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辅之事,即便是孙权想要遮掩,也是遮掩不住,迅速传遍了江东,尤其是在江东上层阶级之中,更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孙家,在江东的旅程,似乎从来就没有一帆风顺过。
吴郡。
孙氏祠堂。
堂内青烟缭绕。
吴氏坐在孙坚的灵牌之下,默然无语。
片刻之后,有仆从在堂外低声禀报,『三公子至……』
『传。』吴氏依旧闭着眼,双手合什,一动不动,即便是孙翊到了身边也没有立刻出言招呼,而是等了片刻,不知道是念经还是默祷完毕之后,才转身看向了跪拜在一侧的孙翊。
『来,给你爹爹上香……』吴氏让出了正中的位置,对着孙翊说道。
孙翊上前,取了香,凑在烛火上点燃,然后又是拜了三拜,才将香插在了香炉之中,最后又是一叩首,方退了下来,一回头,却看见吴氏目光幽幽,似乎穿透了袅袅的青烟,望向了不知名之处。
『……』孙翊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上前,还是退出。
『来。』吴氏指了指自己一旁的锦团,『坐。』
孙翊坐了下来。
『你爹爹不是什么好人……』吴氏缓缓的说道,但是开口却让孙翊吓了一跳,『你爹爹一直坚持说他自己是孙子之后……呵呵,你说说看,是为了什么?』
『这个……』孙翊不由自主的望了一眼孙坚的牌位。
『呵呵,放心吧,你爹爹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吴氏似乎是想到了一些什么,笑了笑,然后拍了拍孙翊的手,『你爹爹啊……其实跟孙子并无关联……』
孙坚一直坚持说他是春秋时期写下传世兵法的孙武之后,虽然说这确实是可以提升孙坚自己的身份,但是,这个说法也恰恰暴露出来了一些问题。一个人,或是说孙坚当时的孙氏上下,只有拿着六七百年前的人物来说事,来挺自家的面子,骨子里面是什么问题?
恰恰说明六七百年里孙氏这个家族之中,再没有什么显赫人物了……
当然,后世的吴书之中,还是坚持表示且夸耀孙坚祖上都是官宦,但是始终不提具体名字和职称……
『你爹爹……』吴氏哈哈笑着,『他原本是个海贼……他以为瞒得过我,我也装作糊涂……』
『海,海贼?!』孙翊瞪大了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翊儿,以原本以为你爹是什么人?』吴氏饶有兴趣的看着孙翊,问道。
孙翊显然有些不知所措,『我还以为,以为是……诗书之家……』
『哈哈哈哈哈……』吴氏就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一样,仰头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然后用袖子擦拭了一下,『你爹爹当年也是这么骗我的……』
史书上记载,孙坚当时才16岁,然后才刚刚作为一个小乡镇的临时工,然后在乘船出行时目击了海盗们的分赃现场,少年的孙坚展现出了过人的表演天赋,成功扮演了一位正在指挥军队进剿的军官角色,吓跑了海盗,然后又展现了其勇猛,独自一人追杀上前,然后杀了一名海盗,旋即一举成名,成功从临时工转正,变成了当时大汉城管的代理大队长。
『诗书之家?哈哈,你爷爷就是个农夫!你爹当年才十六,转眼之间就能招揽了千人民夫投军?钱从何来?粮草又是怎么来的?呵呵……』吴氏转头看向了孙翊,『所以,你可知道,当时陪着你爹爹演戏的……都是谁么?』
『谁?』孙翊下意识的问道。
吴氏微微而笑,『我不能全部都告诉你……不过可以告诉你一个人的名字……祖茂祖大荣……』
『什么?!』孙翊大惊。
吴氏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趋于严厉,『那么你知道祖大荣是怎么死的?』
『不是说……』孙翊一愣,『莫非……』
吴氏叹了口气,看着孙坚的牌位,『祖大荣……嗜酒如命,嘴上又没有把门的……当时几乎都将你爹的老底全给抖出去了……甚至玉玺之事,也是他说漏了嘴……后来……就死了……你爹起初啊……还护着他,然后是我派人下的手……你爹还跟我别扭了好长一段时间……』
吴氏转过头看向了孙翊,语气依旧淡淡的,『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么?』
孙翊按着自己的胸口,觉得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孩儿,孩儿……定会少喝些酒……此事,也绝不外传……』
吴氏嗯了一声,然后指了指孙坚的牌位,『这些事情,我也只在这里说说……你要是憋不住了,也可以到这里来说……只不过若是被娘知道了你传到外面去……想想祖大荣……』
『唯!』孙翊连忙应下,觉得后背上似乎有些冒汗。
『黄巾、西羌……你爹爹那个不安分的性子……呵呵……』吴氏点了点头,似乎又沉浸在回忆之中,『你爹爹终究累功,出任太守……多少算是穿上了官衣……也算是全了我的一番心愿……』
当年吴夫人还是吴小娘子的时候,孙坚向吴氏求婚,却被吴氏长辈认为不妥,嫌弃其『轻狡』,并拒绝了。
孙坚自然就是不爽,表示出了相当强烈的态度,『坚甚以惭恨』,然后吴氏上下就害怕了……
可是为什么害怕呢?
要知道当时孙坚才不过一个小小的县丞,还没有经过黄巾和西羌的加持,也没有经过什么讨伐董卓事件,基本上属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吏,而吴氏父亲可是出任了丹阳太守,虽说死于任上,但也不是白丁之家,如何会害怕一个县丞?
之后么,当时的吴小娘子站了出来,谓亲戚曰:『何爱一女以取祸乎?如有不遇,命也。』然后和孙坚成婚。这说明当时孙坚,远远不只是一个县丞那么简单。
『你爹爹啊,这心啊,便是越来越大……哎,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吴夫人摇了摇头,『后来的事情么,就是你爹去了雒阳……再后来,就死了……你知道你爹死于何人之手么?』
『便是刘表黄祖二贼!』孙翊怒声说道。
吴夫人摇了摇头说道:『错了。』
『啊?!』孙翊愣住了。
『你爹爹……是死在骠骑手下……』吴夫人缓缓的说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或许一开始的时候搞不清楚,但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孙坚死因也就渐渐的被披露出来,但是现在即便是知道了,也依旧当做不知道,只是将这些事情,埋藏在了心间,若不是这一次孙翊的表现确实令吴夫人不满,吴夫人也不会将这个事情说出来,并以此来敲打和指点孙翊。
『什么?!』
孙翊跳将起来,却又在吴夫人严厉的眼光之中缓缓的憋着,重新坐下。
『怎么?就许你杀人,不许旁人杀你?』吴夫人看着桌案上的灵位,似乎是在跟孙坚说,又像是和孙翊在讲,『你在想着杀旁人,旁人也自然想着要杀你!这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有的人,表皮是官,里面全是贼!』吴夫人看着孙坚的牌位,『你爹原本是一身的贼骨头,却偏偏长出了一颗官心!我劝他说做不了官就算了,干干脆脆当贼就是!结果他偏不!你说说看,他这样的人不死,谁死?啊?』
『他也不看看,这天下,是做官的多,还是做贼的多?!』
『旁人都是当着官,偷偷摸摸做贼,他倒是好,明明可以直接做贼,偏要偷偷摸摸去做官!』
『这官,是那么好做的么?』
『啊?!』
『你爹爹没想通,所以死了……你大哥倒是想通了,可是……』吴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声音带出了一些颤抖,『可是临终了才想明白……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啊?!』
『你大哥向来不爱听我的话……跟你爹爹一个样!』吴夫人吸了吸鼻子,似乎有些什么堵着,『老喜欢和我作对……其实我知道,你大哥是觉得我陪他的时间少,照顾你们的时间多……他也想要我关心他,陪着他,所以他故意做出些事情来引我注意……可问题是,我若是去围着他转,你们怎么办?将你们丢下不管?他毕竟是大哥啊……』
『然后你二哥……』吴夫人转头看着孙翊,说道,『我原本以为你二哥是真明白了,结果现在才发现你二哥是装明白……然后你……』
吴夫人摇着头,『你们孙家怎么都出这样的啊……』
『孩儿,孩儿不敢……』孙翊啜啜不敢答。
『少装可怜!』吴夫人瞪了孙翊一眼,『有什么不敢的?你不是在纠集人马,要出征句章了么?好啊,好一个少年英雄!好一个虎父无犬子!好一个挺身而出堪担重任!多好!简直是太好了!』
『孩儿……这个……那个……』孙翊想要分辨,却不知道说一些什么好。
『这个什么?』吴夫人步步紧逼,『论职位,你算什么?那个不比你你的职位高?论辈分,你又算是什么?孙幼台都一声不吭,你嗓门大还是怎么的?论能力,你有什么本事?刀枪不入,一人可挡万敌?』
『孩儿,孩儿……』孙翊最终不说话了,可是表情之中依旧有些愤懑之态。
『还是想不明白?』吴夫人似乎是有些忍不住想要给孙翊一巴掌,可是最后忍了下来,『我真是不知道造了什么孽,碰上你们这帮人……你爹爹身边若但凡能有个像样的谋士,他就未必会死在荆州!然后你爹爹的死,才让你大哥懂得要去找谋士!找了周公瑾,才有子纲,子布!』
『可是你大哥依旧不敢用仲翔,不能忍周林,至死都不能用顾陆朱张!』吴夫人问孙翊,『你说!这是为什么?』
孙翊说道:『江东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呵呵,你也知道?』吴夫人冷笑道,『那你还任其摆布?!那你自己又是什么东西?!』
孙策与孙坚的相同点是英勇善战,不同点在于孙坚麾下没有一个像样一些的谋士,而孙策因为其父亲吃了亏,所以非常重视这些谋士,但是也内外有别,或者说区别对待。孙策深知,像张昭这样逃难来的外来户对他构不成威胁,尽可以放心任用,而那些同气连枝、盘根错节的江东本地士族,既不欠他什么恩情又从骨子里看不起他孙氏的寒门出身,要想让这些人听话,很难。
想要制服这些人,要么来软的要么来硬的,孙策选择了来硬的。选择来硬的,一方面是因为孙策习惯了,另外一方面是因为孙策懒,不喜欢在这方面动脑筋……
『记得高孔文否?』吴夫人问道。
高岱,高孔文。
孙翊虽然不知道吴夫人想要说一些什么,但还是略微点了点头。
『高孔文誉满江东……你大哥原来是要请高孔文来辅佐的,没想着要将高孔文如何……』吴夫人淡淡的说道,『结果有人两头挑拨,一方面给高孔文说别跟你大哥讲易经,你大哥最讨厌摆弄学识的人,然后另外一方面又跟你大哥说,若是问高孔文易经的问题,高孔文推说不知,便是藐视你大哥……』
『然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吴夫人仰着头,『我讲些你不知道的……后来那个人被我带着人追上了,见逃不过,此人便自刎了……你觉得,这个事情是巧合么?』
『什么?这个事情,我怎么不知道……』孙翊显然是第一次听闻,『难不成这个人……也是骠骑所派,特意行挑拨离间之事的?』
『反正不是姓斐的,就是姓曹的……』吴夫人说道,『我个人觉得,更像是姓曹的……当年你大哥令人去许都进贡,后来便是来了此人……』
『以为江东地处一隅,便是安稳?坐于此便可以观二虎相争?』吴夫人摇了摇头,叹息道,『却不知在江东当下,已然有多少人潜伏于灌木之中,隐匿于阴影之处!而你二哥还洋洋自得……还有你,竟然还想着什么施展武勇,勇斗句章?』
『说武勇,你爹爹不够武勇么?』
『你大哥武艺不精么?』
『可是后来怎么样了?』吴夫人最终还是没忍住,拍了一下孙翊的后脑勺,『武勇就能不死么?啊?真真是一个个都要气死我才好!』
『你大哥死后,你二哥就学聪明了一点,』吴夫人冷哼了一声,『你二哥当年就和你一样,带着千人就准备去讨伐山贼……哼,那些山贼,说是山贼,就真的是山贼?!若不是周幼平替你二哥挡了十二刀,哼哼……然后你现在身边有谁?又有谁能替你挡刀?嗯?』
『可是句章之中,不都是些盐工矿工……』孙翊下意识的回了一句,然后就发觉自己说的有些问题了。
『想到了?』吴夫人盯着孙翊,『你现在才想明白啊……你不去,那些便只是盐工和矿工,你要是去了,那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复杂的情绪在孙翊胸腹之间盘旋而起,让孙翊脸颊上的肌肉都有些突突跳动,『此等贼子,好大的胆子!』
『欺负一个傻子,需要多大的胆子?』吴夫人冷笑了一声,『我若是今日不传你前来,是不是明日你就要偷偷跑了?你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不多少长点心眼呢?既然句章被他们说得如此简单,为什么他们不去?朱家家主在外,就不提了,陆家弱了些,也算了,另外两家呢?那家的私兵不比你当下招揽的数目还多?器具兵器比你手下还要精良?为什么他们就不动,偏偏要来鼓吹于你?你就不想一想?』
『你若是一去,国仪定死!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吴夫人指着孙翊的鼻子,呵斥道,『我原本是想你们都大了,不愿意过多叱责你们,结果你们自己看看,孙家上下被你们搞成什么样子?你二哥兴师动众,然后呢?结果你也要兵伐句章,然后呢?!你们孙家上下,父子兄弟,就全数都是别人手里的刀枪么?就不能长点心啊?!』
孙翊默然,然后匍匐跪拜在地上,将头深深的低下,『孩儿……知错了……』
『知错了要改!要改啊!别整天认错认错,到头来什么都没改!』吴夫人踹了孙翊一脚,却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远远比之前扇了孙翊后脑勺的力道要更轻,『早知道你们都是这般模样……哼!跪那边去!去跪你爹灵牌前面!』
『我就提三个问题,你今天就在这里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见我……』
『第一个问题,就是方才说了,为什么他们不去,偏偏鼓动你去?』
『第二个问题,句章之事背后,究竟有谁?』
『第三个问题,当下这个局面,你要怎么做,方是妥当?』
『好好想!长点心眼!』吴夫人最后略带嫌弃的撇了撇嘴,然后走了出来。
吴夫人站在厅堂房门之处,依靠着门框,向远处而望,罕见的露出了一些疲惫的神色。
孙氏祠堂的大门走道两侧,立着一些石刻的雕像,而在雕像身后,种着一些树木,如今在秋风之中,黄黄红红,落叶缤纷,洒满了一地,就像是铺垫出了一条隐隐约约的道路,直通不知名的远方……
片刻之后,吴夫人将露出来的软弱和疲惫一点点的又重新塞了回去,迈出厅堂之时,便又是那个精明决断的太夫人……
她知道,纵然她的脸上已经爬上了不少的皱纹,她的头上已经染上了许多风霜,可是她依旧不能就此倒下,为了孙家,为了吴家,作为那个贼子的妻子,这些笨蛋的母亲,她必须向前,也只能向前,昂首而行……
和斐潜的会面,让曹操更加坚定了一些对于时局的判断,
当下大汉,已经不是当年的大汉了。
或许有些拗口,但是这就是事实。
当年的大汉,有多少英雄豪杰?曹操记得自己少年读起大汉卫青霍去病等人的事迹,便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而当下的大汉呢?
从党锢之祸开始,士人已对天命论有所动摇,其中以范滂的话最有代表性,『今之循善,身陷大戮』、『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
儒士对于时局的迷茫和对于大汉原本的精神凝聚力,对比李膺那代人,在当下之时已是大不如前。纯粹为个人、家族利益着想的,已经不算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了。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曹操认为自己找到了一些『道』,所以他不能像是『下士』一样,嘻嘻哈哈的就当做没看见没听见,然后娱乐至死一笑了之,他必须将这些『道』,用到实处去,『故而,妙才自诩上士乎,中士乎,亦或是,下士乎?』
夏侯渊背着荆条,披头散发,跪拜在地,若说是形态狼狈么,倒是看起来也是很狼狈,但是其实上,负荆请罪算是成本最少的方式了,反正亏了就是多亏两条荆条,赚了那就是赚大发了……
夏侯渊低着头,半响才说道:『某……或为下士也……』
作为会盟条件的一部分,夏侯渊得以释放。
曹操从宛城接到了夏侯渊之后,也就开始撤军,一方面算是履行邀约,另外一方面则是钱粮的消耗也有些吃不消了,要赶快回到驻地去以减少粮草等物资的损耗。
曹操哈哈笑着,然后摇了摇头说道:『非或也,乃实也!』笑到了一半,却拉下了脸,『滚!自行回许县,闭门思过!』
夏侯渊不敢辩驳,也不敢多言,匆匆便是低头而去。
曹操眯着眼,看着夏侯渊远去,眉头紧紧的皱在了一处。曹操已经懒得再和夏侯渊沟通了,就像是要去和一个没有三观的粉条谈三观,原本就是一件难以登天的事情。
沟通是为了让夏侯渊能够有所改进,既然都已经失望到了极点,那么还多费口舌做什么?还不如买个人情给夏侯氏上下,表示曹操不会因为这个事情怪罪于夏侯上下,只是有一件事情可以肯定,从此之后,夏侯渊便再无单独领军的机会了,将来的职位肯定也会比一般的人还要更低。
什么?
至于在宛城之战当中,死去的那些曹军兵卒?
曹操回去之后定然会好好抚恤一番,安顿其家室,使其老有所养,少有所长,也就是了。难不成要夏侯渊给这些人赔命?若真是如此做,夏侯渊又能有几条命?在之前恐怕就已经赔完了……
谁也不能保证每战必胜,要是一打输了就杀了将军,那么到最后恐怕就没有将军了。最重要的是要搞清楚,为什么会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明面上的原因,是因为出现了一个黄忠。
黄忠很厉害啊,没有预料到啊,没有防备好啊等等,可以找出十几二十条的理由来开解,但是有一个问题绕不过去,黄忠不是当下这一刻才生出来的罢?也不是之前都在山林之内隐身不出罢?
那么为什么就没人注意,甚至荆州刘表刘景升之处,也没有什么关于黄忠的传闻,然后在骠骑之下,黄忠便是爆发出了如此绚丽之色?
还有赵云,徐晃,张辽等等……
曹操莫名的忽然觉得一阵阵的心悸,就像是失去了很多原本不应该失去的东西一样。
是有关部门不努力?
还是某些领导不作为?
身为荆州大将的文聘,为何默默无闻沦为柴夫?
相反作为统管荆州降兵的蔡瑁,究竟是因为人情大,还是能力大?
