠骑下怀。
现在夏侯惇在听闻了曹仁的汇报之后才猛然醒悟,想要亡羊补牢一番,却让蔡瑁很是头疼。
曹氏集团,也有军屯,而且规模不小,主要都是安置收纳青州和徐州的那些人口,现在夏侯惇就觉得可以在荆州也照着模样施行,然而才找到蔡瑁,以为便是可以依照着推行,却没想到被蔡瑁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蔡瑁当然也不是故意要怼夏侯惇,只不过要安置流民,牵扯甚多,不管是采用军屯方式还是民屯,亦或是采用大汉旧体系流民政策,都会带来不同的结果,也要配备不同的器具,安排不同的事务,最为关键的,便是这些流民究竟耕作谁的地,地的所有权要怎么算,支出又算谁的头上,然后赋税是多少,这些事情,林林总总,没有一个问题是简单轻松,随随便便能够定得下来的……
按照蔡瑁的猜测,夏侯惇肯定是想要推行像是在豫州兖州一带的军屯,可问题是,军屯的利益是归于曹氏的!这也不是可以,可问题是既然利益都是归曹氏,那么为什么荆州士族还要出钱出力?
如果是民屯,那么利益怎么分配?谁多谁少?这些问题不先理顺了,确定下来,蔡瑁怎么好去谈去做?
但是就像是大多数的领导一样,夏侯惇明显对于这样的结果不开心。看着蔡瑁的目光就有些不友善起来了。毕竟天下的乌鸦,嗯,领导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就像是那句什么来着?嗯,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不是么?
蔡瑁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也是超强,立刻就不说难了,而是改口就如何安置流民,丈量荒地,修缮沟渠,垦地耕种等具体事情做了说明,表示自己并非是没有做工作,也很是辛劳的,最后才补充说道:『将军,以上总总,若需安置,初期合计需耗钱一万万……』
『多少?』夏侯惇以为自己听岔了。
『先期所需,便是一万万钱……』蔡瑁气息平稳,丝毫不乱,『将军,这流民两手空空,衣食无着,若欲其定居,助其耕作,多少要补贴一二,这一万万钱还是少算了……』
『这还算少的?』夏侯惇气极反笑。
蔡瑁点头说道:『确实如此。昔日武帝迁民定边,首年之费便是过百亿,次年亦如是……瑁如今亦是清减许多,并未算入衣物居所之费,已经算是极少了……』
蔡瑁指点着书简上的数目,『将军明鉴,这流民新定,总需给些口粮罢?即便是减半供应,丁男亦需六斗,妇孺老弱再半,如此以一家五口计,便是月补一石,如此一年下来,便需至少万钱……这还仅是糊口,待开春之时,尤需农具种子……还有水利修缮沟渠疏通……这一万万钱,仅能安置流民十万,若是数目再多……也是难以维持……』
『若是没钱呢?』夏侯惇瞪着眼。
蔡瑁也不含糊,『那就毫无办法。』
难以形容的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而开,半响之后,夏侯惇才挥了挥手,示意蔡瑁将计算流民安置的表章留下,人先退下。
蔡瑁走了。
曹休和曹真从后堂之中转了出来。
『此人多有虚言!』曹休愤愤的说道,『如今荆州流民,原本便是各地之人,直需引领其自归,便可恢复生产,又何必多什么衣物居所之费?莫非是荆州之民,先前皆无衣物,露天而居不成?』
曹休说的话不无道理,但是有道理的不一定代表着可以被执行,就像是『杀人者偿命』原本是人类社会相互构成一起所要遵循的最基础的道理,可是么如果拿了财货赔偿……
『荆州之士要价颇高,无非是见将军急切罢了……』曹真说道,『若是迫之,反而不美……不若从秋赋入手……』
夏侯惇点了点头说道:『此策倒是不错,只不过太缓了些……今虽沿途设卡,拦截流民,终须安置为上,否则日久定然生乱……』
安置流民,重在『安置』二字,否则抓捕青壮补充兵卒和劳役,也就可以处理一大部分,然后剩下的驱赶到别处,甚至丢给骠骑……
然而当骠骑将军斐潜喊出了『不求地,只救人』的大义口号之后,夏侯惇若是再继续这么做,就会彻底的失去了所谓大汉忠义的立场,这对于处于『执政党』位置上的的曹氏来说,在名望上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夏侯惇甚至能想象得到那些所谓清流的在谈及这一件事情的所展示出来的嘴脸……
就像是有些官吏偷偷的藏些高档酒弄些天价表吃些高档鸡,只要没被发现,都可以在台上侃侃而谈一脸正气,但是一旦被扯破了遮羞布……
即便是厚着脸皮不管朝野议论,夏侯惇甚至可以想象,如果曹氏真的这么做下去,到了一定时候,比如快秋收的时候,甚至不需要骠骑再出动什么军马,就是派遣些零散人员到曹氏屯田区煽动一下,分发一些火种什么的,说不得这些被迫妻离子散的青壮,就会被鼓动起来,然后再次爆发骚乱!
于是乎,厅堂之中,三个人便都是思索了起来。
『侄儿倒有一策!』曹休忽然灵光一闪,沉声说道,『不如以商入手!』
『以商入手?』夏侯惇皱眉思索着。
『正是!』曹休说道,『今荆州多有与关中商贸往来是也,若是……呵呵,不妨放出风去,若是不愿安置流民,便绝了其商贸之途!』曹休很是得意,微微抬着下巴,收拾这些不听话的家伙,有的是办法!
夏侯惇看了看曹真,曹真思索了片刻,虽然觉得其中有些什么不对,但是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什么,最后也只能是表示可以一试……
试一试,这三个字,大多数都代表着后续有麻烦,若是解决得好,自然没问题,若是没解决好……
……(*`ェ′*)……
此时此刻,斐潜和诸葛亮之间也正在谈论关于这些流民的问题。
对于诸葛亮,斐潜的期望还是很高的,甚至有意识的将诸葛亮朝着内政全才的方向去引导,而首先要让诸葛亮明白的一件事情,就是行政命令不能违背或是代替商业经济的发展规律,更不能想当然就拍脑袋……
『例如当下,安置流民,最关键就是以商补农……』斐潜站在高岗之上,对着身边的诸葛亮说道,『此策说来简单,然则不易……』
『本朝之处,高祖、文景,皆行与民无禁之策,商贸繁盛,昔日之时,关中汇集天下,北地平阳货物集散,胡汉互市,边贸长盛不衰,所获颇丰也……』
『然则武帝开始,重农抑商,边贸衰败,胡人求之而不得,便劫掠地方,侵扰边境,后武帝虽胜于匈奴,却是大损国力……武帝雄才大略,无可厚非,然对于经济民政之道么……呵呵……』
斐潜笑了两声,然后叹息了一声。
汉武大帝就是这样一个备受争议的角色,一方面,他攘夷拓土,国威远扬,东并朝鲜,南吞百越,西征大宛,北破匈奴,奠定了汉地的基本范围,开创了汉武盛世的局面,另一方面,他穷兵黩武,盐铁官营,把专制集权扩大到社会的各个层面,以杀鸡取卵的方式聚敛财富,百姓越来越穷,流民四起,人口减半。
汉武帝执政五十四年,不仅是败坏了文景留下来的家底,甚至还将当时的大汉百姓的生活全数从富裕推向了贫穷的深渊,以至于后期汉武帝都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上,可能有那么『一点点』的考虑不周,但是汉武帝依旧浓墨重彩的表疏其中更多还是地方官吏的不作为和乱作为……
『汉武迁民,以充北地,为何靡费甚巨?』斐潜看了看诸葛亮,『而如今吾等安置流民,虽说不裕,亦不窘迫,何也?』
在丹水之侧,流民缓缓的行进着。
『闻得曹氏也开始截留荆州之民了……』斐潜微微笑了笑,『想必正在头疼……』
如今斐潜这边,对于流民的整编和安置,基本上已经是非常熟练,以至于斐潜和诸葛亮等人都不需要额外付出精力和时间,手下的兵卒将校都可以按照流程在走了。
而在夏侯惇那边,需要这个费用那个费用,倒也不算是蔡瑁胡说,那些口粮和物资确实都需要,但是蔡瑁绝对不会讲通过采购和分配这些物资,荆州士族能够从其中捞到多少的好处……
这么重大的事情,蔡瑁都敢下手去捞?
这还真不怕。
因为这个是大汉传统,曹氏要在荆州做事,就要通过荆州的士族……
『纠察其因,』斐潜笑了笑,『根源是出在武帝身上……』
『武帝?』诸葛亮睁大了眼。
其实在汉初之时,整个大汉的政治形态,大体上是符合社会发展水平的。
春秋战国时期的井田制崩坏之后,一直都没有一个有效的模式来进行国家和地方的统筹管理,直至秦始皇创造出来的郡县制度。
这个制度也动了一大堆人的奶酪,引起了轰轰烈烈的反秦浪潮,然而有趣的是,当推翻了秦朝之后,新立的汉朝,也一样是沿用了郡县制度。
推倒了龙的骑士么,骑着骑着就变成龙,很正常。
在汉初的政治治理上,采用了中央三公九卿制,地方郡县两级制,官僚人数少,制度简单,政府不干预经济,只负责必要的行政、税收、武装和供养皇室,扁平化管理,简单,干净,有效……
在外交事务上,汉初是采用低姿态的和亲政策,隐忍冲突,消除大规模对外战争的隐患,从而经过了三四代人的努力,将当时的大汉打造成为了国库充盈、民间富足的繁荣国家。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到了汉武帝的时候,大汉已经是非常的繁荣昌盛了,然后汉武帝就飘了。
『三皇五帝之时,乃从天皇至人皇……』斐潜说道,『可见远古先祖,便是秉承人可胜天之意!有道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可惜奈何武帝一念之差,又从人皇变为天子!』
『孔明若是有意,回得长安之后,可自行翻阅上古遗篇……』斐潜指了指长安方向,说道,『便可见昔日商周之时,人皇如何夺了神巫权柄,牧野之战,血肉沃土,死不旋踵,而后便是天清地浊,神灵归神灵,人间归人间,方可立于世,有周八百年!』
『骠骑是说这「天人感应」……实为荒谬?』诸葛亮问道。
其实这个问题,在汉代的上层,尤其是这些掌握了一定权柄的士族上层人士之中,已经不是什么太神秘,亦或是僭越而不能提及的事情。
因为很简单,这些年头因为各种问题而罢免的三公就像是走马灯一般,或许其中某些人是确实有过错,但是难不成天天年年都有错?亦或去年还风平浪静一切都好,然后贪婪的三公敛财刮地皮却平安无事,然后今年换了一个清廉的上来,转眼就遇到旱灾了,那么是不是代表着老天爷就是喜欢贪官?再把原来的贪官换回去,继续让他刮地皮?
这种无法解释的东西,大家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畏惧之心,到了后面么,也就沦为了形式主义,士族需要一个东西来制约皇帝,皇帝也需要一个东西来敲打士族,因此至于这个东西是真是假,有没有现实存在的意义,又有什么关系?
斐潜微微点头,『至此,三公沦为虚位,其所为,其所不为,均与其无关,孔明试想,三公初设之时,意乃百官之首,权领天下官吏,可偏偏天人一出,便如此轻率弹劾,动辄罢免,如此以来,何人可愿勤勉政务?汉初领三公,便是三槐之下欣欣然,如今登高堂,便是愁眉苦脸忧忧状……或是居家焚香祷告,无所作为,或是干脆收受贿赂,中饱私囊……三公皆是如此,其下百官又是何为?』
『故而武帝以酷吏而治之?』诸葛亮皱眉说道。骠骑的话语让诸葛亮有一些恍然之感,可是随之而来的疑惑却更多了,『此便是主公之前所言,「趋利避害」?只不过似乎……收效甚微……』
『然也!』斐潜点了点头说道,『趋利避害仅有四字,然则其中奥妙无穷……这边是汉武破局而不能收之害也……』
『破而不能收?』诸葛亮越发的皱眉。
斐潜呵呵笑了笑,然后看了看现在已经不穿月白色衣裳的小萝卜头,不免心中多少有些感慨,微微叹息了一声,然后眺望着远方。
『便以此前流民为例,』斐潜指向了远方,在山道之处蜿蜒而行的那些流民,『其利为何?其害何处?』
『一箪食,一瓢饮?』诸葛皱着秀气的眉毛,然后摇了摇头,『不对,应是有田有房有牛有……哦,明白了……』
『明白了?』斐潜微微笑着。
诸葛亮叹了了口气,并没有多少明白了之后的欣喜,反而是更多的忧愁,『是,明白了。』
半响之后,诸葛亮忍不住问道:『如此之局,当何破之?破局之后,又何弥之?』
斐潜目光悠远,『如此便是史书之益也!以史为鉴,方可明理。汉武破局,知其破于何处,方晓得要于何处收拾……』
汉武帝七岁时被册立为太子,十六岁的时候登基,似乎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的描述,却蕴含了多少的腥风血雨?
汉武帝的母亲原本就不是一个善良的角色,在后宫争斗之中也不是逆来顺受,幼小的汉武帝在这个环境之中成长,然后好不容易登上了皇帝职位,然后又要面对三公的逼逼叨叨,哪里还能忍得住?
熊孩子原本就是一个可怕的属性了,更何况是正当中二年龄,呃,中三年龄,又是绝顶聪明,手持华夏顶级权柄的刘彻?
董仲舒看准了时机,将自家已经盘得比较圆润的棍子,递送到了汉武帝的手中……
汉武帝哈哈大笑,顿时一棍子砸倒了黄老,顺带着也捎到其他,最终只剩下了站在身边的董仲舒。
『故而若欲弥此处,当复百家。』斐潜缓缓的说道。
诸葛亮说道:『故而主公建青龙寺?』
斐潜缓缓的点了点头。清论么,引导就是了,不喜欢就一棍子直接不管好坏直接敲死,这汉武的毛病,后世也有,比如说大搞文字狱的宋明清……
然而,让民众闭上嘴,仅仅是聪明绝顶,野心勃勃的熊孩子汉武帝,砸锅卖铁拆家二哈行为的第一步。
如果仅仅是汉武帝个人的铺张浪费,文景积攒下来的家底足够汉武帝挥霍,但是与汉朝前几任皇帝不同的是,汉武帝在挑遍国内无敌手,将自己推向了绝对正确化,不可忤逆的位置之后,就将目光转向了外部。
战争不仅仅是军事的比拼,更是财力的比拼,备战时修水利,开运河,养战马,筑边城,战争之中的人、战马、兵器的损耗,以及战后对将士的封赏,这些都需要巨额财政的支持。经过了长达十一年的战争后,汉帝国终于取得了对匈奴的全面胜利。但是汉朝的国库却支持不住了,汉武帝初期的税收一年大约四十亿钱,而仅仅一次战役几十万黄金的赏赐就已经超过了一年的税收总和,就不用谈及其他了。连年的征战,不仅把文景之治积累的全部家底耗空,汉武帝还欠下了一屁股的债。
『此便是二害也……』斐潜叹息道,『国之财税,当有定度,能战方战,能守则守,岂可因个人意愿,便是随意征战?仅是彰显武功,于国于家并无补助,战之何益?』
就像是后世下西洋,真是可惜啊……
汉武帝打匈奴,初期还算是解决边境问题,到了后面真是为了打而打,抓来牛羊也没有提升国内畜牧养殖技术,打通了西域,获得了良种,良马什么的,也就在长安搞了些,纯粹是自我欣赏,压根就没想过要大力培育繁殖,提升百姓民生……
以至于到了后期,越打越穷。
于是乎,熊孩子属性再一次发挥出来,而且无人可以制约,反正都已经是天之子了……
卖官鬻爵、货币改革、算缗告缗、盐铁官营、均输平准是汉武帝推出的敛财政策,这些政策对汉代之后所有的封建朝代,都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夏商周,一直到了春秋战国时期,贵族血统论,制约了整个华夏前进的脚步,到了秦汉时期,这个镣铐终于是被打破了,不再强调血统,而是讲究贤能,官职授予的对象是贤才能人,这明显更符合华夏社会发展的需求。
就在汉代原本可以大跨步向前的时候,熊孩子汉武帝往其中开始大量掺沙子,以至于这一条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官吏道德标准完全崩坏……
为了弥补亏空,汉武帝开始买卖爵位,为了获得更多收入,朝廷甚至放开了官吏买卖,这些购买爵位的人,大的可以封侯,小的可以封郎官,形形色色的『有钱人』涌入官僚体系,开始承担起治理国家的重要角色。
然后,在货币上,汉武帝同样也导致了劣币驱逐良币,收回货币铸造权的同时,也打开了官方掺假的后门,只需要在货币中掺点儿假,就能让财政收入增加,后面的封建王朝有样学样,越做越差。
如果说卖官鬻爵、货币改革都是曲线掠夺,那么算缗告缗就跟抢劫没有什么区别了。为了筹措军费,汉武帝颁布了算缗令,开创了直接用政权掠夺民间财富的先河,民间的道德也同样败坏了,并且是有杀错没放过,镰刀之下,韭菜成片的倒下。
汉武帝实现了敛财的目的,但是社会却被搅乱了。首先,无论是务农还是经商,许多人正常积攒的财富都是通过劳动创造出来的,而告缗令却给人提供了另一条致富的捷径,如果仅仅通过欺诈告密就能获得财富,那谁还去劳动创造?
