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宛如徐徐轻纱,拂过树梢,飘过庭院,远远消失在天边。
自从雒阳的城墙高处向内望去,能够看见小半个的城池灯火光亮,倒不是雒阳城大到了一眼望不尽,而仅仅是因为只修复了这么多。
杨修看着,眼前的一切然后和记忆当中的雒阳城不断的碰撞和融合,掉下来的便是心碎和残念。
一座座的庭院,一条条的街道,洛水之上一艘艘的船只,若是当年,此时此刻定然有乐声从某个地方飘扬而出,顺带着酒肉的香气。
由奢入简难,由俭入奢易。
杨修少年便是出身极高,原本是大汉一等一的高等衙内,天资聪慧,从小就堵诗书,精通经文,原本是准备在青年养一养名望,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的举孝廉,然后补上河东,又或是三辅的某个县令镀镀金,过个三五年便可以升一升,从六百到一千,最后接下他老子的班,荣登三槐之堂……
只不过现在么,一切就像是泡影般,杨修还没能够完全体会到年轻人豪迈和放纵,就必须先进入了中老年的沉稳和内敛。
对于骠骑将军,杨修几乎是日夜难安,就像是一把刀始终架在其脖颈之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落下来。
守山学宫惨案,大儒蔡邕之死,骠骑将军似乎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只是杀了直接造成悲剧的那个郑泰,但是杨修知道,越是不提,便越是有问题。只要这个问题存在一日,杨氏就无法真正和骠骑融合一处。
对于蔡邕,杨氏上下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那个郑泰自作主张而已,但是毕竟当时是杨彪为帅,所以即便是杨修千般说明,万种辩解,又有什么用?
毕竟人死不可复生。
而且这个问题,随着骠骑的身份不断升高,便是越发的复杂和严重起来。若是斐潜默默无闻,那么蔡邕死了也就是死了,有谁还会多看两眼不成?这年头天下纷争不断,时时刻刻都有人死,这些死去的人当中就没有其他人的师长?肯定也有,但是从来就没有人会去关注这些普通的师长……
这当然也谈不上什么公平,原本世界就是不公平,就像是有人丢了车,鸟都不鸟,但是有的人丢了车,就算是只有两个轱辘,也不仅是发动全市警力连夜搜寻,还可以同时安排替代的车辆,唯恐怠慢了贵主子。
对于这个世界理解更深,杨修的心也就越不报什么公平希望,他知道,若是自己不奋斗,包括杨氏上下,都迟早是成为刀俎上的鱼肉,或早或晚而已。
而能够改变这一切的,唯有让骠骑将军垮台……
但是这个事情,很危险,及其的危险。
『汝再去长安一趟……』杨修缓缓的对杨硕说道,『乔装一番,切勿让人察觉,直入骠骑府,尽言左冯翊之事,切勿隐瞒……』
『少主……』杨硕有些迷惑。
杨修叹息一声说道:『骠骑能有如今之势,非一日之功……便如坚冰一般,若欲融之,当徐徐而进也……左冯翊之辈,操之过急矣……』
杨硕愣了一下,然后拱手应下,退了下去。
杨修仰头望着天,天上繁星点点,却未见明月。
……( ̄。。 ̄)……
大漠关外,也是星斗漫天。
泄归泥站在帐篷之外,回望南方,茫茫。
昔日的一切宛如梦幻。
泄归泥瘦了很多,脸颊上的肉凹陷下去。
泄归泥从来没有想到过,鲜卑的王庭也有一日是如此的荒凉,同时自己还要被赶到了这么偏远寒冷的区域,原本那一片丰美温暖的草场,就像是自家的美女,如今却在汉人的马蹄之下哀鸣……
为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在过去的几个月半年多的时间当中,泄归泥在大漠之中不断的辗转。鲜卑的日子已经是渐渐的出现了大问题,原本的旗号也香不起来了,草原大漠之中有很多部落现在已经开始不听泄归泥的号令,也不理会所谓什么鲜卑不鲜卑了,这很可怕。
非常的可怕。
草原大漠之中,比起华夏中原土地,还要更加的符合『江山代有才人出』的更迭替换,泄归泥见过太多的中小部落像是晨露一般出现,然后转眼就消失了,他见过很多很多,但是他没想到有一天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鲜卑身上,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因为步度根对于柯比能的猜忌,或者说也不算是猜忌,因为柯比能确实也在搞事情,然后被汉人抓住了间隙……
泄归泥甚至在怀疑当初柯比能是不是也受到了汉人的挑拨,才会起了和步度根争权夺利的心思?
带着对于这样的猜测,泄归泥带着人在大漠深处,在黑山白水之间寻找着当年柯比能败退的踪迹,他离开了之前属于鲜卑人的地盘,甚至将王庭放在了这样的一个并不理想的地区,这里曾经是鲜卑人祖先曾经走过的路,现在泄归泥重新又回来了。
他要找到柯比能。
一根箭矢会轻易的让人折断,但是两根,三根,一捆的箭矢,就足够坚强了。鲜卑不能就此垮下,既然往日鲜卑可以从这里走出来,那么有一天他泄归泥也可以同样的再次走出去!
『小王!小王!』
『找到了!找到了……』
兴奋的声音伴随着马蹄传了过来。
泄归泥握紧了拳头,『好!带我去见他!』
又是一段长途跋涉,翻山越岭,泄归泥终于是找到了柯比能的王庭。
作为战败而逃回柯比能,也和泄归泥面临的问题是一样的,胜利的时候似乎是汇集了天下的豪杰,无数的部落跪拜在脚下,但是现在却只剩下了自家的伤痕累累的部落……
如果说当日泄归泥看见的柯比能的王庭充满了美酒烤肉,装饰着锦缎宝石,就像是梦幻一般的美妙的话,那么现在看见的柯比能所居住的地点,就像是梦醒了一样,木制结构,粗暴的搭建在一起,有的地方甚至还没有削去树皮……
若是之前的柯比能王庭就像是汉人的皇宫大殿,那么现在这个样子,就像是个茅厕了。
不过泄归泥也清楚,决定这个地方,这个住所,到底是一个宫殿还是一个茅厕,并不是看这些摆设装潢,而是身处其中的这个人,如果柯比能还能有东山再起的勇气,那么即便是茅厕,也有成为皇宫的那一天!
毕竟当年的柯比能,称雄于鲜卑,威名响彻大漠……
柯比能也瘦弱了许多,但是骨架子还在,就像是一只生了病的虎豹,虽然露出了肋骨,但是眼目之中的凶残却没有减少,『你还有胆回来!』
『见过大王……』泄归泥看着柯比能,『告诉大王一件事情……步度根……已经死了……』
『什么?!』柯比能猛地站了起来。
柯比能站起来之后,泄归泥便立刻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即便是柯比能当下瘦弱了许多,但是粗大的骨架依旧撑着一身的皮袍,就像是一只野兽人立而起一般,露出了爪牙,『说!怎么死的?』
泄归泥将柯比能败逃之后,围绕着步度根王庭所发生的事情叙说了一遍,一些是泄归泥亲身经历过得,一些则是他猜测的,还有一些则是听了其他人讲述的,七七八八之下,倒也将当时发生的事情拼凑了一个大概完整。
『那个蠢货!蠢货!』柯比能大声怒吼着,然后便是叽里咕噜一阵怒骂,可是骂着骂着声音就小了下来,『那个蠢货……蠢货……』
柯比能一生都将步度根视为最大的敌人,而现在……
风卷着枯叶,忽起忽落,消失在远方。
柯比能转过头,盯着泄归泥,『你想怎么做?』
『我们要回去!』泄归泥迎着柯比能的目光,『出山!回去!』
『当年我们祖先是从这里出去的,现在我们只不过再走一次!』
『汉人都是骗子,都是狐狸!他们欺骗了我们一次,但是不可能欺骗我们第二次!』
『草原上的都是兄弟,只要我们告诉他们汉人狡诈的真相,他们最终还是会站在我们这边的!』
『那是我们的大漠,是我们的草原,现在被汉人夺走了,我们要重新夺回来!』
『这个天下都是我们的!』
『我们是黑山的熊,我们是大漠的狼,我们只要聚集在一起,就没有人可以抵挡住我们!汉人用奸计才害得我们四分五裂,让我们兄弟相残!』
『我们,要像是当年的祖先一样,杀回去!』
……(`皿′)##(`皿′)……
风云变动。
一队大雁在空中叫着,列队飞行,一会儿在空中摆出一个……
呃,串台了。
这个世界上,如果做一个排名,推选同类之中勾心斗角最为凶残的,人类肯定是名列前茅。
江东吴郡之中,一行人簇拥着车马缓缓而行,走遍的民众看见了悬挂着的『顾』氏的花纹认旗,便是纷纷让道。
车辆一行停到了顾氏院落之外,便有侍从使女迎了上前,然后顾雍便从车上下来,往内而行。
顾雍向来沉稳,可是今日却有些忧心忡忡之态,面沉如水。周边的仆从使女也不敢多看,纷纷低着头,待顾雍进了厅堂之后,便是先伺候着更了衣,又送上了浆水干果之后,便退得远远的,不敢打搅。
片刻之后,顾雍之父在两个小厮的搀扶之下,也到了厅堂之中。顾雍看着两个小厮忙前忙后,等将顾父伺候好了,才吩咐一声,让其也远远的回避。
『孩儿不孝,累及父亲大人……』顾雍先拱手行礼,向顾父称罪,『让父亲大人操心了……』
顾父摆摆手,有气无力的说道,『无妨……外面,如何了?』
顾雍迟疑了一下,『暂未有什么动静。』
『没有动静……』顾父叹了口气,语气微弱,『那就是有大动静了啊……这下,怕是麻烦了……』
『父亲大人之意是……』
『我们吴郡四姓……』顾父伸出了四根手指头,晃了晃,『这边是……成也四姓,败也四姓啊……』
顾雍眉毛一动,『父亲大人……若是……』
顾父摇了摇头说道:『不可……难啊……』
荆州之战的复杂变化,以江东四姓消息灵通,自然也都是陆陆续续收到了。
『你觉得此事……』过得片刻,顾父又说道,『谁在其中得益最大?』
句章叛乱,顾氏并没有参与,但关键不是顾氏说自己有或是没有参与,而是孙氏会不会相信顾氏。亦或是相信了当做不相信,还是不相信装作相信?这些都是问题。
顾雍想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孩儿想不出来。』
顾父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引起了气管的攒动,便是咳嗽了起来,咳了几下之后才停了下来,略带着一点喘息着说道:『怕是……你想到了……不敢说……』
顾雍抬眼看着父亲,『莫非父亲大人也推测是……』
句章暴乱,对于整个江东政权是一个巨大的震动。在整个的江东之中,暂且相互对峙也好,僵持也罢的各方势力,都因为这一次巨大的震动而产生了一些后续的变化。
各方势力原本就憋着劲呢,现在又有这么一个机会,哪里会坐视不理?
浮尘扬起,浑水摸鱼,借力使力……
一个个都玩得不亦乐乎。
其实孙权也并非像是后世大多数人所认为的那样只懂得防守。在历史上,孙权称帝的地方并不是建业,而是在鄂州,也就是偏向中原的地区,大概算是后世的武昌附近。
鄂州位于九省通衢、三国交汇之地,孙权将首都定在鄂州,比朱棣定都北平还危险,并且随后采取的战略态势也非常主动……
还有那份很有意思的《中分天下盟文》,吴蜀双方盟约要并力北向,平分魏国,甚至对九州进行了明确划分:『豫、青、徐、幽属吴,兖、冀、并、凉属蜀,其司州之土,以函谷关为界。』
但是平分天下依旧不是孙权原本野心的重点,后来蜀使邓芝到了东吴的时候,权谓芝曰:『若天下太平,二主分治,不亦乐乎!』邓芝则是说道:『如并魏之后,大王未深识天命者也,君各茂其德,臣各尽其忠,将提枹鼓,则战争方始耳。』
邓芝的『战争方始』直言,不仅没有触怒孙权,反倒是让孙权大笑道,『君之诚款,乃当尔邪!』足可见孙权对于打败魏国之后还要进行统一战争早就有了心中之数。
当然,随着一而再,再而三的北伐落空,不管是蜀还是吴,都有些难免英雄气短,最终在张纮上书云『秣陵山川有帝王之气,可速迁于此,以为万世之业』之后,孙权最终还是怂了,决定迁都建业,也从哪个时候开始,东吴就再无寸进。
所以东吴虎头蛇尾,是一脉相承的拿手好戏,而且孙氏父子的那种都还没干什么事情,就先吵吵得四下皆知的性格,即便是到了孙权之处,也是没有多少的转变。就像是孙权进攻关羽,其实早在之前孙权就叫嚣着要进攻了,关羽立刻就布置了烽火台,结果是关羽没想到的是孙权叫嚣了那么久,直至烽火台的兵卒都懈怠了才动手……
就像是当下,孙权想要独掌大权,就必须类似于『削藩』一样,收拢兵权,这其中自然牵扯到了老一派的那些人,尤其是当年跟着孙坚一同起兵的孙氏将领。孙权觉得这些孙氏老将不尊重他,然后这些孙氏老将们也是同样这样认为的,觉得孙权不够尊重他们。
隔阂和猜忌自然在所难免。
而江东四家原本就在其中各种掺沙子,但是这一次的句章之乱,却并不是原本江东四家商量好的事情,至少顾氏就没有参与。
也就是说,江东士族在这一次的事件之中,或许有一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亦或是推波助澜,但是说主动参与其中么,可能性比较小,因为朱氏在外,顾氏没动,然后顾雍找了另外两家,都表示没有参与,或许其中有可能在说谎,但是可能性较小,因为没有若是真做了,就没有说谎的必要。
关键是句章之乱十分的诡异,孙辅攻下了句章之后,便是没有了什么其他的动作,竟然像是要在句章长期久待一样,或许是孙辅也发现了一些什么问题?