这些问题原本都不应该是什么问题,可是现在却成为了一个个的问题,最终影响了整个的战局,影响了整个大汉的局势。
曹操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身躯也有些摇晃,然后便干脆坐了下来,随手扯了几根干枯的草茎捏在手中把玩。
山岗之下,是绵延的部队,就像是一条长蛇一样缓缓的在地面上蠕动着,从此处到彼处,从眼前到天边,就像是一条登天之路,漫长,艰难。
『主公……』曹洪从山坡下走了上来,拱手见礼。曹洪他看见夏侯渊匆匆而去,多少有些担心,又不好拦着问,于是便上来寻曹操。
曹操瞄了曹洪一眼,然后示意了了一下,『来,坐。』
『主公可是有所思?』曹洪问道。
曹操点了点头说道:『某在想「党锢」一事……』
『党锢?』曹洪有些意外,他还以为曹操在考虑夏侯渊的后续处理问题,没想到曹操竟然思维跳跃到了党锢上。
『子廉以为,党锢之时,谁对谁错?』曹操忽然问道。
『自是朝堂昏庸,迫害良善。其后黄巾遂盛,朝野崩离,纲纪文章荡然矣。』曹洪应答道。这个问题似乎已经是定论一般,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说的,所以曹洪也自然是这样认为的,并没有思索太久,就直接说出了结论。
曹操微微的点了点头,『某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某年少之时,以为天下之弊,皆因官宦舞弊,贪腐成性是也,故而……』
所以当时的曹操,初出茅庐刚刚担任雒阳北部尉,造五色棒,有禁者不违权贵,连得宠的权宦蹇硕之叔也敢杀掉,为得就是针砭时弊,痛改时非。
『某曾与本初游于太学,届时天下学子皆言朝堂腐朽,官吏贪婪,宦官横行,荼毒天下……某亦愤愤然,恨不能一朝荡尽天下霾,还乾坤朗朗!』曹操说着,眼眸中似乎有些光芒透出来,『昔日之时,泛舟于洛水,论道于明堂,便是某如今回想,亦觉得彼时,舒畅傥荡可也……』
『只不过,当下思来,或许自始至终,某都错了……』曹操叹了口气,眼中的光芒慢慢的消失了,剩下的便只是冰寒,『党锢……党锢……呵呵,党之如何?锢之何物?』
『大汉立国,以孝为本。此原为善也。人不为孝,奈何为人?不自亲,何亲人?故以孝为先。』曹操说道,『然,若言必嘉,行必奖,以孝举而谋私利,则害之矣。』
很多人都存在这样一个误解,认为曹操唯才是举等于重用寒门,其实这是错误、片面的观点。一说曹操起来,唯才是举的例子首先想到的是放荡不羁的郭嘉,认为郭嘉是寒门出身,实际上郭嘉作为颍川郭氏旁支倒是真的,至于有多么『寒』,倒还不好说,亦说不定郭嘉的『寒』是他自己嗑五石散和酗酒照成的……
至于郭嘉被一般的人排斥,从某个角度来说,也是正常,毕竟谁也不喜欢一个天天喝得烂醉的粉友,尤其是在大汉自诩标榜德行的士族体系之内。
所整体上来说,曹操骨子里更偏向于实用主义者,能用上的才,就『举』,用不上的么,也没见曹操就多么『举』。
因此曹操在见到了斐潜之后,又自己思考了很久,最终一方面是看到了斐潜当下的实力强大,另外一方面也也是顺从了内心的指引,『故当下之弊,可分为二,一则动辄以德取胜,分别高下,其必流于虚伪也!如游侠当街杀人,明知律法,依旧假言开脱,以贾虚名……以德而论,何人不德?以德而胜,孰之不胜?』
历朝历代,键盘侠总是少不了的。
后世许多『充满博爱』的人士,亦或是只是站在键盘上的『博爱』,真是见不得一点点的不好,或许其父母在单位在家中,累得像狗一样,忙工作之外还要忙家务,连内裤都甩给父母洗也无所谓,但是只要见到一点点旁人不好,甚至是依照法律法规抓捕击杀流浪大型犬,便要嚎叫出来,忿忿不平,破口大骂。
真要是那么博爱,为什么不把买键盘的钱捐出来给那些慈善机构?实在担心钱财会被乱花,买点狗粮,鸡鸭架子什么的送过去,不也比光站在键盘上吼,来得更强?
就像是真正爱狗的人,只会笑着说他今天又救了一条狗,给狗洗澡,给狗治病,但是从来没有去骂过什么人,亦或是去议论究竟怎样才是『爱狗』。
所以当时在党锢的时候,嚎叫着,悲痛万分的那些拳拳爱国之人,究竟是真的爱国,亦或是嘴巴上爱国?
曹操冷笑了两声,然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其二,便是自诩道德,枉顾社稷,本末倒置。』曹操继续说道,『昔日党锢之时,便有以其为荣者,抓捕纰漏,竟是自投,以全其名!某当时亦以之为美,如今思之……哎……真是……更有甚者,公然辱骂其余官吏,致使正直之人,或是自投夏台,或是挂冠而去……故而所留朝堂之辈,便是何人啊?』
这就是曹操思索的,在党锢当时出现的一个非常大的问题。那个时候连着曹操一起,大批的太学生,以及乡野之士,都是政治正确的为了喷而喷,而那些被喷得受不了的官吏,纷纷要么去投案以证清白,要么辞职以示隔绝俗世,然后给那些厚着脸皮,生冷不忌的人腾空了许多位置……
所以说党锢是朝堂昏庸做出来的举措,这也没有说错,但是那些跟在后面,抓住一点就死命喷,站在道德制高点肆意评判他人的键盘侠,难道就没有任何责任了么?然后这些键盘侠就因此得利了么?没有,得利的依旧是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这些键盘侠更多的是被那些人利用,就像是擦了屁股的纸,只会越来越臭。
然后那些正直的,还要脸皮的,被一个个骂走了,喷跑了,剩下的便是更不要脸,更没有底线的官吏,充斥着朝堂,那么大汉还会有什么好下场么?
因此党锢之祸,实际上是昏庸的皇帝,得意的宦官,以及那些自诩正义的『键盘侠』,三方面合力制造出来的一个惨祸,彻底将大汉仅有的一点正直根子,挖出来,扔掉了。
『故而,仅有德,勿有才,亦为祸也!』曹操感慨的说道,『观骠骑之下,多以才论,而少德论,非不重孝廉,乃非职之要也。德为其本,能为其用,直论其本,不论其用,何谬之乎?当今山东之士,动辄孰孝孰廉,奇谈奇论,以讹传讹,竟是见惯不怪!其可怪也欤?!』
『主公的意思是……欲以才求之?』曹洪问道。
曹操点了点头说道:『德才兼备者,可堪大用,有才无德者,将将堪用,有德无才者,孰不可用,无才无德者,当去其用!如今因才而不得用者,皆行西京,长此以往,山东之内,便只剩夸夸之辈,如何能胜得骠骑?』
曹操回想起那个几个出身谯县,当下却属于斐潜的人才,顿时觉得心疼加上肉疼,就没有那个地方不疼的,不由得抽了抽嘴角,颇有些咬牙切齿的说道,『此事,绝当速改之!』
……(`皿′)#……
魏延对于江陵的这一片地区,有着不一样的情感。
当年,年仅刚刚弱冠的他,满怀着心中的希望,现是去征讨了黄巾,又是去讨伐了宗贼,但是魏延所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些功勋,不仅没有成为他晋升的阶梯,反倒是成为了他人陷害的目标。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因为魏延这个长得跟荆州子弟不一样的枝杈,就活该被『摧之』么?
或许是因为荆襄一带并没有像是青州兖州那样黄巾泛滥,加上魏延又是从义阳难逃到荆州的,因此即便是魏延取得了一些功勋,依旧是没有得到任何的重用……
『那边……』魏延指着远处的江陵城门,『某曾于此任督盗贼……』
『哦?哈哈哈!』甘宁哈哈大笑,『督盗贼?!噢哈哈哈哈!』
门下督盗贼,说起来好像也属于『门下五吏』,和贼曹、功曹、主簿、主记四个职位并称,但是实际上么,跟主记差不多,甚至还不如主记,毕竟主记还能经常见到县令,而门下督只是在县令出行的时候,『长官出,则带剑导从』,平常的时候则是『巡逻察禁,以防奸盗』,既没有像贼曹可掌兵事,也不像是功曹可管文吏,更不像是主薄管文书,简单来说就是县令的『保镖』而已。
魏延自然很是不爽,但是看见魏延不爽,其他人就爽了。
不管是立下了多大的战功,获得地位和奖励,并不是和功勋挂钩在一处,而是跟与权贵的亲密程度息息相关。
战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便是没有战功,这些家伙也照样能够找到机会升迁,尤其是军中事务,关键职位更是牢牢把控,绝对不会让非荆襄之人插手……
钱粮,器械,甚至是兵卒采买的费用等等,但凡是稍微捏一下,就能留下不少油水,像是这样的事情,又怎么可能假做他人之手?
所以魏延即便是武艺再强,功勋再多,也就是个『保镖』而已,不可能让其统兵,也不会让其有什么机会涉足军务。
魏延和甘宁也是胆大,还真进了城!
江陵城中已经是近乎于死域。
在江东兵走了之后,曹军一时也没有人来接收城池,而原本城中的士族和百姓多数逃的逃,死的死,只剩下了一些残病之人,在城中苟且残喘。
江陵府衙已经被焚毁了,残檐断壁,横七竖八的漆黑樑木斜斜扎在地面上,残砖和瓦砾到处都是,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一带反而没有多少染病的人聚集。
『那边,原本是某坐班之处……』
魏延站在府衙残骸之前,微微辨别了一下方位,指着其中一个角落说道,『外间一桌一席,内有一榻……某便于此,睁眼看日出,闭眼看日落,足足待了大半年……』
『哦哦,』甘宁听得津津有味,俨然一副别人的痛苦便是自己的快乐之源的模样,『然后呢?』
『然后……呵呵……走,我们去另外一个地方……』魏延似乎是放下了一些什么,又或是抛下了一些芥蒂,『去看看最后一处!』
出了江陵城,往西走出还不到十里,便远远见到了一个坞堡。
『到了……』魏延冷笑了一声,然后加快了步伐。
坞堡之中,显然还有一些人。
魏延到了坞堡之下,左右看了看,沉声喝道:『杨主薄,杨郎君何在?故人来访!』
『下面何人啊?』听到了魏延的呼喝之声后,半响在坞堡之上露出了个苍头,伸着脑袋打量着魏延等人,『你与某家郎君有旧?』
魏延露出了八颗大牙,『没错!有旧!』
甘宁在一旁轻轻的嗨了一声,嘴上没说什么,但是心中却在嘀咕,有旧倒也没有错,哈哈,但是要说准确些,怕是有仇罢……
魏延,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争议颇多的人物。
虽然最终魏延的死,多少有些争议,甚至有些搞笑的成分,但是整体上来看,魏延的个性最终导致了其悲剧,便是一个基本上可以确定的事实。
魏延站在坞堡之前,微微仰头,一手下垂搭在自己身侧的战刀之上。战刀刀鞘屯口之处的雕刻的睚眦头像,在阳光照耀之下露出了两颗尖牙。
『不知贵客何来?小子这厢有礼了!』老苍头退下之后,过了片刻便是有一个年轻,多少有些稚嫩的声音在坞堡墙上响起,然后一个小小的脑袋露了出来,『家父外出,不在堡内,慢待贵客,还望海涵……』
魏延皱了皱眉头,『不在?不知何时方归?』
『小子不知……』坞堡之上的半大小子说道,『堡内几近无粮,家父外出采买,不知何时方归……』
『这样啊……』魏延想了想,片刻之后,便说道,『某下次再来罢……可有些水?要烧开的,多少取些来……』
『贵客稍候……』
半大小子缩回了脑袋去,然后过了一会儿便让人吊着些水葫芦下来。
魏延让人上去接了,也顺便绑了个钱袋子上去,『来得匆忙,未备拜礼,些许钱财,报汝之水也!今日未能得见杨兄,甚为憾也,便待下次有缘再会罢!』
既然杨仪不在坞堡之内,魏延也没兴致去和一个小毛头问答什么,便重新返回。只剩下了一个半大小子在坞堡之中,除非是很熟的人,否则正常来说也不敢开门。而留在外面等就更没有什么意思了,鬼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魏延北上江陵,除了亲眼看一下江陵的情况之外,自然也带了一些个人的目的。
如今江陵周边,荆州南郡,基本上来说等于是残废了,如果说魏延带了大部队来,或许可以顺便占个空城什么的,但是现在仅凭当下的两三条船,几十号人想要说占据江陵城,怕不是不知道死是怎么写的……
即便是没有瘟疫,江陵城上下是几十个人能防御得过来的?
没有民夫协助,更没有投降的原江陵兵卒,即便是魏延真的坐在了江陵城当中的府衙废墟上,插上旗帜,宣称自己占领了江陵,是荆州南郡之主,又有什么用?
更何况若是亮出旗号来,就代表着要承担起恢复江陵城周边秩序的责任,否则不仅是毫无益处,还有可能会败坏骠骑声名,所以现在魏延也就只能说重新走水路,退回夷道去。等川蜀的兵卒陆陆续续的跟上来,先将巴东接收稳妥了,再考虑江陵的问题。
『心愿了了?』走出了一段路之后,甘宁在一旁突然问道。
魏延歪着头,然后点了点头,『算是罢!』
『讲讲?』甘宁挤眉弄眼的,显然很有兴趣。
『讲什么?没什么好讲的,就是拜访一下「故友」……』魏延头扭到了一旁。
甘宁哈哈一笑,然后窜到了魏延头扭过去的那边,『某不信!』
魏延看了甘宁一眼,笑了笑,说道:『回去再说罢!』
……(¬-¬)……
舟船顺水缓缓而下,水花拍打在船帮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忽然之间,甘宁从船只的一侧哗啦一声冒出头来,像是动物一样左右甩了甩头上的水,然后一抬胳膊,将一条硕大的鱼丢到了甲板上,『小的们,且抓住了!』
两三名兵卒连忙上前去抓按,否则大鱼蹦跳几下,还真有可能重新蹦回水中去。
甘宁手脚麻利的翻上了船只,满不在乎露着三条腿晃荡着,然后随意披上了一件布袍,任凭散乱的头发湿哒哒的贴在脑袋和肩膀上。
这年头可是没有什么泳衣泳帽一说……
魏延哈哈一笑,伸出拇指夸奖道,『兴霸这水性,果真了得!』
甘宁大笑,旋即取过了短刃,经坐在船只甲板上当场料理起大鱼来,『鱼脍,春用葱,秋用芥!今日正寻得一芥,当食此脍!哈哈!』
魏延略微皱了皱眉。
长久以来,在骠骑之下,许多卫生习惯都已经成为了定式,吃熟的食物,喝烧开的水,再加上干净整洁的营地,使得包括魏延在内的许多骠骑兵卒,基本上都能保持一个较为健康的状态,对于一些疾病,自然也有一定的抵抗免疫能力。
然而鱼生这种东西……
似乎看出了魏延的拒绝,甘宁这种人来疯的性格顿时就呼噜起来,『呦呵呵呵,莫非文长不敢食脍不成?啊?哈哈哈……吉甫燕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饮御诸友,炰鳖脍鲤。侯谁在矣?啊……这个,魏氏文长……』
魏延摇头说道:『某也不是不敢,只不过……骠骑军令,行军在外,一律熟水熟食,违者则罚……』
甘宁愣了一下,转头过来问道:『真的?你莫要哄我……骠骑……连这个都管?』
魏延点了点头。
『嚄!』甘宁瞪圆了眼,看了看魏延,又看了看杀了一半的鱼,『嗯,反正我现在还不算是……所以……这鱼啊,就是要食脍……要不然……嗯?!』
『嗯……』甘宁手中的动作一顿,忽然口风一转,『算了,还是烤着吃罢!』
魏延斜眼过去,正好看见甘宁从鱼肚子里似乎掏出了一截什么,连带着清理出来的鱼肚子肠子什么的,统统丢到了江水之中。
不吃鱼脍,甘宁也就懒得自己片鱼了,将剩下的事情丢给了手下,走到了魏延身边坐下,『对了,你还没有说为什么去哪个杨氏坞堡撒……』
魏延则是问道:『你先说说刚才在鱼肚子里发现了什么?』
『嗯?』甘宁摆摆手,『没什么……哪有什么……』
『手指还是脚趾?』魏延问道。
『手……』甘宁下意识的说道,『呃?你看到了?那,那……那个鱼你还吃么?要不我再去抓一条?』
魏延摆摆手,『不用,烤熟了就成……人活着吃鱼,死了便被鱼吃……很公平……当年啊,就是因为和这个事情差不多……』
『什么?也是手指头?』甘宁问道。
『不是手指,但也差不多……』魏延摇头说道,『当年某还是门下督的时候,曾有水贼作乱……某领了兵卒,沿着水路追到了其巢穴之中,尽数清剿之后,便将贼人枭首带回,结果当时走的匆忙,竟忘了带些石灰……』
『然后天气炎热,这人头置于船舱之中,便多有腐烂……』魏延说道,『后来有兵卒说可以至于水中,便可减缓,于是我就将那些人头绑了,放到了水里……』
『嗨!』甘宁一拍巴掌,『那完了!』
魏延哈哈一笑,点了点头,『水中确实腐烂得较慢,但是也招来了许多鱼虾……结果到了江陵城下捞上来一看,基本上都被啃得稀烂……』
『然后呢?』甘宁追问道。
『然后?』魏延冷笑了一声,『然后便是不认啊!便说此等腐朽首级,根本就不是贼人的!还说不知某发何处棺木所得!某乃何人?可会行此下作之事?!』
『竟有此事!』甘宁怒声道,『文长何不早说!要某就杀进坞堡之中,且论一个曲直!』
魏延摆摆手,『后来想想,这杨氏子也不算是什么错,毕竟首级腐朽,难以鉴认,要是在某军中,兵卒取了腐朽之首来记功,某多少也会疑心询问一二……只不过这个杨氏子嘴太臭了,喋喋不休,折损于某……某当时也是气盛,便当场扯其冠而殴之……』
『打得好!』甘宁挥舞着拳头,『若某遇此事,亦殴之!』
魏延哈哈大笑,『算了,都过去了……』
甘宁点了点头,『都过去了!』然后心中接了一句,才怪。要不然你个魏文长也不会特意跑到江陵来了……
……┐(?~?)┌……
襄阳城。
蔡府别院。
蔡瑁坐在厅堂之内,脸色平稳。
杨仪则是在下首,虽说是低着头,却忍不住目光微微向上飘移,然后很快又收回来……
『威公……』蔡瑁的神色。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想他这样的人,原本就是属于不轻易动声色之辈,现如今经过了荆州大变之后,更是越发的沉稳,『此次江陵之战,多是不易啊……』
杨仪微微欠身,『不敢当令君赞……』
『汝家居江陵,江东贼来,便是首当其冲……』蔡瑁缓缓的说道,『汝斡旋于贼中,得保乡老,定是艰险……如某所料不差,威公此次,家中恐怕是……折损颇多罢?』
杨仪俯首说道:『令君所言甚是。所幸江东之贼,直索钱粮,未害族人,故幸得全也……』
蔡瑁点了点头,『难得啊,如此,杨氏上下,也算是逃得大难,必有后福是也。』蔡瑁轻轻在桌案上拍了拍,似乎是表示赞叹,亦或是什么其他的情绪,然后才继续说道,『可惜……如今襄阳亦遭战损,民不聊生,百废待兴,否则威公所困,易之尔……』
杨仪眉毛一挑,『令君这是……疑某不成?』
蔡瑁面色毫无变化,『威公说笑了……以威公为人,某怎会见疑?只是某家仓廪,三征三调之下,亦是空空荡荡……这样,既然威公今日求于某处,某自然不可坐视,便是饿了自家之人,也要让威公饱餐……某这就开张凭条,威公可至蔡洲自取就是……』
『不必了!』杨仪站了起来,怒声说道,『昔日闻蔡氏多有厨名,今日得见,果然不虚!某家中尚有节余,便不劳令君破费了!告辞!』
蔡瑁也不生气,微微点头,『既然威公如此说辞,某也就放心了……威公慢走,某腿有疾,不良于行,便不远送了,恕罪,恕罪……』
杨仪哼了一声,甩袖子就往外走。
见杨仪走后,张允从后堂转了出来。『这小子,脾气倒是不小……』
张允自负伤从江陵一路逃回来之后,手下兵卒也是丟了一个干净,原本像是张允这样的失土之将,是要被问责的,但是么,眼下荆北又是十分的微妙……
曹操夏侯惇自然不会去管原本刘表手下将领究竟是有没有尽职,而刘琮现在自保不暇,也没有心思更没有力量去惩处张允,所以张允便安然无事了,浑然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什么失土失职一般。
『方才威公所言……』蔡瑁看了看张允,『可是当真?』
张允连连摇头,『怎有此事?!若是其真有良策,某岂会不听?!如今见江东兵退,便是托言邀功,真乃小人也!幸得蔡兄洞察明鉴,方不为其所蒙蔽……』
蔡瑁笑了笑,『是么?』
『便是如此!』张允说的斩钉截铁,然后看了一眼蔡瑁,又转了转眼珠,『更何况江东兵残暴无比,荼毒江陵,此乃众所皆知之事……某听闻江陵左近,城内城外,简直是十不存一啊……而此人于江陵之侧,竟然可保其身,安有折损?!其可怪也欤!』
蔡瑁又是笑了笑,点了点头,『此理,正也。』
蔡瑁几乎可以肯定当时张允绝对是没有听从杨仪的计策,所以被搞得狼狈不堪,但是这个事情么,蔡瑁不想要深究下去。因为对于蔡瑁来说,替杨仪出头,并没有什么好处。杨仪只会认为这个事情是他本来就应得的,并不会因此就对于蔡瑁感激涕零,献出忠心。
相反,张允现在所能依靠的,便是蔡瑁而已。毕竟张允和刘表有些亲戚关系,即便是投靠了曹操系列,曹操等人也不会真心重用……
因此蔡瑁特意先叫了张允来,然后再传杨仪,就是为了摆明了施恩于张允,让张允死心塌地的跟着蔡瑁走。
『故而……』蔡瑁拈着胡须,『知道应如何做了?』
杨仪在蔡瑁这里碰了一鼻子灰,定然会愤懑得有所怨言,要是让张允和杨仪争论当时在江东兵来袭之时究竟是谁对谁错,张允显然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所以只需要抓住一条,反正江东兵占据了江陵一段时间,不管是杨仪虚与委蛇也好,还是拖延迷惑也罢,反正江东兵没对杨氏动手……
至于究竟是因为什么没动手,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结果足以让人怀疑杨氏上下是不是和江东做了什么交易,甚至可能是出卖了荆州的利益,做了荆州人的叛徒,所以才能从江东人的魔爪之下存活。
张允会意,点了点头,『某知晓了,这就去办!』
蔡瑁微微点头。
若是方才杨仪不嘴臭,骂蔡瑁原本的『厨名』是假的,蔡瑁也不会反过来去搞杨仪。杨仪若是将态度低一些,然后也不说什么江陵的是非功过,只是说自己逃进山中,等江东兵退了才返回家中云云,让蔡瑁看在同乡情谊之上,多少支援一把,高高捧一捧蔡瑁,给蔡瑁在荆州好好宣扬一下名声什么的……
按照士族之间的规则,杨仪若真的这么做了,也就表示他欠蔡氏一个大人情,将来要是蔡氏找上们来,杨仪是要还这个人情的。
可偏偏杨仪只想着讨回自己应得的那一份。
要表明自己应该得到一些什么,杨仪就必须证明自己做了一些什么,因此杨仪就非常认真的和蔡瑁说江陵失守,究竟是怎样,他自己是怎么献策的,张允又是如何说的,然后最后张允怎么做的,他杨氏上下又是怎样做的……
反正杨仪表示,他不仅是没有过错,反而在江东兵前来的时候维护了不少的荆州人,多少保留了一些荆州南郡的元气,甚是有功……
即便是这些事情都是真的,又能如何?