就像是不加班就赔偿,那老板还努力个啥,使劲找一批人来,不加班统统赔钱,不是轻松写意快活无比?
为了征收这些财富,汉武帝启用了一批酷吏,比如张汤、杜周、义纵,这些人出身底层,有别于传统士大夫,做事没有底线,他们搏击王侯,砍杀豪强,刑讯富商,屠戮贪官,整个官僚体系被搅得人人自危,官场混乱不堪……
最后,熊孩子似乎觉得有些不对了,便在出台告缗令的同时,又补充出台了一个不告缗令:只要向边关捐赠一定数量马匹,或者一定数量粮食,并且家中没有现钱,就可以不被告缗令追究……
这个不告缗令,便是彻底的打断了华夏封建王朝向前奔跑的腿,使得其变成了匍匐前进,甚至千百年一直原地转圈!
因为想要没有现钱很容易啊,都换成土地就好了。
在不告缗令的引导下,富人的钱全部涌向了土地,华夏再一次的大规模的,轰轰烈烈的土地兼并开始了,从此大汉踏上了不归路。
『此便是三害也!』斐潜有些沉痛的说道,『若无汉武之令,华夏何以困顿至此!上古殷商便是以商广行四方,拓土万里,岂有言道路崎岖,交通不便乎?不告缗令,便使得大汉裹足不前,再无寸进!』
从汉武帝开始,边疆就没人去了。反正边疆的土地也不值钱,做生意么说不准哪天就被汉武帝给黑了,还不如在大城市,呸,大郡县之中买块地保值增值……
『不仅如此,武帝为了掠取财富,多设官宦,滋生贪腐……』斐潜摇了摇头,这就是熊孩子的可怕之处了,尤其是一个当上了皇帝的熊孩子,破坏力简直惊人。
首先,汉武帝的这些政策使得原有的官僚体系,变得更加膨胀,比如为了执行告缗算缗,增加了酷吏这个职位,为了开展盐铁专卖,增加了专门的官营部门,也滋生出了官商这个群体,还因为之前官吏的反对,然后不得不增加更多的官吏来专门负责收割财富,原本一件事,分开成为两三个人来做,冗官便从此开始。
其次,从商业活动中被赶走的富人,将原本投资在商业里的资金被迫全数转向土地,一方面通过高利贷等形式兼并无力偿债的小农土地,另一方面,为了避免告缗令的追究,大量购买土地,毕竟告缗令只针对现钱,不针对土地等资产,就这样大量小农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然后华夏就深陷这个轮回其中,难以自拔。
最后,原本失去土地的小农原本还可以进入到盐铁,或是其他的手工行业当中,以另外一种方式来养家糊口,但是大汉垄断了这些行业之后,为了获得更多的利润,自然用的都是免费的劳役,又或是囚徒来从事生产,导致这些小农彻底失去其生存空间,变为流民,然后自然就变成了囚犯。
『如今之局,便是汉武之赐,』斐潜缓缓的说道,『若汉武泉下有知,却不知作何评语?』不过按照汉武的性格,怕是只会恶狠狠的咆哮着说寡人没有错,错的是天下人。
许多举措,汉武帝拍脑袋想出来了,但是对于败坏下去的局面去却无法收场,到了后期干脆拍大腿,最后拍屁股跑了,将烂摊子留给儿孙收拾。
汉武帝曾经尝试过使用张汤、义纵等酷吏去整治官商、豪强,但是这些酷吏在诛杀了豪强之后,本身却成为了又一批豪强,打击腐败,无非是一批人换成另一批人,而且,所有的吏治整顿也都只能暂时奏效,一旦放松了警惕,情况就会立刻恶化。
汉武帝后的昭、宣两位皇帝尝试在现有框架下进行改良,比如增加司法透明度,鼓励民间经济等,不过这些政策只是在理顺关系,并没有对结构进行调整,效果不大。王莽登上地位后,曾经彻底推翻这种体制,试图回到汉代前期耕者有其田的轨道上,但是却受到众多官家豪强的抵制,最后以失败告终。
到了光武刘秀的时候,从汉武帝时期被培养出来的官宦体系地主豪强,就已经是强横到了没朋友,连刘秀的小叽叽都受到了影响,被有的人盯上之后,就连阴丽华也必须让出位置来……
大体上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西汉之初的『皇权、封建官僚、小农』社会体系,在汉武帝之前达到了一种平衡的状态,但是到了汉武帝后期,原本精简的中央三公九卿制、地方两级郡县制的官僚体系,膨胀出了很多新的群体,包括酷吏、内廷,原来的官僚体系也开始分化,一部分官员分流出去成为官商,而原来的富商也从百姓中分离出来,与官商勾结在一起,成为官家的豪强,至此,新的官僚体系重组完成,庞大、逐利、暴力特征显现无疑。
为了养活日益庞大的官僚体系,朝廷只能不断的增加税收,而且这些税收同样也会被官僚中间截留,导致老百姓的负担加重,同时,官、商不分的官僚体系本身就具有逐利性,他们会利用手中的权力疯狂掠夺百姓财富,这又额外加重了百姓的负担,最终,社会体系的平衡被打破,老百姓不堪重负,国弱、民贫,然而唯有官富。
『故而主公推行爵田制,便是针砭此弊乎?』诸葛亮看了斐潜一眼,说道,『然此制亦有弊也……哦,莫非主公此次……』
斐潜微微点点头。
和聪明人谈话就是省心。
在斐潜推行了一段时间之后,华夏官场之中的聪明人就自然而然的开始寻找其中的漏洞。
『故而,孔明可先期回旋关中……』斐潜笑着,『士元于明处,某些事情,未必方便……孔明可执某之手令,翻查直尹监所录之事,与士元相合,彻查鼯鼠……』
诸葛亮拱手说道:『亮,领命!』
两人正谈话之间,忽有兵卒急奔而来,顿时引起了斐潜的注意,却不知何人到了……
当再一次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时光倒流回到了当年的那个时刻,『子渊,别来无恙乎?』
记忆当中的曹操,和眼前的曹操重新融合到了一处。
个头么,就那样不提了,反正除非给曹操穿上内增高,呃,那也不成,必须是二十厘米的高跟鞋才够,反正对外宣称一米七八就是了,然后绝对不要和吕布关羽张飞等人站在一处,否则肯定露馅了。
其他的改变么,额头眼角处多了些皱纹,两侧的鬓角多了些花白头发,可是眼眸之中那种精明到了骨子里面的目光,皮笑肉不笑的形态,便是让人感觉依旧是当年的那个曹操……
曹操也在看着斐潜。
因为多年征战,斐潜的肤色已经和所谓的白皙无缘,脸上也有了一些风霜侵染,少了几分的书生意气,多了几分的杀伐决断。
『见过孟德兄!小弟于此特备秋茶,招待简陋,还望孟德兄海涵。』斐潜呵呵笑着,拱手为礼。
曹操哈哈大笑,『一路游山而来,自此正好口渴,还是子渊知我!』
两人说完,便是目光一撞,便又是同时笑了起来,形态皆欢愉,就像是多年的老友重逢一般,丝毫见不到先前双方打生打死的样子。
短短几句话,背后的意思却很多。
除了一开始的问候之语外,斐潜先说他备好的秋茶等,一来是表示他已经知道曹操肯定会前来,故为『特备』;第二个方面么是说会谈肯定不会给曹操什么好条件的,方为『简陋』,第三个方面么……
至于曹操就是更加简短了,不仅是反击,而且略带贬低斐潜,同时也表示了他自己的态度和立场……
『请!』斐潜侧身示意。
『请!』曹操眯着眼笑着也是相邀。
说起来,曹操虽然把身段放低,张嘴『子渊』,闭口『贤弟』,脸上也是堆满了笑意,但是在斐潜看来,曹操依旧保持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感,就像是老师在面对学生,前辈在面对后辈,当然,从年岁上来说,曹操的年龄自然是比斐潜大很多,说是前辈也没有错,只不过问题在于,这个世界上,真的就是年龄大的,就一定掌握了真理?
反过来曹操显然也是相当不爽的,若不是没能拿下宛城……
想到此处,曹操也觉得夏侯渊的外号真不是白叫的,若是当时能够顺利攻克宛城,以宛城之中的商贸繁华,货物储备,曹操即便是不能因此发横财,至少也能够多坚持一段时间,弥补一下亏空和消耗。
就是因为短了这么一气,在和斐潜对弈的时候,劫材明显就亏了许多,以至于当下曹操不得不到了筑阳来,否则就应该是斐潜去宛城之前了。
曹操坐下之后,摸了摸屁股下的白茅席面,『白华菅兮,白茅束兮……关中也有如此上佳白茅?』
斐潜目光动了动,然后说道:『此等之物么,倒也寻常,正所谓;「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
曹操一愣,旋即大笑起来,『说得好!说得好!』
曹操一边笑着,一边还轻轻拍着桌案,打着拍子,高歌起来:
『……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
『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
『委厥美以从俗兮,苟得列乎众芳。
『椒专佞以慢慆兮,樧欲充夫佩帏。
『既干进而务入兮,又何芳之能祗?
『固时俗之流从兮,又孰能无变化?
『览椒兰其若兹兮,况揭车与江离?
『惟兹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兹……』
斐潜倒也没有特意表现什么,只是将水壶放在了炉火之上,准备泡茶。
这一次,曹操在歌声当中未免流露出了一些别样的意味,但是斐潜却不准备和曹操针尖对麦芒了,倒不是斐潜服软,而是从曹操的高歌之中,多少听出来了一些曹操对于命运的无奈和感慨……
本来人和人之间相处,气焰消长就是相对的,而不是绝对的。
当年斐潜见到曹操,战战兢兢不敢多做什么,甚至连直视曹操都不能做,因为双方的地位差距,现在么,曹操在一旁高歌,斐潜泰然自若的泡茶。倒不是说曹操的权势和地位下降了,而是斐潜窜得太快了。或许正是以为如此,曹操才会突然感慨万分,高歌屈原的离******声渐渐而起,咕嘟嘟的就像是翻滚的思绪,呼噜噜的起来,然后一个个的破裂。
『子渊为何中意于茶?』曹操微微歪着头,看着斐潜,『酒之所兴,肇自上皇。正所谓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你我久别重逢,便是清茶,未免有些寡淡了罢?』
『茶,生于嘉木也。树如瓜芦,叶如栀子,花如白蔷,实如栟榈,蒂如丁香,根如胡桃。若仅观得其一,难明真全也。上者,生烂石,中者,生栎壤,下者,生黄土。』斐潜见水壶当中的水渐渐沸腾,便取了水,开始清洗茶具,温烫茶杯,『若救渴,饮之以浆,蠲忧忿,饮之以酒,荡昏寐,饮之以茶。如今此处有浆,有酒,亦有茶,孟德兄亦可自取所需就是……』
曹操仰头而笑,『如此,还是饮茶罢!』
第二轮交锋么,谁胜谁负,也就是各人肚肠自知了……
饮茶还是斐潜从后世带来的习惯。
谈事情的时候最好还是喝茶,因为有劝酒的,但是没有劝茶的,酒越喝越糊涂,搞不好酒后乱……乱说话,然后醒酒之后要么就是懊恼,要么就是翻脸不认账。
就像是帝都之内,酒桌之上,三杯下肚,便是天王老子都是哥们,万事都可以拍胸脯,包在身上就是,然后醒了便是一脸严肃,『你这人真是,酒话也能当真?红包?没见到啊,昨天喝那么多,谁知道丢哪儿去了?你自个儿去找找,反正不再我这儿……真真没意思,以后别来了……』
沸水将茶叶浸润,然后看见茶叶一点点的舒展而开。
淡淡的香气在鼻端荡漾,微微的温暖在指尖盘旋。
『请。』
斐潜将茶汤倒在了玉杯之中,然后放在了木盘之上,示意了一下。
黄旭正准备上前,却被许褚拦住,『某来。』
黄旭看了一眼,便是点了点头。
许褚伸出厚实的手掌,然后双手捏起了小小的木盘,迈步向前。
典韦走上前来,拦在了许褚面前。
典韦的身形比许褚高出近一个头,但是许褚却比典韦宽了半圈。
斐潜对于典韦,多少也有几分的好奇。因为双方会面表示坦诚的原因,所以双方都没有穿重甲,只是穿了一身的皮甲,而典韦的皮甲显然就有些不合身,应该不知道是借用了谁的,反正有些偏小,壮硕的身躯将皮甲撑得鼓鼓的,裸露的胳膊上不仅是筋肉虬张,还可以看到很多的大大小小的疤痕。
典韦也没有戴头盔,乱蓬蓬的头发随便在脑后扎了个大结。粗糙的脸上脸颊两边全都是漆黑打着卷的短须,和张飞那种钢刷子倒略有不同,毛茸茸的眉毛之下露出一双虎目,正死死的钉在了许褚身上。
在阳光照耀之下,典韦的眼瞳看起似乎并不是黑的,略带了一些红褐色,就像是随时要流出血来一样,很是与众不同。
嗯,或许典韦应该有些鄂温克人血统,或者说有可能是……
羯族?
羯族从某种意义上说还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民族,因为它只是当时匈奴的一个分支,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应该是匈奴从别处,很有可能是从中亚或是北漠掠夺而来的奴隶部落,后来成为了匈奴分支。
毕竟典韦的须发皆卷,并且眼瞳是褐色,再加上形体比一般的汉人都要更大一些,所以很有可能是羯族,亦或是其他东胡部落的人……
斐潜正在思索的时候,许褚和典韦已经是对上了。
其实木盘子也不算是多小,但是在许褚和典韦两个大汉手中,就显得及其小巧且孱弱起来……
两个人,四双手,八根手指头,捏在木盘子上,使得木盘子上的玉杯在不停的瑟瑟发抖……
『嗨!休坏了杯子!』斐潜说道。
『唯……』许褚下意识的回答了一声,然后就脸色一变。
典韦趁着许褚分神的时机,手指尖几乎都是扣进了木盘之中,便是往自己方向上一震一夺!
玉杯不堪忍受被夹在两名大汉之间的痛苦屈辱,便是带着满腔满腹的泪水,奋不顾身的从木盘之上纵身跃下!