然后周边的县城就更加奇怪了,严防死守倒是还勉强说得过去,但是……
这么长时间还在『严防死守』,究竟这些矿工和盐工有多么的可怕?
这其中的问题,自然就是耐人寻味了。
按照一般的推论,谁最终可以获利,谁便是最为可能的嫌犯,而在整个句章之乱当中,又有谁是最终的获利者?
真的全部都是孙氏的那些老将在搞鬼?
顾父仰着头,往天空看了一眼,今日天气不见得很好,层云如晦,低低压在头顶。原本说应该是秋高气爽,但是现在的吴郡么,怎么感觉都有些阴森森的,就像是被什么扣在了此处一样。
『风雨将起啊……若是……此次不倒,将来如何,便难说了……只不过如此一来,这江东,还是原来的江东么?』
大汉东南,交趾左近。
刘备小心翼翼的从山上而下,到了平地之后,才长长的喘了口气,放松了些。这地方的山体甚是险峻,很多地方又是松松垮垮的,稍有不慎便是踩裂了岩石,摔得皮青脸肿还算是小,甚至有可能会丧命!
『欲进交趾,必先得苍梧。』刘备喃喃的念了一句。苍梧是在侧翼,若是南下,侧翼的安危自然非常重要。
交州这一片的区域,基本上来说政治体系混乱不堪,有朝廷旧官吏,有刘表伸进来的手,还有江东一方的,自然也有属于士燮的。
当年朱符是在汉灵帝手下,中平三年的时候接替贾琮,任交趾刺史部剌史,后因其兄弟豫章太守朱皓为中郎将笮融所杀,想提兵北上要为弟报仇,结果被当地夷人所杀。
这是官方的说法。
其实还有另外一种说法,就是朱符在交州这一带没干什么好事,导致天怒人怨,然后被人抓了扔海里喂鱼了……
朱符死后,东汉朝廷派遣张津接任交阯刺史。结果有意思的是,张津上任没有多久,又被他的属将区景所杀。
若是朱符说是横征暴敛,导致自寻死路,这倒也说得过去,但是张津上任没有多久,是干了什么事情才会和其属将区景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很显然,肯定是利益上的问题。张津上任之后,肯定想要将自己的名头落到实处,而在具体抓权柄的过程中出现了和某些人的冲突,然后就GG了。
而这某些人,除了士燮之外,便无第二人选。
毕竟朱符和张津,都是正儿八经的朝堂委任的交州刺史,士燮这个土选的,正经来说是要在朝堂委任的官吏到任的时候,交卸权柄的,所以张津就死了,死人自然就不需要权柄了。
张津死后,大汉朝廷就陷入了纷乱之中,也没空理会交州之地,后来刘表来了,便派了个人,也委任了一个交州刺史,赖恭。
赖恭,赖叔颍国君第七十三代孙,零陵人。赖恭知道士燮的厉害,便也不敢过于深入交州士燮的地盘,又向刘表请求援军,刘表便是派了吴巨去和士燮对线……
赖恭以为吴巨前来,是作为自己的属下,但是不知道是刘表不满意赖恭,还是吴巨自作主张,反正原本应该是同一阵营的双方却渐渐日生间隙,到了现在便是如同水火一般,而赖恭又打不过吴巨,见形势不妙原本准备逃跑,结果刘备来了。
于是赖恭便是心一横,便领了些人,来投刘备。
当下跟在刘备身后的赖恭,气喘吁吁,一身是汗,汗水从他额头上流下来,浸透了他身上的衣袍。赖恭没有穿战甲,因为赖恭原本就不是什么以武力擅长的武将,跟着刘备这么爬上爬下,刘备倒还好,体虚的赖恭则是有些受不了,汗流浃背。
『玄德兄,这还要半月之后,才能凉快些……』赖恭一边擦着汗,一边说道,『如今依旧还有些暑热,时不宜进兵也……』
酷暑行军,是兵家大忌。
这个说法倒也没有错。
刘备也并非不懂得兵法,但问题是别人也懂,比如赖恭这样的,也能说两句。因此刘备才会在反季节发兵,为得就是能打士燮一个措手不及。
士燮显然也是没有预料到,所以不管是战备还是救援,总是慢了一拍,导致被刘备一路进逼,如今已经接近了士燮的中心势力地带。
刘备听闻了赖恭的话,也没有反驳,只是微微而笑,露出了招牌式的温和笑容,『子谦言之有理……』
对,你说得对!
这就是对付杠精最好的回答。
虽然说刘备和赖恭之前并没有什么太多的交集,但是在这几天的接触之中,刘备就发现赖恭就是一个比较认死理的书生,喜欢抠字眼,讲大道理,对于实际上的事务能力倒也不是没有,只是不怎么懂得变通。
如果说刘备和赖恭表示说当下为什么要进兵,那么赖恭又会说这本兵书,那本兵书,那么刘备还要一一解释不成?
望着周边的平静,刘备知道,前锋张飞应该已经占领了昭平,而士燮兵卒的动向,至今为止还没有发现。
或许,士燮兵卒都前往郁林了?
那更好。
『使君兵马果然强健……』赖恭显然还沉浸在自我感叹之中,『怪不得自南中而进,一路势如破竹……』
刘备还是笑笑,没跟赖恭计较。历史上诸葛亮的那些行为言语,刘备都能忍,更何况赖恭如此,更显得直白,比起那些表面上什么都不说,肚子里转花花肠子的人更好使用。
刘备对于当下的局面,还算是比较满意的,至少可以说已经初步站住了脚,接下来就是逐步的鲸吞,或是蚕食,将士燮拔除干净就是。
『前锋可有消息?』刘备问道。
『张将军尚未派人前来。』手下禀报说道。
『取图册来!』刘备吩咐道。
其实在历史当中,刘备的军事才能,一直领先于诸葛亮。猪哥是到了后期,才自学成才的,刚开始的一些战役,其实是刘备指挥得居多,只不过罗老先生自我YY,安放在了猪哥身上而已。
这一次刘备偏离了进攻士燮的主要方向,转向苍梧,一方面是苍梧作为侧翼,不先平定便难以展开对南面的攻击,另外一方面苍梧太守吴巨和刘备也有一面之缘,也在一起喝过酒,刘备也想着看看能不能一边打一边拉,将吴巨和其手下的兵卒归拢到自家的麾下来。
赖恭治政还可以,治军么,就有些拉胯,而吴巨则是相反,当年刘表派遣二人,也是有所针对,但是奈何将相不和是华夏优良传统,更何况远离荆州之后,这里也没有什么调解平衡的裁判员,只剩下有心或是无心的挑拨者,所以赖恭和吴巨不和,也似乎是一种必然。
张飞作为前锋,一方面是展开进攻的架势,另外一方面则是看看能不能引得吴巨出来,然后进行夹击。当然吴巨愿意直接投降,刘备也不会拒绝,但是甚少人会愿意在没有撞到墙上的时候就服软……
尤其是吴巨这样,手握『重兵』的边陲将领。
这一点,刘备很清楚。
当年刘备寄在刘表胯下抱其大腿的时候,有意无意的接触了刘表的一些属下,像是吴巨这样比较单纯一些的,自然就是刘备的最爱。
说起来,刘表将赖恭和吴巨派遣到了交州来,或许也是觉得这两个人留在荆州没什么用?而相比较而言,交州的南蛮就不怎么需要动脑子耍谋略了,若是连南蛮都搞不过,那么可就真没什么用了……
刘备看着地图,赖恭也伸着脖子看着。
只不过赖恭看不大懂。
毕竟现在刘备的地图已经逐渐的被骠骑化,比较偏向于后世的地图,虽然还没有等高线什么的,但是已经摒弃了原本的那种写意山水风格的地图绘制方式,距离和大小都是有一定规矩,不清楚其中绘制规矩的人,即便是拿到手也是如同赖恭一般,有看没有懂。
骠骑原本的交州地图并不全,刘备南下之后,自己又重新根据实际情况添加了不少标识,如今密密麻麻的便是各种记号,看得都有些让赖恭眼晕,因此赖恭干脆将目光转向了刘备的神色,见到刘备眼眸渐渐的亮了起来,便是将提起的心放到了肚子里。
『使君可是亦有良策?』赖恭问道。
刘备将地图收起,交给护卫收好,然后才说道:『谈不上什么良策……翼德在前方大张旗鼓而来,吴苍梧不可能一无所知……之所以当下并无动静,定然是埋伏于某处……』
赖恭一听,不由得眼珠子左右瞄了瞄四周的山林,『埋伏?』
刘备微微一笑,点头说道:『没错。埋伏。子谦可是怕了?』
赖恭脖子一硬,『某何惧之有?』
『那就好……正有一事烦劳子谦,』刘备依旧温和的笑道,『既然吴苍梧埋伏于山林之中,若是吾等搜寻,费时费力,亦打草惊蛇,故当诱之……闻子谦与吴苍梧有隙,若是吴苍梧知晓子谦所在,定然是挥兵而来,埋伏自破矣……』
『啊?!』赖恭不知道是之前的汗还没流完,亦或是什么其他的原因,顿时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
『子谦勿忧!』刘备牵着赖恭的手,『备定然护得子谦万无一失!只需要如此这般这般……』
……(⊙﹏⊙|||)……
郁林郡。
布山。
士燮长子士廞坐在厅堂之中,怀中抱着一个小娇娘正在耳鬓厮磨。
小娇娘穿得是男装,只不过现在鬓发散乱,媚眼如丝,气喘吁吁,双手按在士廞肩膀上,眼眸如水,半睁半闭,时不时低叫一两声,然后轻笑着,也不管士廞的手在其衣袍之下起起伏伏,忽轻忽重。
过得片刻,小娇娘一边半真半假的叫痛,一边在士廞怀里扭动着娇嗔道:『将军啊,这身上都是汗,粘乎乎……将军不觉得难受吗?不如……让妾身宽了衣,再好好侍候将军嗯……』
『嗯啊……先不急……』士廞又是捏了几下,然后看见了一些什么,很是有些不舍的放开了小娇娘,拍了拍其翘挺的臀部,『你先到后面老实待着,等会儿某再来收拾你个小妖精……』
士廞看到堂外有护卫示意,表示有人前来了。
『哼,将军要是等下不过来……』小娇娘皱了皱鼻子,『就是小狗!』
『哈哈哈……』士廞大笑,然后挥了挥手。
这小娘皮是士廞新纳的小妾。
如今军情紧急,正经来说不应该带女眷的,但是……
士廞正当壮年,并且之前正是和这小妾天雷地火正是火热的时候,哪里舍得就将这小娇娘丢在府中陪着自家黄脸婆?那不是等他回旋了,怕是连骨头渣都不剩了?所以干脆就让小娇娘穿了男装,冒充侍从,混到了布山之处。
只不过这女扮男装么,除了那些影视剧内的睁眼瞎之外,又有谁看不出来,别说其他,就是堂前堂下的士廞的护卫,有一个算一个,不都是微微弯着腰,吸着小腹,不让自己某个部位显得太突出么?
许慈身穿锦袍,皱着眉头站在廊下。
许慈原本是南阳人,因为避祸所以流落到了交州。许慈一来是出身在南阳,对于经文典籍自然是十分熟悉,另外一方面也小有薄名,这一次就受了士燮之托,前来协助士廞做好布山之处的民政后勤之事。
许慈原本不想来,这兵荒马乱的,原本他就是避祸兵灾才来的交州,却不曾想竟然连交州也难逃兵卒侵扰,有心拒绝再次跑路,但是这些时日吃喝士燮的,总是有些说不过去,脸皮还没有完全修炼到家,于是乎也就同意给士廞帮忙,并且打算不管结果如何,熬过一阵之后便找机会开溜……
反正就当是付这一段时间的餐费住宿费了。
只可惜士廞并没有这个觉悟,他反倒是觉得士燮这样做,似乎是不信任他?内心当中自然多少有些不舒服,也就在许慈面前多多少少的有些打哈哈的行为,可是士廞他自己也不想想,就他平日里面的行为,又怎么能让士燮能放下心来?
许慈耳朵也不聋,听闻得厅堂之内细细小小,忽高忽低的娇媚之声,再看见那些士廞护卫一个个弯着腰的样子,哪里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许慈很想笑,又想要跳着脚骂,但是他忍住了,面容之上并没有流露半分。当前大战在即,这个士廞竟然还有心情玩这些花样,也不知道是说心大,还是说狂妄。真正能够带兵的将军,又有哪个是像士廞这样的,许慈甚至肯定,若是真的到了战场之中,只要稍微有一些压力,恐怕全局就会崩溃。
因为士廞根本得不到军心……
过了片刻之后,士廞召见许慈。
许慈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军情,『启禀将军,前线急报……刘备刘玄德已经攻克僷县,吾等派遣前往救援之人……中了埋伏,全军覆没……』
『你说什么?!』士廞大吃一惊,『中了埋伏?全军覆没?!』
『正是。』许慈回答道。
士廞突然觉得一阵凉意沿着脊柱升起,瞬间笼罩全身,急急抢了军报上下看了起来,然后手脚有些发抖。
刘备这厮,竟然如此生猛?