有功,对谁有功?
刘表么?刘表已经死了。
刘琮么?刘琮已经降了。
然后是曹操?意思是想要和蔡瑁来争功?
搞得好像是荆州上下,唯有杨仪一人殚精竭虑,周旋于敌,庇护乡野一般。
这就只能让蔡瑁表示呵呵了。
若全数都是杨仪这个下属的功劳,那么让领导的脸往哪里放?
于是乎,就像是风一样,杨仪在江陵城,是如何在江东人面前卑躬屈膝,苟延残喘,然后又被江东人所遗弃的言论就传遍了襄阳城……
为什么江陵那么多人都死了,杨氏上下还活着?
这不就是明摆着的事实么!
然后便是曹军都以为是真的,派人去抓捕杨仪,怀疑杨仪是江东派遣前来的奸细……
杨仪慌乱之下,便是急急而逃,好不容易逃回了江陵,便是听闻自家孩子说什么有『故友』来访……
杨仪之子还小,对于一些事情判断能力自然差了一些,而杨仪一听,便是色变,再看到魏延留下的名刺和钱袋,便是勃然大怒,将魏延留下的金银扔了一地,『竖子辱某乎!些许饮水,直甚钱财?!留此金银,便是讽某贪取财货!该死,该死!汝竟然收之,目中可有为父?!啊?!』
将儿子收拾了一顿之后,杨仪愤恨稍微消了一些,左右寻思之下,最终只能是卷了铺盖,携带细软,带着老小奔江东而去,算是坐实了之前襄阳之中的传言……
太兴四年,秋。
交州境内。
天色晴朗,空气安静又显得沉闷,白云微微飘动着,不知道是想要逃离,亦或只是纯粹的不愿意沾染到血色……
崎岖的山道蔓延,远远的消失在山麓的密林里,这是一条被大军开辟出来的山道。原本的形状如何,已是不可考,反正现在已经变成了刘备等人通过所需的形状。
在山道前方的坡地间,兵卒列队齐整,战刀握在手中,长枪斜指前方。红黑色的旗帜高高举起,阵线一字排开。
刘备仰着头,似乎是看着红黑色的大汉战旗,也似乎是看着明媚的天空。
在远处,似乎传来了一些震动和嘈杂,交州兵正在赶来。
这里是交州了。
在面对刘备等人的侵袭之下,交州士燮等人发现山林并不能成为刘备的阻碍的时候,发现原本他们以为万无一失的鬼门关轻易被攻下的时候,士燮一家子才猛然间醒悟过来,他们以为厚重的盔甲,实际上宛如纸糊的一般。
撬开鬼门关,只是进入交州的第一步,而站稳脚,却需要从士燮手中敲下两三座城池,构建出一个属于刘备自己的基地来,毕竟从川蜀运输粮草等物资,耗费大不说,还很慢,万一有个什么后续跟不上的问题,立刻就是GG思密达。
相比较于在鬼门关之处,士燮等人带着交州兵的抵抗更加强烈了,也更加顽强,因为即便是士燮再愚钝,都明白若是让刘备等人扎下根来,自家就迟早玩完……
然而士燮忘了一件事情,他的手下能力,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强。
现在,刘备的这个目标,基本上来说已经接近于达成了。
只需要做好最后的这一个环节……
当然,刘备和士燮之间的战斗,相对于在中原的各种大战来说,在兵卒的数量和战斗的激烈上,远远都逊色于中原的战场,甚至在一些吹毛求疵的人士眼中,交州这样的战役有什么意思?双方加起来没个五万十万的,还好意思出来秀?
只不过,对于刘备来说,当下的交州战场已经是非常大的场面了……
当年黄巾之战,刘备三兄弟初上战场,别管后续吹嘘得如何进进出出,换个姿势再来一次云云,实际上明白人都清楚,就刘备那么几条刀枪,是无法在正面战场直接和张角三兄弟对抗的,所以刘备兄弟三人也就是挂着卢植弟子的名义,打打酱油,敲敲边鼓什么的,若说是千万人马之中取张角首级么,那是后世真三国才干的事情。
后来酸枣讨董联盟也是如此,酸枣会盟的消息传到高唐,然后刘备兴冲冲的待着人,风尘仆仆的赶到的时候,SHOW场已经结束了,各人各自回家,刘备啥也没捞到,温酒斩华雄那是罗老先生的锅……
至于后来,徐州,小沛,新野等等,基本上来说便是屁股刚坐热,裤子才脱下来,便是被人哄走了,到了后面进攻川蜀,也是多少收到刘琦等人的制约,像是现在这样,单独统领一路,完全自主的攻伐一州之地,还是刘备的第一次。
第一次总是能让人刻骨铭心……
刘备三兄弟之下的兵卒,如今已经上万,但是成分么比较复杂,一部分是原先刘备的那些老兵,另外一分部分则是在川蜀新招募的为了吃兵粮而入伍的新兵卒,再有就是在建宁一带地方土著支援的人手,剩下的便是基本上不考虑什么战斗力的辅助民夫和沿途收罗来的交州土著了。
要说这些人都可以在短时间内,被关羽和张飞训练成为一个合格的兵卒,无疑是痴人说梦,但是让合适的兵卒出现在合适的位置,就是刘备等人最为重要的指挥技能体现了。
交州,丘陵众多,并且和中原地区的丘陵形态完全不同。越是靠近士燮等人老巢的地方,地形便是越发的怪异,甚至有那种一片还算是平坦的地面上突兀的冒出两三根大号竹笋山体的奇怪地形,还有那种到处都是山洞的山体……
这样的地形,让刘备等人啧啧称奇。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如此奇特的地形之下,刘备等人习惯的关西作战模式,就不得不转变成为了以张飞山地包抄后路,关羽正面破袭,然后刘备和糜竺等人打阵地的体系结构,同时选择进攻交州的城池,也是围城打援,而不是围三阙一,亦或是围死猛攻。
这一次,便是刘备埋伏着,准备伏击前来支援的交州兵卒。
有时候刘备甚至期盼着,会不会是士燮亲自带领兵卒前来,然后就可以最快速度的拿下交州了。只可惜这只能是想一想而已,毕竟士燮的出台费并不是当下刘备所能付得起的,所以这一次来的依旧不是士燮。
说起来,刘备在战场之上搏杀,陆陆续续的,也有十余年的时间了,即便是刘备内心当中极度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面对体力开始下降,不复当年巅峰状态的局面。甚至刘备隐隐有一种感觉,就是这一次的交州之战,即便是最终打下了交趾,他也未必能够机会再返回中原了……
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近,打断了刘备的思绪。
鼓声轰鸣而起!
在交州兵卒的错愕之中,刘备带领的弓箭手已经射出了第一轮的箭矢!
面对着来袭的箭雨,由于交州兵卒行进的队列狭长,因此仓促之下根本来不及做出什么防御阵型变化,只能是凭借着战场幸运之神的眷顾来豁免箭矢的伤害。
『敌袭!敌袭!』
『反击!立刻列阵反击!』
『不!冲出去!马上冲出去!』
指令混乱,前后矛盾,交州兵卒无所适从。
然后便是第二波的箭矢投下,第三波……
呼啸着的箭雨,饥渴的追寻着血肉,吞噬着生命,然后将这一片属于岭南的翠绿和黑灰,染上了一片片的鲜红。
交州兵的装备么,很是一般,和刘备带领的这些老兵相比较起来,简直就是可以说是衣衫褴褛一般。因为一方面缺乏铜铁,另外一方面在技术上也没有什么创新,导致很多人都没有披甲,兵器也不够犀利,在和刘备设下的拦截战线一接触,便是被纷纷斩杀在地……
其中一人大叫着挥舞木枪向刘备嚎叫着冲过来,刘备看他章法全无,随手横过长剑一架,然后便是一脚将其踹飞出去,撞到了跟在他身后冲上来的另外两人。
没有像样铠甲,没有锋锐的武器,这些人甚至根本就没经过士兵的基本操练……
就是些普通的百姓罢了。
刘确定了这一点,然后多少有了一些怜悯,但这怜悯一闪而过,旁边一人从侧面一枪向他刺来,刘备轻而易举地就避开锋芒了,毫不犹豫将双股剑送入那人瘦骨嶙峋的胸膛。
三国演义之中,刘备似乎就是一个怂包,见到谁都哭,甚至猪哥都直接跟刘备说,『你啥事不用干,我给你个眼色你就哭……』
但是实际在历史上,刘备的武力却也不算差,甚至比一般的将领都要好一些,不管怎么说,能在战场上打生打死十几二十年,然后没有受什么重伤,这本身就是一种刘备武力的佐证了。
刘备统帅着拦截的阵列,呐喊着又是接连刺杀了两人,顿时就将这些不知道应该说是民夫还是兵卒的交州人吓住,举着刀枪不敢上前。
没等这些交州兵决定好下一步的举动,从山谷的后方猛的传来了嚎叫之声,震动着整个山谷似乎都一同嗡嗡作响起来,然后就见到张飞就像是一股黑色的旋风一样,呼啸着从山谷那一头席卷进来!
张飞舞动着丈八长矛,撞入了混乱的交州兵卒队列之中,锋锐的矛尖切割着一个接着一个的肉体,喷涌出来的鲜血顿时将张飞全身上下的战甲和衣袍都染得通红。
张飞哈哈大笑着,一矛扎进了对面一人的头上,矛尖从其眼眶之中直透脑而出,然后喷出了大量的血浆和脑浆。而在这个倒霉鬼身边还有三个交州兵,见此惨状,一个吓得腿软直接箕坐在地,另外两个竟然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张飞哼了一声,也懒得再杀被吓破胆的这三人,横矛一边将尸首甩开,也打飞了拦路的这三个人,然后扫视着战场,突然盯住了一个方向!
只见不远处站立一人,手持弓箭正在射杀刘备布置山崖上的兵卒,在他身边,还有些红袍黑甲的护卫,在一大片衣衫褴褛,甲胄不全的交州兵卒之间格外的显眼。
『哈哈!三爷找到你了!』
张飞精神一震,随后便是大吼着,朝着那人猛冲过去。
那名交州兵统领也发现了张飞,然后立刻调转了弓箭,朝着张飞射来。
张飞浑然不惧,将长矛摆动而开打落了射来的箭矢,然后大步冲刺,拦截在最前面的两个交州兵甲士吃了张飞猛的一撞,俱是口吐鲜血飞了出去。
那名交州统帅见张飞凶悍,连忙弃了弓箭,抄起身边的战刀和盾牌,然后身形一缩,便企图用盾牌格挡张飞的攻击……
轰然巨声之中,交州兵统领虽然说尽力举盾斜挡,卸去了张飞大半力道,饶是如此,尤是捏不住那铁皮盾,顿时身形不稳,向后踉跄而退!
张飞再大喝一声,宛如猛虎下山,一收一刺,比一般人都还要更长三分的丈八长矛就像是怪蟒一般滑将过去,竟然在交州兵护卫的缝隙当中追上了空门大开交州统领!
交州统领显然没有预料到张飞的这一招,心神大骇之下,正要准备或是一脚踢出,亦或是举刀斜砍,但是多年来没有什么像样子的战斗,已经使得他的身体不知不觉当中迟钝了一些,平常倒是没有什么问题,但是遇到像是张飞这样的勇将,一点点的疏忽和破绽,就注定了一切。
丈八长矛从那交州将领的小腹护甲的缝隙向上直捅进去,整条刀刃直没入内!
张飞将交州将领的尸首高高挑起,鲜血淋漓而下之中放声大叫,『敌首!某已讨之!尔等还不投降?!』
……???(ˊ?ˋ)???*T……
另外一边,孙权一路狼狈而退,消息传到了江东柴桑,让正在柴桑的周瑜一时间不知道要表示一些什么好。
周瑜这一段时间几乎都没有停歇,要么就是在战场上指挥战斗,要么就是奔波劳碌,即便是对于习惯了军旅生活的人来说,也多少是有些艰辛,更不用说在精神方面上的煎熬了,只不过这些年来,周瑜经历的事情众多,肉体虽然憔悴,但是精神却越发磨砺,所以当下只是看来面色显黑,脸上有些憔悴之色,但是在顾盼之中,依旧是往日的刚毅之色。
这些年来,尤其是孙策死后,周瑜的担子可谓非常的重。虽然孙权是孙策的兄弟,但是两个人的性格完全不同,这就使得原本在孙策那边可以顺利施行的一些方式,到了孙权此处就行不通了,而且又因为孙权对于周瑜的不信任,导致有时候沟通起来非常的费劲……
就像是这一次,周瑜真心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
要是孙权大胜而归,那么周瑜或许也会心甘情愿的交出军权,然后当一个逍遥书生,直至到回见伯符的那一天……
没错,如果说孙权大胜而归,周瑜就会成为孙权第一个打压的对象。这一点,周瑜心知肚明。但是现在孙权失败了,周瑜也不代表着就能好过,对于此次战事,周边充斥着的各种风评之声,又会使得周瑜和孙权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深!