许褚无奈,只能是反掌松开了木盘,然后接住了玉杯……
『好了……』曹操也是出言阻止,『嗨,害某无茶可饮!』
斐潜笑了笑,然后让许褚将杯子放在典韦手中的木盘上,然后又示意将滤过的茶汤再送过去,干脆让曹操自己倒着喝就是了。
曹操看着许褚,笑眯眯的,『好一名壮士!不知籍贯何处?』
许褚看了斐潜一眼,见到了斐潜点了点头之后才拱手说道:『某乃谯郡之人!』
斐潜注意到曹操胡子明显抖动了一下……
『若是说起来,还是要多谢妙才……』斐潜呵呵笑了笑,然后让许褚退到后面,示意曹操喝茶,『孟德兄,请。』
第三轮了,嗯,斐潜一边喝茶,一边在心中嘀咕着。
事不过三罢……
茶叶如今改良已经是到了第三代了,在勤奋的华夏工匠手中,炒青的方式和技术也在不断的创新,多少有一些后世绿茶的雏形,因为产地受限的原因,在斐潜当下喝的茶叶味道么,还是多偏向于焦香,和江南一带的豆香还是有些区别的。毕竟汉代茶叶才刚刚因为斐潜才从各种糊糊转变过来,也更容易接受焦香而不是豆香。
国和国之间没有所谓的交情,只有利益,但是人和人之间有。
斐潜放下了茶杯,然后看了看曹操,缓缓的说道:『二十万户。』
曹操眉毛挑了起来,摇头。即便是曹操能控制整个的荆州,二十万户也几乎是将荆州搬空了三分之一,尤其是像是荆南四郡,有的郡县的总人口都没有十万户……
即便是当曹操占据的荆州北,襄阳一带的总人口,也因为之前和袁术的战争减损了许多,若是凑倒是能凑二十万户出来,但是也几乎是等同于将荆州北搬空了,曹操自然是不愿意。
其实说起来,荆州北部,尤其是襄阳一带,还有很多人是之前河洛关中地区的人,是在当年董卓动乱的时候逃到了荆州一带的。
董卓迁都,强迫河洛地区迁移的民众大概是两百万左右,而随后又因为河洛地区的再次战乱,使得原本在这一片区域的民众更多的向暂时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区域转移,也就是荆州,还有一部分则是去了徐州,但是很倒霉的是,这些人依旧没能躲得过兵灾,在历史上或多或少依旧是受到了影响。
斐潜初略的算过,在整体董卓动乱的期间,原本大汉最为繁华的河洛地区民众,大概进入荆州地区的差不多是十万户左右,然后有五万户左右进入了川蜀,还有数目不明的一些是往东而去,最终是到了徐州,甚至更远的江东区域。
另外还有一部分去了冀州,甚至是到了幽州,辽东……
反正当下河南尹的地面上,几乎就是十室九空。
相比较起夏侯惇来,曹操更能清楚人口对于一个政权的意义,所以不管是历史上还是当下,曹操都在不断的将人口往中心区域迁徙,尤其是在边境交接地带,亦或是控制力比较薄弱的区域,将这些地方的人口前往许县邺城等地区。
鉴于如此,曹操更不可能轻易放弃荆州的这些人口了。对于前线统兵的将领而言,或许只是觉得民众不过是劳役和炮灰,但是对于曹操这样的政治家来说,人口就是韭……呃,财政的来源,赋税的保证。
斐潜笑了,摇头说道:『某也是为了孟德兄好……』
曹操不怒而笑,『这倒是新鲜……』
『孟德兄一路而来,就没有发现什么不对?』斐潜看着曹操,缓缓的说道,『荆州有疫!』
曹操的表情虽然依旧沉稳,但是斐潜能够感觉到在那么一刻,曹操的目光出现了一些不由自主的游离。毕竟瘟疫这个东西,即便是穿再多的铠甲,有再强的武勇,也是抵挡不住,令人恐惧。
『哈哈……』
曹操才笑了两声,就被斐潜打断了,『来人,召仲景、元化前来!』
若不是这一次传书关中,召集百医馆的人前来治理瘟疫,斐潜可能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才会知道华佗到了长安……
没办法,华佗原本就是一个相对来说不是那么追求权势富贵的人,所以即便是到了长安进入百医馆也没有表露出真实身份,随意用了个假名字,显露了一些针灸技术,就自然混进了百医馆内。
毕竟在汉代也没有什么人脸识别系统,很多人都是只听闻了华佗的名声也没见到真人,要不是这一次听闻荆州瘟疫,骠骑摇人之后,华佗自告奋勇的站出来,或许华佗还依旧默默隐身在百医馆中。
『这位乃张机张仲景,曾为刘荆州诊治延寿,奈何受奸人胁迫,不得已流至长安,现为百医馆馆佐。仲景勤求古训,博采众方,精通《素问》、《九卷》、《八十一难》、《阴阳大论》等,擅于平脉辨证,长于伤寒杂症……』
『这一位么,亦是谯县人……』斐潜很开心的看到曹操的嘴角似乎又抽搐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华佗华元化,行医冀、豫、兖、青、徐,治愈患者少至数千人,多则万余,若论金刀针灸之术,天下恐无出其右者……』
『如今二位疾医,齐聚于此,便是为荆州之疫而来……』
『如今营地之中疫情如何?』斐潜也不避讳曹操,当即询问道。
张机上前一步,拱手说道:『患者十五人,皆已服药,如今多数转轻,仍需待察……另有二人,恐怕是……凶多吉少……』
早期发病的患者,病症凶猛迅速,一时间又没有及时对症的药物进行控制,导致最后即便是等到了张机华佗来了,也是回天乏术。
『可有新增病患?』斐潜继续问道。
『已是三日未有新增了……』张机回答道。
斐潜点了点头,然后向曹操示意了一下,说道:『大将军亦是自疫区而来,二位不妨望问一二……』
张机和华佗一起转头看向了曹操。
不知道是因为对于瘟疫的害怕,还是面对医生的自然有些紧张,曹操显然就失去了所谓大将军的风度,举手到了嘴边想要咳嗽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连忙又放了下来,多少有些尴尬和不自然。
『可有痛、泄、吐、咳、喘之症?亦或是身躯酸软,乏力厌食?』华佗才不管是不是什么大将军,上来就毫不客气的问道。
『亦或是头晕目眩,盗汗淋漓,』张机也在一旁问道,『伏热内烦,咽干节痛?』
曹操或许面对其他什么人的时候,未必说实话,但是在面对张机和华佗的时候,便是老老实实有一说一,不仅是回答了张机和华佗的问题,还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某时常此侧头疼,却不知为何……』
华佗看了两眼,『恐为邪风入脑……』
『咳咳……』斐潜连忙打断,然后说道,『如此看来,大将军未染疫症,幸甚!然大将军所领兵卒亦是自荆州而来,还请二位烦劳诊断……』
斐潜还真担心华佗一会儿说要给曹操开瓢……
片刻之后,便有兵卒前来禀报,说是张机华佗二位医师带着人在曹军兵卒之中查出了几名有明显重症的,还有十几名轻症病患。
一时间,曹操的脸色顿时就相当精彩了起来……
或许斐潜和曹操坐在一处谈笑风生的样子,让人很不可思议,但是现实当中还更加的鬼畜,甚至还有当面笑呵呵的拿了好处,然后转头便是人脸换成狗脸的比比皆是。
历史上总有些蠢货,以为干掉了敌国的皇帝,敌国就会瞬间投降,但是实际上即便是怂宋,也不曾因为皇帝被抓走了便是举国投降,华夏自古以来的隐藏着的坚韧属性,总是能时不时的发挥一些作用。
何况斐潜只想要得到曹操的人……嗯,曹操当下的这些荆州人,对于山东之地的兴趣并不是很强烈。
既然有曹操这么好用的零感护垫,斐潜又何必亲自去趟浑水?
不出意外的话,曹操在这一次荆州之战后,必然就会回头去收拾那些山东士族,因为只有这样做才能和斐潜继续抗衡,这不是斐潜原本就想要做的么?
如果说曹操最终战胜了山东士族,那么曹操几乎也就等同于和斐潜站在了相同的阵线上,若是曹操被山东士族所同化,那么也会替斐潜将零散分布的反对力量集合在一处……
亦或是曹操和山东士族两败俱伤?
而不管是什么结果,对于现阶段的斐潜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
因为在斐潜心中,最重要的,并不是表面上的统一,因为无数次在后世三国志的游戏当中已经一遍又一遍的告诉斐潜,如果不走出去,不想办法另辟蹊径,即便是以各种国号,各种名义统一了,依旧会陷入原本的轮回。
走出去,别管多难,先迈出这一步,才会有人跟上第二步!
『如今阴阳失位,寒暑错时,是故生疫……』斐潜望着天空,一副神棍的模样,『孟德兄可知,此等疫情,只是初始……』
东汉三国这一段时间么,处于三代以来第二个气候大波动期。东汉末年格外突出的生态突变现象是自然灾害频繁发生,与此同时,东汉也是历史上自然灾害频繁发生的阶段,地震、风灾、雪灾、蝗灾记载异常增多。
『子渊之意,便是黄巾再起?』曹操皱着眉头,显然有些被斐潜带到沟里了。
这也难怪,毕竟谁面对瘟疫的时候,都会有些心乱。
东汉恒、灵以后,各种异常的地理现象渐渐的突出,瘟疫频繁流行,天灾人祸接踵而至,给本就盛行徽纬迷信的东汉社会带来日益严重的心理恐慌,成为了黄巾之乱的温床。大汉皇帝肯定没有想到,他的王朝会被三个男人搞得欲仙欲死,三个之后又是三个……
『黄巾倒是未必,只不过这瘟疫……』斐潜叹息了一声,然后看向了曹操,『孟德兄亦有迁徙民众罢?可有事前规划?途中可有检测?如有病发者可配备医师?药方可有成效?新抵之时可有防治?须知这瘟疫,一者可传百,百者可上万,若是稍有松懈,立时便是弥天之祸!』
曹操哑口无言,这些东西他还真没考虑过,一边等着绿豆小眼,一边将这些都急急记在心中……
常有言,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其实多少也有些道理。各个地方的微生物群落肯定多有不同,一个两个人,十个百个的人的移动问题还是不大,但如果是大规模的迁徙,并且在这种根本谈不上什么卫生习惯的汉代,常常是水源一旦被污染,瞬间就会变成灾难。
而且再加上不懂得隔离救治,救得了这里便是救不了哪里,到了最终便只能等天气慢慢的变化,病毒细菌什么的在气候变化之后失去活性,病体也死得差不多了,才算是度过瘟疫……
『算了,荆州瘟疫凶悍,孟德兄自己小心就是……今日么,还是谈及正题罢!』斐潜给曹操施加了不少的心理压力之后,便立刻趁热打铁转入正题。
『取图来!』斐潜转头吩咐黄旭,然后黄旭很快的就将一副卷好的硕大地图拿了过来,在席间展开平铺。
『之前许县城下一晤,时间短促,许多未尽之意……如今……』斐潜转头看了曹操一眼,站了起来,示意曹操也到地图前来,『孟德兄不妨也来看看……』
『当下之局,或因人为,然亦多有地因……』斐潜指点着地图上说道,『便如巴蜀之地,于灵帝之时,便假借栈道之名,实则割据,不尊王令……何也?盖因川蜀偏居西南,四塞险固,北有秦岭、巴山屏护,东有巫山、峡江险阻,又有成都沃土,经济富庶,供给充足,一旦天下稍乱,便是极易坐险而据……刘焉此贼,名为皇亲,实为汉贼,勾结张鲁,闭锁汉中,若说祸乱天下者,其恶为先,罪无可赦……』
『故而,某入关之初,便兴兵而伐!』斐潜慷慨激昂,『此等祸国乱民之辈,早除一日,大汉便是靖平一分!』
斐潜仰着头,就差在脸左边写个『忠』,右边写个『义』了,『然,孟德兄与此贼不同……』
曹操挑了挑眉毛。
斐潜转过头,笑呵呵的说道,『孟德兄先战于豫,后战于冀,皆非兄本愿也,乃为形势所迫,不得不战……』
斐潜将曹操好一顿的夸,即便是曹操心中知晓其中多有虚言,但是又有谁不喜欢被拍马屁呢?尤其是被一个强大的对手夸耀,则更是心中舒畅,怎一句真香了得。
曹操这个人么,忠奸难分。
其实人本身也是善恶摇摆,一念之差,也许杀心一起,多年的老实人也会成为杀人犯,恶贯满盈的家伙或许也会善待流浪猫狗,单纯的从某一个方面就说人好人坏,分明善恶,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曹操起先应该是忠居多,但是慢慢等爬上了高位之后,奸也就自然来了,只不过现在看起来么,依旧是有些摇摆不定,尤其是整个社会,对于大汉的这一面旗帜还是有极强的归属感,所以不管是曹操还是斐潜,亦或是孙权,都依旧是需要在这样的一个框架之内活动。
历史上即便是到了三国后期,孙权干掉了关羽,也要将关羽的脑袋送到许都,一方面是甩锅,另外一方面也证明了当时大汉的名头依旧还可以用上一用……
所以当下斐潜说曹操之前的所作所为,并非是为了追求私欲,而是为了大汉的安定和统一,这话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听起来就让曹操感觉到了非常的舒服。
『然此次荆州之战……』斐潜话头一转,『孟德兄却行私欲!敢问孟德兄,荆州刘表刘景升,可有一兵犯境乎?可有一卒不轨乎?刘景升垂垂老矣,一纸诏令之下,荆州上下便是归伏朝廷,何必大动干戈,兴师动众以伐之?无他,孟德兄疑我也!此战,于刘景升,于某,于这荆州乡亲父老,皆可谓无恙之灾!』
曹操似乎想要说一些什么,可是最后动了动胡须,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使得曹操动手的原因根本就不是刘表有做什么亦或是没有做什么,做对或是做错,而是曹操感觉到了斐潜的威胁。
在曹操和二袁战争之中,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统一河南河北,出了军事政治上面的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是因为黄淮与海河平原是一个地域整体,无法予以分割。群雄争战的结果,只能是强者胜,不可能有较长时间处于分裂而不统一,而荆州这个地区是中原和云梦泽的结合点,不管是在历史上,还是在当下,都不足以成为曹操统一北方的拦路虎。
那么曹操真的已经完全统一北方了么?
显然并没有。
不管是泰山军,还是徐州帮,亦或是在冀州的那些土著,实际上都只是变换了城头旗帜而已,曹操的触角还远远没有触及其真正的底层。
半响之后,曹操才说道:『惟圣人能外内无患,某自非圣人,汝亦非也!』
斐潜又笑,说道:『如今河洛不振旅,幽北不反命,宛城不复从,可谓失属亡师,为罪已重,不如进乎?事之不捷,恶有所分,与其专罪,故人同之,不犹愈乎?』
曹操顿时深深皱眉,他听得出来斐潜的讽刺之意。
斐潜和曹操站在地图边上,你一言,我一语,然而周边的护卫,除了许褚多少读了一些诗书,大概能够猜测一些出来之外,其余的人绝大部分都有听没有懂,明明好像是每个字都耳熟,就是不知道连在一起之后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于是乎不得不成为了背景板……
『孟德兄请看……』斐潜指了指地图的边角位置,『如今某取川蜀,便遣刘玄德南下交趾,再拓度辽将军旧事……西掌陇右,便重开西域都护,如今已驱逐贵霜……东据常山,再踏鲜卑王庭,匈奴乌桓无不俯首……孟德兄,今为何人失斧也?』
曹操怒视斐潜一眼,忽然又是展颜开来,哈哈大笑说道,『子渊前恭而后据,欲乱某心乎?』
斐潜摇了摇头说道:『非也,乃欲使兄明之,汉之所大,乃心之广!若孟德兄志于云梦之泽,不妨于此曳尾就是!』
曹操终究是沉下脸来,小眼睛眯缝着,『子渊欲何为?须知好战必亡!西域南疆北漠,皆远矣,统管不便,号令不明,便有微薄之利,转运亦是艰难,取之有何裨益?便如征伐夷方,百克而无后!』
『哈哈……』斐潜点了点头,并没有因为曹操的驳斥而生气,『孟德兄言之有理,只不过么……且不知炎黄之时交通便利,亦或是当下阡陌通达?还是说伏羲神农之时先得统管便利,方可一统华夏?上古先贤可有安坐家中,待条件齐备方战于四方?』
古罗马雄霸地中海的时候,有人的说先要考虑交通问题才能出征的么?
大航海殖民兴起的时候,有人说先要有好的统治基础才能去海外的么?
这个世界不会等什么都准备好了才将困难放在面前,只能是将一个又一个的困难想方设法的去突破,去消除,去踩在脚下!