这前往救援的狗才,竟然如此无能?还中了埋伏,这一片区域从某个角度上来说,应该是士燮等人的主场,结果在主场当中被客场作战的刘备埋伏了,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这……
岂不是再过些时日,刘备就很有可能会进军到了布山之处,然后就要两军对阵了?
士廞年少的时候也没少吹牛,表示自己箭术刀术,尤其是房中枪术了得,但是要说大规模的两军壁垒,对阵厮杀,尤其是当士廞发现刘备的棘手之后,这心中就多少有些发憷,然后便是越发的手抖起来,甚至连整个人都开始有些不由自主的抖动。
『将军……将军……』许慈见士廞多少有些六神无主的样子,然后越来越引起了周边护卫兵卒等人的关注,不由得皱起眉头来,低声喝道,『将军!宁神静气!』
士廞闻言,长长的吸了口气,然后多少有些平复下来,将军报放在一边。这样的发展,太令士廞意外了,士廞之前以为刘备进军肯定没有那么快,即便是当年度辽将军,不也打了好多年么,更何况当时度辽将军马援是平叛,打的是一般的南蛮,而现在刘备对阵的是自家兵卒……
难不成自家的兵卒比南蛮……
这不可能!
士廞压制了不应该有的念头,然后看着许慈,问道:『先生可有良策?』
面对士廞的求援,许慈有心不想管,但是当下局面一损俱损,怎么说也要拖一段时间才能给自己腾出一些空间时间来,所以沉声说道:『将军可以速速令人在郁水南岸修建军寨,巩固工事,严防贼军渡河,另外可书信一封,向使君求援……』
反正自己已经将士廞这边的大部分后勤辎重都安排好了,等士燮的援军一到,许慈就可以用交接的名义,拍拍屁股坦坦荡荡的走人。
不知道是因为士燮有交代,还是士廞担心受到其老子的责罚,士廞没有同意申请援军的这个建议,只是同意了在郁水南岸修建军寨,作为布山县防御刘备的前沿阵地的建议,然后又再追问许慈还有没有其他的好对策。
许慈无奈,只能将第二部分的计策拿了出来。
交州区域不仅仅仅限于交趾,而且整个交州的人口成分十分的复杂,既有当地的南蛮,也有南迁的汉人,有三四百年被贬的士林,也有逃避灾害的家族,就拿交州土著所谓南蛮来说,有百越余族,也有占人苗人,反正多得要死,成分繁杂不堪。
所以许慈就建议士廞派人联系郁林周边的各族土著,发动他们拿手的山林战,将刘备军拖慢拖累,最好还能彻底的拖垮……
华夏,自从三皇五帝时期,普通的人就愿意相信组织,相信领袖,愿意听从有经验的人吩咐教诲,这一点原本是好事情,但是后世很多聪明人却将这个好事情生生的玩到了崩坏。
在华夏,或者说东方封建社会当中,一个好的或是坏的朝堂,一个好的或是坏的领袖,将极大的决定了整体国家的走向,因为这种权威性是从上古时期,就已经一代代的培养起来了,这也是即便是到了大汉当下,刘协已经是几近于隐形,但是乡野之中还是会有很多人,念叨着大汉,回味着当年的好时光。
大汉,太兴四年,十月十一。
相比较起来,豫州和冀州的人口,比历史上保存得要更多一些,但是人一多,事情自然就多,再加上荆州事务,南北防线调度,后勤物资分配,几乎全数都压在了荀彧一个人身上,而且曹操那种喜欢走钢丝的性格,若是放到后世妥妥的一个极限挑战者,也导致了事务更繁杂,更不堪,更难缠。
关键是荀彧还不能,不敢,不可以放手,只能是在外人或是羡慕,或是嫉妒,又或是仇恨的议论声中,装作一如既往的把持着一切政务,似乎没有任何精力上不济的迹象,每天维持着高速旋转的状态,处理着这个大汉帝国桩桩件件的事务。
皇宫之内,似乎这一段时间也消停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子嗣的出现,让刘协成熟了一些,亦或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反正多多少少不怎么跳了,让荀彧能缓一口气。
君臣之间,一片祥和模样。
但是,这只不过这个是假象……
矛盾迟早还是会爆发的。
荀彧深刻的知晓这一点。
因为权柄这个东西,只要是沾染上了之后,能忍得住能控制自己的都很了不起,大部分人都是直接沉沦,变成了权柄的奴隶。
刘协会在获得权柄之后就能坦然面对么?显然不可能。
就像是曹操和斐潜当下虽然说是和谈了,但是将来呢?
这一次的和谈,又能和平多久?
下一次,又是谁将会倒下?
大汉走到现在的这样的境地,长安许都分治东西,似乎是一种必然,也似乎是历史的重现,当年光武帝之时,如果不是关中自废武功,那么刘秀想要获取关中,多少也是要费一些工夫的,而现在骠骑将军斐潜,会不会也像是当年一般,自己走向了绝路去?
荀彧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一卷书简上。
那是抄撰而来的《爵田律》……
这会是骠骑将军自我了断的匕首,还是砍向山东士族的利刃?
荀彧细细研究过骠骑所颁发的《爵田律》,认为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点目的,就是遏制土地的大量集中兼并,因为很明显,如果以军功为爵,那么大部分的大汉内地的人,比如说是像是冀州豫州一带的,是不会有什么大军功可以封爵的,所以自然都需要要缴纳较高的税率,同时还随着田亩的数目增加,税率也会增加,必然使得当田地达到一定数目之后,产生出来的收益不仅是没有增加,反而是降低了。
故而荀彧断定,《爵田律》在冀州豫州这里,绝对会受到大量的反弹抵抗。冀州豫州之内,但凡是有些名头的家族,土地就已经是超过了《爵田律》当中的规定之数,而想要让这些人都规规矩矩的缴纳超额的税收,谈何容易?
这些土地兼并者,包括荀彧的家族,兼并土地是为了获取更多的粮草,而这些粮草若是不能通过赋税等等手段转变成为钱财,转本成为和朝堂坐下来谈的资本,那么这些粮草又有什么意义?
荀彧在《爵田律》之中闻到了非常危险的气息……
若是要避开《爵田律》,倒也不难,比如说拆分,将原本属于家族的田地分摊到个人头上去,那么按照《爵田律》自然就不用缴纳高额税收了,但是如此一来么,便会引发更多的问题,因此大多数的家族都不愿意拆分的,毕竟利益集中在谁手里,谁的声音就大,如果说拆分出去了,这家族还能算是一族么?
荀彧感觉到了在《爵田律》之中浓厚的冰寒气息。
而且普通家庭之中,也没有办法存储过多的粮草,一般仓廪之中即便是存储再好的粮草,三年就陈得没味,五年必定会开始腐烂,十年以上就基本可以说告别士族子弟可食用的范畴了……
所以唯有大量集中,才能有话语权,一旦分散,家族就完了。一旦土地不能集中垄断,阶级统治也就失去了根基。土地这种资产,永远都是统治阶级的最好资产,从上古时代就已经是如此了,斐潜又怎么可能以一己之力来进行对抗?
这真是……
荀彧摇了摇头。
而且从某个角度来说,大汉当下的耕地也不多,至少还不足让天下人吃饱,很多时候是因为市面上短缺了粮草,才会引起新一轮的开垦。
所以说,斐潜的《爵田律》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而且关中三辅之地,会那么服帖的遵从《爵田律》么?
荀彧觉得这肯定不可能。
因此即便是当下稍微吃一点亏,也没有关系,毕竟可以等。或许等这个矛盾激化的时候,便是收复河洛乃至于关中的契机……
大概如此罢,荀彧想着,也越发的想要和郭嘉会面,但是毕竟从关中到许县,多少还是要有一些时日,因此也就只能是忍着。
除了在大战略上面的构想之外,在荀彧手中,还有一些小事。
不算是太小的小事。
比如荆州刘表不禄之后,到现在也没有一个具体定数,刘琮在襄阳,刘琦在阳城,究竟谁才是继承者,亦或是两个人都得不到,至今未有定论。
此乃其一,第二件事情么……
随着曹操回归,加上又颁布了所谓的『禁言令』,虽然曹操是说『畅言』,但是大多数士族子弟依旧在背地里说其实那个政令是『禁言』,所以士族子弟也难得消停了一些,至少在表面上,有没有腹诽就管不了了。
当然,曹操也没有闲着,为了扭转朝堂风云,又为了多少给这些嚼舌根的士族子弟找些乐子,曹操已经露出了一些口风,准备在今年冬天举办一个盛大的阅兵仪式……
到时候天子将亲临检阅,文武百官皆有赏赐,许县周边但凡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都可以获得酒肉恩赏,百姓也准许沿途围观等等。
简直就是一场极大的热闹,顿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可是好事也就意味着一个字,钱。
曹操瞪圆了眼,嗯,当然再瞪圆也不过是从绿豆到黄豆的距离,『啊?没钱了?』
当然曹操这里的『没钱』和一般人的『没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普通人没钱是真没钱,一分钱都掏不出来吃饭都有问题的那种,而曹操的没钱只是说要办的这一场SHOW可能办不好,亦或是办不出理想的状态……
荀彧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原本库中,年初之时,钱千万,绢不过百……虽说主公攻略荆州,所获不菲,然则犒劳亦多……再加上之前所欠百官俸禄,禁军支用,零星用度……就连原本定于今冬疏浚水利,都要挪到明年去……』
曹操皱着眉头,『今秋赋税……』
才刚说了一个开头,曹操就想明白了,于是有些略显尴尬的停了下来。
果然荀彧接着说道:『……尚存徐州少许,转运路途缓慢,即便是到了,也是杯水车薪……青州么,更是指望不上……』
曹操几番南征北战,赋税早就吃到了明年,冀州豫州数次征调,差点就反了,所以今秋的赋税也不过是各地意思意思而已……
后世很多人其实都陷入了误区,以为在大汉统治时期,就和后世,亦或是演义之中,游戏之内一样,占领了一个县城,便等同于占领了一整块的地盘,但是实际上大汉当下各地的割据势力不仅仅是曹操斐潜孙权而已,很多地方甚至是县为单位,一村一乡各有各的土霸王。
演义和游戏中的势力划分,多牵强附会,误人子弟,甚至经常把死对头,亦或是暂时联盟实际上各自为政的势力归拢到了一处,典型就像是西凉兵团之中,李郭二人常常被视为同一阵营,但是实际上李郭二人之间的矛盾从来就没有少过,否则也没那么容易被贾诩在其中搅风搅雨。
大多数的大汉地区的真实情况,是县一级豪强不配合,郡守就成了摆设;郡一级豪强不配合,刺史或是州牧就成了摆设;在往上,刺史、州牧不配合,皇帝就成了摆设。
斐潜那边采用的新的管理机构,农学士工学士巡检三套班子,明面上的直尹监,暗地里的墨家子弟,也才刚刚铺开而已,还谈不上完全可以掌控地方,那么还在采用原有老方法的曹操,就更谈不上对于更低一层的郡县有多么强的掌控力度了。
最典型的栗子,就比如臧霸。
荀彧方才言语之中,多多少少也有趁着当下兵锋之威,回旋之机,收拾一下臧霸的意思,至少要敲打一番的,否则青徐地方的税收,什么时候都要被过一手,搁谁不难受?