以周瑜对于孙权的了解,多半会表面上笑呵呵,然后背地里咬着牙躲在角落里面磨刀……
黄盖前来,也顺便带来了周瑜的晚脯。
晚脯很简单,一荤二素,荤的就是一尾烤鱼,素菜么一个是腌制的蘘荷,另外一个则是葵菜。
葵菜并非是后世的向日葵,而是另外一种叶厚且带有一些细微绒毛的植物,因为烹煮之后,葵菜在先秦时被誉为『五菜之主』,是重要的食叶蔬菜,因为叶子嫩滑,有助于吞咽,所以老年人十分受用。古人不懂牙齿保健,岁数大些,牙口就变得不堪,吃东西以吞食为主,于是滑溜溜的葵菜叶子,也就成了孝敬老人的佳品。
周瑜看着菜肴,心中微微叹了口气。这几天他也是心烦气躁,牙龈不免上火,有些疼痛,这烤鱼是香,可惜是吃不了,只能吃些老人最爱的葵菜……
周瑜问过黄盖,知黄盖已经吃过了,也就没有客气,坐下开吃,吃到了一半的时候,周瑜忽然问道:『德谋来信怎么说?』
『德谋说……』黄盖不曾防备,下意识的回答了几个字,然后才反应了过来,『呃……都督如何得知?』
周瑜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继续吃饭。
黄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书信,向周瑜示意了一下。
周瑜摇了摇头说道:『不必……公覆大概说说就是……』
黄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就是说主公在云梦泽被袭,现在暂时驻扎在江夏,不日准备返程回江东……』
周瑜放下了碗筷,示意侍从将剩下的饭菜端走。
『都督,这就不吃了?』黄盖看了一眼,显然有些惊讶,也有些担心的问道。对于古人而言,食量的大小代表了一定程度上的健康,就像是司马懿知道诸葛亮吃得少,然后就高兴地宣布诸葛亮离死不远了一样。
周瑜指了指自己的牙,『这几天牙疼,过些时日就好了……』
『……』周瑜端着水杯漱了漱口,然后沉默一会儿说道,『某也收到了消息……主公这一次不仅是……而且军中还有儿郎感染了瘟疫,病得不轻……』
周瑜离开的时候,军中病情并不是没有,只不过还没有蔓延而开,也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毕竟谁也不能保证兵卒常年累月都是铁打的一样,根本不会生病,所以起初那些个例什么的,也没有多少人注意,直至孙权又将部队调集到了当阳,然后大规模感染发病之后,才引起了重视。
黄盖顿时色变,眉头也深深的皱了起来。
大汉当下的瘟疫二字,是一个很可怕的存在,几乎等同于死亡的代名词。
『德谋为何……』黄盖疑惑不解,这么严重的问题,为什么程普竟然没有说?
孙权,周瑜,程普黄盖等人,以及新生力量派潘璋周泰徐盛等,形成了一个相当复杂的网络,相互之间存在制约的情况,又相互有共生同呼吸的状态。
就像是程普黄盖等老一代的将领,有像是程普一样站在孙权那边多些的,也有像黄盖这样靠近周瑜多一点的,同时周瑜和孙权之间既存在着矛盾,但是在面对江东土著上,有又一定的相同利益点。
程普之所以没有提及瘟疫这个事情,是因为他不想背锅。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孙权固然是第一统帅,但是程普作为副都督,在关键环节上,孙权愿意不愿意听从劝说是一回事,程普有没有提出来则是另外一回事。显然在瘟疫这一件事情上,程普也和大多数的将领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对策,若是孙权将瘟疫这个事情么,算在程普治军不力上……
然后一条条捋下来,程普就麻烦大了。
因为治军不严,所以感染了瘟疫。然后因为有了瘟疫,所以不得不撤军。因为兵卒瘟疫染病战斗力下降,所以在撤军的过程当中被于禁偷袭得手……
等等等等,一切的根源,就是瘟疫。
这些没问题吧?
而瘟疫的来头么,总不能去怪罪那些无影无踪的病毒,那么『治军不严』的程普么,要面临的锅就很大了。
如果说孙权是一个勇于担任责任的君主,程普自然也不用考虑这些问题,可问题是孙权是这样的人么?
反正若是治军不严,那么一个是早就被孙权一脚踹回了柴桑的周瑜,然后一个是一直在孙权周边程普,两者比较比较起来,谁更适合背锅?
所以,程普隐瞒了瘟疫之事的目的,就是想要让孙权尽快的,顺利的,回到江东。
孙权一回江东,荆州江夏一带就不可能没有人驻守,程普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脱离了旋涡中心,虽然说要面对那些染病的江东兵,但是相比较之下,作为军中高级将领,政治上的风险显然比感染疾病的风险要更大。
然后眼见着冬日将至,程普再将瘟疫控制住,再防守反击打上一两次的胜仗什么的,那么程普就可以转危为安,甚至还会有功勋……
所以当下周瑜的选择,就成为了关键。
时局纷乱,再加上这样的一个主公,周瑜能不牙疼么?
在周瑜面对着选择的时候,曹操同样也面临着各种问题,但是明显的是曹操在做出选择的时候,更为杀伐决断,尤其是在对付汉代拳师方面。
在汉代,或者说在华夏大多数的封建时代,男拳师的数量大大超过了女拳师,因此后世一度女拳师骤然高涨,也可以大略的看成是弹簧回弹。
打拳么,原本是从实战出发,也就是说为了防身健体,但是随着有吃瓜群众在一旁叫好,拳师打拳的目的就慢慢的发生了转变,为了博取更多的喝彩,为了打拳而打拳,毕竟名气大了,好处自然来,这一点,汉代的拳师们也是非常清楚的。
尤其是从『清议』变成了『清谈』的拳师们……
本来曹操攻伐荆州,也算是给了这些在豫州打拳的拳师们一些好处,毕竟市面上物品更多了,吃喝玩乐的项目也丰富了一些,甚至可以说如今这些许县之内的拳师可以从从容容的在大众面前打拳,就是得益于曹操在前线的征讨,否则在历史上,曹氏集团当中就连夏侯氏的子女都不得不出城樵采,然后被张飞掠夺了一个小萝莉,就更不用说其他一般的普通民众了。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是骠骑将军斐潜的蝴蝶翅膀,毕竟当下大汉所保存下来的人口和经济,比起历史上来说要多得多,所以相比较而言,物资什么的也会比历史上的大汉要更宽裕一些。
可问题是拳师才不管这个,这些人只想要自己将拳打得漂亮就成了,从为了博取喝彩声的那一天开始,拳师的拳法实际上就已经渐渐走形了,只不过这些人或许知道了装作不知道,或许是已经打得停不下来了……
在当下的大汉之中,特别是在冀州豫州一带,大汉士族子弟确实是从原本的『清议』,基本上转变成了『清谈』。
虽然说清议和清谈,只是差了一个字,但是这其中代表的意思,以及在华夏文化史、封建政治格局上,都有截然不同的意义。
前者作为知识阶层的一种共识,使大汉的士林子弟第一次以完整的群体形像登上了历史的大舞台,且在清议过程之中里表现出来的那种浓厚的理想主义色彩及刚正直言之风,一直是后代士子人生价值观上的参照及风骨上的楷模,影响可谓深远。
而后者么……
大汉原本蔚为壮观的『清议』,到魏晋却变成了空壳一具的『清谈』,这中间的转换,表面上看来似乎让人迷惑,其实是社会政治形势所迫。
大汉帝国经过了数百年的兴衰,到汉顺帝手里,由于群小干政,外戚擅权,已是日薄西山。堂堂大汉天子,竟然被几个面目猥琐的太监说杀就杀,要废就废,朝纲大坏。这时,虽然百官缄口,可一帮身处朝堂之外的太学生却站了出来表示了愤慨。
这些本来埋首经史的文弱书生因共识而凝聚到了一起,纷纷上书争议时弊,抨击朝政,史称『清议』,当然,按大汉官方的说法则是『诽谤朝政』。
话说有人『谤讪朝政』,朝廷自然要抓一批杀一批,这就是后来的两次『党锢』,清议是起因,党锢则是结果。
和封建朝廷唱反调的,也不是只有大汉有,春秋战国有,前秦也有,本来也不必大惊小怪,但清议的不同之处,一是它的规模很大,参与清议的书生前后共有数万名之多;二是从清议显露出的刚正之风,那些士子或是入狱,或是被杀,尽管如此,却还是前赴后继,毫不退缩,这才让统治者害怕了。
注意哦,这些士族子弟,在清议刚开始之时,并不求名,甚至是明知有杀身之祸,依旧坦荡前行。譬如李固、杜乔死后,朝廷明令不许收尸,有人便携带了斧头等自杀工具,冒着杀生之祸前去替腐尸驱赶苍蝇,哭嚎流连。如此铮铮铁骨,自然受人敬仰,后世鲁迅也由衷地感叹道:『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少有韧性的反抗,少有敢单身鏖战的武人,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见胜兆则纷纷聚集,见败兆则纷纷逃亡。』
嗯,上面的那句话确实是鲁迅说的。
的确,为了心中不灭的理念,敢于将身家性命全然抛却脑后,奋勇前行百折不挠的刚直之人,无论何时都是值得敬仰,并且也会受到后人的仰慕和赞叹……
可问题是华夏『聪明人』太多了,当有人看见了这些人被敬仰,被推崇的时候,有些人心眼就活泛了起来,开始模仿着打拳,展现其抗争,表面上或许也是光明正大的在抨击时弊,但是实际上么,就是贪图打拳所能获得的名声,以及落在拳场之中的三瓜两枣。
就像是曹操当下虽说是大体上完成了战略的目标,也和骠骑将军斐潜盟约和谈了,但是拳师们不太满意,他们觉得可以再打一打,甚至开始在公开和半公开的指责曹操是大汉的叛徒,是西京的走狗,是出卖了山东利益的小人……
『听闻大将军从宛城撤军,不知真假?』
『多是确有此事罢!』
『如此怎生得行?南阳乃是帝乡,岂可轻易拱手让人?!』
『其中必有蹊跷!』
『大将军身为朝堂重臣,受天子器重,倚为干城,岂可行此不德之事?岂不是如同资敌一般?!』
『这又算得是什么?须知大将军坐拥十万大军,出征不禀明其地,回旋也不交卸兵权,置天子于何地哉!』
『需知自称汉臣者,未必汉臣也……当年袁本初也不是自称汉臣么?』
『昔日袁本初,今日哼哼哼……』
『明明可以功于一役,偏偏驻足不打了!』
『此间甚为可疑啊!』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若华夏之无也」!』
『然也!正所谓,「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可悲啊,可叹啊,张兄有廓清天下之志,王兄也有扫荡宇内之才,奈何不得用!』
『过奖,过奖……李兄也是旷世奇才……吾等正应匡扶社稷以正乾坤,方不负圣人之教,方不负吾等满腔抱负!』
『切切……』
『插插……』
于是乎,曹操黑着脸,坐在了大将军府节堂之中。
『明公,这……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一人说道。
曹操横过眼去,『故而某便需忍其是非,任其铄金?』
又有一人拱手而言,『枳句来巢,空穴来风。其所托者然,则风气殊焉……』
『既有空穴来凤,罪可托……』曹操挑了挑眉毛,『然则含沙射影,尤可恕?』
曹操来一句堵一句,等到众人都静默下来了之后,才看向了一直都沉默着的荀彧,说道:『文若以为如何?』
荀彧低头拱手说道:『恐有乱。』
曹操沉吟着,片刻之后说道:『若某置之不理,便无乱乎?』
荀彧不能答。因为这个问题很明显,当每个人都可以胡乱说话而不用负担责任的时候,总有人会喜欢说一些胡话来吸引旁人的眼球。
『某与骠骑一晤,感触颇深。』曹操仰着头,『长安之侧,有青龙寺,尔等想必也略有所闻……青龙寺之中,便是不禁谈论,或可言策,或许论商,亦可抨击时政,品评人物,皆不限也……亦有骠骑之吏,于内笔录,若有良策良言,一经采纳,便是彰其名,奖其金,表于天下……』
『然!』曹操眼睛一瞪,『长安城中,自有青龙寺之后,便不得广众之下,聚众而论!违者必罚!诸位可知何也?乃骠骑之法酷烈乎?』
荀彧叹息了一声,说道:『盖因青龙寺之中,皆士林子弟……然长安城中,百姓者众……』
『便是如此!』曹操鼓掌而道,『文若此言精准!』然后环视一周,『尔等明白了么?』
在场的众人有的恍然,有的挠头,有的小眼珠子左瞄一眼右看一下。
荀彧补充解释道:『士林子弟,多读诗书,是非曲直,当有其论……然百姓愚钝,不辩是非,若是有心煽动,便是为乱……』
这一下便是许多人明白过来,纷纷沉思起来。
『百姓何辜!』曹操拍着桌案,『且看芸芸众者,劳劳碌碌,不外求其一瓢饮,一箪食尔!除此之外,便是老小得养,家中康健!何尝有心论此言彼,点评人物?偏偏有人……』曹操瞪了某个人一眼,『假「百姓」之名,鼓噪个人私欲!说什么「防民之口」,敢问何等之「民」才会张口天下,闭口社稷?』
之前那个官吏连忙缩着脖子,表示曹操你看不见,看不见我……
围拢在拳师身边看打拳的,叫好的,鼓噪的,都是些什么人?
会是那些捏着越来越薄的五铢钱,发愁黍粟涨价了,酱盐也贵了,然后还要担心着老人生病小孩抚养的普通百姓么?
可是拳师依旧不管这些,围观拳师打拳的也不管,甚至见人汇集得少了,还要特意大声高喝,『这里打拳了啊!快来看啊!不看不成,一定要看!』然后甚至不惜招募一些水军,嗯,观众来看,站在三丈圈子之内左右腾挪,打的不亦乐乎,却不看城外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对于这些拳师而言,围观者的数量便是证明了他们的价值,因此即便是拳师知道他们的拳法会将人带到沟里去,依旧会毁人不倦。
曹操眯着眼,从左边看到右边,然后又从右边看到左边,他已经很努力的做出了一个倾听者,而不是独裁者的努力了,而现在他逐渐的失去了耐心……
『某于城外竹林之中亦设有流觞曲水之处,就是不去!』曹操横眉立目,『偏偏好于城中,聚众而论,鼓噪广庭!其意为何?嗯?!此等之辈,焉可姑息?!』
之前曹丕就有带着士林子弟在大殿前论过,也有许攸等人在城外竹林聚会,只不过么当时一些事情,使得竹林之内未能像是青龙寺一样形成规模,这自然也有一部分曹操自身的因素,导致后来就没有人愿意去竹林议政了。
但是现在曹操显然不承认这一点。
『令!』曹操沉声说道,『城外竹林内多设芦屋,改名为遒言林,但所欲论者,皆可至林中言议!若有良策,某亦不吝厚赏!然若于广众之下,煽动百姓,鼓噪是非者,皆以诽谤入罪!且布告之,下月初一,直便行之!勿言某不教而诛!』
『文若,伯宁留步,余者自去!』曹操甩了甩袖子。
厅堂之内的一大堆的文吏应声撅着屁股,小碎步缓缓而退。
荀彧沉默了片刻,但是最终还是开口说道:『主公,如此一来,势必又是风雨……』
曹操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腿上,坐得纹丝不动,『某倒是要看看,谁来搅动风雨!伯宁……』
『臣在。』满宠微微低头。
曹操说道:『此事便委于汝,但有所需,便来寻某!』
满宠先是点头,然后看了看曹操,『若是……』
『报于某!』曹操表情宛如磐石一般坚硬,不容改变。
满宠低下头,然后见曹操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便向曹操告辞。
曹操点了点头,然后等满宠离开了,表情才稍微松懈了一些,看向了荀彧,然后说道:『奉孝……不日将归……』
『?)?Д?(!』纵然荀彧平日里面沉稳有度,听闻了这个消息,也依旧是忍不住露出了惊讶和欢喜来。
『某以宛城周边两百里不得驻兵,换了奉孝回旋……』曹操叹息道,『骠骑……呵呵,这是示威啊……』
荀彧一时间不知道说一些什么好。说太好了?可是这几乎等同于丧失主权的条件,说太差了?可是毕竟郭奉孝能够回来,已经是出乎荀彧的意料了。
『骠骑志在天下……』曹操伸出了手指头,画了一个圈,『还是某小觑了他……这个天下,并不仅仅是山东山西之地……这骠骑,竟然已经派了刘玄德进军交趾……』
『交趾?!』荀彧愣住了。
曹操捏着胡须,『是啊,交趾之地,蛮夷杂乱,有何可取之处?』
『交趾』,本是华夏古籍中描述『南蛮』民族风俗的词,后来才演变成为了地区代称。《礼记·王制》中有曰:『中国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南方曰蛮,雕题交趾,有不火食者矣。』
『雕题』,就是在脸上有花纹,『交趾』,并不是脚指头交叉,而是表示其在坐着或是睡觉的时候,双脚是交叉的。
汉代的坐姿礼仪,很大程度上是来源于春秋上古时期,别说是交叉而坐了,便是『箕坐』也是一种极其失礼的行为。
即便是睡觉的时候,古人侧卧,虽有屈膝,但极少交足。这是因为古代人认为,『屈膝侧卧,益人气力,胜正偃卧。』
甚至更详细的描述了在这种侧卧姿势的标准,『左侧卧,则屈左足,屈左臂,以手上承头伸右足,以右手置右股间。右侧卧,反是……』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礼仪规范,所以南越交趾一带的人的这种将腿交叉的习惯,让古代华夏之人印象极其深刻,甚至以『交趾』来称呼。
西汉之时,武帝攻伐南越,并非是因为汉武帝对于东南亚有什么深刻的认知,而是因为当时南越国在前秦之后,虽然口头上承认大汉的君主权,但是实际上并没有直接受大汉管辖,然后因为赵佗和吕后当政的汉朝中央政权关系一度紧张,后来虽说叛变了又重新投降,但是终究是一个心病,直至汉武帝派遣兵卒,灭了南越,设立三郡。
可汉武帝除了灭南越之时获得了大笔的战争掠夺财富之后,后续便几乎是没有什么额外获利了,即便是所谓海上丝绸之路,也都是小打小闹不成气候,否则也不必到了后来的封建王朝才将其扩大了……
因此在曹操和荀彧的思维认知当中,交趾有什么?能有什么?骠骑将军斐潜派刘备去打交趾,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纵然两个人在当下的大汉,也算是聪明绝顶之人,可是毕竟少了一些关键性的信息拼图,使得二人即便是再努力去拼凑,也难以窥得全貌,最终也只能是不得不暂且放弃对于交趾方面的探寻,留着疑问等后续开解。
『主公,』荀彧向着曹操,略带一些忧虑的说道,『骠骑之策,可行于西京,却难以用于东都也……时不同,地亦不同,若是一味照搬,恐多有不妥……』
曹操皱着眉头,和之前咄咄逼人的态度完全不同,叹了口气说道,『某何尝不知?只是如今掣肘者众,长期以往,如何能胜?』
山东士族的算盘么,曹操也不是不清楚,毕竟山东人多,纵然有所损失,也恢复起来快,再加上刘秀之前就是用这种方式最终取得了长安,获得了大汉的统一,所以山东士族也就认为这一次顶多也就是隗嚣旧事重演而已。
之前曹操他也是这么想的,可是……
在宛城战役之后,曹操就发现,事情恐怕不那么简单。
曹操本能的觉得不对劲,尤其是在和斐潜会面之后,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加的强烈,甚至让曹操开始审视自己之前的行为来,怀疑是不是又中了斐潜的什么圈套。
在这样的怀疑和审视当中,曹操这一次对于山东士林的舆论管制,便是其策略变化的第一步……
『待奉孝回来……』曹操望着远方,似乎在看着某个身影,微微叹息了一声,『届时再细细讨论罢……』
太兴四年。
十月。
左冯翊。
瑟瑟的北风不知不觉当中已经吹起来,使得这几天的气温骤然降低了不少,城内城外的人们开始往身上添加厚重一些的衣裳来抵御寒冷。
气温虽然降低,但是在关中的这些中心城市当中,人流的数量并没有减少多少,集市依旧喧嚣,商人的吆喝依旧洪亮,每个人都在根据自己的需求,卖出或是买进,趁着冬日还未完全降临,多给自家积蓄一些储备。
城池北面,一般都是高官贵人的居所,讲究的就是安静舒适,所以便是远远的离了吵闹的市坊,加上引得曲水,又有石凳石桌,小亭假山,为的就是闹中取静,快意休闲。
正门大街之处,行人较少,偶尔有送货的担子,匆匆的会拐进巷子之中,然后便有人在角门之处交接了,时不时有些争执货物的好坏,才多少的添加了一些烟火气息。
在这些街道边行走的一些行人,也大多都是一些高门大户的下人,仆从,婢女等等,然后相互之间会瞄一眼,若是自家门楣比对方高的,便是仰着头而过,相反,便是点头哈腰立于一旁,等待对方通过了之后,才继续前行。
一辆华车转过街角,缓缓而来,这些各家各府的下人连忙让出了道路,肃立在道旁,等到了车辆过去了,才敢抬起头来相互议论着。
『这又是那家的?』
『这你都看不出来么?真是,上面有纹饰啊,杨家的啊……』
『那个杨家?』
『还有那个?弘农杨氏啊!』
『呃……弘农的跑这里来干什么?』
『呦呵,你小子胆子不错啊,敢管主家的事情了?』
『我就随口说说……说说……』
等到杨修下了车,在庭院之中已经有几个人正在说说笑笑,一团和谐。
虽然说今年秋收的收成一般般,甚至可以说是欠收之年,灾荒之岁也不为过,但是对于这些庄园主来说,气氛并不紧张,他们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紧张的……
笑语连连,举杯相邀,若是抛开他们之间谈论的话题,只看外表的话,那么多数都会以为只是一般的欢宴。
『听说南面打得厉害啊……』
『可不是么?』
『早几天骠骑就已经出兵武关了,至今没有什么胜利消息……』
『是啊,只见流民来,却不见有什么喜讯到,会不会是……』
『不至于,怕是武关道难行,卡在某处了罢。』
『嗯,有道理。』
『这么说来……年内怕是骠骑难以凯旋了?』
『这个倒不好说,不过么,看起来八成是如此……』
『啊呀,这战事一场,少不得就要征调粮草……这可如何是好?』
『是啊,是啊,如何是好?』
虽然嘴上说的是如何是好,但是每个人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忧虑之色。大汉从建国到现在三四百年的时间了,打仗也不是一次两次,至于征调粮草更是进行过无数次,像这些手中有着大量土地的地方性豪强,对于这些事情更是驾轻就熟。征调粮草固然会带来一定的影响,但是他们会迅速的将这些影响转嫁到其他人的身上去……
今年因为各种原因,粮食产量不足,所以从一开始,这些大户们就开始鼓吹着粮价一定会涨,会涨,会涨……
刚开始的时候,百姓将信将疑,因为这几年骠骑在关中的治理,还是很有成效的,物价平稳有度,整体来说普通百姓的生活也算是相当不错,很多百姓甚至盘算着是要借着冬日农闲的时候好好整理一下自家的屋顶,或是院里的篱笆,亦或是给自家的婆娘扯上几尺心心念念的麻布来做衣裳,反正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但是其手中的积蓄却很少,若是因为粮价上涨了,那么几乎就等于是原本的这些事情,全数都做不了……
普通百姓害怕粮食价格上涨,但是他们又没有办法来控制这个事情,若是高价买了粮食,那么万一粮食没涨呢?同样的,如果现在不买一些粮食,万一将来上涨呢?