『若有林阻之,且伐之!若有川横之,且渡之!若有山拦之,且平之!山川间隔,便研舟船,转运不便,且修车马!』斐潜朗朗而言,铿铿有声,『燧人未言钻木苦,伏羲未怨渔猎险,神农未惧百草毒,轩辕未怯黄沙血!敢问何事不难?且问何时方易?!』
曹操死死的盯着斐潜,半响才蹦出几个字,『十万,郭奉孝!』
斐潜皱了皱眉,『十八万,妙才!』
曹操摇了摇头,『某定要奉孝,余者免谈!十二万!』
斐潜掰着手指头说道,『十五万!奉孝,妙才。宛城周边二百里,不得驻兵!』
『太史不出函谷,某便不驻兵!』曹操瞪着眼。
斐潜微微思索了一下,点头说道:『可!』
曹操伸出了一只手来,掌心向外,立在空中。
斐潜也伸出手去,和曹操拍了一下。
『哼!』曹操也不多言,掉头就走。
『孟德兄,好走不送!』斐潜笑嘻嘻的在背后喊道,神态表情若是围上个围裙什么的,便像极了站在酒楼门口送客的店小二。
曹操既不回头,也没有回应,待离开了会盟之地,上了马,启程而归了一段路程之后,才缓缓的转过头,望了一望,最终慢慢的收回目光,重新仰着头,轻轻踢了一下马腹,向前而行……
……(╬ ̄皿 ̄)=○……
曹操并没有料想到,在他和斐潜碰面商议的时候,在荆州却爆发出了更大的问题……
没错。
就是瘟疫。
曹军原本感染的程度,并不是很深,即便是被斐潜检查出来的那些曹操麾下的染病兵卒,其实大多数也都是水土不服而导致的一般性的症状,距离真正所谓『瘟疫』还有一段的距离,但是当夏侯惇的『亡羊补牢』政策真正开始推行的时候,原本荆北的这些家伙就脱离了原本还算是安全的区域,涉足了瘟疫重灾区……
夏侯惇已断绝商贸相要挟,荆州士族也就不得不暂时低下了头,但是旋即荆州士族也就给夏侯惇出了一个馊主意,让这些流民南下,在和荆南交界的地带去屯田,一来可以借这些屯田稳固边线,另外一个也可以提供防备,若是江东来犯,也可以立刻就地集结进行抵御,岂不是两全其美?
而实际上,蔡瑁和蒯良制定出来的安置计划,隐藏着更深层次的目的,然后却撞上意外的变化……
江东兵。
江陵之处,只剩下了徐盛和一些江东残兵,或者说,病兵。
瘟疫当前,关系到自家小命,谁都不敢妄自尊大,于是乎孙权做出了决定之后,便是连告别酒会都没有摆,急匆匆的就开始搬家回江东,留下这样的一个烂摊子在徐盛手中。
感染了瘟疫的兵卒,若是进入重症状态,在没有特别对症的药物之下,几乎是不可能有什么活头,而轻症的兵卒,也只能是凭借着自身的抵抗力在和病菌病毒作战,生死难定……
区区几天的时间,整个瘟疫的发展蔓延相当之快。
当徐盛头一天巡查之后,觉得多少可以撑上十天半个月,然后隔了一夜第二天再点卯的时候,就发现昨天还能站着的,今天便躺下了……
按照这样的速度推算下去,徐盛觉得别说十天半个月了,恐怕真到了那个时候,即便是徐盛免疫感染,百毒不侵,那么也就剩下自个儿一个,没有兵卒可以进行作战了。
所以摆在徐盛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留在江陵等死,另外一条就是想办法破菊……呃,破局。
『尔等皆为江东好儿郎!』
校场高台之上,徐盛高声大喝。
台下,则是强撑着的染病的江东兵。
『如今诸位弟兄染病,我……我……』徐盛努力挤了挤眼睛,却没有挤出什么眼泪,不得已,便是狠狠的捶了胸口两下,痛的眼角泛出了点泪花,『痛彻心扉啊……』
『好男儿当战沙场,血染黄沙,马革裹尸,岂能像是现在这般模样,枯坐等死,哀苦而亡?』
『今日诸位弟兄染病,已然是必死之局,何不借此残躯,为自家后人多挣些功勋,才不至于白白葬送于此!』
『今日诸位弟兄之勇,江东亦会谨记!今日诸位弟兄之功,主公亦会重赏!』
『诸位弟兄若有何未尽之言,便述与军吏,记录姓名,待回旋江东,便将厚恤诸位弟兄家人!』
『天可鉴之!』
校场之中,这些江东病兵听闻徐盛的话之后,默然许久,便有人摇摇晃晃的上前,进行登记……
这些江东兵,和其他地方的兵卒一样,很多人也是为了有口饭吃,给自己,也给家人挣一口饭吃,现如今感染了瘟疫,在见到了许多同伴在病痛之中哀嚎而死之后,或许,在没有被瘟疫彻底击倒下之前,死在战场上,即是一种解脱,也可以为家人多挣一些功勋。
一个有一个的兵卒上前,或长或短的叙说着,然后开拨向北……
徐盛热泪盈眶,站在高台上大喊,『好兄弟!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主公不会亏待兄弟!江东也不会亏待诸位兄弟!』
当最后一个江东病兵自动自发的走向战场,徐盛抹了抹眼角,转身下了高台,声音嘶哑的,语态悲痛的说出了一个字,『撤!』
负责记录的小吏面对着堆成小山一般的记录的木牍,『将军!这些怎么办?』
徐盛头都不回的摆了摆手,『你先带着就是……』
小吏愣住了,再转眼看,硕大的校场就没几个人了,左右为难下意识的抓了一个两个在手里便往外追赶,然后走了几步之后发现不方便,于是干脆随手一扔,也不管了……
大汉太兴四年。
九月。
桂花香。
细细小小的花瓣,魂牵梦绕的气息,浅浅悠悠的飘荡到了数里之外。
因为周边实在是太臭了。
所以这一点点的香味,就非常珍贵。
自从孙权等人带着江东一众精锐回归,连带着徐盛也在瘟疫的重压之下匆忙逃离,在荆州南郡江陵这一带,已经是没有了高级的将领和指挥系统,唯一还能够让这些江东兵坚持的,就是对于生的渴望和对于死的敬畏。
是的,他们渴望用自己的死,带去给家人的生。
伍隆是扬州人。
在伍隆家中院子里,就有一颗桂花树。
在这一队江州兵当中,他的官衔算是最大了。
之前他当过会稽门下曹,现在,他就是假军侯。
时间虽然进入深秋,但不知道是空气中的温度并未降下去,还是伍隆等人自己的体温太高,走上一段路之后,总是一直在出汗。过了江陵城往北以后,道路上、山野间几乎就见不到什么人了,风里偶尔传来焦臭的气息,伍隆知道,那是尸骸被焚烧的气味。
在这样弥漫着焦臭的空气当中,那一丝的桂花香才更加的弥足珍贵,似乎能让人回忆起一点什么……
伍隆没有派遣什么斥候,也没有斥候可派。
这里他曾经来过,也走过这条路。自从江东兵攻下了江陵之后,这一带已经一波波的被扒拉个干净。那个时候,道路拥堵,火把绵延,几乎是要照亮整个的夜空,哭泣声和惨叫声似乎至今依旧在耳边回荡。
现在……
是轮到了我们么?伍隆苦笑着,用长枪的枪柄撑在了地上。
再往前行,偶尔能看到一些烧焦的尸体,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痕迹。焦黑的尸体胸腹之间似乎有些被扒拉开了,裸露出了一些五颜六色,似乎是野狗,或是豺狼的画作。
再往前,便是一座小桥,小桥右手边,伍隆记得,有一个村寨。
小桥之上,原本吊着尸首的木桩已经倒塌了好几根,剩下来的木桩上的尸骸也已经是完全腐烂,盈盈绕绕的爬满了狂欢的蝇虫,即便是伍隆等人经过,也就是稍微飞起来两只,似乎只是意思意思,又似乎完全不在乎这些体型较大的家伙……
是因为最终我们也会变成这些蝇虫的菜肴么?
伍隆将地面上一颗长满了蛆虫的头颅踢开,然后举步向前。
烧焦的、未曾烧焦的尸体触目惊心地出现在眼前,这是一个已经被屠杀掉,而后燃烧了大半晚的山村。
没有活人。
人是江东兵抓走的,尸首也是江东兵留下来的。伍隆以为他们不会再回来到这个地方,但是现在他们回来了。
前方的一些房屋已经坍塌。
穿过村庄的道路也被堵死,伍隆带着人绕过坍塌的房屋,整个江东兵的队列没有任何人说话,只剩下了沉重的喘息。
身为兵卒,手上或多或少都沾染了一些血。
甚至是屠杀。
可那个时候,死的是他人,而现在么……
『今天……就在这里……歇息一下……明天就是……荆北了……』
伍隆指着村寨之中尚存的几栋房屋。
疲惫,就像是无边无际的浪潮,一波波的冲刷过来,直至要将伍隆淹没。而原本这些路程,一度对于伍隆来说,根本不算得什么。
当第二天的阳光重新升起来的时候,伍隆得到了回报,又有三个人走不动了。
『给……咳咳,给他们留把刀……』
伍隆没有去看那几个人,因为他心中似乎知道,自己或许很快就会和这些人重新见面,现在去看,又有什么意义?
是啊,自己来荆州,是有什么意义?是为了什么?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伍隆的头很痛,从前几天就开始痛了,现在是越来越痛,非常痛,痛得伍隆都想要用刀子将自己的后脑勺割开,看看里面是不是长满了蛆虫,正在啃咬着他的脑子,所以他没办法想得太多,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死在荆北。
这样,他就可以算是战死的。
因为,病死的,没钱。
阳光超过了树梢的时候,伍隆他们听到了人声。
一度伍隆以为是自己头疼而产生出来的幻觉,但是当他问了几个身边的人之后,才明白这些细碎的响动,真的就是人声。
『到了……荆北……』
『到了罢……』
『我们……到地头了……』
伍隆微微环顾了一下,笑了,『这地头……不错……』
有山,有水,有田。
若是再有一颗桂花树,那就更好了……
『上罢……』
『呼哧……呼哧……』
伍隆带着手下,往前。
在伍隆的想象当中,他们是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高举着刀枪,携着滚滚的烟尘,凶神恶煞一般的杀向前方……
但是实际上,伍隆这些人是拖着脚步,一摇一晃,跌跌撞撞的向前……
惊呼声响了起来。
『鬼啊……有鬼啊……』
怕了吗?伍隆想笑,想要纵声大笑,可是他已经没有大笑的气力了,只剩下了沉重的呼吸声,然后『急速的冲刺』也耗尽了他原本就不多的气力,不知道是腿软还是被石头土块绊倒,伍隆吭哧一声向前扑去,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人影晃动,似乎有人围了上来。
『麻麻,你看,那个人,头上好多虫虫……』似乎有人指着伍隆叫着。
『那不是虫,那是蛆!』
你才有虫,你才有蛆!
伍隆嚎叫着,跳跃而起,挥舞着刀枪,抖出一个个的枪花,杀入人群之中,然后对手一个两个的倒下……
而实际上,依旧躺倒在地上的伍隆只是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勉力伸缩着长枪,刺杀着存在于其想象当中的对手。
『他们是江东贼!江东狗!』终于有人认了出来,『打死他们!』
人影嘈杂起来,晃动起来,然后数不清的石块,木棍,木耙等等,落了下来,砸在了伍隆的头上,身上……
伍隆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身上的疼痛,只是觉得周边世界慢慢的昏暗下去,就像是夜晚降临了。这就是死亡么?我终于是死在了荆北么?家里不知到能拿到……
石块伴随着尖叫砸在了伍隆的脑袋上,箜的一声,打断了伍隆的思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伍隆面前浮现出来的,是家中的那棵桂花树,在树下的一张小小的笑脸,伴随着花瓣飘飞的一缕细细幽香。
『小囡儿,爹爹不能陪你看桂花了……』
……✿ฺ✿ฺ✿ฺ✿ฺ✿ฺ……
在这样的一个秋天之中,魏延等人一路沿着江水往东南,穿山越岭,直直往夷道而去。越是临近夷道,便是越是看到了许多倒毙在沿途的尸骸。
空气之中,甚至隐约有哭声。
就连一旁的江水,似乎也在呜咽。
就在夕阳即将落下的时候,魏延一行人已经赶到了夷道。此事夷道的城门半开着,零星的百姓进出着。
瘟疫的消息此时也传到了夷道,随之而来的便是士族豪强的出逃,有钱有势的全都跑了,只剩下哪里也去不了的百姓在城中乱成一团。
江东兵的侵袭,在整个的荆州南郡范围内,掀起的巨大波澜还未落下,瘟疫就像是第二波的巨浪,将普通的民众彻底淹没。在没有了公共秩序之后,不管是五花八门的传言,亦或是称体偷鸡摸狗的贼子,都使得事态进一步的恶化,又因为流民不断的向川蜀游动,城中的许多事情,也陷入了混乱之中。
流民涌入城中,最开始的时候这些流民只是要吃的而已,但是后来么……
一部分人眼见城中的一部分逃离后留下的空宅子,便砸了门锁创进去搜刮,占据,然后更多的人加入了这样的行列当中,甚至开始敲开依旧留在城内的其他人的家门,推翻院墙,闯入屋内,开始不仅要吃喝,还要更多,更多……
这些人不敢向强权抗衡,但是乐于向柔弱施暴,他们痛恨自己的在强权面前的软弱无能,但是欺凌起其他软弱者的时候却丝毫不手软。
要不是甘宁带着手下到了夷道,恐怕那些该死的家伙甚至准备焚烧一切,来销毁他们作恶的痕迹了。
甘宁么,原本是想要奔着江东去的,可是一路上的这些尸骸,又使得甘宁改变了主意。毕竟甘宁在荆州,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见到了这些无辜枉死的百姓,看见了那么多惨烈的模样,使得甘宁对于江东的观感不停的下降。即便是江东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曹操的对手,但是坏人的敌人未必全数都是好人,还有很大可能是另外一个坏人……
所以甘宁干脆转向,准备回川蜀,而走川蜀,就必须经过夷道。
甘宁的一些手下已经离开了,反正就像是甘宁之前所言,江湖之中,浮萍聚散,有缘方能相见,无缘便是各自一方。
甘宁到了夷道的时候,城中已经是相当混乱了,被点燃的火头甚至开始蔓延,所以甘宁也来不及做什么太多的事情,一边是斩杀了作恶的一些贼人,一边组织了人手拆除房屋,清除出一条隔火带。
甘宁原本是准备帮一手就走的,但是却被城中的这些百姓留了下来。乌泱泱的一群人跪倒在街头,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哭着,哀求着,甘宁的性格么,又是相当吃软不吃硬,在面对这样的情况之下,仍是狠不下心来,最终便成为了暂时的夷道县令。
甘宁是武将,甚至是比较偏科的武将,其实对于统御队列,发展民生这一方面基本上没有多少概念,所幸夷道的民众只是想要有人可以保护一下他们,扼制贼人的残暴,其余的么便是城中乡老商议着办,再加上如今时局动荡,夷道城内城外残留的百姓也不奢求什么,便对付着也能维持就是。
甘宁在头疼,主要是他对于未来丝毫没有什么头绪。
刘景升败了,他那狗儿子眼见着不成了,现在江东也跑了,曹操怕是最终能拿下荆州,那么迟早是要到夷道来的,而到时候曹军真的来了之后,自己要怎么办?即便是甘宁能拉下脸来,先前得罪了夏侯惇曹仁等人,能保证将来没有小鞋子一双双的递到脚下?
甘宁正头疼着,然后魏延就来了……
魏延来的时候甘宁完全不知道。
魏延也是莽,或者好听一些,叫做艺高人胆大?见到了夷道似乎和殷观所言不完全相同,但是又没有什么特别的防御体系,便二话不说直接进城。城门之处的夷道百姓见到魏延等人气势汹汹,但是也不敢沾惹,纷纷躲避,而原本应有的城门防御人员么,甘宁一来人手也不够,二来也没有什么心思,所以干脆就没有。
一直到了魏延逼近了夷道县衙门的时候,在门口值守的甘宁手下才大喝制止,然后便是已经来不及了,魏延让自己手下对付那些值守之人,自己提着刀就往里面闯!
魏延刚进了厅堂,迎面便是刀光如电,似乎一道霹雳,映照的四周一切都是煞白!