这一次臧霸等人等到了最后才姗姗来迟,虽然说也确实起了一定的作用,让太史慈最终没有再次兵临许县,将老曹等人的兜裆裤扯下来,但是也证明了臧霸等人只要还卡在徐州青州道路上一天,青徐就不可能彻底的降服,最终转变成为曹操的家底。
老曹同学微微点头,显然也收到了荀彧传达过来的信号,内部派系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情,后世光头强之所以在森林之中处处吃瘪,也是因为如此。
臧霸此人是东汉泰山郡华县人,他的父亲叫做臧戒,做过华县的县狱掾。县狱掾是一个百石以下的县吏,别看官小,但是这样的职位,一般都是当地的豪族之人来担任,要不然压不住场面。
后来臧霸之父臧戒因为不听从泰山郡太守私杀狱犯的要求,直接和太守闹翻了。一个百石以下的县吏有如此豪气,想必也有豪族的身份作为支撑,再往后年仅18岁的臧霸带着数十人在费县西山攻打押送的队伍,将父亲救出,并且杀死了泰山郡的太守,简直就是孙坚的翻版。
再往后臧霸就带着父亲逃到了徐州刺史部所在的东海郡,而徐州之地,便是臧霸等人兴起的地方。众所周知,陶谦这个人么内政还行,打仗么,就差强人意了,所以臧霸便是在和陶谦联手讨伐黄巾当中成长起来,在不断的吞并过程中又和孙观、吴敦、尹礼等人媾和在一处,最终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体系。
而在泰山郡周边地区,东汉一来一直就是叛乱不断,先是有东郭窦和公孙举的造反,后来又有牢丙,叔孙无忌的叛乱,而在这样持续叛乱,东汉朝堂又不能及时扑灭的状况下,臧霸等人最终就形成了比较反复无常的特性,也就是一种必然。
在泰山郡这一块近乎于三不管的地带,臧霸等人拥兵壮大的时候,徐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陶谦或许想过要在利用过臧霸之后怎么收拾掉他们,但是没想到是他自己先熬不过去,进了鬼门关……
陶谦死后刘备接管徐州,一方面是臧霸等人默认了刘备的继位,另外一方面刘备也没能腾出功夫来搞臧霸,两方都默契的自个玩自个的。
再后来曹操来了,但是曹操刚来就碰到了兖州翻盘,急着回家扶瓶子盘子的曹操自然也没有心思跟臧霸谈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恋之歌,也就随意搞了搞,然后买了个锁,承诺了些虚言,咔嚓一声锁了之后,就将臧霸丢在泰山上不管了……
等到曹操忙完了,回过头一看,臧霸等人实际上已经形成了地方割据,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徐州和青州士族的暗中支持。反正老曹同学想要将手伸到青州徐州来,就必须先过臧霸这一关。老曹原本也想着要解决臧霸的,可是后来不是又和袁绍对上了,然后袁绍打完了又和斐潜勾搭了几回,始终腾不出空间来安排臧霸。
曹操皱着眉头。
当然,在这其中,还有一个隐藏因素,那就是徐州的反曹力量颇为强大。
老曹同学在徐州的名头么,看看猪哥对于曹操多么痛恨,死活都要捅老曹的后沟子就可以知道曹操在徐州是一个怎样的评价。
血洗徐州,屠戮劫掠一时得利,但是老百姓也是人,不是草木,所以他们『子弟念父兄之耻』,对曹操是很憎恨的。所以虽然说曹操名义上得了徐州,但是远远还没做到让徐州百姓归心的程度。
曹操自己当然也很明白这件事,所以他默许,甚至扶持臧霸,除了在当时用来对抗袁绍偏军的军事压力外,还有要缓解徐州反曹情绪这个内部的矛盾。
然而事实的发展证明曹操低估了徐州反曹力量。
这个从后来昌豨复叛就可以看得出来……
现在么,就有些尾大不掉了。
搞么,也不好搞,因为牵扯的不仅仅只是臧霸一个人,而是一帮子。当然要说曹操现在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上手硬捶,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代价很大。
『文若之意,某已知悉……』曹操缓缓说道,『只不过当下先紧着眼前办……子廉之处尚有些存余,若是不足,文若去寻他就是……』
『怎能让子廉将军……』
荀彧还没有说完,曹操就摆了摆手说道:『无妨,之前子廉也积攒了一些,便是备着此等之用,直去寻之就是!』
虽然没有能够完全解决问题,但是至少对付眼前倒是可以,所以荀彧也就没有过多的纠结,带着曹操的命令去找曹洪去了。
在这一点上,曹操和斐潜都有些相似,两个人都是不太将金钱看得太重的人,国库没有钱了,就用家族的钱添进去,也不会有什么舍不得。
但是曹操和斐潜,在细节上又不太一样。
曹操自己是不懂经商的,而且曹氏夏侯氏当中,懂得经济的人也不多,只有个曹洪半桶水晃荡着,勉强充当着曹氏小金库的重责,然而斐潜那个方面就不同了,关中各种花样翻新的小东西几乎占据了大汉一半以上的市场,纸张书籍,茶叶扇子,衣服皮袍,兵器战马,似乎所有的东西都在买卖都在交易……
这让曹操不得不有些郁闷,明明大家都是一样的,甚至当年在雒阳的时候还是我走在前面,凭什么现在却变成了这样?
曹操只是直觉的感觉不对劲,但是对于他来说,去理解一个『产品附加值』的概念,还是相当困难的,更何况即便是曹操那天醍醐灌顶一般,能够知晓什么是价格和价值,什么是使用价值,交换价值,剩余价值等等一系列的概念,但是从理论到实践,依旧是还有很长的一段路。
因此曹操急切的盼望这郭嘉的回归……
曹操认为,以郭嘉的智慧,又是在西京长安待了那么长的时间,一定能够注意到一些曹操没有办法注意到的细节,亦或是掌握一些曹操所不知道的信息,然后只要郭嘉回来了,那么曹操就可以通过学习和模仿,去缩短和斐潜之间的距离,但是曹操完全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条路,这一个距离,足足有一千八百年……
斐潜这一次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了。对于宛城的商业方面的事宜,斐潜已经交待给了裴俊,种子种下去,最终能开出什么花结什么的果,就有待于时间的浇灌了。
当然,这一次离开,并没有那么快,毕竟黄承彦要打包家业,徐晃等兵卒也要整备物资,所以等正式出发,还是要一些时间,因此这两天斐潜也就待在庞氏庞山民的府邸之中,算是一种变客为主,占据了庞山民的厅堂。
对付商户,既不能靠得太近,也不能丢得太远,这些家伙因为成天在铜臭之中打滚,有时候难免性格也会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在某些方面上确实是表现的比较让一般人难以认同,尤其是在大汉以忠孝为基础的道德体系当中。
父母等直系亲属死了,要守孝么?
若是一般的士族子弟自然二话不说,当场摒弃所有的娱乐,结庐枯守一点犹豫都没有,但是对于商户么……三年后再出来,岂不是原有的市场渠道都被旁人抢光了?所以商户被人厌弃说不忠不孝,不管是其外在还是内因,都有一定的道理。
然后同样的,各地的土霸王……
这种霸王并非完全都是贬义,比如眼下正面对着斐潜的庞山民。
庞德公是一个好师傅,庞山民也是一个老实人,但是庞氏其他的人呢?因为庞德公而受益的庞氏群体会都是好人么?还有像是庞山民的儿子呢?孙子呢?一定都会继承庞德公的优良品质么?显然未必。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庞氏未来最终会不会沦为宛城的土霸王?成为名义上承认朝堂,实际上割据地方的家伙?
谁也不知道。
『将军为何感叹?』庞山民见斐潜微微叹息,不由得问道。
斐潜将手中的书简放下,指点了一下,说道:『……孝文时,吴太子入见,得侍皇太子。吴太子博争不恭,皇太子杀之。遣其丧归葬,吴王愠曰:「天下同宗,死长安即葬长安,何必来葬为!」……』
庞山民想了一下,反应了过来,说道:『此为七国之乱乎?』
斐潜点了点头,然后又说道:『后错有谏,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诸子弱,大封同姓……吴王前有太子之郤,诈称病不朝,于古法当诛。文帝弗忍,因赐几杖,德至厚,当改过自新,反益骄溢,即山铸钱,煮海水为盐,诱天下亡人谋作乱。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反迟,祸大……山民以为如何?』
斐潜翻看的书简,便是当年汉景帝七国之乱的光辉事迹。七国之乱,或者叫做两个熊孩子引发的血案?
见斐潜询问,庞山民微微想了想,『晁御史直言激烈……不过也有几分道理……』
斐潜笑着点了点头,说道:『然。』
庞山民微微皱眉。
随着斐潜的日益权高位重,斐潜的一言一行也渐渐的被妖魔化,民间的传闻就不说了,但是在面对斐潜的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去揣摩斐潜究竟是想要说什么,背后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亦或是想要表达一些什么隐晦的含义……
后世常有文景之治的赞誉,似乎文帝景帝在世的时候便是多好,其实么……
汉景帝根本不是儒生口中的那么醇厚仁德,慈悲无双。
看看景帝在处理晁错的时候手腕的毒辣和老道,先将晁错捧起吸引火力,然后转眼便是顺水推舟出卖晁错麻痹诸侯王,等到了平定叛乱之后才装作恍然大悟说是错怪了……
这一连串的操作下来,简直就是政治家的模范教科书。
再想想当今天子的运营……
嗯,要是当今天子真的也这么厉害,或许就没有斐潜什么机会了。
所以,当今天子愚钝,也是件好事情?
『故将军欲行《爵田律》,便是由此来?』庞山民在一旁,显然有些过度解读。
『嗯……』斐潜沉吟了一下,然后想了想,似乎也沾了一点边,便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汉初之时,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然今纷乱,不知有多少流民失所,敢问可是天下饥寒?何故?此一时彼一时也……』
『宛城之地,方圆不过百里,然汇天下财货,便是曹军攻围,一时之间,并无匮乏,军民同心,便可坚守……』斐潜说道,『无他,便是因商而益也……曹孟德欲夺宛城,也多因此地钱粮财货丰盈而来……』
庞山民点了点头,『在下知矣……』
斐潜眨了眨眼,你知道什么了?
算了,知道便是知道罢。斐潜找庞山民而来,还有另外的一个事情。要将宛城的商业,推动到一个更高的层面上去,而这个事情,光裴俊一个人还不成,还需要庞山民的协作。
有时候斐潜看着历史的记载,不免都会有些感慨,明明已经有了前车之鉴,但是后车依旧还是不管不顾的撞上去,或许是因为惯性太大了,还是什么历史的局限性?
就像是历史一次次的证明,小农经济下的封建王朝的弊端,但是也一次次的轮回到崩溃分裂的局面上,明明知道自耕农在很多时候都是极其脆弱的,稍有不慎便会失去其土地,而很多时候依旧是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再次成为大地主阶级的佃户或是奴隶。
由于汉初地主阶级的不甚发达,在文景时号称『无兼并之害』,所以汉初的政治结构很扁平简单,高高在上的皇权是其灵魂,一切帝国事件均以之为中心,官僚系统是上层与下层联结的纽带,无数的小自耕农为国家提供的劳役和租税。
而这样的结构其实是非常脆弱的,不管哪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会危害到整个体系的稳定。
首先便是要人口与土地的紧密结合。没有人口与土地的紧密结合,国家便没有了衣食之源,国家控制社会的能力就会迅速丧失……
其次又要求官吏必须具备一定的忠诚,不能阳奉阴违,更不能贪腐堕落,否则原本归于国家的赋税便会大量流失……
最后还必须各地郡县不能有强大的地方力量,否则就会像是当下一样,皇权根本就等于是零,天子刘协的什么诏令,还不如斐潜曹操之流放个屁来得更响亮……
而这三个方面,是原本大汉律法无发解决的。
受限于历史的眼光,很多大汉的律法,甚至之后的一些封建王朝的律法,都让斐潜感觉像是有些手疼锯手,脚疼剁脚,脑袋疼……
嗯,包扎起来别让其他人看到……
汉初的经济水准,能和发展之后的相提并论么?随着大汉稳定,社会秩序恢复,生产大幅增加,不管是民众还是官吏,对于生活品质都有更高的需求,适当的根据社会生产力发展而调整变革,才是王道。
经过汉初几十年的休养生息,经济恢复,人民富足,国力强大,封建大一统的各种规章制度也逐渐确立,在这种情况下,汉王朝的理论指导就应该开始从『无为』向『有为』转化,但是很遗憾,汉景帝虽然在『七国之乱』这件事情上表现出了超高的政治手段,但是在治理民生政务上还是略有欠缺。
重农轻商的理论,作为封建大一统王朝之中较为广泛应用的经济思想,便是在汉景帝时期,逐渐成熟,并且带着先天的残疾成长起来。因为这个理论仅限于工商业领域,并过分强调商品货币经济在社会中的作用,突出流通领域而不重视技术生产,虽然可以在打击与封建国家离心离德的富商大贾和地方分裂势力上起到一定的作用,也可以暂时性的增加一些中央集权所需要的庞大财政开支,所以基本上被后世封建王朝所继承,成为华夏历代王朝维持统治的主要经济思想。
关键是打压了『商』,便连带着祸殃池鱼,将『工』也一并扫落,只剩下『农』一息尚存,自然就不是『士』的对手,然后『士』就可以想玩什么花样就玩什么花样,想摆什么姿势就摆什么姿势了。
这到底是算是『无心插柳』,还是『有意为之』,斐潜就不得而知了,但是为了避免这种恶劣的情形一再出现,宛城就是一个位于山东士族前沿的试点窗口。
从这一次的荆州之战当中看出,不管是荆州的士族集团,还是豫州那一边的士族体系,对于斐潜的接纳程度都不是非常高,这些人更多的还是习惯在原本的圈子里面转悠,不愿意走出来看一看。