普通百姓忧心忡忡,大户大地主们倒是嘻嘻哈哈,因为他们已经在这几年的过程之中,囤积了相当数量的粮草。所以粮食涨价,对于百姓来说,就是个灾难,但是对于这些大户来说,却是天上掉下的馅饼,香喷喷,新鲜热辣。
就在秋收之后的一个月后,粮食的价格便已经悄然上升了一两成,但是这远远不够……
一两成的涨幅,能干啥?
少说都要翻倍,再翻倍!
要不然自家的钱财哪里来?
基本的原理是这样,说到细处,则要复杂上千百倍。只不过这样的事情,也不是这些大户第一次这么做了,要不然他们的祖辈也不会积累下来这么多的地产……
在他们的认知当中,这样也就是赚个辛苦钱,要知道,囤积那么多的显……呃,粮草,也是要付出不少的气力的,其他的不说,仓廪就得修建几个吧?还需要派人看守维护,费的心力也是不少呢!
当然,这些事情,依旧不能光明正大了说,毕竟表面上依旧还是要表示,那家的地主都没有余粮啊!这市面上就没有多少粮草,所以这个粮价啊,还得涨!
最关键的是大户必须要联合起来,在和骠骑的粮食价格管控的抗争之中获取主动的地位,因此这些人甚至开始期盼中赶快能下雪!
因为只要一下雪,各地道路就基本上等同于封闭了,然后骠骑在外的那些兵卒,就无法说一时半会可以回旋而来,也就意味着要更多的粮草去支援前线,那么他们就可以捏着筹码和骠骑将军谈条件了。
至于那些普通百姓,一群臭打游戏的……呃,一群大字不识几个的,能懂得什么?
虽然说骠骑将军现在还未下达征调的号令,但是一方面是兵卒的出征,另外一方面是流民的涌入,这两个事情都是需要消耗粮草的,而骠骑之下的屯田能支撑起这么大的消耗么?他们算了又算,然后判断说,难。
很难。
那么能为骠骑解决难处的,是不是就代表着功勋?有了功勋,是不是就可以拥有更多的低税率的『爵田』?然后也就几近于等同更多的产出,更多的财富,更多的美娇娘,以及更多的一些其他可以提升生活品质的物品。
这是一场无形的战争……
就在前两天,县城之中有一座仓廪走水了,烧得连渣都不剩,主官正好请了病假在家,而临时负责的副手则是被抓捕入狱。
然后这个副手就『畏罪自杀』了……
旋即在县城左近,便是又再次掀起了一波粮草涨价的狂潮,比之前的粮价已经是多了近五成!要知道这才秋收完毕没多久啊……
只不过这才刚开始,至少在这些大户心中觉得,只是开始而已。
当然为了最后要确定一些事情,就必须要知道一点外围的消息,特别是骠骑和大将军之间的战争究竟会持续多久?
这个非常的重要,如果骠骑在对外作战,那么心思肯定就是放在对抗外敌上,那么内部的事情么,多少自然就会疏忽一些,只要不闹出大事来,一般都是商量着办。稳定么,和谐么,大汉三四百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
关键是骠骑的《爵田律》太让人头疼了,之前没有什么人有反应,是因为很多人其实想法都一样,这关中之主,这几年就跟走马灯似的,一波来一波走,每一任都天天鼓吹说是最强,至强什么的,可是最后怎么着?
留下来的还不是当地大户?
而之前那些吹嘘着强横无比的关中之主,现在都死了!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关中大户想着,不管是五年也好,八年也罢,你个斐潜还能不能待在关中多长时间呢?搞不好还没等到五年,就和董卓李郭什么的一个下场了,那么你斐潜颁布的设么《爵田律》以及其他什么律令,不就是废纸一张?不,比废纸还不如了?至少废纸还能值点钱,有点用。
于是乎在贾诩庞统等人收拾了一波之后,基本上也就成为了关中大户的共识,等着吧,看谁能熬得过谁……
结果没想到的是,斐潜在关中竟然就给扎下根来了,眼见着《爵田律》的时间越来越近,这些人的心中自然也就越来越焦虑。
『杨公子到!』
庭院之中的众人纷纷停了下来,转头望向了门口。
来的并不是杨修,而是杨氏族内另外一个杨氏子,杨硕,字子丰。
『在下来迟,累得诸位久侯,真乃罪过也!』虽然嘴上说得是『罪过』,但是很显然并没有什么真正罪过的意思,反倒是笑呵呵的,似乎很得意。
弘农杨氏虽说之前败坏了不少家底,但是在担任了雒阳令之后,多少借着大汉昔日『东都』的名头,略有起色一些,再加上往来东西的商业税收,比起之前的穷破囧境,自然是好了不少,连带着杨氏上下的人也比较能挺直了腰杆。
门阀家族,便是如此,一损俱损,一荣皆荣。
对于杨硕的谦虚之言,自是无人会当真,要来罚什么『罪过』,顿时人人皆欢颜,各个都捧场,寒暄问候之声不绝于耳,祥和友好的氛围充盈内外。
至于为什么会请杨氏的人前来,最简单的,也是最为表面上的一个原因,就是杨氏毕竟和曹操交界,再加上又是属于河洛战区,比起位于左冯翊的这些大户来说,相比较就自然消息灵通一些,将来是进一步推高粮食价格大赚一笔,还是说见好就收落袋为安,这原本就是一个让人兴奋且痛苦的抉择。
寒暄之后,便是渐渐的进入了正题。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这些人,是代表了东汉的庄园经济的一股力量。
庄园经济,或许在一定的时间节点上代表了更为先进的生产力,但是在进入了封建社会之后,庄园经济的弊端也就渐渐的体现出来了。
东汉庄园经济是建立在封建地主大土地所有制的基础上,东汉庄园主获得大量土地的一个重要的途径就是兼并民田。东汉庄园经济的大土地所有制经历了长期的发展过程,在东汉庄园经济活动中,通过合法或非法手段大量兼并、占有土地,始终是其经济活动的核心和关键。东汉豪强庄园主依仗权势贱价强卖乃至侵夺民田的事例,在东汉俯拾皆是,动则成百上千顷的田地,数千人的奴客佃户,资产达到数十亿,已经成为了常态。
当土地成为了所有财富的标的物,一切的东西最终都会落到了土地上。
做官的热衷于用权力摄取土地,经商的也会将自己赚来的钱换成更多的土地,手工业者,以及其他的行业里面的人物,即便是刚刚脱离了赤贫的民夫,一样渴望着能够获取一块土地,这种对于土地的畸形爱恋,最终导致了大汉在汉武帝那个愚蠢的政令之后,越发的寸步难行……
也就是从汉武帝之后,大汉向四周开辟疆土的行动,便渐渐的迟缓了起来,到了东汉甚至疆土萎缩,有很多政治经济上的因素,但是其中有一个就是离不开这种『庄园经济』的束缚,导致许多人的目光和毕生追求的理想都被脚下的土地限制,不可或离。
东汉是建立在王莽新朝尸体上的政权,在两大政权交替之际,豪强地主最终选择了刘秀,因为刘秀不搞土地改革。
王莽新朝针对土地兼并问题,出台了要将土地全部收归国有,恢复以往的『井田制』的政策,对于这一政策不同阶级的人有不同的反应,首先无产阶级可以通过这一政策获得土地,所以是纷纷叫好;但是对于豪强地主来说,国家会通过这一政策收走自己多余的土地,所以豪强地主强烈反对。
只不过没有有效领导的无产阶级么……
至少在两汉交接的这个时刻,这些支持王莽的无产阶级,被豪强地主轻易的带到了沟里。原因很简单,东汉的无产阶级知道得太少了,也很脆弱……
所以后世的资本主义国家,便是害怕无产阶级知道得太多了,一边死命的让自己孩子全天24小时接受精英教育,一边提倡快乐教育,提供各种免费娱乐,还大义凌然的表示要给那些中下层的孩子减负,最好不仅学习上减负,还能减智商的那种,即便是有中下层的孩子提出一加一等于三,也不能纠正他,还必须要鼓励这样的孩子继续大踏步的往错误的方向奋勇前行。
所以现在大汉当下的这些人自然是不觉得他们有什么问题,也不觉得他们推高粮价有什么过错,大家不就是赚点辛苦钱么?有机会来的时候,怎么能白白的看着赚钱的机会错过呢?
尤其是之前关中纷乱,百业受损,如今才算是经济复苏一些,这些人好不容易才见到了捞钱的机会,再加上《爵田律》的时间红线越来越近,再等下去心中发慌,便是怎么样也要搞一搞,即便是不能搞倒《爵田律》也能多一些筹码,最差最差,手中能多些钱,心中也不慌啊,不是么?
杨硕对于斐潜和曹操之间的和谈一无所知,但是他并不能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因此杨硕含含糊糊的说了一些似似而非的话语,表示现在斐潜和曹操还在相互对峙当中……
『哦……原来如此……』
『杨兄果然见识广博……』
『看来这东西之争,非一时可了……』
左冯翊的大户们相互递送着眼神。
那么,搞么?
搞!
这个粮价……
还要涨!
肯定还需要接着涨!
即便是将来要吐出一些给骠骑,但是能落到自家口袋里面的,怎么说也是够了!有钱不赚王八蛋!为了证明自己并非是王八蛋,左冯翊的这些大户们,几乎是立刻得出了一个共同的结论,继续联手,推动粮价上涨!
第一步,这些人已经在做了,就是所有的粮店全部挂出了无粮可售的招牌,然后每天更新一个价,时不时的放出一石两石的粮草,戏耍一下在粮店之外排队的猴子……
第二步,也就是建立起攻守同盟,要从左冯翊扩大到三辅,甚至可以考虑进一步到河东甚至河洛区域,一同削减市场上的粮草数量,一旦有个别人不听劝,便可以要么进行施压,要么干脆合起来一口气将其粮草全数吃下来!
第三步,等市面上的大部分的粮草都控制在手里的时候,自然就可以呼风唤雨了……
至于到时候会不会受到骠骑的镇压,这一来骠骑不是和大将军僵持不下么,二来不管是谁都难免有些侥幸心理,就像是贪官在收取贿赂的时候从来不想自己会被抓住一样。
但是,还是多少有些害怕……
一群左冯翊的大户凑在一处,嘀咕嘀咕了一阵,然后便是又找到了杨硕,杨硕则是哈哈一笑,仿佛是洞察了先机一般的智者,挥了挥袖子说道:『此事何难?各位不妨想想,若是一般驽马,这杀了也就是杀了……可若是名马呢?可是愿意随意宰杀?关键,便是声名啊!』
『是了!』有人顿时恍然大悟,『如今骠骑新进流民,吾等正可以用之!照顾鳏寡,以全孤独,其费不多,却可得名!吾等携手,共同出力,明则保此流民一二,实则得流民报吾等声名!此便是互保也!届时你我声名远扬,即便是骠骑,又可奈何,又能奈何?!』
『妙啊!』
『正是此理!』
『兄台大才啊……』
庭院之中,这一群人顿时皆大笑,洋溢着肉食动物的欢快气息。
太阳像耀眼的珠宝一样,挂在天空,散发着似乎可以令人陶醉,却没有什么实际效用的光华。秋日的阳光,一天比一天无能,就像是即便是再怎样的鼓吹钻石恒久远,依旧是无法掩盖其原本就是一块碳的本质。
小冰河时期的秋冬,冷起来总是特别的快。所以当荆北的蒯良等人进驻江陵的时候,多少豁免了一些在炎热环境之下猖獗的病菌,甚至让蒯良等人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是江陵已经没有了风险,但是么……
当蒯良看见江陵城的时候,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今的江陵城,就像是流民身上穿的麻布衣袍,不仅是脏,还破……
被焚毁和破坏的城门楼,歪歪斜斜的立在城墙之上,原本被烧得漆黑的木桩,在雨打风吹之下,露出了一点灰褐来,沾染了血迹的城门铭牌,斑斑点点的仿佛是在哭泣一般,让蒯良不由得长长喟叹,久久无言。
进得城中,更是凄惨。
原本青石板的道路,如今破碎的破碎,缺失的缺失。在道理两侧,沟渠之旁,原本应该是活水汩汩而过,笑语声声而漫,如今不仅是雕花的石板被折断得七零八落,就连沟渠之中也堰塞了尸首,腐朽的臭味充斥四周。
尚存的店面院落,基本上都是门户大开,依稀还能看见一些尸首,蝇蛆根本不惧人来,盈盈绕绕嘤嘤作响,就算是不进得院中门去,也是能闻到那种尸臭尿臭屎臭等等混在一起的特殊味道,就像是有实质一般沾染在身上,清洗都清洗不掉的那种。
蒯良带着人,往城东方向的平和坊而去,到了坊前,看到第一眼,便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蒯氏原本就在平和坊内,而现在,这里只剩下了一片废墟。
蒯良急急跳下了车来,却不小心在地面上踩到了一块石头,扭到了脚踝,哀哀叫着踉跄了一下,要不是身边的护卫扶着,怕是下车就是要一个狗啃食。
原本的蒯氏门楣,早就不知去向,朱红色的大门也缺失了一扇,另外一扇则是四分五裂的躺倒在地上……
蒯良记得原本当门是一个屏风照壁,照壁之上不仅是雕刻着花纹,还镶嵌着一些宝石,但是现在么,不仅是宝石踪迹全无,就连照壁也塌了一半,露出其后的庭院来。
破碎的瓦片石块,倾倒的屋檐房柱,似乎在这个瞬间,蒯良只觉得自己世界似乎有什么声音兵乓作响,宛如被砸碎的琉璃般四散飞溅,额头之处的血筋噗噗跳动……
『家主,家主……』
呼唤的声音似乎是很遥远,半响之后蒯良才反应过来,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护卫。
『家主……节哀啊……』护卫多少有些担心的看着蒯良。
蒯良眼中忽然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然后再也站不住,摇摇晃晃往一旁就倒。护卫连忙上前搀扶,然后扶着蒯良在一旁还算是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蒯良朦胧之中,望着眼前的疮痍,记忆之中那些美好的场景和眼前的破败碰撞在了一处,更是让蒯良悲切不已。
这凉亭,这回廊,原本是悬挂着六色的丝绢,雕刻着七彩的图案,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剩下,只有一片的灰烬和残骸。
『江东贼!』蒯良嘶吼着,『某与江东,誓不戴天!』
很心塞很心痛很蓝瘦很香菇,亲眼目睹家园被毁的惨状,心神震动之下,自顾自的沉浸于悲痛的蒯良,有些疏忽自然也就难免了……
没错,他忘了当下他不仅是蒯氏子弟,也是南下江陵队伍的统领。
可是过于触景伤情的蒯良,忘记了这个事情,他或是悲伤,或是愤怒,自顾自的沉浸在自我情绪之中,然而其他跟随而来的兵卒和民夫就不得不在没有了首领指挥的情况下各自为政,自行在破败的江陵城中寻找可以栖身之所。
有人类存在的地方,自然而然的其他东西会少一些,但是像是江陵城这样,基本上属于荒废了一段相当长的城市,白天么倒还好,一到了夜间,有些东西就跑出来了……
不是僵尸,而是老鼠。
老鼠可以说是生存能力极强的哺乳动物,它们什么都能吃,什么地方都能住,甚至是人类无法居住的高辐射区域,老鼠照样可以生存,再加上其繁殖能力特别强,小鼠两到三个月就可以进入繁殖期,俗话有一公一母,一年二百五……
失去了人类秩序的江陵城,转眼之间便是成了老鼠的天堂。
夜晚,就是鼠类狂欢之时。
除了食用腐烂之物所积攒的毒素之外,老鼠还可以携带多种的寄生虫和病毒,而这些东西又会在不知不觉当中传染给不注意卫生的那些人类,比如临时在江陵城中栖身的蒯良等人。
在蒯良总于是从悲伤之中恢复过来,开始准备重建江陵的时候,他惊讶的发现他所面临的问题,不仅仅是毁坏的城池,倒塌的废墟,还有在民众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散播而开的疾病!