而在这煞白光华之后,便是一双炽烈燃烧的眸子瞬间闪现!
这一刀,来的好快!
『噹~!』
金铁交鸣之声顿时在这一片小小的区域之中震荡而开,巨响的余音激扬在众人的耳膜之处,似乎持续着嗡嗡作响。
魏延借势往后跳了一小步,退出了厅堂。
厅堂之内狭小,不利施展,魏延虽然不清楚敌手是谁,但是就凭这一刀,就不可小觑,也不敢在像之前那样大大咧咧的往前冲,『屋内何人?某乃骠骑之下,征蜀将军魏延魏文长是也!』
『骠骑?征蜀将军?』甘宁皱起眉头,『某乃甘宁甘兴霸!』
『甘兴霸?』魏延舔了舔嘴唇。被人一刀直接逼退,自从魏延进入川蜀之后,这是第一次,让魏延不免有些兴奋起来,手有些发痒,对于甘宁的菊……呃,身手便来了一些兴致,『可有胆出来与某一战?!若可在某刀下走上十合,便饶过尔等不死!』
『哈哈哈……』甘宁大笑着,然后站了出来,『被人如此小觑,在某还是第一次……』甘宁的嗓音很是低沉,就像是猛兽在鼻腔之内的呼噜,『若是被某一刀砍了……也休要怪某不懂刀下留人!』
『哈!』魏延往后退了两三步,让出了些空间。
『看刀!』甘宁也没有多说什么废话,便是一步跨出,瞬间发力便是一刀直砍魏延。
之前一刀在厅堂狭小的空间之内骤然爆发,使得魏延也没能看清楚甘宁的招式,而现在,当魏延再一次面对甘宁砍来的战刀的时候,那几乎近于完美的动作就像是水流一般的充满了浑然天成的感觉,带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战刀破空而至,像是将空气摩擦出了凄厉的尖叫,充满了窒息感的杀气好象滔天巨浪似的翻卷拍击而下,甘宁的战刀在魏延的眼里已化做一道道巨涛,不断扩大膨胀直至充斥整个天地。
『哈!』
魏延感受着许久未能体会到的那种心跳和压迫感,像是冲浪的运动员一般,见到了滔天巨浪之后不是害怕,而是兴奋和欢喜,迎着甘宁砍来的一刀,也是劈砍而去,带着狂风在漫天的刀光之中准确的撞中了真正的那一把战刀,双方再一次碰撞在了一处!
两人兵刃再次纠缠在一起,早有准备的甘宁低喝了一声,身形配合着力道,不仅没有像是一般的武将前压,而是宛如游鱼一般,顺着水流的冲击力,竟然有一种要从魏延的战刀刀锋之下滑出的感觉,随后便是割向了魏延的胸膛!
此刻调转战刀已经是迟了,在电光火石之间,魏延急中生智,便是猛虎下山一般,竟然不躲不避,手上加大了力度向下压制!
巨大的力量使得原本甘宁像是游鱼的灵动,一时间变得凝固了起来。
因为甘宁是一边卸力,一边割向魏延,所以力道上就没有那么强,而魏延身上又有铠甲防护,在这样条件之下,即便是甘宁割中了魏延,也未必能够照成足够的伤害,又在魏延雄浑力道压迫之下,身形有些走样……
无奈之下,甘宁只能是从虚变为实,和魏延的力道撞在了一处!
『叮!』
兵刃交错的巨响,震得两人都是一颤,劲风四散奔出,扬起院中枯叶纷飞。
人影一合即分,两人重新对峙。
『不错,不错!』魏延盯着甘宁,『再来,再来!』
甘宁哼了一声,挥刀再次向前,和魏延战在一处。
而这一次,或许是因为前两次的力量上的碰撞双方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因此双方都是采用了以快打快的方式,在小院之中两人刀光如电一般,纵横来去,细碎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星星点点的火光不断闪现,甚至还有血色在刀光中喷溅出来,激射而出!
庭院之中,似乎是不堪刀风的侵扰和迫害,枯干的树叶纷纷脱落,旋即被两人的刀风卷起,盘旋而飞,一时间遮蔽了双方的视线……
魏延大喝一声,抓住了这个转眼即逝的机会,战刀卷起恶风朝着甘宁一刀斩下!
而几乎是同时,甘宁也是一刀朝着魏延砍去!
夜凉如水,魏延已经脱去了沾染了血污的战袍,上身赤裸的坐在夷道城门楼上。
嗯,不是在楼中,而是在楼上。
秋夜的晚风吹拂过魏延的鬓角,拂动着一些散乱的发丝。
头顶上是一轮明月如钩,高挂中天,朦朦胧胧地将光芒散落在地面上。
夷道的城墙因为年久失修,不管是城墙的墙体还是城墙上的通道,都有一些青砖损坏,亦或是缺失,在月光照耀之下,形成了一个个的黑坑。在城墙左近,有一些人影晃动,那是兵卒在整备和值守。
与甘宁在夷道的时候不同,一方面是魏延带来的兵卒明显纪律严明,不像是甘宁的那些人一样毫无章法,另外一方面是魏延也不像是当时的甘宁毫无目标……
魏延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四仰八叉的往后仰倒。城门楼上的瓦片又冷又硬,直接躺下去当然很不舒服,但是魏延无所谓。
即便是现在,魏延还有些回味之前和甘宁的那一场搏杀……
不知道是冰凉的瓦片让魏延的脑袋降温了,亦或是在搏杀的时候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魏延心中原本膨胀起来的天老大他老二的想法,如今多少萎缩了一些。在川蜀之中,魏延几乎是拳打九寨沟,脚踢青城山,几乎没有人可以和魏延相抗衡,也导致了魏延在这一段时间之中,渐渐的自满起来。
然后现在身躯上的大大小小的创口,流出来的鲜血,一方面让魏延的精力和体力消耗了不少,另外一方面也使得魏延的大小脑袋都不至于太过于充血……
山外还有山,人外还有人啊。
魏延和甘宁搏杀到了最后,两人都是以快打快,而像是吕布那种可以兼顾力量和速度的变态……嗯,强者,还是少数,因此甘宁和魏延虽然都有受一些伤,但是都是轻伤,皮肉伤而已,涂上金疮药,过上几天也就好了。
魏延的嘴角微微翘起,甘宁也没讨得多少的便宜,只不过这小子,还收着手!
哼!
甘宁收着手打,魏延同样也是。
因为相互报了姓名,知道并非是那种一定要分出生死的敌人,所以双方也就多少收敛了一些,没有打出真火,在最后拼了一刀之后,魏延便是邀请甘宁转投骠骑,甘宁在展现了自己武勇之后也顺着台阶下坡,并没有直接投降,而仅仅表示可以愿意考虑考虑,不过要等到见到了骠骑之后才能确定什么的……
这种比较傲娇的话,魏延自然听得明白。
双方皆大欢喜。
只不过么,在魏延感觉之中,自己似乎还欠缺一些什么……
或者说,还有些不甘心?
如今荆州危如累卵,作为从川蜀出发的魏延,不清楚荆州北郡发生了什么变化,也不清楚斐潜和曹操有什么勾兑,魏延只是知道自己来荆州,就是一个字,『捞』!
捞人,捞功勋!
魏延没见过曹操,但是听了一耳朵。
说曹操身形矮小,却有一种无形的惊人气势……
呸,矮矬子,三寸丁能有多少气势?
说曹操矗立之时,便宛如与大地融为一体,化做巍峨的崇山峻岭……
呸,这是变成土了还是变成石头了?
说曹操有双充满智慧的眼睛,仿佛有一种看透人心的力量,在他凝视之时……
呸,不是听说是绿豆小眼么,怎么体现智慧?难不成还能发芽了不成?
所以,魏延很想会一会曹操。
只不过想要见曹操,就要先过荆南,过了江陵。
可问题是江陵有瘟疫……
『文长!』从城门楼下方传来了甘宁的喊声,『文长在么?』
『我在上面!』魏延从城门楼上伸出了脑袋,招呼了一声,『右边有个梯子……』
男人之间的友谊么,其实就和女人之间的友情差不多,方才两人还在相互搏杀,拿刀相互砍得不亦乐乎,现在却没事一样,像是狐朋狗友一般能坐在一处喝酒……
『这是用来清创的……』魏延拿着了牛皮囊,眉头皱了皱,『这不好喝……』
汉代人,对于烈酒的接受程度并不高。汉代人更喜欢的是果酒米酒这样的,比如葡萄酒,粟米酒,金浆酒等等,带着一些特殊香味的低度酒。
『管他了,格老子……』甘宁看了魏延一眼,『呃,某这几天喉咙都快淡出鸟来了……』
魏延对于甘宁自称『格老子』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毕竟魏延也是从川蜀出来的。『格老子』说快的,甚至连『格』都呼噜过去,只剩下『老子』二字重音,听起来像是骂人但是实际上并不是,这只是川蜀俚语,就像是有人会称『洒家』,也有人称呼『老表』一样……
魏延摇晃着牛皮囊,最后还是喝了一口,龇牙咧嘴的哈着酒气,然后说道:『我想去江陵看看……』
『江陵?!』甘宁瞪着眼,『你疯了么?我不是说了么?那边有瘟疫,全都是死人,连江东兵都跑了!』
魏延点了点头,『我知道……』
甘宁拿过了牛皮囊,咕嘟嘟喝了几口,哈出一口酒气,『哈……明白了……成!明儿上格老子床……啊船……』
『走水路?』魏延眼珠子一亮。
这倒是不错的办法……
……(。?。)……
魏延还在准备动身,另外一边也走水路的,却遇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麻烦。
孙权长袖大袍,站在舟船的望台之上。
这里是云梦泽。
云梦大泽是先秦之时就已经是存在的大泽,似乎从亘古开始,就静悄悄的趟在这里。微微起伏的小丘和水草,就像是隐藏着什么秘密。
四周的视野非常的开阔,加上夜间温度下降,风便是越来越大了一般,在孙权耳边发出呜呜之声,河道边上的水草,灌木和小树一齐沙沙乱响起来。
偶有一两声不知名的叫声夹杂在夜风之中,不知道是夜枭,还是野狗,亦或是不知名的什么野兽。
孙权情不自禁的向北张望。
月色温柔的洒落,勾勒出大大小小的光斑和阴影。
江水荡漾,一派祥和与安宁。
看不到江陵城……
就像是孙权终于是看不见自己登上天下至尊的希望。自己真的只能走到这一步了么?这么好的机会,这么顺利的开局,一切似乎近在咫尺,然后转眼之间便是天涯陌路。
该死,若不是这些该死的瘟疫……
想到了瘟疫的惨状,孙权忍不住背上一阵阵的冷汗泌出,被风一吹竟有种说不出的寒冷。在这个深秋的夜晚,孙权丝毫感受不到一丁点的暖意,直透内心,似乎要将原本火热的野望,一同吹灭浇熄。
『某出兵之时,以为此次即便是没有十成把握,但八九成绝对错不了……』
孙权长长的出了口气,望着朦胧的夜空,缓缓的,以一种极低的声音嘀咕着。
『某遣江东精兵尽出江夏,后又辗转平了长沙叛乱……』
『刘景升一生倒也是英雄了得,却不曾想临了有个豚犬之子,这原本是绝佳之机……』
孙权眼睛射出凶猛的光盯视北方,似乎穿透了空间,看见了曹操和斐潜,『故而曹斐必然相争……原以为可以待荆北混乱之时,吾等乘机击之,定可大获全胜……』
『奈何啊……』
『更可恨并非外敌,而是这萧墙之内!』
江东急报,句章动乱。
孙辅叛乱这个事情,孙权早有预料,甚至当初将孙辅流放到句章,就是等着这一天,但是孙权所没有想到的是,孙辅竟然这么轻易的就成功了!
这其中,没有什么蹊跷?就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如果有,又会是谁?孙贲?孙暠?亦或是其他什么人?
为什么我在辛辛苦苦为了孙家基业打死打活,出生入死,而后面竟然还有自家人在捅我的后腰子?
为什么?!
想到了此处,孙权不禁有些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孙权以为自己在大战之前,已经将所有的事情,前前后后的都想得非常的清楚,甚至也为了此战付出了许多,结果却并非如同孙权所想,心中多少是有些遗憾,当然也有愤恨。此时此刻自言自语,重复叙述,像是给自己解释,又像是给自己找一个台阶。
孙权正品味着无人理解的孤独,和被亲属背叛的痛楚的时候,在远方的黑夜之中突然升腾起一团巨大的火焰,紧接着又是数十处的火头,火光熊熊而起,转眼之间就将江水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发生了什么?!』孙权一个踉跄,差一点不小心从舟船女墙之处翻下船去!
转眼之间,江水上下顿时乱成一片!
嘈杂声,喊杀声,刀枪碰撞的声音不断传来!
孙权趴在女墙之上,支起身抬头四面远望,脑子不由得嗡的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眼见漫山遍野的火把挥舞晃动,好象地面上升起了无数的流星,自云梦泽之中,铺天盖地似的席卷过来!
是曹军!
是新城的曹军!竟然穿过了大泽,袭击到了此处!
一种刺骨的冰寒从脚底直升到头顶,孙权甚至能感到自己的头皮都全数立起,全身上下如坠冰窖!
曹军在新城方向上有一些兵卒,这个消息孙权自己确实早就知道了,但是因为之前关注点都放在了荆北,加上江夏一直也没有什么消息传来,结果孙权也就没有在意,却没有想到这些曹军,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孙权等人从江陵撤出,队列绵长,水路并进,看似声势浩大,但是实际上不管是兵将都已经没有了之前进攻荆州之时的锐气,另外一方面孙权接到了后方的消息,多少有些一时间的心乱愤懑,也没有想着要特意指定分配好将领职责什么,同时再加上原本江东将领之间相互也有些看不对眼,老将和新人配合并不能算是多么的默契,然后……
华夏踢皮球的优良传统再一次发挥了效用,在水面上的以为在陆地上的会派斥候,而在陆地上的却以为在水面上的应该派艨艟,结果两方面都没有,而且不管是水面还是陆路,江东兵大都以为是战已经打完了,现在所有人的心思都集中在赶快回家上,即便是真的派遣了斥候,也未必能起什么效用。
就像是魏延不太清楚荆北发生了什么一样,心中一直惦记着要去看一眼才行,在新城之处的于禁也惦记着曹操的号令,想要尽心尽责的完成侧击江东兵马的责任,虽然之前和黄盖打了一场,但是于禁一直认为这并非是他职责的终了,而是一个开端而已。
所以,于禁惦记着孙权的这条粮道也不是一天了两天了,结果刚好在孙权等人携带者大量财货,慢吞吞的从江陵撤退的时候,于禁就发动了……
黄盖?黄盖不是被孙权责罚了么,跟着周瑜回江东了。
有心算无心之下,似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大火就从江面上蔓延而开,就像是一条火龙一样,要将所有的江东兵一口吞下!
这个袭击的地点,曹军选择得太好了……
对于曹军来说是好的,而对于江东兵上下来说,就像是噩梦了。
曹军是从云梦泽当中放火杀出,加上又是北风漫卷,风火交夹之下,芦苇和枯草被迅速点燃,蔓延得非常快,使得陆地上的江东营地措手不及!即便是身边就是江水,也在这样迅速蔓延的大火面前,毫无反抗能力!
乱飞的火星、被点燃的枯草、曹军射出的火箭,使得江东兵在陆地上的营地多处都被点燃,就像是一条被切成了好几段的蚯蚓,自顾自地痛楚的扭动,丧失了反击的力量。
孙权自诩了得,也通读了兵书,要是争论起一些兵事上的典故来,也是可以说得头头是道,甚至还比一般的将领还要更强三分!