而想要让这些人组团到关中去参观访问,显然不太现实,所以宛城便是一个极好的用来展示的窗口……
商业方面上因为各地诸侯都对于粮草进行了严格的控制,以至于原本粮草的交易如今几乎是下降到了冰点,但是其余方面的物资倒是没有多少影响,尤其是士族子弟需要的那些奢侈品,依旧是在大量的销售。
这也带来了另外一些问题。
斐潜在关中的时候,就不止一次的听闻有商户商队的人在抱怨,说从关中往外贩卖的东西有很多,不管是带什么东西出去几乎都可以销售,但是想要从山东往关中走,却没有什么商品好携带的,有时候不得不带上一些咸鱼醋布等等低价值的商品,只能赚个路上的开销钱,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斐潜意识到这代表着山东士族的财富在向关中聚集的同时,也意味着这样的商贸模式不可能长久……
买卖,有卖有买才能算是生意,山东士族持续被抽血,迟早会反应过来,虽然说斐潜在不断地推陈出新,并且多方面的传播只有关中出产的才是正品,增加了各类奢侈品的防伪标识,还在市坊当中传言说某某人因为买了仿制品而被什么人嘲笑等等,但是如果这种贸易模式持续下去,那么山东士族总有一天会付不起钱。
所以将棉花苜蓿等低附加值的商品,转移一部分到山东去,使得山东士族也可以有一些商品用来交换,就可以持续小刀子割肉,而不会让这些士族因为剧烈疼痛而有过多的反应。
这就是二百里不驻兵,宛城的重要商业使命。
『山民且随某来……』
当斐潜带着庞山民转到了屏风之后,庞山民才突然发现在在自家屏风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大木桌,而在木桌之上,便是模拟着山川河流的一个硕大的沙盘……
『这……这是宛城?』庞山民看着沙盘当中的那座城,有些不敢确认,『似乎……似乎有些不同?』
斐潜点了点头,然后指点着说道,『宛城布局需要重新规划……原本城中一分为二,北城作为官廨府邸,南城将杂户杂号全数都清出去,只留下必要的驿站市坊……于原本城墙外圈,再建一圈城墙,南北为里坊,可供居住,市坊设于东西……』
此外还有很多需要改建的,比如城墙角楼,市坊望台,还有像是什么明渠暗渠等等,都是需要一步步的改进。
庞山民看着硕大的沙盘,顿时觉得自己的脑袋忽然一下似乎也变得像是沙盘那么大。
修建沙盘只需要工匠花几天的时间,但是要建造出这样的一座城来,就不是几天那么简单了……
『山民也勿须着急……钱财之物,土木调度,届时关中亦会支持……』斐潜见状,便是安慰着笑道,『除此之外,过些时日,某便会遣诸葛孔明前来协助……嗯,明年开春之后,陆续着手就是……不急不急……』
关中这一场内部的战斗,其实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悬念,等斐潜回到关中的时候,便是掀开底牌决定胜负。而在之后,诸葛亮继续待在关中就没有什么比较大的空间可以成长,不如安排在宛城这里,如果说诸葛亮真能作为庞山民的助手,将沙盘规划落到实处,建设出一个新宛城来,那么基本上来说诸葛亮在民生政务上也就可以算是毕业了……
『至于劳力人手么……如今荆州流民之中,多有病患……』斐潜笑着说道,『此等之人正于丹水之处由百医馆医师诊治……大病初愈也不便远行,便都会遣送于此……山民可先安顿耕作,在宛城周边屯田,于农闲之时再行安排修建,妥善调度,便无人手匮乏之忧……』
庞山民虽然也知道张仲景的医术厉害,但是听闻斐潜这么说,还是有点迟疑,『这瘟疫之症,也能治愈?』
虽然说在西汉时期,就已经有一些人开始总结对于瘟疫的治疗方案,但是大多数的时候,或许是因为治疗效果不尽理想,又或是地方官吏只想着简便,使得对于瘟疫的治疗体系一直都没有得到比较好的建设和发展,当出现瘟疫的时候,更多的是干脆将路一堵,让瘟疫地区的人不能往外跑,死球了就完事。
这种明显是偷懒的做法,也使得民众对于瘟疫处于一个极度恐惧的状态,因为即便是侥幸没有被感染,也会被当成感染者对待,最终便是死路一条。
瘟疫爆发出来的时候,总是来势汹汹,如果说能够有效的组织和应对,那么大体上瘟疫还是可以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的,就像是后世当中一些偶尔爆发的人类或是动物的瘟疫,流感,禽流感,口蹄疫等等,基本上来说不会太过于影响人类的整体。
但是一旦控制不住,任其蔓延开来,没人管,亦或是管不过来,或者说干脆放弃管理,那么结果必然就是尸骸遍地。
而汉代官吏往往不明白这一点,所以很多时候对待瘟疫要么就过于被动,要么就过于激进,甚至为了防止瘟疫的扩散,直接将瘟疫地区的民众全数屠杀了的也不是没有……
曹操等人以为丢给斐潜一堆病秧子,等于是抛出了一堆烫手的山药,既可以免租曹军上下感染瘟疫的风险,又可以坑斐潜一把,还可以赚来个郭奉孝和夏侯渊……
但是曹操没想到的是,经过百医馆的医师,尤其是张机这个人对于瘟疫的研究和治疗,这一次在荆州爆发出来的瘟疫,并没有像是庞山民,以及一些普通人所认为的那么严重,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可控的。
并且斐潜几乎是变废为宝一般,待这些被曹军所抛弃的荆州民众痊愈之后,在经历了这样一次瘟疫危机,自然而然的就培养出了对于斐潜的忠诚,也会对于曹军厌恶痛恨,这将非常有利于斐潜政治集团的后续稳定和发展。
斐潜看着庞山民,笑着说道,『……此城落成之日,定然是山民名留青史之时!』
庞山民的眼眸明显更明亮了一些,『谨遵骠骑之令!』
有着后世经验的斐潜,自然知道当一个商业中心建成的时候,庞大的商业圈如同黑洞,会将周边其余小商户的财富摧毁吸引席卷一空!就像是后世大超市一开业,周边的小杂货铺生意就大幅度削弱一样,宛城大商业模式一旦建成,必定也会强烈的震撼周边城镇,尤其是豫州一带的那些庄园经济体系……
诸葛亮和枣祗站在渭河边上,看着两岸的几乎是连接到了一起的屯田。
大多数人都是有惰性的,尤其是这些大多数人集结而成的一个社会群体的时候,总是觉得别人应该回去做,所以自己就可以不用去做。
聪明的人会懂得如何克服这种惰性,甚至还可以反过来利用别人的惰性。
耕田之中的劳作无疑是辛劳的,一年四季几乎都不能休息,但是为了自家的未来,这些屯田的流民似乎已经将惰性伴随着汗水一同深埋在了土里。
尤其是这些屯田的流民,看见枣祗等人也和他们一样在田间地头奔劳,为了改进农业技术不辞辛苦的时候,就更没有什么怨言了。
以身作则,便可垂范。
君王五贤,便有五臣。
枣祗作为整个骠骑政治集团的农业大主管,说不辛苦那是假的,即便是农闲的时候,枣祗也需要时不时的去看一下田间地头翻耕的情况,肥料的堆积数量等等,经常是一年下来,身上总是有一股泥腥味。
枣祗伸手捏起了一块土,然后给诸葛亮看,『渭河之地,与旁处不同……农耕器械,亦需因时因地而变……』
诸葛亮立刻抓住了重点,『子敬兄之意,莫非是此地土质,与旁处有异?』
『然也。』枣祗将手中的土块递给了诸葛亮。
诸葛亮稍微用了些气力,便成了粉末,细细的随风落下。
『可有何异?』枣祗饶有兴致的问道,脸上带着些笑意。两个人都是从鹿山之下走出来的,就有些像是前辈带着后辈,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亲切感。
诸葛亮没有在意细细的黄土沾染了他身上的衣袍,而是皱着眉头,又重新拿了一块土块,再次捏碎,『此土,竟是如此干燥?』
枣祗点了点头,『故而此地,首要之事,便是「护泽」……』
枣祗抬起头,环顾四周,说道,『华夏大地,此为中土,土之盛矣。然土盛则克水,水弱则火贼之,便又是益增于土……』
简单来说就是要保持水土,但是要向汉代人解释一个水土保持的问题十分的困难,因此斐潜就干脆借五行来说明,便使得枣祗等人一下子就理解了。
『故当以木克土,抑制土盛,使得五行平衡,天道轮转?』诸葛亮说道,『如此说来,骠骑禁令砍伐山林,改用黑土取暖,便是如此了?』
枣祗点了点头。
汉代人是磅礴大气的,所以有些时候便多少有些粗糙。就像是汉代的农业的发展,在很多时候是因为人口的增长,所以不得不考虑技术的更新,并不是有意识的在发展,而是无序的前行。
在汉代之前,很多农业上的技术其实早已经存在,只是在进入了汉代之后,因为人口的增长使得对于汉代封建朝堂有了一些压力,因此汉代的朝堂官吏才开始考虑采用更高产量的农业技术,从而使得一些农业技术在汉代得到了推广。
从这个角度来说,汉代朝堂推广农业技术,或是有意识的提升农业产量,并非是汉代朝堂主动行为,而是被迫无奈不得不进行的改变,因此在农业发展方面,就有一些能用就好,够用便成的敷衍之感。
同时,虽然说三四百年的大汉期间,始终在强调着农业的生产,也有地方形成了大规模的集市贸易,但是依旧满足于自给自足的程度,为数不多的额外产出,也常常是到了地方乡绅豪族大户手中,成为孤立的,地方性的丰盈或是贫瘠,没有统一的全国调度机制。
『冀豫之地,河川充沛,故而田质亦有别……』枣祗一边说,一边向前走,然后到了一处棚屋之中,让人拿出了一套犁地的工具,『之前某亦求深犁,后来得骠骑提点,方知关中之别也,故需浅犁深耕……』
黄土高原上的特殊地理环境,是要求尽可能的保存水分,而黄土毛细结构又很容易使得水分征伐,减少水分蒸发的办法就是松土,在土壤的表面形成一个保护层类型的土层,从而切断其汲取更深土层的通道。
因此在耕作收割完毕之后,便是要用轻犁而不是重犁,甚至在平整土地的时候,也用更为轻柔的柳条或是荆条做成的耢,而不是用铁耙,避免破坏表面的保护层。
『地不同,故犁各异也……』枣祗说道,『时不同,故律当异也……光武之前,民有百亩,然今之数,又是几何?冀州豫州,甚有一户之地不足十者,兢兢耕作,亦难逃饥饿,苦苦辛劳,亦不得温饱……地之故乎,人之故乎?』
在土地地质方面,冀州豫州无疑相比较关中更具备优势。
曹操等人,包括已经是领了饭盒的袁绍袁术,将自家的基地定在了冀州和豫州,是因为东汉主要的经济基地,因为汉代整个气候都比较温暖潮湿,在光武之后变成了大河中下游区域,也就是后世的河南河北一带,这一带便是成为了种植业的绝佳地区。
大汉起初是以粟和稷为主,所以社稷之称也是这么来的,后来便引进了小麦大麦,至于后世的水稻,还不是现在的大汉主要的农作物,蔬菜和水果什么的一般都是不算在正经田亩里面,农业和畜牧业分得很开……
关中的种植业在东汉时期就逐渐的没落了,其中的原因有很多,但是有一点是关中的地理环境已经和汉初之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最为主要的就是水土流失。
在前秦之时,关中黄土高原上是植被密布,甚至是桑林如绸般密集,上林苑也真的很有『林』,但是随着毫无节制的修建宫殿,烧了修,修了烧,普通人家的年复一年的砍伐树木烧火烹饪取暖,导致黄土高原上的树木被大量砍伐,然后脆弱的生态环境在人类大量破坏之下根本无法自我修复,以至于黄土高原就像是四十岁往上的男人,一旦出现了斑秃,距离全掉光也就不远了。
所以,在相同的,比较简陋的农业生产技术下,黄河中下游相对来说比较容易保存水分的地区,就自然而然的胜过了要重点保护土壤水分的关中区域,以至于东汉的政治经济中心就东移了。
只不过冀州豫州人口也多,再加上严重的土地兼并,导致了小户居民为了谋求温饱累死累活,根本没有心思去搞农业技术改革,而拥有大量土地的士族豪强,为了获取更多的土地,也不会让普通百姓掌握新技术去获取更高的产出,毕竟只有普通自耕农活不下去了,他们才有机会摄取更多的土地。
作为朝堂,因为都是一些既得利益者占着坑位,即便是有些人研究农业技术,大多数也都是兴趣使然,然后欣欣然在一片赞扬声中将技术呈现在朝堂之上,然后束之高阁,也不在意这些技术有没有具体用到实处。
因此很多大汉士族子弟会浅薄的认为,农业收成不足,便是耕作的农夫不够,所以要让更多的农夫捆绑在土地上,同时也因为大汉原先制定的赋税政策,是以人口为主要收入来源的,所以大汉朝堂乃至于之后的封建王朝,就陷入了一个怪圈,越是重视土地,越是将人口捆绑在土地上,行动便越发的沉重,即便再想到要转个弯,翻一个身,都已经是艰难无比,只能是在原有的道路上千方百计的减缓其滑向深渊的速度。
因此冀州豫州的土地优势,到了现在反而成为了阻碍其发展的劣势。许多大地主因为收成还算是不错,自然就不会想着要改进农业技术,就像是大多数垄断阶级一样,大地主垄断了土地,也会只想着继续侵占更多的土地,当人口增大的时候也只想着隐匿人口少缴税,更多的会把心思花在怎么样挖朝廷墙角上,而像是斐潜这样手中握着大量的土地却注重农耕技术开发的,宛如凤毛麟角一般。
诸葛亮看着木屋之中取出来的各种工具,不由得有些惊讶,『这……皆为子敬兄所制?』
枣祗摇了摇头,说道:『非也。某耕于田中,常有惑之,便询骠骑,骠骑旋即可解,令工匠而改之……孔明且看,此乃耧也,取漏之意,至种于此中,宛如啄饮,取啄之长,便是深种,若是短,便为浅之,相差不过毫厘,甚至便利……嗯,此物乃耦也……』
枣祗一项项的说着,就像是给小伙伴介绍着自己的玩具,什么功用都是了如指掌。
诸葛亮听着,却渐渐的皱起了眉来,『此等之物皆妙也,唯有一事不足……』
枣祗说道:『可是价高?寻常之户不可得之?』
『正是。』诸葛亮点了点头。
枣祗也点了点头,然后让人将这些工具重新收拾回房屋内放好,说道,『此乃屯田之弊也……流民至于此,得田之初,多是勤奋,不计辛劳,但求得食饮即可……』
『孔明所虑甚是。此物价高,一般农户难以供养……』枣祗一边向前,一边说道,『牛犁之物,可共用之,轮换耕作,初无怨言,而今……嗯……』
诸葛亮微微皱眉,『可是人心不足?』
『人心啊……』枣祗叹息道,『农学士亦是如此,难以公允……此乃题外话了……后骠骑设器具坊,可租可借可代,怨暂缓之……』
只有士族世家子弟才会勾心斗角么?