而蒯良从荆州北部,襄阳之处带来的那些祛除瘟疫,预防疾病的汤药全然无效!
中药原本就是最为讲究一人一方的,即便是同一个病症,表现形式都一样,开出来的方子也有可能是完全不一样的。真正在中医上有些造诣的,尤其是急症,讲究的就是药到症消,若是吃了三五个帖之后不见好,然后医生还说再吃吃看的,呵呵……
所以,针对这荆北襄阳之处的病症,曹军等人偷学来的方子,又怎么可能能对付得了在江陵的新变化?
一开始的时候,蒯良还下意识的隐瞒不报,因为这一次带领兵卒到江陵来,是他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机会,现在才到江陵没多久,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岂不是证明其无能?若是上报,他怎么能够继续在江陵担当这个重建者的角色?随便想一想都清楚,如果说真的江陵城成功修复,蒯氏家族又将从其中捞取了多少的好处?!
然而隐瞒不报么,要有解决问题的能力,而这个能力并不知道自己凭空想象,觉得自己可以能行,就会变得可以能行的。
越是拖延,结果越是麻烦。
最后自然是遮掩不下去了,可问题是当蒯良将这些情况派人告知到了江陵之处的时候,位于襄阳的这些曹军医师同样也毫无办法,他们原先就没有多少对付瘟疫的能力,这一次还是仗着有骠骑的百医馆的医师在前,才勉强照着葫芦画瓢,那有能力去解决江陵的新疫情?
无奈之下,夏侯惇派遣了曹真,厚着脸皮找到了廖化,而廖化则是双手一摊,他只是负责接引流民,至于其他事情么……
请去找骠骑将军。
然后曹真屁颠颠的跑到筑阳的时候才知道,骠骑将军已经不在筑阳了……
……^(OO)^……
长安。
三辅。
囤积居奇曾经被许多人奉为发财致富的法宝。
的确如此,在数千年的经济史中,有许多人就是通过这种手段实现了发财的梦想,例如华夏商人鼻祖陶朱公就精通此道,另外还有一个众人熟悉的守财奴葛朗台,也是在战争时期通过囤积居奇手段步入富翁行列。
许多如此暴富例子也是常见,这是由于许多产品价格在时间上,地域上存在着巨大的差异性,造成了许多利润空间,也肥了许多有关系、有脑袋的投机者。
在大汉当下,粮食无疑就是硬通货。而老百姓的对于饥饿的恐惧,更容易使得粮食在某种程度上,成为囤积居奇的重要物资。
『吃了这一口,明天就没有了!』
『今天就剩这些了,明天价格还会更高!』
诸如此类的煽动言论之下,从左冯翊开始的大规模粮价波动,终于是开始了向四处蔓延,这种恐慌使得一般的老百姓开始抢购市面上所能见到的粮食现货,同时也进一步促进了恐慌的蔓延,使得即便是反应最为迟钝的粮食销售商,也挂出了『沽空』的牌子。
换句话说,其实市面上还有很多的粮草,但是所有粮食销售商都在观望,而这种观望也同样反过来推动了粮食价格的进一步飙升,而每一步的飙升都会使得这些粮商再一次的紧紧捂住自家的粮食口袋,市面上便是越发的一石难求。
对于大户人家来说,一般家中都有修建储存粮食的地窖,同时也会选择在粮食价格极低的时候进行采买,然后妥善窖藏。再加上这些人家多数也有自己的田地,因此粮食价格越高,也就代表着他们的财富在升值,因此越是家大业大的,遇到这样的局面也越是不慌,甚至还有些加入其中共舞的。
受到迫害最深的,便是一般的中产和无产,因为这些人并没有办法储备大量的粮食,只能选择小批量的购买,而这就使得这些人无法抓住粮食价格最低的阶段,同时这些人也没有足够的钱财来支付大量采购,所以在这样的粮食价格飙升之下,这些人便是立刻被割得血肉模糊。
许多人每天天色尚未明,便是急急爬起来,到城中粮铺排队,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能够在粮铺开门的时候,能过买到一些口粮,否则即便是粮铺之中还有粮食可以卖,也是一天一个价……
而且几乎所有粮铺掌故伙计都在说,他们的粮铺没货了,但是如果客官『诚心』想要,他们也可以去其他的地方『调货』,就是看这些个心有多么『诚』了,最好像是黄金白银的那么心诚,越大块越心诚,然后他们便可以转眼之间从屁股下面掏出粮袋表示好不容易调来了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但凡是有季节性的东西,都有成为囤积居奇的商品特制,并不仅仅限于是粮食,还有很多东西都是如此,但凡是掀起了囤积的浪潮,所有在其中的人都会想要赚一笔。就像是这一次,甚至跟那些粮商没有什么关联的其他商户,见到了粮食利润如此高涨,有些贪婪之辈也想要分润一杯羹。
这样的情形变化自然使得在关中长安的骠骑府中的官吏人注意到了,然后迅速的汇总了情况,放到了荀攸的桌案之上。
荀攸思索良久,便将这一份报告纳在写袖子当中,出了自家的『办公室』,来寻庞统。
黑胖子最近很忙。
毕竟要按照斐潜的意思,要清理官吏当中的腐败分子,并不是一件轻易的事情,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毕竟在大汉,还没有达到后世封建王朝之中那种完全腐败透顶的程度,至少大多数的民众还是厌恶『铜臭』的,就连买了三公的老头子,回到家中都少不了被自家儿子嫌弃,所以敢于光明正大的收取贿赂的是少数。大多数的官吏都会采用一些比较隐蔽的方式,而要找出这些贿赂的途径,就要花费相当大的精力。
所以庞统这一段时间确实也没有顾得上市场这一边,等到了荀攸带来了粮食高涨的消息之后,才没有看几眼,眉头就皱了起来,怒声说道:『真是好胆!』
但是旋即庞统也就将报告放了下来,眼珠转了转,看向了荀攸,说道:『此事……公达可有良策?』
『骠骑出关中,便生此事……』荀攸大有深意的看了庞统一眼,然后沉声说道,『定是有人欲行不轨……此事虽说只是涉及粮草,然牵连者众……若是不能妥善处置,必生乱也……』
『法不责众?』庞统冷笑道。
荀攸微微叹口气,点了点头,『况且,骠骑之律,并无禁售粮草盐铁之令,并且市场买卖之事,骠骑有言在先,万不得已,不可以令代商……』
『更何况……』荀攸说道,『如今荆州流民渐多,粮价得涨,原本也是意料之中,只不过如此之高,便是有人借机渔利罢了……若是以此责众,恐伤经济是也……』
庞统点了点头,『公达所虑甚是。』
说到底,对于粮食的恐慌,以及其他生活物资的抢购囤积行为,实际上是代表了民众对于生活的恐惧,折射出来的是一种不安全感,也就是对于未来生活的不确定。
尤其是这几年大汉各地的相互交战,使得民众的这种不安全感被极大加深了,稍微有一些风吹草动便是宛如惊弓之鸟一般……
荀攸的意思便是如此,推高粮价的,并非全数都是那些囤积居奇之辈,处于惊恐当中的民众,其实也是粮价翻着翻往上涨的助燃剂,若是没有这些民众托底,这些囤积粮草的商人们也不敢轻易跟进。
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就不是简单的抓几个,亦或是抓十几个商人,亦或是大户所能解决的,因为即便是杀了这些商人,难道说下次就不会有人铤而走险么?若是真的如此,那么历朝历代之中为何囤积居奇者屡见不鲜?
荀攸其实还有一些话没有说,因为普通民众对于消息总是滞后且迟钝的,甚至要等到确实被利刃砍到身上的时候才会叫痛才会有感觉,而走在普通民众前面,先一步得到了信息,抢到了更多的资源的人仅仅是普通的商家么?
抓了在低下执行的这些普通商户,那么在商户上面的这些获利者怎么办?
更多的时候,这些普通的商户就像是刀枪,当刀枪沾染了人血之后,不去追查是谁握着刀枪,只是将染血的刀枪砸烂销毁了,便是可以算是了事了?
『如今长安之中,货物种类渐多……』荀攸缓缓的说道,『便是当年雒阳市坊之中,也未必能相媲美,然市则多矣,民则未必……』
简单来说,就像是超市当中有很多货物,但是居民家中么,却未必有货。
对于当下的长安三辅的大汉民众而言,也算提前生活在了一个相较幸福的时代,在长安的集市之上可以看到来自于各个地方的货物,种类繁多,数量也不小,但是对于每一个单独的家庭来说,一来是没有足够的财力支持,二来也未必有足够的空间可提供存储,所以很多家庭依旧是习惯等需要的时候才进行采购。
再这样的模式下,庄园经济就占据了优势。
庄园主,也就是大地主,自然拥有更多的余钱和空闲的空间,和市场进行博弈。
在封建时代,因为生产力的关系,不管是在生产技艺上还是在商品流通上,都有一些局限性,因此一般来说物资都带有比较强的区域性,比如说长安三辅的果蔬,一般也就在长安三辅上市售卖,有比较强的季节性。
其余地方的产品,比如像是青徐的咸鱼,醋布什么的,则是运输而来,价格基本上来说都是处于一个比较恒定的范围。
『故而,若是清剿商户不难,难在只能治标,无法治本。』荀攸沉声说道,『再者,如今骠骑士农工商并举……若粮草大利,有囤之者,便以杀之……若是坐席价高,又有囤席者,亦杀之乎?』
『嗯……』庞统捏着胖下巴,饶有兴趣的看着荀攸,说道,『公达似乎已有定策?』
荀攸拱拱手说道:『令君莫要隐瞒于某……怕是骠骑早有定策罢……』
庞统一愣,旋即笑道:『……不知某何处露了破绽?』
『未见令君之前,某还未有定论……然令君见得此事,虽怒而不乱……』荀攸看了一眼庞统,『更何况粮草盐铁,本为军国之要,岂有假于人手,任其揉捏之理?』
『哎……真是……』庞统摇头叹息了一声,然后又笑道,『公达果然是……此事……不妨暂且……嗯,置之不理亦是不妥,不如就出个告示……』
荀攸吞了一口唾沫,觉得手臂上的寒毛有些立起,『……勿令有言……不教而诛?!』
曹军虽然答应了要给荆州百姓流民,但是会老老实实的将好的给斐潜,然后自家留下差的么?
答案是很显然的。
廖化等人在丹水之畔,一路排开的大阵势,即便是经常来往的曹真,看了之后都有些心惊肉跳。这种害怕不是面对着军阵厮杀的那种,而是面对着完全不在自己认知范围之内的知识,然后感觉自己格格不入的那种本能的畏缩和恐惧。
地面上似乎是用石灰洒落画出来的线条,然后流民在指定的区域之内缓缓行动,病症较明显的都被留下了丹水下游,然后那些没有什么病症表现的,就在石灰线内,被驱赶着进入了一些用布幔围起来的区域……
『那是……』曹真忍不住自己的好奇。
廖化围着脸巾,遮着鼻口,虽然说比不上后世的口罩什么的效果,但是在当下却多少是有些功用的,见曹真询问,直接说道:『子丹想去看,便去就是……』
廖化早就得到了骠骑将军斐潜的指令,对于一些基础的防御瘟疫措施,如果曹军要看,要学,就大大方方的让其观看,但是绝对不主动传授。
廖化虽然不是非常清楚斐潜这样做,其目标到底是什么,但是并不妨碍廖化执行,反正就摆在襄阳城下,丹水之侧,即便是再怎样遮掩,也难以逃避曹军的眼目,还不如就这般,倒也彰显大气。
其实斐潜如此举措,并没有很复杂的用意。
很简单,人们只会对于努力得到的东西才会珍惜,如果说斐潜直接将瘟疫的防治方法和治疗手段告诉曹军上下,曹操夏侯惇等人甚至还会觉得是不是斐潜在其中隐藏着什么阴谋,反而会耽误了对于瘟疫的救治。
荆州这里的流民得瘟疫数量若是增多,也就意味着斐潜这里接受生病的人肯定更多,别指望曹操夏侯惇等人会发扬什么大公无私的精神,所以如果说荆北这里能控制瘟疫的蔓延,也就等同于斐潜这边会少一些患病的流民。
另外,如果说整个荆州都被瘟疫肆虐,那么不可避免的就将导致经济人口等等方面的严重衰退,而这种衰退将持续一个相当长的时间,甚至有可能是十年二十年,这样一来原本可以提供大量的经济往来的荆州地区,就将变成一个贫瘠得毫无产出的地域,原本荆州和关中的经贸往来会受到严重的打击……
因此曹军努力照搬的防御手段和偷偷抄写的治瘟方子,其实也是在某种程度上对于斐潜的补益,只不过是非常的隐晦罢了,同时即便是曹军上层人物发现了这个问题,也不得不按照斐潜的路子走下去……
曹真去了,然后怏怏的被幕布之前一些彪悍的妇女给骂了回来。
幕布之后当然就是洗澡消毒的区域,一边是男的,一边是女的,曹真听到有女性的声音,自然而然就歪到女性那一边去了,然后被一群大妈给骂得狗血淋头……
虽说幕布之中,是一些女子在进行洗浴,但是和后世一些所谓电视剧展现得完全不同,劳苦百姓的女子,多数要在田间劳作,皮肤黝黑不说,更是因为营养不良等等原因根本就无法和士林仕女相提并论,完全没有所谓旖旎风光。
再加上若说女性的战斗力么,婚前婚后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生物。大妈级别的人物也不认得曹真,以为就是个急色鬼来偷窥了,顿时一阵好骂,而曹真好歹算是比较高层一些的士族子弟,也不好发作,毕竟若是被人知晓其不光去偷窥普通民妇沐浴,然后被人发现了还打杀对方企图灭口,那传出去之后曹真的这个品德啊,声名啊,啧啧……
『嘿嘿,这个,这个……骠骑果真回旋了?』曹真只能是尴尬得硬找话题。
廖化摇头说道,『此事吾何尝能知?只不过骠骑确实不在筑阳……』
那么骠骑将军斐潜跑到了什么地方呢?
曹军上下根本没想到,斐潜当下已经到了宛城。
因为曹操已经撤兵回了许都,宛城当下周边的军事紧急局面已经是解除了,再加上原本在宛城当中被滞留的商队几乎同时间离开,所以斐潜在没有打出旗号之下,借着商队的掩护到了宛城之中。
宛城原本是南阳治所,之前的防御体系也不算是很差,但是在曹操大举进攻之下,依旧难免有些损毁,现在正在徐晃和黄忠的指挥之下修葺恢复。
许多普通的民众,是不认识斐潜的,天天听闻有个骠骑将军,但是骠骑将军究竟长得什么样子,是不是三头六臂,亦或是青面獠牙,大多数人根本没没有任何的印象。
对于一般人来说,可能难以理解为什么斐潜会特意留下了宛城这一块飞地,甚至有些觉得斐潜将宛城提出来作为交换,是一种损失,但是斐潜并不这么想。
宛城,从南阳郡脱离出来,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商业中心的时候,就已经是脱离了一般城池的意义,就像是斐潜这一次回宛城,也不仅仅是为了探亲访友。
到了宛城之后,第一件事情自然就是去找黄承彦。
黄承彦先是挺胸叠肚的受了斐潜的翁婿间的礼节,然后转过头来又向斐潜行礼,方算是结束了对于礼节上面的琐碎环节,进入到了厅堂之内,接风洗尘,相互叙话。
黄承彦看着斐潜,这心中也是多有感触。
多年未见,如今再看斐潜,已经几乎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之前在荆襄的斐潜,就像是一个未经雕琢的璞玉,基本上来说没什么太大的光彩,而现在的斐潜,则是一把磨砺而出的利剑,似乎看久了都会觉得眼睛发疼,不由自主的会挪开目光。
跟着斐潜前来的黄氏子弟,比如像是黄旭,也是回家团聚,若是没有家的,便是黄承彦的安排款待,反正绝对不会让这些人觉得有什么委屈的……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斐潜今日有如此的地位,自然也就带来了许多人地位的提升。
包括黄承彦。
『骠骑将军……』黄承彦示意仆从都退下之后,看着斐潜,开了口。
『岳父不必如此,直称小婿名字就是!』斐潜摆摆手说道,『此间某未打出旗号来,也是为了不碍亲情伦理,若是一味求全凡俗之礼,反而不美。』
黄承彦点了点头,『如此,倒也有理……如此老夫便托大了……且不知子渊,对于当下大汉之局,如何论断?』
这一个问题,是黄承彦想问的,也是黄氏上下想要知道的,甚至是很多人都想要搞清楚的。表面上虽然问的是对于局势的看法,实际上是问斐潜对于未来的安排,毕竟现在黄氏可以说都挂在了斐潜这一条线上,尤其是在这一次的宛城之战当中,就体现得非常的明显,一损俱损一荣具荣。斐潜的抉择将决定了黄氏的未来,所以对于这个问题,黄承彦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管不问。
在当前大汉局面下,斐潜究竟想要做一些什么,或者说将来的目标究竟在何处,就成为非常重要,甚至会影响整个大汉的政治走向的问题。
许多人总是会经历这样一个阶段,小的时候被人问说未来要做什么的时候,总是好不思索的说自己要做什么,比如实现一个小目标,买幢大别野给奶奶住,亦或是要成为科学家这个家那个家,诸如此类,回答得干净利落毫不犹豫。
然后伴随着年龄的增大,这个回答就开始渐渐迟疑了起来,有时候甚至问多了还会恼羞成怒……
或者说是,无能狂怒。
其实很多人在这种情况下恼怒,是因为意识到,对于自己的未来,是处于失控的边缘,亦或是已经失控了……
当旁人没有提及的时候,还可以自欺欺人的当做不知道,可当不得不面临这样的问题的时候,不能掌握自身的命运,尤其是当自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的时候,充盈的无力感和对于未来的恐惧,自然会引起极度的不舒服,然后便有人会选择以发泄怒火来掩盖自身的恐慌。
但是大可不必,因为即便是像是斐潜这样的人物,在面对历史的车轮的时候,也不是很清楚未来的方向,只能说斐潜他知道那些道路不对,所以尽可能的努力推动着车轮不再走上错误的道路而已。
然而当历史走向了当下这一条新的路之后,将来会不会偏移到了一条更加错误的路线上去?