可是当孙权真的到了战场之上的时候么……
就像是背齐了科目一的所有题目,然后等真上了车,发现车大灯已经是下垂,发动机不仅是漏油还烧机油,离合不到位,刹车油门都迟钝得要死……
曹军从云梦泽当中扑出,使得江东兵混乱不堪,而孙权等水面的部队想要支援,也必须越过陆地上那些混乱的自家人,即便是反击也有些鞭长莫及。
『主公!』
『主公!』
急促的叫声使得孙权浑身一震,这才是回过神来,发现程普周泰已经到了面前,正在急切的呼唤着。程普仰头说道:『主公,敌自北至!速速迎战才是!』
孙权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后背虽然依旧有些凉嗖嗖的,但是声音渐渐变得坚定和沉重,『如今风火势大,敌未必亦未得近,可速至河畔,以舟船压制,再行反击灭火!』
这无疑是一个还算是比较正确的选择。
在水面部队的支撑之下,在陆地上的江东兵才会有支撑,也比较容易从之前的混乱状态恢复过来,否则形势继续恶化下去……
只不过么,单是这样的选择,还不够。
夜色之中,火光冲天,足以将四周景物看得一清二楚。
云梦泽之中,铺天盖地一般的点点火光逐渐聚拢形成明亮的阵列,显然曹军也是从松散汇集成了阵列,然后紧接着,就好象巨龙向前喷出滔天烈焰,无数点火光从对面那巨大的火海游离出来,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喊杀声,猛烈地冲杀过来!
一时间铺面而来的杀气,让孙权的呼吸都不由得一顿!
『弓箭手!放箭!』
随着程普一声令下,舟船之上的箭矢弩矢如同飞蝗,雨点一般持续不断地朝着敌人的火光扑去,又像是飞蛾扑火,消失在光亮之中。
因为作战性质不同,舟船之上多备强弓强弩,而且储备的箭矢弩矢的数量也比一般的陆地单位要更多。若是论远程武器,江东储备数量倒是不少,特别是强弩。
弩也有轻重强弱之分。
轻弩的话就不提了,有时候射出的弩矢大一点的风都会飘,而强弩么,不管是先秦的蹶张弩,还是大汉的黄肩弩,都是相当强悍的远程武器。
弩有所谓『大汉之利器』的美名,是汉军的主战兵器。大汉建国以来,军队之中十之六七的将士都配弩作战。昔日卫青远征匈奴,遭遇敌人骑兵主力,于是先以铁车围成圆阵,以弩士居中固守,趁敌长攻不克,疲惫无功之际,突放出铁骑冲击敌人的疲军,因此大获全胜。
劲弩有好处也有坏处,它的制造工艺比弓复杂了许多,成本也高得惊人,再加上近年来战乱频繁所以无法组织大规模生产,因而各地的部队对弩的配备都日益减少。
江东之前甚少有大规模的作战,受到黄巾之乱的影响也比中原要小一些,再加上不少中原人士避祸南迁,带来了不仅是人口,也有许多工匠,因此这一次孙权亲临荆州作战,自然不可能没有带什么利器傍身。当下孙权直属护卫几乎人手一支强弩,加起来足足有千具之多,加上有舟船女墙遮蔽,不用太担心自己安全问题,如今便是压近了河畔,对着曹军火光袭来之处一顿乱射!
强弓强弩,似乎射到了一些曹军的火光,也造成了一定的伤害,隐隐有些惨叫传出,但是很显然,和孙权等人原本所预料的完全不同!
如此密集的箭矢弩矢覆盖射击,即便是曹军有战甲防护得了一般的箭矢,也无法抵御强弩!
莫非曹军有什么鬼神之能,可以免疫伤害?!
然而转眼之间孙权等人就明白了,其实曹军玩了一招障眼法,利用火光吸引了孙权等人的注意力,但是实际上布置的人并不多,而那些真正的杀招却根本没有打出火把,隐匿在黑暗之中,突进了孙权陆地营中!
有的人开车上路,定然最讨厌两种人,一种就是加塞的,一种就是不让自己加塞的。这虽然是老话,但是对于于禁来说,还是比较恰当。
若是说三国之中,严于律人,宽以待己的将领,于禁一定跑不掉。
于禁前期光辉事迹,主要是跟随曹操打仗,简称随军或者从征。不过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曹操前期,大部分将领都是如此跟随曹操作战。这时期毕竟于禁只是随军,听话听指挥就是一个好的副手,这没有什么问题。
后来作为偏军,于禁也打得不错,和乐进配合,对抗袁绍的偏军,也是有来有回,甚至是胜利居多,『复与乐进等将步骑五千,击绍别营,从延津西南缘河至汲、获嘉二县,焚烧保聚三十馀屯,斩首获生各数千,降绍将何茂、王摩等二十馀人。』
只不过到了晚期,就有些问题了……
古人早就写过了,『临事方知一死难』。
不管是自我想象,亦或是模拟了几千次几万次,当死亡的恐惧真真切切的横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还是会怕的。
水太凉,头皮痒,亦是如此。
于禁的问题并非完全怕死,怕死毕竟是人之常情,三国之中也有很多降将,可是问题是于禁和一般的降将不同,他之前受到的待遇太高……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只要历史上存在这豫让这个家伙,于禁就不可能有什么好评价。豫让说过:『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
水淹七军的时候,于禁可是左将军,在曹操麾下,从军多年的老标杆,然后就这么倒了,也难怪当时曹操喟然长叹,『吾知禁三十年,何意临危处难,反不如庞德邪!』
关键是历史上昌豨复叛,曹操遣于禁征讨,昌豨打不过又投降了,众人都知道于禁和昌豨有旧,以为于禁会将抉择权给曹操,然后没想到于禁却说,『诸君不知公常令乎!围而后降者不赦。夫奉法行令,事上之节也。豨虽旧友,禁可失节乎!』
随后『自临与豨决,陨涕而斩之』。
结果到了樊城之战的时候,轮到于禁自己做出抉择的时候,他就投了关羽。
幸运的是,这一次于禁并没有站在兵败者的位置上,他指挥的这一场突袭战,还是发挥出了他多年来的老军伍的经验,而且还遇到了一个同样是理论上的高手的孙权!
人都是两面性的,当曹操将于禁放在身边的时候,于禁无疑是一个很好的统兵练兵的大将,但是当把于禁放在了困境之前的时候,于禁的弱点就暴露无遗。
孙权也是一样。
当孙权坐在桌案之后侃侃而谈的时候,无疑是孙权擅长的战场,可是当孙权身处纷乱的战局的时候,孙权甚至比一般的将领都还要更差……
甚至到了现在这样的情况,孙权都没有发出什么像样的指令,像一个统帅应该有的,应该发出的一些事关大局的指令,最为关键的是孙权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因为孙权自己对于指挥这种庞大的阵型和纷乱的战斗没有多少经验,所以他现在最为恰当的做法,就是直接将指挥权移交给程普。
或许孙十万在以后会意识到这一点,会做的更好一些,但是当下身为上阵初哥的孙权,注意力全数被前方黑漆漆的……嗯,对手所吸引,明明是身为全军的统帅,却只是在指挥自家舟船上的弓箭手和弩兵,不停的射这里,射哪里……
于是乎,事态的发展就愈发的朝着有益于于禁的方向演化,江东兵将主要的攻击都放在了那些火把上,一阵阵的箭雨越过那些隐匿在黑暗之中的曹军兵卒,倾泄在毫无意义的光火之中。
直至最后接触的时候,在水面上的江东兵才发现,其实他们一直瞄准射击的地方根本就没有多少兵卒,而于禁则是趁着这个间隙,带着大量的曹兵,杀进了江东兵的陆地上营地之中。
『杀!杀进去!放火!放火!』
于禁大喝不断,双手持着长枪,左右横击,长枪如同冲车一样,狠狠的撞在江东兵仓促立起的盾牌上,江东刀盾兵吃不住力道,还没惨叫一声,就被抽撞得身子歪倒,紧护着后方的盾牌也飞了出去,露出阵线的破绽。没等后续的江东兵补位,几根长矛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噗嗤』声中,矛头刺穿了江东兵的身躯,鲜血泉涌!
『杀!杀进去!』于禁急进,舞动长枪,迈步再进,双手举枪齐胸,直抢中线,长枪震颤,枪头循隙而进,再杀三人。更多的曹军士卒冲了过来,涌向前去,涌向崩溃的江东兵的战阵。
『杀!杀啊!』
曹军兵卒在陆地上的作战能力比起江东兵来说,自然要高一些,加上又是突袭成功,双方的士气高低落差太大,面对着曹军勇猛的突进,许多江东兵也不免有些胆怯和混乱。
曹军的刀盾手一边向前压,竖起盾牌,挡住江东兵还击的刀枪,一边还用战刀凶狠的进行反击。他们装备的战刀,比江东兵常用的制式战刀要坚韧和锋利一些,再配合曹军陆战的武技能力,几乎是没有多少功夫,就将江东兵的阵列撕扯得不成样子。
曹军兵卒三五成群,互相掩护着突进,刀盾手在前,长矛兵在后,刀盾手格挡,而利用长矛的长度进行刺杀。别管于禁的人品如何,但是训练兵卒这个项目上,于禁还是相当强的,刀盾手和矛兵配合无间,打得有模有样,压制得江东兵根本没有什么还手的气力。
江东兵卒损失惨重,接二连三的被刺倒砍倒在地。曹军则是越发的精神抖擞,信心百倍,越打越是顺畅。
『射那边!那边!』孙权指着于禁的方向,颤抖的手臂暴露了一些难以控制的情绪,『射杀他们!』
『主公!那边还有我们的人!』一个年轻的弩手惊叫道。
『射!』孙权大怒,突然拔刀出鞘,一刀将那个提出疑问的弩手斩杀,他举起血淋淋的战刀,声音凄厉,『速射之!违令者,斩!』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孙权的号令也没有错,毕竟江东兵的阵线已经基本上濒临崩溃,既然都已经挡不住曹军了,那么还需要顾及这些残兵败将干什么?
但是从人性而言,孙权的这一番号令,无疑是在原本就没有多少斗志的江东兵身上,再泼一盆冷水,嗯,冰水,透心凉的那种……
随着弓弦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一张张的强弓强弩被拉扯开,带着寒光的箭矢弩矢指向了正在战斗当中的于禁等人。当尖锐的破空之声在纷乱的战场上突然密集响起的时候,拥有丰富战场经验的曹军前锋的兵卒,便是立刻举起了木盾。
然而弩矢上蕴含着强大的力量,轻而易举的洞穿了盾牌!
木盾上蒙的牛皮被锋利的箭矢撕裂,木质的盾体四散而飞,一枝弩矢穿洞而过,深深的扎进了曹军刀盾手的身躯,他身上的札甲在这枝弩矢面前恍若无物,根本没有起到多少的作用。
『是强弩!速速散开!』
于禁高呼,然后曹兵呼啦一声从整齐的队列分散而开。除了一开始的时候承受了一些攻击而受伤死亡的曹军兵卒之外,后续而来的弩矢又是基本射空,还连带着射死射伤了不少江东兵自己人……
在这样的射击之中,受到伤害最大的,便成为了那些背对着箭雨的江东兵,他们根本没想到这个时候孙权会下令射击,纷纷中箭倒地,损失惨重。原本士气就已经摇摇欲坠的江东兵,见自己死命在前面顶着,菊花还要被自家人威胁,即便再自诩是男人,也无法忍受这样的折磨,于是乎即便是眼睁睁的看到了曹军主动分散,也没有任何想要追上去厮杀的念头,甚至是也跟着呼哨一声,全数分散而逃!
孙权咬着牙,他当然知道这时候下令射击有可能误伤自家的兵卒,可是他依然下达了命令。相比较而言,孙权更害怕失败!他很清楚,按照眼前的局势,如果他不这么做,那些江东兵卒也不会维持多久,自己射击了还多少能够给曹军造成一些伤害!
与其当着自己的面被曹军所杀,不如自己一阵乱箭,把他们和曹军一起射死,也许还有意外收获……
确实也是如此,于禁发现孙权这边的强弩着实厉害之后,就没有继续往这里压迫了,而是转向了其他的区域,使得孙权这边最终慢慢的平复下来,也算是孙权的另外的一种收获罢。
于禁的兵卒数目,并不足以直接击溃孙权的全军,所以在攻伐了近一个时辰之后,一方面是造成了足够的杀伤,另外一方面是孙权等人也在初期的混乱不堪之中渐渐的反应过来,尤其是周泰和潘璋这两个悍勇的武将加入了防御抵抗之后,于禁也就渐渐的将兵卒撤离了战场,留下孙权等人面对自家的一片狼藉。
……(╬ ̄皿 ̄)=○#( ̄-#)3……
在江陵中州。
有两艘中型的江东船只停泊在河道之中警戒。
这种中型的船只,和春秋时期的大翼楼船有些相识,船分上下两层甲板,并没有楼船那么多的结构,最下面的船舱是桨手划桨的区域,中间和上面的甲板是用来作战的。
江东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是水网密布,而这种大翼战船,也有不少留存到了汉代当下。
船上的江东兵将士虽然也手持武器站在船上,但是他们却看不到一点兵卒精气神,反倒是充满了松懈和茫然。
其实也怪不得他们,他们作为殿后防御的江东兵,在知晓不管是主公还是将领都已经跑路的情况下,依旧还能坚持在河道之中警戒,已经算是非常不错了……
两艘战船都是中型战船,载人近百,桨手和战士大约一半对一半。船不用前进,桨手们坐在舱里却不能随意走动,只能坐在原地,和身边的同伴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着。甲板上的战士们大多三三两两的聚集各处,对于后世经常会引人感叹的两岸的植被风光,连多看一眼都欠奉。
天天都是这个鸟样子,有甚好看。
『却不知几时方可回旋……』
『不是说了么,至少要在这里坚持十天半月……』
『十天是十天,半月是半月,到底是多久?』
『你问我,我问谁去啊?』
『徐将军怎么也不说清楚些……』
『他自己恐怕都不清楚,还跟你说清楚,你谁啊?』
『切……』
『哼……』
各个都是心思不平,情绪烦躁,说不了几句,便要么斗嘴要么抬杠,至于相互打架斗殴倒是都会克制一些,毕竟众人的心情都不好,都可以理解。
『咦?那是什么?』忽然有人叫道。
正是闲得有些无聊的江东兵纷纷转头看去,只见到远远的似乎来了三个竹筏,每个竹筏上只是站了两三个人……
『是渔夫么?』
『不知道,看着倒是像……』
江东兵议论着,浑然没将竹筏当回事。反正才区区三个竹筏,又不是什么战船,而且也没有几个人,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三个竹筏越来越近,江东兵已经看见了竹筏上堆放了些杂物,网兜破布什么的,竹筏边上还绑着两三个鱼篓,似乎有些鱼在其中跳动。显然像是周边的渔夫,似乎打了一些鱼准备去贩卖。
『兀那汉子!』船头的江东兵喊着,『此路不得通,速速掉头回去罢!』
还没等渔夫回应,战船之上的江东曲长便喊道:『等等!有鱼没有?且匀些来!』
江东兵虽然也是懂水性,但是抓鱼捕鱼么,就未必擅长了,就像是游泳冠军也未必能比普通渔夫更会捕鱼一样,这几天在水上飘着,有一顿没一顿的,听闻曲长叫唤,顿时也反应过来,连声招呼着让渔夫将鱼送过来,至于能不能给钱,亦或是给些什么其他的东西么……
呵呵,管他呢,先拿到鱼再说,难不成还怕这几个渔夫反了不成?
渔夫扯了扯绑在竹筏边上的鱼篓,仰头叫道,『军爷,鱼倒是有些,不过小的是要去换些盐钱的……』
『盐钱啊……』曲长哈哈笑着,『某都有,且将鱼取来,都好说!』
渔夫信以为真,便是解了鱼篓。
『对,对,拿上来,拿上来!』
『拿稳了,小心鱼跑了!』
江东兵起哄着,甚至还有人伸出手,帮着渔夫去提那长长的鱼篓,『呦呵,有些沉啊……』
『别动,别动!』渔夫上了船,一巴掌打掉了江东兵准备掀开鱼篓的手,『先取盐钱来!否则别想要鱼!』
『呦呵,有些意思啊……』在曲长的眼色之下,江东兵嗤笑着,围拢了上来,『怎么着,这几条鱼,比你的小命更重要?』
渔夫色变,然后似乎是自暴自弃一般,将鱼篓往下一倒,『要鱼是么,给你们就是!』
几头或大或小的鱼儿从鱼篓之中滑落,然后在甲板上乱跳乱蹦……
『呃……抓住,抓住了!』
『那边!别让掉进水里……』
江东兵顿时一片混乱,一时间都在低着头看着乱蹦的鱼,谁也顾不上渔夫已经从鱼篓当中抽出了用破布包裹起来的战刀……
江东兵曲长多少有些警觉,猛然间觉得不对,朝着渔夫大喝道:『都别管鱼了!你是何人?!要干什么?!』
『渔夫』甘宁大笑,一刀砍向前去,『你家甘爷爷是也!不给盐钱,便取命来换!』当下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刀就劈将下去。
江东兵曲长也是征战多年,没有点本事也混不到曲长这个位置,他之前喊话之时,便是一边喊一边退,还死死盯着甘宁的动作,见甘宁一刀劈了下来,便是立刻拔刀反撩,只要将甘宁这一刀撩开,紧跟着就会顺势砍过去,即便是自己不能立刻砍杀了甘宁,也可以抢回先机。
更何况周边还有自家兄弟,还怕这个什么『渔夫』不成?