并不是,即便是普通的农户,在解除了饥饿的威胁之后,也会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而产生各种各样的纠纷。
『而且如此,亦有新弊……』枣祗看了诸葛亮一眼,说道,『此事以后再论罢……来,到了……』
转过小树林,前方便是一溜石墙,高高的隔绝了视线,而打开了石墙上的门之后,诸葛亮顿时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石墙之内,其实是一个硕大无比的仓廪,以石头木板相互间隔,铺设了石灰等干燥之物,而在其中最吸引诸葛亮目光的,便是那些分门别类存放着的相当数量的各种粮食。
『此内有粟、麦、穬、稂、粱、稷、黄、黍、穄、麻、黑……』枣祗缓缓转着圈子,一路指点过去,然后说道,『此等之仓,三辅之地有九,河东有六,陇西有四……皆秘而不宣,便是为了此时……』
农业技术的提升,带来的便是亩产的增加,而这些增加的亩产,有一部分被斐潜枣祗等人有意识的隐瞒了下来,毕竟这些屯田的农夫有的连自己手指脚趾一共多少个都未必能数得清楚,他们只是知道亩产多了,但是具体多了多少,却没有概念。
因此在这几年斐潜大力开展屯田的过程当中,这些因为农业技术提升而多出来的粮食产量,便是在士族子弟的视线之外积累出来。这些隐蔽的仓廪建设,都在屯田点的中心位置,一般人根本进不来,目的么,一方面是为了抵御小冰河的来袭,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应对当下的情况……
施肥和不施肥的农作物,有没有挑选良种等等行为,反映到最后的亩产,基本上是两回事,而有了更先进的器械,再加上更为合理的垄耕种植等等,如今骠骑的屯田亩产几乎都可以达到相当大的特殊高产数。虽然没有像是某些类似神迹祥瑞,或是鼓吹虚增的所谓亩产百石,但是亩产十石这条线,大多数都可以达成,也就是汉代一般亩产的三倍多。
当然这亩产数值也不是一蹴而就,一下子就增加这么多的,而是在后续几年内慢慢提升起来的,所以也就让周边的士族子弟有了一些曲解和固化的认知,认为骠骑屯田也不过是如此,只不过比一般的田亩多一点罢了。
虽然有人知道骠骑有一些粮草积蓄,但是不清楚具体有多少,而且这些人按照往常的习惯来推算,也认为在骠骑几次军事行动之后,基本上消耗光了,再加上骠骑在长安城中的那一些公开的仓廪,确实存储不多,就更加让这些人以为他们掌握了事实的真相。
『此外,另有庄禾秸秆,以供战马可用……』枣祗笑着,看着这些囤积的粮食,眼中流露出一种难以描述的光华,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又像是看着心爱的情人?
谁都清楚骠骑麾下战马极多,都以为这些战马消耗惊人,但是这又是一个思维上的误区。战马确实是消耗比人要更多一些,都是肚皮些极大的家伙,如果是在特别备战之时,亦或是养膘的时候,放开让这些大家伙死劲吃,一天吃二三十斤的干草饲料都算是少的……
但是平常么,若是在北地阴山陇右草场一带,也就是晚上多喂一顿而已,日间放出去让这些大家伙自己吃,所以消耗么,其实也不像是这些人想象的那么多。
想一想大自然当中的那些野马群落,也没有谁特意给他们加餐,也没见一匹匹都是饿的不行,病恹恹的模样啊?
之所以士族子弟会认为斐潜养马费用会很高,是因为他们自己养马的费用确实高,而他们养马费用高的原因,最关键的是长时间的让战马处在不能自然获取食物的环境当中,因此他们不得不需要大量的饲料来进行喂养。
斐潜的战马一般都在北地和陇右集中饲养,这些区域原本从秦代开始就是养马地,多的时候甚至养过十万以上的战马,要不然当年汉武帝征讨匈奴的时候那些战马从哪里来?
汉武帝元狩四年,汉朝出动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远征军,由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越过大漠出击匈奴腹地。此战就是著名的『汉匈漠北之战』。
而在这一场战役之中,汉武帝一共动用了多少战马?
《史记·匈奴列传》记载:『……乃粟马发十万骑,私从马凡十四万匹,粮重不与焉。』
也就是说专门正面作战,用粟来喂养的战马有十万,另外不用特别给与粮草饲料喂养的『私从马』十四万,合计出动了二十四万匹战马!
而且汉武帝也要留下一些种马和日常使用的马匹,那么大概就可以算出,当时整个的大汉所饲养的战马应该是在三十万左右……
当然具体多少,在汉武帝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国家统计机构,也没有一个确切的数值,但是如果说司马那家伙不是随意乱写的话,那么当时漠北一战的规模则是相当惊人的。
同时也从侧面反应出当时匈奴的战马数目也不少,要不然汉武帝也不必动用那么大的战马数量,而且因为匈奴部落分散,更是无法统计战马的数目,但是相信肯定是比大汉要多一些,也就是说在匈奴这一方,饲养的战马数目也会超过三十万……
双方这战马数目加起来,啧啧……
所以当时双方都可以饲养那么多的战马,而现在即便是打折完再打骨折,斐潜在关中三辅,以庄禾秸秆干草等等饲料喂养一定数量的战马作为常备力量,能有什么问题?而且因为这些庄禾秸秆干草来源都几乎是自家屯田所出,所以要说没花钱财么,倒也不是,但是要说花销很多么,自然也是没有。
只不过关中三辅一些贪婪的鼠目寸光的家伙,看不到也不懂得这些,这些人一方面认为骠骑粮草储备消耗光了,另外一方面认为骠骑要养这么多的骑兵,接下来饲料等等的压力一定很大,自以为是捏住了骠骑将军的要害,便是洋洋得意的开始作了起来……
倔石头发财了,有钱了。
拿命换来的钱。
石头带队的十个人,进入到了无人区当中寻找金矿,在茫茫戈壁当中不仅是要荒野求生,还要和戈壁之中的野兽搏杀,最终十个人出去,最终只回来了三个人。
石头就像是他名字一样,生命力也宛如石头一般的倔强,最终挣扎着回来了,还带回来了找到的一块狗头金。
顿时成为了海头城的大事件……
跟着骠骑将军第一批到西域开采挖掘黄金的这些关中和陇右的民众,一些人在路途上死去了,一些人在寻找开矿的时候身亡了,剩下一部分一无所获,只有很少的一部分,运气很好,找到了黄金,并且挖到了属于他们的第一桶金。
西域的矿产很多,但是很多都根本没有人发现和开发,就像是石头等人找到的那个黄金矿,就是一个浅层的金矿,狗头金就在地上,弯腰就可以捡。问题是,带了狗头金就没有办法带补给,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黄金面前保持理智,就像是石头一队当中,就有一个人在返程的途中反悔了舍不得那些黄金,偷偷自己跑了便再也没能回来……
也辛亏是石头等人带在身上的黄金并不多,并不值得前线军寨的兵卒抛弃人性违抗军令暗中下黑手,毕竟就那么一两块不纯的狗头金,看见石头等人的值守兵卒又不少,封口费都不够,才使得石头能活着回到了海头城。
对于类似于石头这样的人,西域都护府不仅没有没收其黄金,反而是表示石头可以拥有这些黄金,同时还额外奖励了一笔钱财,等于是向石头买下了金矿位置的信息。并且还以石头为例,大力进行宣传,特意派遣了五名护卫,作为石头的保镖,一方面作为宣传,另外一方面也是保护石头将钱财一路去存好。
披红挂彩的石头,也同时获得了簪袅的爵位,又得军功,又有财货,顿时刺激的其他来西域淘金的民众眼珠子都红了,成群结队的疯狂去寻找传说当中的黄金之地。
所有人都羡慕石头的好运,并且寄希望于自己成为下一个好运的石头……
修整了几天,重新恢复过来的石头,将大部分的黄金换成了钱,然后又托西域钱庄转回关中给月妹子去,然后感谢了一番前来护卫的兵卒,多多少少的意思了一些之后,石头准备好好的犒劳一下自己。
在西域,特别是最开始建设的海头区域,已经渐渐的成为了一个人流汇集,商户众多的大城镇,而且因为商贸往来特别密切的关系,『飞钱』这一项钱庄业务,也是率先在西域和川蜀两个地区展开,以骠骑将军的信誉为保证,以实物金银铜钱财为托底,进行点对点的兑换和交割。
现在飞钱在逐渐推广过程中,虽然还是有人会将信将疑,但是对于像是石头这样的人来说,无疑就是极大的便利了。身上的钱财减少之后,似乎觉得自己受到的威胁也降低了。
石头抬头看着在十字街头高高挑起的酒水幡,闻着空气当中飘荡而出的饭菜香味,又摸了摸自己怀里的钱袋子,便决定今天多少要奢侈一回……
吃一顿大餐,吃一顿匹配得上自己这个簪袅爵位的大餐。
汉代人,对于『鼎食』向往似乎是刻在了骨子里,所以在西域海头此处,就有大汉最为受欢迎,并且也代表了最为昂贵的一家酒楼,以『鼎食』为噱头,让许多人都垂涎不已。
石头之前每次经过的时候,总是会在街对面站一小会,狠狠的闻一闻香味,然后再抱着自己怀里烤得死硬死硬的馍啃上一口再走,而现在么……
酒楼门口的店伙计也看见了石头走上前来,脸上堆砌了笑容,忙不迭的招呼着。这几天石头可是海头城内的名人,有谁不知道这个家伙走了狗屎运,还获得了一大笔的赏金?
有钱了,自然就是爷,便和那些只配站在街对面闻香味的穷光蛋完全不同了。店伙计一口一个石头哥的叫唤着,然后将石头领到了席位之处坐下,浑然忘记了自己似乎之前还用鄙夷的口气驱赶过石头的事情。
正经来说,平民是不能享用『鼎食』的,但是呢,有政策自然就有对策,正儿八经的『鼎食』是要用青铜鼎的,这个自然无法僭越,于是乎酒楼就改用了木鼎,并且还漆上了精美的花纹,甚至比青铜鼎还要更好看,绕开了在律法上的限制。
汉代是漆器发展的黄金时期,精美的漆器甚至保留到了后世,而那些在漆器之上的繁复花纹,似乎也在展示着一个时代的鼎盛和伟大……
当然这也使得石头在坐下之后,不免有些局促起来,尤其是当『奉匜沃盥』的环节的时候,更是出了不少的纰漏……
早起需要盥洗,饭前饭后要洗手,可不是后世之人才知道的卫生常识,早在西周时期,就成了上层人士遵守的一种礼仪,由此形成了一套以匜浇水,以盘接水的礼器组合,称为『奉匜沃盥』。
当有两个侍从,一个端着云纹漆匜,一个端着云纹漆水盂上前的时候,石头愣了半天,不知道究竟要干些什么,只是下意识的觉得云纹漆匜十分的好看……
只见端到了眼前的云纹漆匜内部以红漆为底色,口沿和外部绘黑漆,装饰着红、褐两色的勾云纹和几何纹,在漆匜底部似乎还绘有三个字,在水波之中荡漾着,就像是要飘起来一样。
『啊?』石头迟疑的说道,『这个……干啥,是喝的么?』
『请客官沃盥……』年长一些的侍从说道,然后迟疑了一下,补充解释道,『就是洗手……不,不是在这里面洗!来,伸手……』
沃的意思是从上往下浇水,盥的意思是洗手洗脸。
『奉匜沃盥』是先秦祭祀、宴饮前的重要礼仪。《礼记》说『进盥,少者奉盘,长者奉水,请沃盥,盥卒授巾。』也就是说,行沃盥之礼的时候,一般要年长与年少者两人在旁辅助,年长的人负责倒水浇手,年少的人负责用盘或盂承接弃水。
石头洗了手,又擦了擦脸,觉得自家面皮上有些泛红。
谁能知道那么好看的盘子,竟然是用来接洗手水的?就像是现在石头坐的席子,竟然还是两层,一个大的,然后还有一个小的,花纹繁复……
其实石头并不知道,这两个席子,其实名称并不相同。汉代用餐时,先铺上尺寸较大的,称之为『筵』,再铺上尺寸较小,质地更细腻的,才叫做『席』,然后按照身份地位的不同,以跽坐的方式坐在不同方位的席上。
给石头个人使用的漆案很快的摆放在了石头面前。
漆案外红内黑,底部有矮足,周边勾勒有菱形的纹,在漆案正中也有三个字,石头依旧不认识,石头猜测大抵上应该是酒楼的名号之类的,在漆案之上,有三个漆盘,略深,显然是用来装食物,一个用来装酒的漆卮,一个用来饮酒的漆耳杯,都是同样的款式,外红内黑,一圈的菱形花纹。
『这一套,要多少钱啊……』石头摸着漆案,忽然有些后悔走进来了,但是又不好意思就这么跑了,不免有些心情忐忑起来。
正在石头拿了一个漆盘正在端详的时候,漆鼎被端了上来。
木质漆鼎显然是无法用明火加热的,所以只是用来盛放烹饪好的食物而已,而这样的一个漆鼎,便是此间酒楼的特色,也是大汉子民心中所念所想,『鼎食』。
石头虽有爵位,但依旧是民爵的范畴,虽然说酒楼利用木质漆鼎绕开了律法,但是数量上还是遵从了礼法的限定,所以给石头的便只有一个漆鼎。《周礼》规定,天子可以用九鼎,卿用七鼎,大夫用五鼎,士用三鼎。所以石头用一鼎,倒也没有越过红线。
漆鼎和普通的青铜鼎款式差不多类似,都是鼓腹三足,也和石头面前的其他漆盘器具一样,外红内黑,充满了大汉特有的色彩。在鼎上还有盖,显然是为了防止菜肴热量跑得太快。盖子上面有三个钮,似乎还是某种动物,反正石头认不太出来,同样的,对于在漆鼎上面的那些扭来扭去的纹路,石头也就只觉得好看,也同样认不出具体画的是动物,还是植物……