斐潜也不能确保。
『大汉依旧,陛下亦是依旧……』斐潜微微停顿,然后说了两个依旧,然后又说道,『然旧弊需革,沉疴需治……』斐潜知道黄承彦最为关心的是什么,所以也没有云山雾绕的转圈子,直接给出了答案。
『善……』黄承彦缓缓的点了点头。
在这个层面上,黄承彦已经无法给斐潜什么具体的行动建议,也无法提供出什么行动方针指南,只能说是斐潜自己去走去试验,但是对于斐潜所言的『统一』在一个大汉,一个陛下的言论,还是表示了相当程度的赞许。
如果说斐潜真的要走王莽那一条路,黄承彦大概率也只能是跟着走,毕竟关系牵连太深了,即便是否认说黄氏不清楚不知道不明白,旁人也不会相信。
其实东汉和西汉,已经可以说是完全不搭噶的两个朝代,不管是在政治理念上,亦或是血统溯源上,除了都姓刘之外,其余的真的可以说是完全不同了,就连皇室祖宗庙都另外修建了,还说是什么继承?
只不过在刘秀当时,掌控了大部分力量的地主阶级极度的反对『新』朝,所以刘秀聪明的选择了从『旧』,依旧称是汉朝,并不改用其他的称呼,然后这样的举措也是立竿见影,顿时使得天下迅速平定……
王莽将事情想象得太过于简单,没有意识到他的道路如同行于冰川之上,艰险困难,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当王莽触及了地主阶级根本利益的时候,王莽自身所能控制的东西又是太少,甚至有些虚幻,于是才被人从底层摇晃了一下,便是轰然垮塌。
而现在斐潜表示说只是走一定程度的改革改良,依旧是大汉,依旧是陛下,意思也就很明确,自然就是比较让一般人接受,也让黄承彦放下了心中的石头。
至于将来会改革改良到什么程度,那就要看光点会不会404了……
在大汉许多人的观念里面,只要是大汉,那么问题就不算是很大。毕竟在汉代这三四百年的时间之中,出现了许多家族架空皇帝,权倾天下的时候,多一个斐潜也不算是什么太大的事情。
比如霍光。
后世的现代人看古人的时候,总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似乎古人都是傻子,现代人只需要扔出几句话,说上一些酸不拉几的鸡汤,便可以哄骗得古人一愣一愣的,然而实际上古代人能在那么简陋的条件下,想出来的各种哲学理论,人伦关系,各种技术等等,到了后世依旧让人惊艳。
与其说霍光在世的时候没有处理好霍氏家族的手尾,还不如说霍光虎父偏偏生了犬子,在霍光死后,以霍光之子为首的霍氏集团不仅对皇帝的新动向毫无察觉,反而依仗皇太后、皇后的特殊关系,变本加厉地专横跋扈、奢靡越制,甚至狗急跳墙准备叛乱,最终被皇帝利用群臣联手压制,诛杀了霍氏一族。
即便是斐潜真的进一步当了皇帝,其实面临的问题不也是和霍光一样?后代能不能维持住整个的局面,有没有一个好的继承人,可不可以在同辈相互绞杀之中脱颖而出?或许当时的霍光已经意识到了这样的问题,但是在面对自己屡教不改的自家熊孩子的时候,也只能是剩下了无奈……
这当然只是斐潜自己,对于当时情形的霍光,没有直接干掉皇帝的一个猜测。
霍光当年可以搞死皇后,自然也可以弄死皇帝,之所以没有动手,或许霍光是想要用皇帝作为自己孩子的试炼,若成,便是登高绝顶,若败,自然万劫不复。
霍光上位的时候是从尸骸血海当中爬上来的,在一次次的政治斗争当中杀出一条路,几度废立皇帝,确定了霍氏的权柄,然后他以为他儿子也可以如此,却没有想到他儿子只是看起来可以。
在历史上的曹操,或许也是如此。
若是曹丕能够灭了蜀国和东吴之后,然后进一步向上,说不得曹氏就得以更加长久一些,或许司马一家子也不会私下嘀咕。
至于更往后的司马懿和曹爽之间的争斗,与其说是两个人的政治冲突,还不如说是以曹爽为首的曹氏家族和冀豫士族之间的利益纠葛。愚蠢无能的曹芳,错误的判断了形势,让原本曹爽和司马懿之间的天平失去了平衡,最终导致曹爽在侵占了大量关键职位的同时,也极大的伤害到了其他士族的利益,最终当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的时候,也才近乎于一呼百应。
前车之鉴的袁术,以及一大批的人都证明了,『缓称王』才是最为正确的做法,过早的表露出超乎寻常的野心,并不是一件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所以,在看到依旧冷静的斐潜之后,黄承彦也十分的欣慰,『见子渊如此通明世事,吾心甚慰……如今不知何处可以与子渊分忧?』
斐潜点了点头,也没有什么客套,『还请岳父早日迁往关中……』
『迁往关中么?』黄承彦愣了一下,虽然说心中已经有些计较,但是真正面临的时候,还是多少有些迟疑。
人都不喜欢远离故土,越是年老,便越是如此,但是这一次,宛城虽说暂时脱离了战争的阴影,但是谁能确保没有下一次?两百里内不驻军,两百里外赶到宛城之下,也就是四五天的时间而已,即便是宛城修建了烽火台,从关中出兵也未必能来得及。
宛城是一块飞地,不值得下重注。
因此黄氏家族,作为士农工商的重要一环,在如今大量流民的掩护之下,早些迁入关中,也就再适合不过了。同时黄承彦作为年长的一辈,在对垒司马徽和郑玄等人,也可以发挥出斐潜所不能的效用来。
就比如说斐潜对待司马徽郑玄等老一辈,若是在公众场合,要么不见,要么见面了就必须表示出一定的恭敬,这是基本的礼仪规范。而黄承彦就可以在这些人面前倚老卖老大家一起老,插科打诨嬉笑怒骂不必顾忌什么,反正大家年龄都差不多一样,谁也不比谁更老资格……
同时,黄氏若是整体到了关中,也还有额外的一些效用。
『呼……』黄承彦叹了口气,『明白了,但是此事……牵连众也,还需些时日……』
斐潜点了点头。
黄承彦虽然能做主,但也是要知会许多其他人,在荆襄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也不是说搬家就能提着袋子就走的,田地店铺,各类器物,各种资产,都是需要处理,也都需要时间。
『不急于一时……』斐潜说道,『曹军如今有求于我,一时也不会有什么动作……只不过若是明年开春之后,就不好说了……』
『明年开春啊?』黄承彦皱着眉,然后略有所思的说道,『莫非今冬有什么变故?』
斐潜笑而不答。
『也罢……』黄承彦点头说道,『尽量抓紧……』如今关中已经不是往日的关中了,即便是再宛城也能听闻不少关于关中富庶的消息,所以对于迁移到关中,大多数黄氏家族的人必定不那么排斥,只不过就是急切的处理一些带不走的东西,多少会亏一些而已。
至于今年冬天么……
当然有事情。
或许是因为从远古时期,人类便知道了经验的重要性,因此愚笨的人总是希望靠近智者,这样的情形或许在后世信息大爆炸的时代里表现的不是很明显,但是在大汉这个时间点里,即便是会写自己的名字,都足以自傲,更不用说像是郭嘉这样的谋略型人才了。
曹操之所以迫切的想要换回郭嘉,甚至不惜以大量的荆州人口作为交换,最为根本的原因,就是因为希望重新获得郭嘉的智慧。
普通民众,尤其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对于智慧的需求并不大,他们更多只想着劳作一天之后,能吃一顿饱饭,然后美美的睡一觉,以应对第二天的劳作。如果还有一些多余的精力,也往往是放在眼前的事情上,对于未来的思考很少。
但是曹操就不一样,他在少年之时,就思考着整个的天下,甚至愿意付出具体的行动,所以曹操他更迫切的希望自己能够得到更多的信息,尤其是郭嘉在关中这一段时间获取的信息,从而来判断出曹操自己和斐潜之间的差距……
这个世界,其实在不同的人观念当中,是有着不同形状的。就像是曹操等人认为世界是个平地,必然会有尽头,山海阻挡,便是尽数,而斐潜却在说山那边是海,海过去是山,似乎是无穷无尽一般……
张骞当年离开关中三辅,然后抵达了『遥远』的大月氏,这在相当多的的汉人观念之中,便宛如抵达了这个世界的尽头,已经是无路可走了。而对斐潜来说,张骞那家伙确实了不起,但是他其实就去了一趟中亚而已,路才走了一半。
这样的认知差距,对于曹操郭嘉等人,自然是一种震撼。
同时,也带着怀疑。
『取酒来!』郭嘉屁股刚刚坐下,便是毫不客气的吩咐道,就像是庞统家中的仆从就像是自己的手下一样。
庞统捏着下巴,对着自家的仆从点了点头。
『先喝酒!先喝酒!酒足饭饱,万事好说!』郭嘉笑着,拍着手说道,一副立刻就要放肆大吃大喝一番的作态。
『奉孝欲激吾乎?』庞统笑着,细细长长的胡须也抖动着,『居于席中,便是尽呼酒肉,岂不失了名士之风?』
郭嘉大笑,『名士之风?哈哈,可食之乎?可饮之乎?哈哈哈……昨日得闻庞令君欲宴请于某,某便是忍着一日一夜未曾进食了!如今已经是饥肠辘辘,雷鸣不断矣!』
庞统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挥手让仆从快些上酒菜。
庞统当下身居高位,家中所用之物也自然不是一般凡品,不管是帷幕,窗纱,案几,锦榻,宫灯,香炉,还是一般的漆器,都甚为精良,所以郭嘉一边等着酒肉端上来,一边扭着头左看右看,啧啧称赞。
『此等皆骠骑所赐……』庞统看着郭嘉说道,『奉孝以为如何?若有所喜之物,直取就是!』
郭嘉哈哈大笑,却不回答,然后只是埋头吃着仆从端上来的胙肉。
庞统看着郭嘉转眼之间就将一盘子的胙肉一扫而空,不由得笑了笑,然后示意仆从将一小瓦罐的炖胡萝卜递给郭嘉,『胙肉油腻,可食胡芦,解除烦恶。』
郭嘉却将小瓦罐推开,笑道:『某亦闻庞令君亦喜食肉,尚肥美,如今宴请,竟苛于某乎?』
庞统大笑,便是叫仆从干脆将炖煮卤肉的釜直接端上来。
郭嘉鼓掌大笑,『今次便要大快朵颐了!』
庞统看着郭嘉吃肉,也忍不住喉咙动了动,但是手上却捞了一根胡萝卜啃了起来,『胙肉何其多也,何时不可食之?唯有此等胡芦,西京方美,自显精贵……』
嘴里咬着肉的郭嘉,一边动着腮帮子,一边略带一些含糊的说道,『某宁可食肉!某年少之时,父母早亡,家中困顿,唯得文若照顾,方得些许肉糜……故某立志,愿多食之,直至老死!』
庞统叹了口气,端起了酒杯,『奉孝随意……』
庞统的意思郭嘉明白,郭嘉的意思庞统也清楚。
『伊尹之商汤,吕望之周王,君臣同心,谋无不成,计无不从……』庞统缓缓的说道,『今大将军以荆州之民,换奉孝自由自身,倒也是一美事……』
郭嘉正咬着一块肉,闻言顿时掉落下来,然后抬头看着庞统。
『只是可怜了公达啊……』庞统摇头叹息,『五皮之价,孰得贤之?还有曼成,若是知晓此事,便不知当做何想……』
郭嘉顿时有些尴尬,片刻之后说道,『上不变天性,下不夺人伦,则天地和洽,此乃王道也。骠骑宽宏,嘉铭感五内……』
庞统只是笑了笑,也没有继续讥讽,而是示意郭嘉继续享用酒肉,但是郭嘉这一边即便是吃着酒肉,也显得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虽然说接到了骠骑将军的命令,但是庞统还想再努力一下,但是很显然郭嘉并没有愿意留下的心思,所以庞统到了后面也不再劝说,就当是给郭嘉的践行宴来办了。
主要还是斐潜书信当中表述得很清楚,释放郭嘉回去,一方面是曹操强烈要求,另外一方面斐潜也早有此意。
有很多理念,很多做法,曹操是来不了西京,也是接触不到,看不到实际变化的,但是郭嘉可以。因此在斐潜的战略之中,郭嘉就像是一座桥,将原本割裂的大汉东西,重新有机会勾连起来,但是这座桥具体能架设到什么程度,那就要看后续的变化了……
……?(*–-)?……
人老的时候,是一条抛物线,越是临近末端,便是下坠得越发厉害。换句话说就是小的时候生长得多快,老的时候衰老就有多快,当看到小孩一天一个样的时候,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也同样是一天一个样。
庞德公就是如此。
在斐潜印象当中庞德公依旧是个爱喝茶爱看山水的开朗老者,可是现在看到的,却已经是垂垂老矣,宛如行将就木一般,脸颊干瘪下去,就连原本充满了智慧的眼眸,现在也看起来是浑浊不堪。
『师傅……』斐潜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些酸楚,低下了头。
庞德公裂开嘴,笑了起来,摆了摆手,示意斐潜就坐。庞德公的牙基本上都掉光了,剩下几个零星的牙齿在充场面……
这年头,真心连最简单的牙套,亦或是什么假牙都没有,像是到了庞德公这样的年龄,要么就只能天天吃糊糊,要么就只能囫囵吞。
这一点,即便是皇帝也不能避免……
而且庞德公原本的生活习惯就不是很好,吃饱了就睡,也不刷牙,还喜欢坐在山亭之中看瀑布,年轻时候有多爽,年老的时候就还账。就像是后世那些到了冬天打死也不穿秋裤还要露着膝盖小腿的爱美人士,到了老的时候往往都是风湿病缠身。
庞德公的风湿也很厉害,关节之处肉眼可见的一些红肿,活动起来的时候也能看见庞德公脸上露出的一些痛楚之色,可问题是即便是到了后世,风湿病依旧是一个难以根治的病症,就不用说汉代了,估计连华佗都还没有开展这方面的研究……
『士元今如何?』庞德公咧着嘴笑着问道。
『都好,就是喜静不喜动,』斐潜恭恭敬敬的回答道,『前些时日,某还拖着士元爬山……』接着斐潜又说了一些关于庞统的事情,逗得庞德公哈哈大笑,让斐潜都有些担心在庞德公嘴中的那几个牙齿会突然掉下来。
『余所授学子之中,汝天分最高……』庞德公笑着,然后看着斐潜说道,『然圣人君子,明盛衰之源,通成败之端,审治乱之机,知去就之节。虽穷,不处亡国之位;虽贫,不食乱邦之禄。潜名抱道者,时至而动,则极人臣之位;德合于己,则建殊绝之功。故其道高,而名扬于后世也……』
庞德公依旧像是华夏传统的师长,即便是见到了弟子获得了什么成就,依旧是会提点和劝诫一番,让斐潜要戒骄戒躁云云。
斐潜一一点头应下。
年少的时候,往往听见大道理心中就烦躁,甚至会有些厌恶,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才会发现这些大道理若是能够早一些明白,并且用到实处,将是对于整个人生发展有及其大的帮助,然后才会恍然自己年少之时的烦闷,并非是不知道这些大道理的好处,而是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做,怎样去用……
而庞德公,无疑在这个方面上,领先了许多人。
斐潜依旧记得当年在鹿山之下,庞德公是怎样引导自己去思考,去探索,而不是一味地灌输,然后就甩手不管,当然,这或许也是汉代士族子弟常用的教导方式,与后世的那种教育模式各有优劣。
斐潜当下在军队之中,在平民之处推行的规模化的填鸭式的教育,其实就像是后世的一个翻板,这两种原本不存在同一个空间的教育模式,在当下大汉碰撞在了一起,就连斐潜也不清楚究竟未来会不会产生一些化学变化出来。
『汝之道……』庞德公忽然有些感慨,『昔日初闻之时,实不相瞒,多少觉得有些好高骛远……如今不曾想汝竟实行之,成效亦是斐然……着实令吾心甚慰……甚慰啊……只不过,这条道,依旧难行……切切不可大意!』
斐潜拱手应答:『唯,弟子当尊师傅教诲。』
庞德公毕竟年岁大了,虽然说和斐潜交谈颇为欢愉,但是时间一长精神就有些支撑不住,然后多少有一些萎靡起来。
『还有一事……』斐潜忽然之间有些犹豫,他原本以为庞德公的身体应该还可以,所以计划之中是要和黄承彦一同前往关中去的,但是现在看起来,却有些问题。
许多老人喜欢安稳安定一些的生活环境,并非是这些老人不想去看什么大好河山啊,去游览什么美丽景色啊,往往是因为身体条件不允许,尤其是一般的民众,即便是有一些余钱在手边,年轻时候的拼命劳作所造成的肌体损伤,到了年老的时候便发作出来,甚至会导致行动不便,再这样的条件之下,又怎么可能有游玩的心思?
庞德公就是如此,眼下的庞德公衰老,身上又有关节问题,说不得还有些其他的病症,这从宛城到关中虽然对于斐潜等青年中年人来说不算是什么,但是对于庞德公这样的老年人来说,万一有个什么水土不服感冒发烧,甚至有可能会丧命!