不是所有江东兵都听过甘宁的名号,所以在江东兵曲长看来,即便是被这样一个假扮的渔夫混上了船,在这么多自家兄弟包围之下,又能如何?
但是很显然,设想的,和现实永远都是有些差距的……
甘宁一刀劈下,势若雷霆,曲长反撩的一刀不仅没有奏效,反被完全压制住了。在甘宁怪笑声中,便是直接一刀劈开了曲长的胸甲,立刻砍出一条硕大口子来,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疼痛让曲长嘶声惨叫,向后倒跌,没有任何反击之力,而甘宁下一刻便是转身拧步,飞起一脚,踹在另外一人的胸膛,将其直接踹下了江水之中,同时抡圆了战刀,只听得丁丁当当的一阵乱响,刚刚准备围过来的几个江东兵都被他全数或是格挡,或是逼退!
外围的江东兵正准备上前,忽然几根箭矢飞来,顿时面胸中箭,毙命当场!
此时此刻,这些江东兵才见到不仅是竹筏之上的其他人或是擎弓射击,或是攀爬船帮,而且在远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两只战船,运桨如飞,正在飞快的朝着他们逼近而来!
战船船头之上,站着魏延,举着长弓,正是一箭又是一箭的射出!
『兴霸且留几个活口!』
甘宁大笑,『格老子理会得!水中那个就是!』
转眼之间,魏延战船便贴近了江东船只,然后加入了战团之中,江东兵顿时大乱,不断败退,或是被砍翻,或是被迫跌落水中……
襄阳城北门,一众曹军兵卒,齐齐肃立,显得分外齐整,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曹氏集团大老板亲临襄阳,怎么也是要摆出个样子来。
街道之中么,也扫干净了,就差没有辣条,呃,拉条横幅挂在城头上,写这些『欢迎』、『莅临』等字眼……
老曹同学也是身着戎装,一脸严肃的在城头上居中而立。
在曹操两侧,诸位将领也是一身盔甲,却分成了几个小团队,相互之间低声交头接耳。
和骠骑的商榷已经基本确定,周边的军情也渐渐的平复,虽然说前两天有带来长坂当阳左近出现江东兵的消息,但是随后也跟着说已经消灭了来犯的江东兵。
即便是真的江东来犯,曹操也是不惧,甚至还有些隐约的期盼。
在和骠骑大体上确定了一些事项之后,具体的细节还待后续的展开,但是今天么……
曹操现在的队伍,可不是当年董卓时期的那两三条枪了。在曹军之中,隐隐约约的分出了几个小团队,有夏侯惇曹仁等核心人物,也有像是蔡瑁蒯良等荆州投降派,更不用说原本豫州,冀州,兖州的人士。
毕竟任何时代,有忠心耿耿的人,也自然会有哪些骑在墙头观望风色打酱油,随时准备脚底抹油,亦或是浑水摸鱼的人……
老曹同学眯着眼,就当做没看见。
曹操有些轻微的感冒,虽然不严重,但是在当下瘟疫之时,却显得有些惊悚。曹操毕竟年岁较大了,来回奔波不说,就这一段时间费心费力,猛然之间松下心头的一件事,加上秋夜寒凉,被寒风侵袭自然就有些身体不适。
现在,原本应该在修养的曹操,却坚持穿上了一身的戎装,站在城墙之上。
在远处,偏离了曹氏中心区域的几名士人,面带微笑,似乎毕恭毕敬,然而其实相互之间却用细微的声音在嘲讽,『看看,便身为大将军,又是如何?还不是……呵呵……』
『其实只要稳住自家局面,这骠骑即便猖狂一时,便又如何?非要沾惹,现在好了,这颜面,啧啧……呵呵……』
这几个子弟是兖州人,随军小吏。
自从兖州事变之后,兖州人基本上来说,就被自然而然的排挤到了政治的最边缘,要说这些人心中都是心甘情愿,可以为了老曹同学的大业,哪里需要就垫哪里,嗯,不是,是哪里空缺就扎哪里……嗯,总觉得有些不对,反正就是这么一个意思……自然是有些不太可能顺顺贴贴的……
其实么,之前的兖州遗留下来的问题,曹操到现在都没能彻底解决。
在曹操入主兖州之后,当时的兖州集团内部存在着两个具有分裂倾向的小集团,即以曹操为首的兖州新贵集团和以张邈为首的原兖州士大夫集团。
这两个集团的形成是有些特殊的来由的。
当年黄巾之乱,青州黄巾或许是受到了袁术的蛊惑,又或是确实无粮可食,便如蝗虫一般进入了兖州,当时兖州刺史刘岱,没能看清形势,『不幸遇难』,于是乎当时济北相鲍信,便带着一帮人,迎曹操入主兖州,这代表了兖州原本士族和曹操的第一次媾和。
过程么,还算是比较顺滑的,毕竟当时的曹操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
曹操进入兖州的初期,还算是『民主』产生出来的,是兖州人士拥护的,尤其是和张邈的关系还算是不错,原本曹操的老上司也愿意低下头来和曹操有说有笑。
张邈是个大体上可以算是个拥汉派,还有陈官、张超等人也不例外,包括兖州的一些旧士族子弟,也基本上都属于这个派系。
曹操在入主兖州之前,基本上来说,都是一个合格的拥汉派,而且兖州老士族子弟也意识到了,他们自己需要一个保镖,于是双方就媾和了,可旋即事情就发生了变化,就像是再怎样是日价二百多万的女神,也有腻味的时候……
曹操在征讨徐州的过程之中,暴露出了其对于旧士族势力的不妥协的心思,同时在关键职位上的分割不均,最终导致了兖州事变。
其实差不多同时间,袁绍也面对了一场叛乱,而叛乱的主角便是当年在酸枣上替他盟约的臧洪。臧洪在死之前的时候,说得很明白,他和袁绍之间的矛盾是政治倾向的矛盾,是『策名』和『托身』之间的矛盾,是忠诚于汉帝还是忠诚于袁绍之间的矛盾,而这个矛盾,依旧是曹操当下面临的棘手问题。
『诸位,何至于如此苛刻……如今大敌,乃骠骑也。西京之地,三秦关隘,尽于其首,将来再有些人心扶持,恐怕便是……尔等不虑此事,只论大将军曲直,甚为不妥!』
这几个兖州士族子弟吓了一跳,回头去看,却是董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身边,连忙向董昭见礼,『吾等只是随意说说,别无他意,别无他意……』
董昭哼了一声,也不再理会,继续前行。
几个兖州子弟等董昭走远了,便是相互递了个眼色,脸上又露出了些鄙夷来,『瞧瞧这祭酒……连番败绩,倒也做得安稳……』
『可不是……若不是大将军一力提拔……这冀州之人,何德何能……』
『嘁嘁……』
『咋咋……』
底下人各怀心思,曹操却只是默然独立。
夏侯惇不住望向曹操,似乎想说一些什么,但是最后还是没说出口。此间局势已经这般了,似乎也就只能是如此这般,但是夏侯惇的心中还有点不明白,为什么此次曹操竟然答应了给斐潜那么多的人口?
当然,用来交换郭嘉和夏侯渊,多少也能说得过去,但是……真的需要给那么多么?
夏侯惇也不是对于郭嘉和夏侯渊有什么意见,只不过说多少有些心疼,这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无形当中就被斐潜分了一半的利益去!
曹操的真正意思,只怕就是藏在心底,也不会宣之于口。夏侯惇作为曹操的副手,跟着曹操也是很长时间了,隐隐约约的多少能够猜到一些,只不过当下一方面不敢确认,另外一方面似乎也不太好讲,几番犹疑之下,夏侯惇还是将所有话语藏在心底,只是陪着曹操向北而望。
视线之间,突然出现了一片烟尘,顿时引发了城头之上一阵骚动。
夏侯惇微微皱眉,然后回头看向了曹真曹休。二曹会意,便是转身巡弋,顿时将骚乱弹压下去。
不多时,就见到三色旗帜招展,紧接着就看见大队甲士出现在地平线那头,差不多有两三百人上下,每名甲士头顶盔身贯甲,锋锐的枪头在阳光下耀眼生光,红缨攒动,整齐如一。
当先一人,便是廖化。
在廖化率领的这几百甲士身后,一时间并没有其他队伍跟上,看起来像是廖化带着些人,领先前行而来一样,不知道是有什么变化,亦或是有其他的什么安排。
曹操站在城头,并没有说话,其余诸将更是不可能越过曹操去说什么,于是乎在城头一片肃静之中,廖化领着人踢踢踏踏的过了襄阳桥,然后到了城下。
曹操倒也沉得住气,一直等到廖化在城下列队了,下了马,才慢慢的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城垛之处,然后看着廖化,等着廖化前来见礼。
『见过大将军!』廖化也没有做出什么故意炫耀,亦或是侮辱曹操的行为,而是干脆利落的上前,拱手拜见。
曹操点了点头,『免礼!』
曹操看着廖化,心中微微叹息。为什么骠骑之下,都是些精明之人?即便是眼前的这样的一个小小军校,也是进退有度,有礼有节,真是……
曹操摆出大阵势出来,一方面自然是为了宣扬自身军队武勇,这个很简单,大多数人都能猜测得到,而另外一方面则是想要合理合法的杀一杀骠骑来人的威风,若是骠骑派遣的人员稍有不对之处,亦或是傲慢之举,曹操便可以借着大汉大将军的名头,直接翻脸拿下!
曹操前往斐潜之处的商谈,除了表面上的商议条件之外,还有确认了一些东西。
斐潜依旧是大汉骠骑……
人类自从进入了原始社会之后,就基本上离不开『社会』二字了,既然是社会,就有组织,有团体,有阶级,有分工等等……
在某个角度上来说,曹操和斐潜是有共同点的,便是二人都是大汉当下高级官吏,代表着大汉王朝这个组织最高的权力掌控者。骠骑之下的兵卒将领可以对于曹操这个人不满,亦或是怀有敌意,但是不能对于『大汉大将军』这个职位失去礼数。
不管怎样,都是在大汉这个整体规则之下,纵然相争,也是在这个框架之中,这是曹操和斐潜之间认可的一种默契。
『启禀大将军,百医馆医师行于途中,偶见山间有药,便于丹水之畔,驻留采摘……』廖化朗声说道,『故而来迟,请大将军见谅!』
虽说是『请见谅』,但是实际上么……
大家明白就行。
昨夜之时,廖化就已经可以直抵襄阳,可是他依旧是在外歇息了一夜。原因也很简单,廖化虽然不太清楚为什么骠骑将军将如此重要的职责交付给他,但是他依旧要做到最好。
十五万户,但是具体还是有很多可以摸鱼的,比如一户就一个人,而且还是老弱什么的,再加上如今荆州瘟疫,说不得就会将一些染病的送过来充数……
骠骑将军斐潜特意让廖化带上百医馆的一些医师,多半也是因为料想到了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
说实在的,对于将来如何,廖化自然觉得在骠骑之处更有信心一些,要不然当年也不会千里而至关中,但当身处其中的时候,廖化还是对于未来的大汉有些茫然。
大汉当下四分五裂,山东山西,江北江南,将来会演变成为如何,廖化实在是缺乏比较理性的认知,他的身份原本就不是很高,直至荆州一战才略有提升,要不然别说是亲自参与这种大事件,便是远远站在一旁,都未必够格。
将来大汉,会是最终走向东都,还是回归西京?廖化不清楚。只不过廖化知道,当下骠骑占据了上风,那么既然如此,不管是从自身角度出发,还是说从当下局面来说,廖化就不能失了骠骑的颜面,又不能说枉顾大汉伦常,这其中度甚是难以把握。
因此廖化最终便选择了将医师留在后面,而自己带着人先赶到襄阳的做法……
如果说战场上搏杀比拼的是兵卒,那么在瘟疫面前比拼的就是医师了。
曹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山中多有不便,所需草药,城中亦有,不妨请医师至襄阳为妥。』
廖化点头,一副虚心接受,坚决不改的样子,『在下也是如此劝说,只不过百医馆医师均说山中草药即采即用,方为最佳……在下不通医术,亦不敢妄下定论……』
面对如此情形,曹操忽然觉得一股深深的疲倦涌上心头。
荆州瘟疫的情况让曹操多少有些心忧,故而若是能借着今日阵势,震慑一些并不是通晓军事的医师,然后收买到自家麾下,无疑就更加有保障一些,可是碰上了廖化玩了这么一出,曹操这个计划便算是彻底落空。
城上城下,一应一答,其中莫名的滋味,却在所有人的心间泛起。
『此等小贼……』夏侯惇在曹操身边低语道,『不若某领兵前去,尽数搜罗前来就是!』
曹操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便是如此罢……』这一次派遣前来的百医馆医师,曹操几乎可以肯定是没有当日的张机和华佗,那么动用武力又有什么意义?得不偿失啊……
曹操又微微转头,看了一眼董昭,『公仁,此次户籍交割,便是烦劳了。』
『明公言重,在下定然尽责。』董昭回答道。
曹操点了点头,然后又看了城下的廖化一眼,转头对曹真说道:『至于招待之事,就子丹前去吧……须知,这天下之争,不可拘泥于战阵……』
曹真一愣,旋即拱手领命。
曹操仰头望天,然后摇了摇头,不再和廖化理会,走了。曹操还需要赶回许都去,因为那边也出了一些事情……
方才曹操和曹真所言,明面上是说给曹真听的,但是实际上何尝不是说给其他人听的,甚至,是曹操说给自己听的。
这一课,便是骠骑所授。
……(〃>皿<)……
然而这并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三天后,当廖化等人在襄阳城北展开了对于流民户籍登记接纳调配运输工作之时,上至廖化本人,下至普通的军中小吏,甚至是普通的骠骑兵卒,所展现出来的技能,让位于襄阳的曹军上下,还有其他的士族子弟,不由得的都惊讶的张大了嘴,下巴都差点掉下。
众所周知,人一多,各种事情就多,尤其是这样的迁移大项目,一旦运作起来繁杂无比,稍有不慎便是会像是陷入一团乱麻当中一样……
为什么经常说一个普通将校统帅的兵卒数目极限是三千人?因为很多时候普通将校的极限就在那边,人数再多也是无用,这主要关系到一个统筹安排的能力,而这个能力或许也有先天的成分,但是后天的学习和练习,也可以得到一定的增长。
华夏古代并非没有统筹学,但是能拥有这样的能力的人并不多。有一个典故是宋代五鬼之一的丁谓建设皇宫,然后用了统筹学相关的理论,不仅是让工程有序,并且也没有使得工程进度相互冲突,以至于虽说丁谓这个人的风评不怎么样,但是这一件事情还是让史官大书特书,详细记载。
由此可见,即便是到了北宋年间,拥有一些统筹观念的官吏,依旧是凤毛麟角,珍稀动物……
那么在大汉当下,出现了大批会懂得一些初步统筹知识,或者说经验的普通人,自然就是让原本在襄阳城头准备看猴戏的这些家伙,看到最后都有些怀疑人生了起来。
之前曹军之中,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要接引这么庞大数量的人口,骠骑至少需要派遣几千人进行统管,可能才堪堪够用,而现在廖化带来这些兵卒人手,即便是全部加在一起,也不过是千人之数,肯定是要手忙脚乱,甚至还要请求曹军来协助的……
曹真甚至都想好了若是廖化真的前来请求支援,他需要怎么说,才能好好的出之前被射伤的那口恶气,但是当他看见廖化只是简单的吩咐了几句之后,然后便带着手下在襄阳北岸拉开了一个极大的阵势,有条不紊的处理起这些流民的时候,才终于是明白了曹操之前交代的那句话的深意。
曹真站在襄阳桥北岸,望着被廖化分出来的几个区域,流民在最初的一些兵卒的指挥下,形成了队列之后,似乎就已经进入了轨道之中一样,咕噜噜的向前滚动着,似乎就那么的顺理成章……
从最开始的队列,到中间的等级和筛选,没有病症的继续向前,有发病的就地隔离诊治,只需要骑着战马的两三个骑兵便可以带着百人队的流民,次第前行,甚至根本就没有人来来回回的请示廖化什么,每个人似乎都知道自己是处于哪一个环节,究竟要做那一些的事情。
如果这些兵卒全数都是士族子弟,荆州襄阳曹军上下,包括曹真都不会太惊讶,问题是这些有条不紊的人并非是士族,而是普通的兵卒!