之前那个奉匜的年长侍从似乎也明白了石头的尴尬,主动低声解释道:『这个是匕,用来装菜出来……像这样……然后那边有馍和小菜……在那边,看到了么?然后这些盘子,一个是用来装这个,一个是装馍,一个是装腌菜……酒水则是在那边……客官可以自取,不限分量……若是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客官可唤在下就是……』
石头觉得那个所谓的『匕』一点都不像是刀匕,反倒是有些像是有点凹陷的小铲子……
其实说起来似乎高大上的『鼎食』,实际上有些像是后世里面的半自助,或者说是定食,那一鼎羊肉萝卜是固定数量的,但是主食和小菜则是不限制供应的,吃饱为止。
当然,这样的模式在汉代还是比较新颖的,也使得来此处吃饭的人有很多,既有像是石头这样的普通民户,也有商人,也有士族子弟……
对,簪袅爵位还需要服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不算是完全脱离了『民』这个概念。
骠骑斐潜重新复用前秦爵位其实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只有在西域这个爵位的似乎才体现得特别的有用,像是石头这样的,若是出了海头城,在遇到困难的时候,甚至可以到一般的哨卡和军寨申请一定的补给,而平民则是没有这样的待遇,当然爵位越高,享受的东西也就越多,这一点和前秦差不多一样。
主要是西域这一带有爵位的少,而关中三辅,以及山东一带,因为汉代民爵泛滥,所以都有些不值钱了……
萝卜炖羊肉,虽然不算是什么绝品佳肴,但是石头依旧是吃得满嘴流油,甚至觉得这个酒楼里面的馍都比一般的馍要更香,当他忍不住再次起身去取馍,准备将漆鼎里面还有一些残存的羊肉汤也泡着馍吃了的时候,便被临席的两个士林模样的子弟嘲笑了。
关中三辅,以及陇右地区,也有不少的士族子弟到了西域,但是么,这些人却甚少像是石头这样能吃苦,能豁出命去无人区寻找金矿,再加上又扔不下自家面子去做一些事情,因此很多时候便是嘲笑旁人的时候责无旁贷,自己做事的时候挑三拣四……
『果真是礼不下庶人也!呵呵,圣贤果不欺某!』
『凡进食之礼,左肴右被,食居人之左,羹居人之右。脍炙处外,疏酱处内,葱片处右,酒浆处右。以脯俗置者,左朐右末……呵呵,且观之,竟无一处合礼是也!』
『然!所谓毋搏饭,毋放饭,毋流歌,毋咤食,毋啮骨。毋反鱼肉,毋投狗骨。毋固获,毋扬饭,毋以箸,毋捉羹,毋刺齿……如今条条状状,恶形恶状,宛如豚犬争食,实为不堪入目是也……』
『白虎通云,礼为有知,制刑为无知。设礼谓酬酢之礼,不及庶人是也,今观之,真知灼见是也!』
『呵呵,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哼哈哈哈!』
两人看着石头,便是一同大笑起来。
石头虽然听不懂两个人在说一些什么,但是下意识的似乎感觉到了二人情绪上面的不对,想要说一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应该要说一些什么……
想要继续吃,心中却觉得很不舒服,若是就此不吃了,又舍不得这些残存的羊肉汤,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不知道应该继续吃,还是说就此罢手。见到了石头窘迫,旁席的二人就更是越发笑得东倒西歪,便是再迟钝的人都能察觉到了其中的问题。
石头咬着牙,瞪着眼,而临席二人却毫不在意,依旧哈哈大笑。
『汝二人可是辱骠骑兵卒乎?』
在隔断屏风之后,站出了一个人来,仰着头,冷冷着看着笑得东倒西歪的两个士族子弟。
『高……高都尉……』石头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给高梧桐行礼。
高梧桐摆摆手,然后手按在了腰间的战刀刀柄之上,斜斜的盯着在石头邻座的两个人,『某问汝二人,何不回话?!』
之前嘲讽石头,就是欺负石头听不懂,现在遇到一个明白的,顿时就让石头邻座二人真切的感受到了什么是『乐极生悲』四字,吓得额头上的汉水便是滚滚而落,结结巴巴否认了几句,便是忙不迭的落荒而逃,在门槛之处绊了一下,摔出去老远,哀哀叫着,却不敢久留,一瘸一拐的跑了。
『没事了……』高梧桐拍了拍石头的肩膀,『没吃饱就继续吃,别理会那些疯狗……』
『……』石头看着桌案上的残存的羊头汤,忽然之间没了什么胃口,『高都尉……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么?』
高梧桐盯着石头看了一眼,然后微微叹了口气,招呼店内的伙计将他原本的食案搬了过来,招呼石头重新坐下,示意道:『吃啊,都花钱了,不吃饱怎么成?想知道?等吃完了再说!』
见高梧桐如此,石头也只得答应了一声,继续吃将起来,然后将漆盘之上的食物风卷残云一般吃了个干净,又灌了最后一点羊肉汤,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饱嗝……
『吃饱了?』高梧桐问道。
『嗯!』石头点头。
高梧桐站了起来,『走。』
石头想要付饭钱,却被高梧桐挡了回去,然后到了街头,走了一段路之后,高梧桐问道:『还想不明白?』
石头摇了摇头。
『刚才哪两个小子在笑你吃饭不符合礼仪……』高梧桐嗤笑了一声,『什么是礼仪?军中有饭就要抓紧吃,有得睡就要躺下就睡,能讲什么礼仪?都讲礼仪,怎么不去和敌人讲礼仪去?一群混蛋!』
『我们……』高梧桐扬了扬下巴,『和他们不是一类人……我们的军功,钱财,地位,都是靠我们自己一点点打出来的,拿命换来的……而他们……哼……』
『你见过小鸡么?』高梧桐问道。
石头点点头。
『这些人就是小鸡,成天唧唧咋咋,成天评论这个,嘲笑那个,不是对这个不满,就是对那个有意见……』高梧桐一边向前走,一边说道,『真正有本事的都不怎么说话……比如……你想想李长史……』
石头深有感触的也是点点头,『我每次见到长史,都觉得有些害怕……』
高梧桐也是点头,『某也……嗯,所以,上次让你多读些书,你还不愿意,回去之后别再一看书就喊头疼!要不然被骂了都不知道旁人说的啥!』
『嘿嘿……』石头憨笑两声。
『多学点,不吃亏……』高梧桐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好好学,好好做,不要怕他们,更不用在意他们的评论……光靠评论便可以兴国兴邦?哈哈!我们和他们终究尿不到一个壶里去!等你立了更多的功勋,这些家伙,终将被你踩在脚下!』
『唯!』石头挺直了腰,大声回答道,『我明白了!』
高梧桐点头,『明白就好。回营了就好好学,蔡氏蒙学三本书都要会!下个月我便来考你!』
『啊?!』石头吞了一口唾沫,『三,三本都……都要学么?要不……』
『怎么?』高梧桐斜眼看了过去,『你还想要被人嘲笑?』
『……』石头沉默了片刻,咬牙说道,『不!我学!』
『哈哈,这就对了!』高梧桐指着前方,宽阔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这条路,向前行,不会错!』
斐潜有时候会觉得很孤独,因为很多东西只能是他自己一个人思考,即便是如同庞统一般的朋友加下属,有时候也不完全理解斐潜的一些理念和思考。
汉代可以说是整个华夏封建社会形成和巩固的关键时期,在这一时期当中,地主阶级也形成了最初,也是最终的典型状态。
斐潜仔细想过,对于整个封建地主阶级来说,并非是单一种类的,而是大致上可以分成五类,一个是旧贵族地主,然后就是官僚大地主,这两类属于和权势相结合,但是立场略有偏差,并不是完全相同的。
另外三种则相对来说小一些,分别是豪强地主,工商地主,中小地主,而这三种又有相互重叠的地方,甚至会相互转化,也比较容易被更大的地主侵吞,或是被一般性的武力所击溃……
这五种地主,都具备相同的兼并土地,获取人口的统一特征,但是外在表现各有不同,应对起来自然也是需要用不同的方法。
封建国家政策的调整影响着地主阶级的发展,地主阶级也在反过来影响着封建国家的发展和变化。在汉代这个封建大一统国家之初,是反对旧贵族地主的一群小地主阶级所建立的,然后这些人当中又有很多人变成了新的大地主,和刘邦的儿子们构建成为了新贵族地主,随后在时间的推移之中,这些人又沦落成为被打倒推翻的对象。
斐潜笑了笑,这一切,便是宛如轮回。
这些地主阶级,也不能说是对于整个华夏进城毫无贡献,但是伴随着『垄断』二字的出现,便只剩下了弊端。
东汉立国之本,便是冀州豫州的豪强地主、工商地主和中小地主给拥立起来的,这些地主原本处于非统治地位,是属于被打压的对象。
王莽新朝之间,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而这些改革极大的损害到了地主的利益,引起了地主阶级的强烈反抗,最终使得新朝败落。
所以说,东汉王朝的开创者是豪强地主阶级,所以在东汉年间,豪强地主的利益就极大的得到了扩充,同时也使得东汉对于地方的掌控力,实际上比西汉还不如,如今各地豪强地主与地方政府进行合作,形成了诸侯割据。
斐潜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份子。
斐潜如今代表的是被山东士族排斥和摒弃的雍并小地主地方豪强集合,再加上被放逐边疆的士林集团,然后斐潜在这其中又加入和扶持了军功地主阶级……
王莽同志太莽了,要在汉代消灭所有私有制度,明显是不现实的,所以脱离地主阶级搞地主,在封建王朝年代也属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还是只能按照伟人的方法,拉拢一批,打击一批,消灭一批。
在所有地主分类之中,最需要被消灭的,就是豪强地主。
这是斐潜经过慎重思考,最终得出的结论。
在东汉初,刘秀在通过豪强地主的扶持上台之后,也意识到了豪强地主的危险,所以在他统一了全国之后,便展开了『度田』。
所谓『度田』,便是对全国的土地和户口进行一次彻底的核实和清理,这对于国家掌握各地人口分布和赋税管理很有好处,但是受到了豪强地主的反抗,因为度田不仅是度量一般人的田地,更是要度量豪强地主的田地,而拥有大片土地的地主自然不愿意如实的丈量田地和申报人口,特别是在帝乡之处,负责度田的官吏本身就是豪强地主出身,又是裁判员又是运动员,怎么可能会愿意自我了断?
所以在豫州之地根本推动不下去,甚至是出现了故意将政策扩大化,引发民愤的行为。在对于一般性的百姓土地丈量的时候,不仅是丈量土地,还要算『公摊』,将农夫住宅和房前屋后的各种地面都要计算入内,然后让农夫根据这个『公摊』了的数据缴纳赋税。自然是引得各地民愤沸腾,然后官吏便假言是『恶政』,不得行之。
如此行为自然使得刘秀异常愤怒,当即派人对于这些欺上瞒下的官吏给与了严厉的惩罚,除了南郡太守刘隆因为是开国功臣免死而废为庶人之外,其余的包括大司徒在内的共十余人,皆因罪被处死。
按照某些人的观念当中,是不是杀了这些人就可以解决问题了?
随后便出现了合作演戏的叛乱,中央禁军一来,『叛军』便立刻分散,等禁军一走,『叛军』便是立刻又出现了……
对于这样的局面,刘秀最终也只能无奈的妥协退让,『度田』之事便不了了之。
或许刘秀觉得可以将这样的问题留给他的子孙来处理,就像是刘邦留下的问题刘彻去解决了一样,但是很明显,刘秀之后并没有什么雄才大略的子孙,甚至是越来越弱……
因此,斐潜需要重点制约的,便是这些豪强地主,而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整个陇右关中的豪强地主,已经被之前的西羌之乱,而后的董卓入侵一系列的活动当中,或被他人打垮,或是自我灭亡,剩下的都是一些不成气候的小豪强,而像是董卓那样的成规模的豪强地主联盟,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破碎衰败,难以成型了。
因此在关中陇右,董卓李郭,韩遂马腾等人死后,基本上来说大号的豪强地主就基本上没了,剩下的便是些不成气候的阿猫阿狗。
但是山东不同,别的不说,单单荀氏在颍川有多大的地盘?曹氏在谯县又是占据了多少?虽然说这两年曹操和二袁纷争,但是对于地方性的大豪强,是有一些影响,但是并没有像是关中陇右那么的伤筋动骨。
斐潜想要推行自己的策略,在山东地区肯定会受到极大的阻碍,说不得就像是刘秀当年那样,即便是名义上服从统治,而一旦触及根本利益,便是官吏和地方协同演戏,再现当年刘秀度田的一幕。
『报!』一名兵卒急急而来,大声禀报道,『太史将军急报!』
斐潜取了军报,然后看了几眼,笑了笑,对着听闻了消息而来的徐晃说道:『郭奉孝到许县了……所以……我们也走罢……』
所以现在么,就让郭奉孝同学,代替斐潜去完成绞动山东的任务罢……
斐潜等人不离开,怎么能让山东这一帮子的人感觉放心?
山东这些人若是不能放心,又怎么可能会露出破绽来?