可问题是将庞德公留在宛城,又不是很妥当。像是当下这样的机会,几乎不再可能,也就是说斐潜将来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会再来宛城了,也就无法保证说沿途的安全性,而且庞德公的年龄越大,就越不方便迁移。
庞德公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斐潜,然后笑了,『子渊无须多虑……老朽生于荆襄,便老于岘山……此便是再妙不过……承彦可去关中,此乃应有之意……然老朽已是不良于行,若是长途迁徙,恐为非命亦!倒不如就于此地,老吾之命,倒也甚美也!』
『且去!且去!勿须挂念老朽!』庞德公开始驱赶斐潜,『子渊需知,释己而教人者逆,正己而化人者顺。逆者难从,顺者易行,难从则乱,易行则理。如此,可也!去吧!去罢!』
说完了,庞德公便是闭上眼装睡,不再理会斐潜。
斐潜无奈,最终沉默了片刻,然后上前给庞德公叩首再拜而出。
庞德公所居住的地方自然环境优雅,若是春夏之时,池塘听蛙,松林闻禅,可见红花绿草,但是现在进入深秋,只见黄红落叶纷纷。
斐潜走了出来,然后微微叹了口气。
以庞德公如今的声望,自然基本上就是整个士林子弟大儒之中的制高点,若是真能到长安之中,必然对于斐潜下一步整合儒家有莫大的帮助。在某些场合之下,庞德公能出面说一句话,比斐潜说一百句都管用。
只可惜……
但是想一想当下庞德公的身体状况,确实是不适合长途跋涉。
无奈之下,斐潜也只能是放弃了原本的计划……
另外,斐潜写了封手令,调在筑阳的百医馆医师华佗前来宛城,给庞德公诊治一二,或许稍微可以缓解一些庞德公现在所承受的那些疼痛。
斐潜自己的左肩,在长期的军旅生活之中,也是受了风湿,一到天气人冷热变化,左肩便是酸胀疼痛,若是华佗能开发出针对于风湿的针灸之法,一方面可以缓解庞德公的病痛,另外一方面或许也可以在将来给斐潜自己医治。
庞山民走了过来,拱手说道:『将军,宴会之事已经备好了……』
庞山民经过了这一次的战斗,也负了一些伤,所幸并不重。生死之间乃大恐怖,这句话真是一点都没有错,经过了生死之后的庞山民,多了几分的坚毅,少了几分的柔弱,就像是钢胚里面的杂质被敲打锤炼出去一般。
斐潜点了点头,然后和庞山民一同转向到了宛城校场。
校场宽大,四四方方。
周边早就已经收拾干净,完全没有了战争遗留下来的痕迹,道路和石板上显然都清扫过,没有多少的尘灰。护卫的兵卒也是盔甲明亮,井然有序。
从昨日开始,庞山民就开始准备这一次的宴会。斐潜要宴请在宛城之中的这些大小商户。不管怎么说,骠骑之宴,当然不可能随意了事,牛羊是至少需要准备的,还要各式的蔬菜瓜果等等,然后酒水也是要有一些,这些东西若是平常来说自然不算是什么问题,但是在宛城之战刚打完,要备齐还是有些难度的。
所幸宛城原本商贸产业就非常丰富,这一次被围城的时间也不算是太长,物资虽说比之前有所短缺,但也还有一些……
毕竟是骠骑所需,城中商户除非真的没有,否则怎样也会匀一些出来的。
校场之中,大部分受到邀请的商户已经是早早就来了,正坐在校场之中,或是跟相识的打招呼,或是三三两两聚集一处闲聊。恍惚之间似乎宛城之战当中被包围的那种绝望已经烟消云散,如今便是雨收天晴,风轻云淡一般。
春秋战国时期,由于食物的品种和质量的局限,所以在一定程度上,宴会更多的是偏向于功能性,也就是沟通上下,体察民生的方式,在宴会当中谈一些事情,或许便是从哪个时候形成的一种习惯。
到了汉代当下,华夏之民对于自然界之中动、植物的认识和利用的水平,不管是食物品种还是整体数量都远远超过了春秋战国之时,于是乎宴会便真正的具备了双重性质,甚至更偏重于娱乐性。
在校场边上的有原本属于军中的乐师,现在也被调用,在一旁舒缓的鸣奏一些民间杂曲,更是增添了几分的欢快气息。
『骠骑将军宴请吾等,却是为何?』
『这……小弟如何能知?莫非赵兄知晓其中奥妙?』
『哎!愚兄哪里知道……』
『或是又要征调货物?』
『不会吧……骠骑口碑向来不差,未曾有此等之事……』
『可是万一有些变化……』
『啊?这个……』
在场的商户在没见到斐潜出现之前,心中多数便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等到掌灯时分,篝火和灯火交相辉映的时候,才有一队兵卒缓缓而来,顿时便令校场之中的商户纷纷各自落座,静静等待。
倒也不是骠骑斐潜要特意摆什么架子,而是这是必须的一种模式。
随着众商户屏息以待,在校场大门之处,总于是显露出了骠骑的身影……
斐潜坐在高台之上,看着台下的众商户。
芸芸众生,各有不同,有的人喜欢宅在家中,有吃有喝蹲一百年都没有问题,但也有的人就是坐不住,怎样都要往外跑,要不然就浑身难受。
在硕大的校场之中,以士林寒门为主的商人,占据了主要的多数,只有一小部分的商户,是从农户那边转变过来的,这和大汉的具体国情有关,也符合当下的社会情况。
一般的农夫农妇的目光,都比较的……也不能说是鼠目寸光,只不过是因为生活条件所限,导致对于身边更远一些的东西视而不见,难以有什么比较长远的计划和全盘的认知。
就像是即便是到了后世信息爆炸的年代,依旧很多人会觉得在封建社会之中,士族代表的大地主阶级算得了什么东西,只要一口气杀过去,难道士族子弟都能抵挡得住刀枪剑戟,千军万马么?
其实多想想,也就能明白了,只是这些人懒得想而已。
算你狠,逗你玩,一波接着一波的各种物资的涨价,是郭奉孝推动的么?还有非常多其他被囤积居奇,疯狂涨价的各类商品,又是谁在其中兴风作雨,是普通的工薪阶层么?普通人可以控制加密货币的狂欢么?
当面对着这些囤积的手段,这些做妖的人员,为什么后世那些手中明明都不仅有『枪杆子』,还有庞大的司法机关执法人员的郭奉孝,都没有选择像是某些人那样的想法来行事,抓起来杀就完事了?反正全国就那么几个总代理,直接上门突突了是不是就将问题都解决了?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动不动喊着枪杆子就是一切的人,也是同时厌恶,甚至声讨那些不会解决问题,只会解决搞出问题的人的官吏,抨击这种无能管理模式体系,这个就有些那啥了……
一边表示反感简单粗暴管理模式,一边又高喊枪杆子能解决一切……
幸好斐潜并没有这么精神分裂,他深刻的认知到他所面对的,就是人心。这一点,不管是汉代还是后世,都是一致的。
趋利避害。
所有人天生都懂得这一点,即便是再小的孩童,摸到了尖锐之物都会缩手,碰到了火焰都会害怕,无须传授,也不用特别教导。
所以,不能全是胡萝卜,也不可能全数用大棒,这其中的平衡,才真正考验一个人的智慧。
就像是眼前的这些商户,斐潜相信在宛城被围的期间内,这些被限制了人身自由的商户没少明面上背地里咒骂斐潜,咬牙切齿的表示被拘禁的痛恨,但是现在么,却各个都摆出了了一副谄媚的笑脸,若是在身后装上一条尾巴,定是会摇动起来。
斐潜端起了酒杯,高声说道:『荆州之战,非吾所愿,然牵连诸位,某心不安,特邀宴请诸位压惊……来,诸位举杯,恭贺大汉千秋万载,社稷平安!』
虽然说说什么『大汉平安』的话,按照现在的局势听起来就像是讽刺,但是在场面上还是代表了一定的政治正确性,所以众人自然也没有什么异议,纷纷举杯同饮。
汉代人不喜欢烈酒,大多数人认为喝烈酒只是追求感官刺激的庸人才做的事情,大多数的汉人喜欢的是米酒,而一般的米酒顶天也就是十几度二十度左右,同时还要兑水,要不然怎么叫酒水……
换句话说,其实汉代所饮用的酒,其实就跟后世的啤酒的度数差不多,追求的是饮酒的氛围,是循序渐进的熏熏然,不是上来就直奔主题的刺激感。
斐潜又再次举起酒杯,祝福了天子康健,众人应和,再三祝在场诸人,然后所有人回祝斐潜,便算是完成了宴会的开场。
编钟缓缓的响起,丝竹之声加入了进来,使得整个宴会的氛围渐渐从开始的紧张,进入到了平和宽松之中。汉代人对于编钟的喜好,简直就是几近于痴迷,只要有编钟一响,便是上等的宴会,正所谓金竹之声,不易酒肉,精神上的享受甚至比吃什么东西更重要。
放松下来的商户也在酒水和佳肴,编钟和丝竹之中,开始相互之间推杯换盏起来,气氛渐渐浓烈。
这些便是大汉普通的商人,其中绝大部分都是荆州左近的人士,还有一部分是豫州的,多少也是代表了一些勇于走出来的大汉人……
大汉最为勇敢的,也是被后世所称赞的,便是例如像是张骞班超等人。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在大汉三四百年间,在中外文化交流史上,有过这样一个群体,他们用自己的努力,辅助汉朝对外的防御战争,而且在开疆扩土,往往以一人或者数人之力,便为汉朝降服一国。
有时候斐潜就在思考,这样的人群,是怎样形成,又是怎样消亡的呢?
倒不是说当下校场之中这些商户就能和张骞班超媲美,但是至少这些人,是当下大汉勇于走出自己熟悉的故乡,然后翻山越岭爬山涉水追求更多利益的群体,同时也促进了各地的商品流通和文化交流。
伟人说过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但是绝对没有说什么可以用枪杆子来治理天下。
所以单独靠武力这一个方面是不足的,就像是张骞班超,他们在西域之中降服外邦的时候,凭借更多的是智慧,是对于局势的精准把控,是言行之间强大的感染力号召力,而不是纯粹只是拿着刀枪杀这个,杀那个。
如果说大汉向西是通往外邦,那么对于当下的斐潜来说,这些可以向东向南的商户,是不是也同样属于通往『外邦』?
在这些人当中,会不会,能不能也培养出个别的人,能够像是张骞和班超一样的,即便是不能相媲美,那么十分之一,百分之一?这就是一片的土壤,种子种下之后,就看看能不能长出一些什么来。
斐潜冲着一旁的裴俊点了点头,然后最后举杯,共饮了一杯之后,便立场了。
昔日斐潜还是一个普通的中郎将,和商户坐在一处讨论计较一些铢毫,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若是斐潜依旧和这些商户说一些什么商业上的问题,讨论理论的分配,一方面可能会让人议论斐潜此举过于近利,另外一方面则是不免怀疑斐潜手下是不是无人可用了……
裴俊,便是这一次斐潜带到宛城来,准备长期在宛城设点,影响和控制,种下一些种子的管理员。
作为河东裴氏旁支出身的裴俊,经过了之前的历练,如今面对这些宛城商户,已经是游刃有余,在恭敬的送走了斐潜之后,便将场内的氛围重新哄热起来,同时因为骠骑立场,众人自然也更加的放松,一时间欢笑之声便是连连而起,校场之中好不热闹。
在渐渐酒酣之时,裴俊见氛围差不多了,便令仆从给每一块席子送上了一道大菜……
『此是何物?』
『似麻非麻……』
裴俊裂开嘴,露出八颗大牙,『此乃天丝所制也!乃骠骑将军开辟西域所得奇珍是也!以天丝制衣,柔软舒适,吸汗透气,若着于身,轻松舒畅,更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之效……』
棉布么,当然没有『天丝』好听,至于所说功效么,自然是呵呵,听听就好……
『来来,再看此物……』
裴俊一一展示着各种物品,顿时引起校场之内的一片片惊叹之声。
其实有很多东西在西汉的时候就已经引进了,但是因为统治者的短视,或者说知识面短缺的问题,导致像是很多东西只是小规模的种植,成为天子的独享之物,并没有广泛的传播。
就像是棉花,一开始只是作为观赏,种出来给天子看看就算了,结果等到斐潜在关中寻觅棉花的时候才发现,虽然早期西汉有引进棉花,但是作为观赏性植物,已经在战乱之中绝种了……
石榴,初期是作为染料,用来涂在皇室贵族的裙子上,所谓石榴裙是也……
苜蓿,只是提供给天子的马食用,其他普通人是不得给自家牲畜用的……
蒲桃……
诸如此类,举不胜举。
以至于当下裴俊将这些东西重新拿出来之后,校场之内绝大多数的商户都没有接触过……
粮草,无疑便是各地诸侯的心中红线,不像是当年那么好收购了,但是如果说采买的不是粮草,是这些非管制品,比如棉花,苜蓿呢?
没错,便是大汉当下的『经济作物』。
山东之族什么多?
人多,地多。
原先种麻都没人要,现在拿一些出来种棉花,没问题罢?至于像是什么石榴和苜蓿,都不需要特别的耕地,随便开个山头种植,不就是多出来的收入?既不违禁,还可以赚些可爱的小钱钱……
校场之内的商户不知道是在酒精的刺激下,还是被这些眼前的物品所震撼,亦或是两种都有,基本上呼吸都渐渐的急促起来,各自心头开始盘算起来……
『莫急,诸位莫急啊……』裴俊笑吟吟的,『在此事之前,先说一下章程……有道是无规矩不成方圆……各位心情某也理解,但是骠骑有云,此等之物虽好,但也不可妨碍农桑,故一郡之地便只收一家货物……需于大汉商会之内登记备案之后……』
『尔等竟然不知所谓大汉商会?』裴俊笑得更是欢畅,『且听某细细说来……』
……(^._.^)?……
在漫漫草原之中,杨阜带着一群汉兵,和白石羌,以及羌戎人,往日月山而行。
白石羌无疑和发羌,羌戎人更为亲近一些,是不是的会凑在一起,或是驱赶着牛羊缓缓向前,或是往来奔走,警戒四周,而汉人兵卒则是作为中心本阵,护卫在杨阜左右。
这一条路,是后世唐代才比较盛行的唐蕃之道,但是并不代表着汉代就不能走,至少在张辽担任了整个吐蕃区域的军区最高将领之后,就严格的按照着骠骑将军的计划,一方面沿着这一条进入吐蕃的道路布置防御体系,一方面开始有意识的引导者吐蕃区域的经济发展。
杨阜就是张辽的重要副手,也是一手推动整个吐蕃经济转变的重要人物。
在三国历史上,史书之中有太多的人,就像是流星一样,只能在青史之中一闪而过,但是并不代表着这些人就会比那些经常露脸的人差到哪里去。
整个吐蕃区域,虽然说是高原,但是其草场的覆盖面积极大,食草动物到了这一片区域,简直就是进入了天堂一般。特别是那些暂时还没有人类涉足的区域,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地足足可以让牛羊欣喜疯狂。
当然,因为地域的特性,吐蕃这边的草场其实是比较脆弱的,如果受到了比较大的破坏,自我修复的能力远远不如汉代河套区域以及北方大漠地区,但是现在才是汉代,不管是从动物的数量还是人类的数量,都远远低于后世,因此基本上来说开拓吐蕃这边的草场发展畜牧业的潜力还是非常的巨大。
虽然说同样一块地,种植业比畜牧业能养活更多的人口,但是在雪区雪域这一片几乎都是无人区的土地上,自然还是畜牧业更香一些。
而想要发展畜牧业,只是靠张辽杨阜等汉人无疑是比较困难的,最适宜的方式就是以白石羌等羌人为杠杆,然后撬动整个的吐蕃。
吐蕃王鹘提悉勃野死后,原本吐蕃初见规模的结构体系便受到了重大的打击,一部分人护卫着鹘提悉勃野的子嗣逃到了雪区的更深处,而对于这些人死死咬住不放,彻底追杀的,并不是张辽,而是羌帅姚柯回。
因为吐蕃的区域太大了,又是处于随时流动情况下,姚柯回也一直都没有彻底的绞杀鹘提悉勃野的子嗣部落……
不过这些都不是杨阜当下所在意的,毕竟不管是从哪个角度来看,现在的吐蕃,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
成系统的宗教侵蚀,使得原本吐蕃区域的原始崇拜节节败退,根本维持不住,也就让鹘提悉勃野等原本吐蕃贵族的生存基础迅速垮塌,即便是真的那一天鹘提悉勃野的子嗣卷土重来,原本这些吐蕃民众也不会轻易的就跟随鹘提悉勃野的后裔走。
至少现在吐蕃人已经不会那么相信所谓鹘提悉勃野等提出的所谓『天神和猴子』的说辞,而一旦对于之前的信仰产生了怀疑,自然就对之前的吐蕃王的神圣性有了疑心。
人总是会有从那里来往何处去的疑问,在解答自身起源上,汉人表示是自家是女娲造的,而吐蕃人之前则是认为是天神和猴子嗯嗯出来的……
最开始的版本么,就是男性天神VS母猴,是个口味比较重的男天神看见母猴寂寞,便主动来排解母猴的空虚,结果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就变成了公猴和魔女。魔女威胁修行的公猴要啪啪,要不然的话魔女就要去找魔王嗯嗯,为了家国天下,为了民族大义,为了那啥这啥,公猴便大义凌然的放弃了道行和魔女啪啪了,救了天下苍生,然后生出了吐蕃人。
是不是听起来就不靠谱?
没错。
越是文明发展,人类和兽类的差异就会增大,对于野兽的崇拜也会随着文明的发展迅速的衰减,在汉人带来的文化冲刷之下,吐蕃人这种原始崇拜,诸如此类的神灵传说,在系统化的宗教修行体系之下,败落得一塌糊涂。
五方上帝便成为了当下吐蕃主要的信仰。现在若是在其房前屋后,帐篷内外能看到摆放有一些五色的石头的,基本上都是五方上帝的信徒了。
不需要特别的雕像,也不需要额外的供奉,只需要在安顿好家庭之后,向四方寻觅,找到五种颜色的石头便可以进行宗教仪式了,十分的方便。
凑不齐五色,只要有一个颜色的也成。
物质贫乏的地区,精神的满足就十分的重要。
吐蕃就是如此,得到了五方上帝填充了宗教空缺之后,再加上某一些神使的偶然事件,整个吐蕃的归化得到了迅速的展开,也就让杨阜马恒等人在推行雪区畜牧业发展上取得了非常大的进步。毕竟规模化的合作养殖,和普通吐蕃人零星放牧,完全就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校尉!前方就是日月山了!』
当下,杨阜等人带来了八千只的羊,三千匹马,还有一些驴和牦牛,同时还有一些风干的肉,硝制的皮等等,而这些东西,都是用长安三辅地区一些很平常的物品置换来的。
这才是第一批,过一段时间还有张辽等人带回来的更大规模牛羊群……
这么多的牛羊转运,沿途的草料自然不可或缺,而在日月山到天水这一段路程上,已经有人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这个人,便是凉州刺史贾诩。
贾诩在日月山军寨的基础上,填塞了流民,开垦了耕田,若是此时此刻站在日月山的山峰往下看,东侧是便是规划开垦出来的农业区,水利齐全,阡陌良田,一派江南风光,而在山的西侧,则是一望无际的牧场草原,草原辽阔,牛羊成群,又是一幅塞外景色。
日月阴阳,一山为隔,便是远观,便让人心潮澎湃,感叹非凡。
远远的便见到三色旗帜涌动,贾诩带着人马迎了上来,杨阜一边吩咐手下和贾诩的人手进行交接安排,一边迎了上去,哈哈笑着说道:『多时未见,使君更添风姿啊!』
『义山别来无恙!』贾诩也是笑着,上下打量了一番,『义山历经风雪磨砺,正如宝剑磨砺,正直大用之时,不可不谓妙也!』
杨阜扬了扬眉头,『使君之意……』
『也不瞒义山,』贾诩面上笑着,但是眉眼之中,却有些锋芒像是一把利刃一样挑了出来,『诗有云,「三岁贯女」,如今期满,自然当「谁之永号』了!』
虽然说杨阜心中已经是略有猜测,但是听闻贾诩毫不掩饰的表达了出来依旧是有些吃惊,『如此说来……这一次……可是大手笔啊……』
贾诩哈哈大笑,伸手一指就在前方的日月山,『骠骑之笔,何曾小过?左一撇,是大汉社稷,右一捺,便是朗朗乾坤!而这笔头,便从此日月之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