这真是……
曹真忍不住找到了廖化,吞了口唾沫,有些结巴的问道,『这个……这个,请问元俭,这是如何训练,才能使得这些兵卒如此顺畅……』
廖化转头看着曹真,挑了挑眉毛。
『这个……若是不方便,呵呵,元俭也不必……』曹真多少有些尴尬。
廖化没说实话,但是也给了曹真一个答案,笑着说道,『无他,去年开始,某便于武关治理接引流民……手熟罢了……』
曹真:『⊙﹏⊙|||……』
去年!
难道说去年的时候,骠骑就已经预料到了今日之局面么?!
这个……
年轻人的好奇心和求知欲,有时候会被一些人认为是不够沉稳,不知庄重。尤其是在大汉当下,而这种求『稳』求『重』的社会风气,是整体汉代人,尤其是士族子弟在日常生活当中,不经意的表现出来,并且带有普遍意义的言行作风。
大汉也并非从一开始就是这么『稳重』,曾经的他也一度意气风发,这种属于社会心理状态和群体意志结构的外在表现形式,表现在文化面貌上,但是根子却在『以经治国』上。
西汉封建大一统重新建立之后,整个社会充满一种积极进取的『锐气』,甚至是有些类似于轻急、狂放的风气,这自然不是很好,但是表现出一定的朝气来。
而汉代社会风气的变化,大约始于两汉交汇之际。西汉之时扬雄的《法言》有『修身』篇,其中明确地陈述了取『重』去『轻』的原则,『取四重,去四轻』,『重言、重行、重貌、重好。言重则有法,行重则有德,貌重则有威,好重则有观』,提出所谓『言轻则招忧,行轻则招辜,貌轻则招辱,好轻则招淫。』
因为汉武帝的关系,酷吏这种为政急切的人越发不受待见,再加上因为各种相互矛盾的国家法律地方条规越来越多,甚至号称『律令凡三百五十九章……文书盈于几阁,典者不能遍睹』,以至于到了西汉末年,『人轻犯法,吏易杀人』,更是让西汉民众苦不堪言……
然后便有了王莽这个更加『急切』的同志。
东汉刘秀执政之后,便是一扫前弊,不仅是在对他自己生活上严谨,『身衣大练,色无重彩,耳不听郑卫之音,手不持珠玉之玩……勤约之风,行于上下』,而且对于臣子也是如此要求,他常告诫功臣『宜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僳僳,日慎一日』,算是封建王朝之中,少有的几个能和功臣走到最后的皇帝了。
只是可惜……
后来东汉走歪了。
当下,像是祢衡那样的狂士,即便是不死于黄祖刀下,也不见得会受到所有人欢迎。如同祢衡一般的狂士,在清流在野士族之处,当然是要名声有名声,要酒宴有酒宴,可是到了执政者面前的时候,也就是剩下刀板面和馄饨面的选择了……
『持重』,算不算是一件坏事?
也不算。
可万事万物都要有个度,一旦是过量了,即便是日常所需的,最为普通的水,都会成为『毒药』。
东汉当下的问题,并不是不够『持重』,而是太过于『持重』。
而这个问题同样也在荆州襄阳之处,展现得淋漓尽致。
廖化是年轻人。
徐晃也不算是年龄大的。
甚至包括斐潜自己,年龄也不算大。可以说在整个的西京政治集团当中,年龄平均数是相当低的,偏向于年轻化,而曹操这一边,刚好相反……
曹操不小了,夏侯惇,曹仁等等也是如此,更不用说跟在天子刘协身边的那一帮子老人了,整体的年龄平均数,至少和西京差距了一两代人。
年轻人毛躁,做事情不够稳重,有时会丢三落四,做了这一边忘了那一边,因此常常被人诟病,常常被年长之人加以叱责。
可是又有谁不是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
斐潜的态度是,放手让一些年轻人去做,当然,拥有后世经验的他来说,判断一个年轻人是否堪用自然比汉代土著要更加方便一些,但是即便是抛开这一些,斐潜对于年轻人持有更加鼓励和更加开明的态度,远远好过于山东政治集团。这一点差别之处,在襄阳之下,就被无情的展现了出来。
从廖化到骠骑之下的军中小吏,基本上年岁都不大。廖化就不说了,这些骠骑的军中小吏,一部分是山西士族子弟,另外还有更多的是从学宫走上来,所以整体年龄都是偏轻,最大的也不过是接近三十。
而与廖化这一边相反的是,不管是曹氏军中,还是襄阳之内,即便是所谓『小吏』,年岁都是不小,甚至还有胡子花白的……
或许在经验方面,年长者确实有一定的优势,但是相同的,在另外一个方面,年轻人比年长者拥有更强的体力和耐力。而当年轻人做事有法有度之后,体力上的差距往往就成为了单凭借经验所无法逾越的天堑。
廖化这里吃下了一大帮之前准备好的流民之后,表示还要,还可以要得更多……
而荆襄那边则是挂出了免战牌,几个年龄大的『小吏』,甚至已经累趴下了,再战不能。
这,就是骠骑当着夏侯惇等人之面传授的第二课。
只不过很可惜的是,即便是夏侯惇等人看到了,甚至是想到了,但是依旧不一定会用,甚至会当做看不见想不到……
很简单,因为这里面牵扯的利益太大了。
就像是东汉当下,若是有那个年轻人提出什么疑问来,这些官吏,或者连官吏都还算不上的地方乡老,头一个反应并不是这个问题本身,也不是年轻人提出的意见究竟是对是错,而是会本能一般的反应:『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来指责老夫?你是何人子弟,师长为谁?』
既得利益者,是不会轻易放弃手中的好处,而在这样的政治环境之中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到他们老的时候,媳妇熬成婆,往往又会变成他们年轻时候最讨厌的模样。
这就是东汉原本的政治体系。
试想一下,若是斐潜不依不饶,亦或是大举进攻山东,即便是真的可以收复全境,当这些远远比山西体量,远远更加庞大的既得利益者,混进了斐潜原本年轻化的整治群体之中,会发生什么?
什么?
制止这些既得利益者,让他们不混进来?
呵呵……
即便是在法律更加严禁,规章更加严密的后世,当想要剔除这些『既得利益者』的时候,遇到多少阻力,多少难题,多少风险,又用了多少的时间,依旧剔除不干净,更何况是在大汉当下?
正所谓,『夏虫不可语冰』。
既得利益者,永远不会轻易松口和让步。
就像是在江东,孙辅也不得不面对同样的这个问题……
那些盐工矿工根本不会去想什么明天后天以至于未来会是怎样,即便是现在他们自由了,没有了劳作的负担,可是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依旧是使得他们只是当下,只顾眼前,只要及时行乐。
这就非常的麻烦。
脱离了囹圄的孙辅,好好沐浴了一番,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之后,便忍不住难以抑制的疲倦,直接昏睡了过去。
在睡梦之中,孙辅居然梦到了他带着数不清的人,在追杀孙权,然后追啊,追啊,终于是在大江边上追上了,将孙权团团围住,但是当孙辅准备好好的叱责一番,让孙权投降的时候,孙权居然一声不吭二话不说的抹了脖子死了。
而接下来的梦境就更有意思了,当孙辅带着孙权的脑袋回到了吴郡,迎接他的并不是江东孙氏的宝座,而是无穷无尽的围攻!
数不清的人,有孙家的,也有吴氏的,还有江东士族,朱家顾家等等,有一个算一个,都在围着他大骂,指手画脚的指责铺天盖地一般,指责他野心炽燃,却德不配位。跟着孙辅他的兵卒就在这样的叱责之声当中一个个的倒下,然后连尸骸都消融了……
无数的手伸了出来,然后撕扯着孙辅他的头发,衣袍,甚至是皮肤和肉体,然后一点点的撕破扯碎,让孙辅痛不欲生……
最后,孙辅就醒了。
浑身上下,大汗淋漓。
『外面还在下雨么?』看见自己的儿子孙兴正守在门口之处擦拭盔甲,从梦境当中惊醒的孙辅,停了半响才算是回过神来,问道。
『还有些小雨……』孙兴连忙坐正,然后问道,『父亲大人可曾休息得好?』
孙辅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还行……什么时辰了?』
『应该已经过了辰时。』孙兴说道。
『这么晚了?』孙辅当即站了起来,『昨夜可曾有事?』
孙兴回答道,『并无大事……只是……』
『只是什么?』孙辅皱了皱眉,一边披上外袍,一边问道。
『只是昨夜在市坊又有些闹事……』孙兴回答道,『盐矿之人多无纪律,又闯砸民院……后来军侯带人前去,杀了两三个领头闹事的,便是平定了……』
『杀得对。』孙辅点了点头。
孙辅穿好了衣袍,在门口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孙兴,『某想起了一件事情……句章北面有个渡口,应该有些船只罢?』
孙兴点了点头,『是有,但是都是些艨艟,渔船什么的,也不多,加起来也就是七八艘……父亲大人,是有什么吩咐么?』
孙辅拍了拍孙兴的肩膀,然后又摸了摸孙兴的头,『嗯……你累么?』
孙兴摇头,『我不累!请父亲大人吩咐!』
『哈哈,年轻就是好啊……比我这老骨头强多了……』孙辅笑着说道,『现在还有雨,周边的兵卒一时半会也不会赶来……因此正好有件事情,只能交给你去办……我现在写封书信与你,然后你就带着些心腹,到句章渡口去,乘船向北……去寻你大伯……见了大伯之后,将此处前因后果说清楚……』
『啊?』孙兴一愣,『那我走了,父亲大人在此地……』
『哈哈,你就不用担心这个了……』孙辅一边转身回去写信,一边说道,『只要将书信带给你大伯,便是极好了……此地周边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兵马,即便是有,他们也不会轻易前来,兴儿不必担心!』
笔走龙蛇,一会儿工夫,孙辅就将书信写好,然后塞进竹筒之中,加了火漆封好,交给了孙兴,柔声吩咐道,『对了……你见到大伯之后,也不必着急回来,看看大伯有什么吩咐……也要听大伯的话,不可随意使性子……』
孙兴见孙辅态度坚决,也就只能是一一应下,然后转身告辞而出。
孙辅抬头看着孙兴远去,直至孙兴的背影消失在细细的雨帘之中,许久之后,才缓缓的叹了口气,有些恋恋不舍的闭上了眼。
片刻之后,孙辅走了出来,沉声说道:『来人,去传军侯前来!』
……(?′?`?)……
『雨快停了……』孙暠一边看着庭院之中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池塘之中,泛起点点涟漪,一边喝着小酒,别有一番悠闲自得的模样。
『周边可有什么动静?』孙暠放下了酒杯。
孙恭摇了摇头,说道:『未曾。』停顿了片刻之后说道,『父亲大人,我们真的……就这样什么都不做?』
『你想做什么?』孙暠瞄了孙恭一眼。
孙暠有三个儿子,但是现在大儿子么,并不是在孙暠身边。孙暠当年有过一次试探性的行动,后来被虞翻所阻挡,于是乎就没有成功。
没有成功自然就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然后孙暠的大儿子,也就是在汉代律**理当中的嗣子,很『荣幸』的举孝廉,被推荐到了孙权之手下去了。
然而仅仅这样还不够,孙暠被迫不得不将二儿子推到了外面,并且有意放纵。在见到了孙暠二儿子孙超天天走马驱狗,不学无术之后,有些人就放下了心。孙暠身边的禁锢才算是松动了一些。
所以从某个角度上来说,孙暠现在实际上是重点在培养孙恭,而之前的两个儿子么,也就只能是看其自己的造化罢了……
孙恭说道:『若是雨水渐消,周边兵卒定然开拨……』
『然后呢?』孙暠又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缓缓的啜饮起来。
『国仪叔父此举,定然令……有些人措手不及……』孙恭压低了声音,『兵马急驱之下,绝对会有些破绽,若是……派遣些好手,即便是不正面交锋,便是粉烧粮草,断绝粮道,便可以让这些兵马大败!』
『说得不错!』孙暠点头说道,『若是如此操作,定可解句章之围……』
孙恭挑了挑眉毛,『这么说,父亲大人是……』
『是什么?呵呵……』孙暠指了指面前院子一角的小池塘,『看见了那边的涟漪没有?』
孙恭回头,『看见了。』
『涟漪何处来?』孙暠问道。
『雨落处来。』
『雨又从何来?』
『从天而来。』
『善。』孙暠指了指天,『若是雨未曾落于此,汝可知云聚之处,这雨是如何而生?』
『这个……不知。』孙恭回答道。
『这雨于天,无踪无迹,然落于地,便有痕迹……』孙暠笑道,『知否?』
孙恭沉思了片刻,点头说道:『多谢父亲大人指教……只是如此一来,国仪叔父恐怕是……』
孙暠依旧是笑着,脸上的法令纹深深镌刻,『国仪求仁得仁,岂不乐乎?』
从一开始,孙暠就没有想过要求援救孙辅。一方面是孙辅手下并没有什么像样的人马,都是一些盐工矿工,要不是孙暠提前派遣了人手潜伏在句章之中,仅仅凭借这些乌合之众,又怎么可能攻得下来?
然后一切便是到这里为止了,句章之外的那些兵卒,会发疯一般的前来将孙辅等人绞杀扑灭!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孙辅手下,便是这些矿工和盐工!
这个事情,孙暠没有详细的和孙恭说,一方面是早说了怕是孙恭不小心说漏了嘴,另外一方面是因为理解起来比较复杂……
孙辅若是不借助盐工和矿工的力量,他即便是失败了,也未必会死,但是现在当他带着这些盐工矿工作乱之后,一切就已经是划上了句号。
细看江东上下,哪一家当中,没有这些又脏又臭,又廉价的奴工?
因此,孙辅,必死!
剩下的,便是让孙辅的死,更有价值一些。
孙暠举着酒杯,盯着酒杯当中荡漾的碧绿之色,笑呵呵的说道,『如今……荆州一番作为,江陵一片苦战,将领上下辛苦万分,江东士族三调粮草,却落得一个阴差阳错,大败而归……虽说也略有所得,然则……呵呵,如今荆州不得入手,又是损兵折将……若是回到江东,听闻句章之事,定是不可忍……』
『在外不得功勋,在内又杀手足……』孙暠微微摇晃着酒杯,『届时苦酒酿就,便是不愿饮,亦需饮之!』
『这……』孙恭愣了一下,面上露出了一些不忍之色。
『唉!』孙暠见状,放下了酒杯,示意孙恭近前一些,然后拍了拍孙恭的肩膀,低声说道,『成大事者,安可有妇人之仁?若不如此,吾等迟早便成他人鱼肉!』
『父亲教训得是!』孙恭低下头,『……若是……届时,岂不是便宜了……』
『断无可能!国仪一死,伯阳必忧!』孙暠嗤笑了一声,『外无赫赫之功,内有愤愤之怨,内外交迫之下,便可假伯阳之令,传檄文于周边,清除狂妄之徒,扶柏符之子上位!如此一来,即便是周公谨之辈,料想也是无话可说!大事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