……╰(‵□′)╯……
凌冬将至。
郭嘉乘坐在华盖车上,一行人马缓缓向前。街道两侧的行人见到了,便是停了下来,有的向郭嘉拱手行礼,有的则是冷眼蔑视。
对于郭嘉返回一事,众说纷纭,褒贬不一。
郭嘉仰头而望,寒风从北席卷而来,吹动得曹操府衙周边的旗帜烈烈作响,如同一双无形大手撕扯着,想要将这代表了曹氏的标识摧毁一般。
街道店面窗楣之内,街头拐角巷子之中,唧唧索索的声音隐隐约约。
『还有脸回来……啧啧……』
『可不是么,保不准和骠骑勾搭上了……』
『看看,竟然还吃得胖了!你们看!岂非明证乎?!』
『简直是丢了颍川之士的颜面!』
『既然被俘,当以死明志,方为英雄豪杰本色!如今苟且而还,竟登华车,招摇过市,简直是世风日下啊……』
『世兄所言甚是,甚是……』
『如今朝纲崩坏,士林怯懦,百姓困顿,三公之堂难逃其咎!唉!只可惜吾等之辈,虽说有满腔热血,却不得用!可悲,可叹啊!』
『何尝不是?!便如今,就是如此谄媚小人当道,何有你我君子之位?』
『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奈何,奈何之!』
风言风语,如刀如剑。
虽然说不至于立刻令人当场致死,却刀刀割在心间,割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以失节杀男人,以失贞杀女人,以不爱幼杀老者,以不敬老杀少年,反正话都是他们来说,又不用承担任何责任,自然是有多么恶毒就多恶毒,有多么残酷就多残酷,即便是事后证明了是错的,也可以堂而皇之表示自己是在维护正义,是有感而发,又是何错之有?
青石板上车声碌碌。
郭嘉看着四周,觉得在熟悉之中,似乎多了几分生疏。
原先在许县的时候,并没有多少感受,而现在走了一趟关中,忽然才感觉到了其中的差异。
就一个简单的路权来说,在关中长安,有巡检日夜巡逻值守,所以地面也是干净的,街道也是通畅的,即便是士族子弟,在巡检调度之下,有时候也需要给一般的百姓让路,使得道路,甚至一切似乎都充满了秩序,而在许县之中,便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就像是郭嘉当下的一行人马向前而进,周边一切的行人和车马都必须退让,然后拥堵在街边和巷子内……
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郭嘉不知道,或许不想知道。
郭嘉只是知道,这一次曹操如此隆重的让他乘车穿城过市,便是为了收的马骨之效。而他,便是那一根价值千金的马骨。
所以,现在郭嘉是应该开心,还是应该感到荣幸?
大将军府就在眼前,典韦迎上前来。
郭嘉下了车,在典韦护卫之下,缓缓走进了大将军府……
曹操坐在上首,左边是夏侯惇。为了参加这一次重要的会议,夏侯惇特意从襄阳急急而回,荆州守备责任则是交给了曹仁。
在曹操的右侧坐着赵融。赵融是一个老资格。赵融,字稚长,是凉州汉阳郡人。当年与曹操、袁绍等同列『西园八校尉』,担任其中的『助军校尉』,因此出现在这里,自然是代表了曹操麾下的老派将领。
再往下,有荀攸,满宠这样的亲曹派,也有刘晔、刘若这样的刘氏皇家后裔,还有像是路招、王琰这样的一般官吏将校,甚至还有臧霸等类似于曹操治下的地方诸侯的角色。
可以说,曹操的这一次会议,面向的范围非常广,派别也非常的多,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借此机会稳固各派,同时振奋上下的军心。
在曹操和斐潜三番两次的较量之中,曹操并没有收到理想的战果,甚至很多时候是被动的,虽然说曹操和荀彧等人尽可能的遮掩,故意选择性的报喜不报忧,然而山东士族也有他们自己的眼线,有时候并不是曹操等人想要隐瞒,就能隐瞒得住的。
因此在整个的曹操统治区域,对于曹操的质疑之声,也就越发的浓厚,这种局面当然非常不利于曹操的统治,为了改变这样的局面,曹操便特意召集了这样的一个会议,让『通晓』骠骑虚实的郭嘉作为代表发言,阐述论证。
郭嘉拜见了曹操,又和众人见礼,然后站在厅堂之中,面对着众人投来或是审视或是关切或是疑惑或是期待的目光,仰着头,缓缓的开了口。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麟之美也,众皆知之,然……』郭嘉环视左右,说道,『西狩于大野,叔孙氏之车子鉏商获麟,以为不详,以赐虞人。仲尼观之曰,「麟也。」然后取之……』
『麟之非麟,乃麟之故乎?其目之障是也!嘉历西京而归,多有感触,观今山东之士,便如人不识麟也,以为不详,弃之于虞,岂不怪哉?天下之物,各有长短,便如趾也,岂有平齐者?便有愚钝之辈,以短求长,亦可得乎?』
郭嘉开场便是先声夺人,毕竟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认为是代表了大汉的正统,而骠骑斐潜是邪道之辈,故而郭嘉言麒麟之美,顿时获得了一片的应和赞同。
郭嘉趁势进入了主题,『嘉窃以为,骠骑有六败,明公有六胜,虽说如今骠骑兵强,然终无为也!』
曹操微微眯着眼,捋着胡须,『还请奉孝说来!』
郭嘉拱手,然后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周边的众人,说道,『明公冀豫子弟百万,骠骑雍并民众稀乏,取地有良莠之分,此乃势胜之!』
『明公拥奉天子于许,骠骑假诏制令于雍,得上下之有别也,此乃义胜之!』
『明公治政知制通明,骠骑急令狡律混庸,致百姓无所适从,此乃治胜之!』
『此三胜者,便如刘项,纵然西楚兵马百胜,但有一败,便如山倾!更何况明公之得,远胜骠骑,只可惜庸人竟不知也,宛如不识麟也,竟不留之,反涨他人士气!』
郭嘉缓缓的在众人身上看将过去,然后和曹操的目光触碰了一下,重新转开,继续说道,『骠骑之下,多出鹿山,掐指算之,不外是庞黄之辈也,外姓难登高堂!然明公此处,取才茂远,冀豫青徐皆囊括之,并无所限,良才自可施展!此乃人胜之!』
之前郭嘉所言的『三胜』,基本上来说都是比较偏向于『虚』的这一方面,现在谈及了『人胜』,才算是真切的指向了一些具体的问题。
从士族子弟的数量上来说,曹操确实是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这一点,众人是知道的,并且也是认可。
东汉这两百年来,确确实实在冀州豫州一带培养出了大量的士族子弟,好不好另外说,这数量上么,超出了长安三辅并北陇右好几倍。于是听闻郭嘉讲了这一条,便纷纷点头,露出了一些微笑。
郭嘉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骠骑兵卒虽强,然则乏之,地幅广袤,皆需守备,胡汉杂居,极易生乱,稍有不慎,便是北宫之事重现,西羌之乱再演!反之明公仁厚,不忍穷黩,虽偶败绩,难撼根本,故可待其自乱,便是挥军而进,直落关隘取之!此乃专胜也!』
『骠骑重商经贸,囊东西之货,行南北之路,虽一时得利,然则舍本求末也,明公之处重视农桑,不求虚美,以励开垦,复耕荒田,稍加时日便可仓廪丰满,粮草充盈,攻守皆可无后顾之忧也,此乃本胜也!』
『骠骑当下虽强,然不可久,当年董贼,横行于河洛,又是如何?明公纵有小挫,然未伤本,直需稍待,厚积而薄发,终将胜也!』郭嘉朗声而道,环视一周,『诸位,以为然否?』
曹操大笑,抚掌而道,『奉孝此言,某忧尽去!』然后先笑眯眯的让郭嘉归座,然后看向了其他的人,『诸位,还有何虑,不妨说来!』
再这样的情况下,当然没有那个人傻到还跳出来和曹操唱对台戏,况且郭嘉所说的内容,也并非是完全没有道理,在一定程度上也缓解了这些人对于当下局势的焦虑,觉得曹老板这里还是具备一定的优势的,并不是没得打,所以众人左右看看,都纷纷称赞郭嘉目光深远,洞察明见,然后再捧一捧曹操,说自家跟着曹操多么有信心之类的话语……
曹操微笑着点头,见众人皆无他问,就说道:『如今连年征战,兵卒百姓皆疲惫也!天有好生之德,地有厚泽之意,故当修养声息,暂且止戈,故某与骠骑和谈,非惧之,乃不忍违背天地之意是也!奈何宵小蛊惑人心,诽谤市坊之间,实可恨也!』
『今奉孝窥得骠骑虚实而归,实乃幸甚!』曹操双手扬起,『某特设宴与奉孝洗尘!众卿皆可畅饮,不醉不归!』
众人纷纷应答,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曹操级别摆在那边,纵然是许县有些财政窘迫,但是欢迎郭嘉的宴会也不可能省略简陋,毕竟这是代表了『六胜』的开始。
眼下时辰大概还未到酉时,但是因秋冬日短,便有些昏暗起来,在将军府的大院之中,已经开始张灯结彩,灯火照耀着四方,顽强和逐渐压制下来的黑暗对抗。
兵卒护卫在外,侍从奔走于内,人人各司其职,丝毫不敢懈怠。
大将军府,原本就是司空府,是当年修建天子刘协皇宫的时候,几乎同时期建设起来的,虽然规制上比皇宫小一些,但是比起一般的府衙来说,都要更加的巍峨庞大。
正院宽广的空间,再加上雄伟的建筑,自然是会让人感觉到了自身的渺小,不由自主的会感受到了权势在空间上形成的威压,从而影响到内心,形成一种畏惧感。
大将军府衙正院周围,回廊之处更是灯火通明,更兼人员众多,但场面却并不混乱,或匆匆疾行,或群立一侧,少有人语喧哗,更没有人影胡乱跑动。
郭嘉自然是其中主角之一,周边已经是围拢了许多人,大大小小官职不等,但是脸上都是带着一种几乎同样的笑容、
『若无祭酒点拨,吾等便如野泽鹌鹑,彷徨无措矣……』
『就是就是!祭酒宛如明灯,卓照四方!』
『吾等盼祭酒归返,便如久旱盼甘露一般,幸得苍天垂怜,果得祭酒安返。』
『正是正是!祭酒安好,吾等便是心安……』
不管之前认识不认识,也不管之前有没有什么交情,反正一大堆的人簇拥于此,唧唧咋咋的纷纷或是向郭嘉见礼,或是感叹几句,而在人群之中的郭嘉便是微微笑着,颔首致意,然后忍不住用眼神给远远的站开的荀彧等人示意。
满宠仰头望天,似乎完全没有看见。
刘晔则是点头微笑,似乎觉得郭嘉这样大受欢迎是一件好事,根本不想要上前阻止,也没有要解救郭嘉的意思。
荀彧终究是还是于心不忍,上得前去,将人群分开,然后拉了郭嘉往外,『此间实在风寒,奉孝远道而来,当注意身体才是!如今天色尚早,宴会还需准备,奉孝且随某来,暂入暖阁等候就是……』
说话之间,荀彧便带着郭嘉往外走,周边的大小官吏即便是想要和郭嘉这个当红炸子鸡在拉拉关系套套近乎,也碍于荀彧的身份,不敢说一些什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郭嘉离开。
待进了暖阁之中,荀彧并没有和郭嘉说一些什么,只是默默的坐着。在暖阁之外,细碎的话语声音飘荡进来,然后粘附在两人的身上。
暖阁原本是用来等待正式会议暂时歇脚之处,此处可供六个人歇脚,因此当只有荀彧和郭嘉两个人的时候,不免有些空旷。暖阁可以隔绝寒风冷雨,但是挡住不风言风语。
郭嘉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一些什么,却见到荀彧竖其了手掌,只是摆了摆……
郭嘉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的呼了出去,也沉默下来。
室外喧嚣,室内安静。
两三柄宫灯,摇曳出一圈圈的光圈来,交错在一起。黑影蜷缩在各个器物之下,伴随着光圈的大小而抖动着,就像是潜伏的一只只的野兽,等待着光芒松懈的时刻。
郭嘉在长安之处,除了一些时间在护卫的『陪同』之下东跑跑,西走走之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吃了睡,睡了吃,既没有风吹日晒,也没有多少劳心劳力,再加上又有百医馆的医师诊疗调理了一番,以至于现在看起来真的是白白胖胖,富态了不少。
而相反荀彧在这一段时间之中,每日需要计算这个,调配那个,还需要时时刻刻盯着许县周边,皇宫内外,怎么可能会有舒心日子过?因此荀彧面容不免有些苍老疲倦,看起来气色反倒是比郭嘉还差了许多。
思绪在光明和昏暗之间翻腾,宫灯的光落在郭嘉脸庞上,却照不清荀彧的眼眉。两个人端坐桌案两侧,身后的影子却在宫灯火苗晃动之下若即若离……
不知不觉之中,外面宴会的准备倒也七七八八,内外音声、优伶、乐师之类的人已经尽数汇集到了在回廊堂下院边角落中,约有七八十人,正在叮叮当当零碎的调整着乐器的音准。
很多事情都是一种无言的默契,无需明言,大家也都明白,曹操如此隆重的为郭嘉接风洗尘,当然不是为了只是欢迎郭嘉回归而已,还有更深层次的意思……
酉时三刻,宴会正式开始,曹操从后院而出,先是接受了众人的敬拜,然后便招呼着众人落座,而郭嘉作为重要的客人,便是坐在了曹操之下的首席之位。
其余大小官吏按照各自的官职大小,纷纷坐定。
不久之后,便是礼钟之声率先响起,宣告着宴会开始。
侍从婢女鱼贯而进,在各人桌案之上立刻摆出了事先就准备好的几种菜品和酒水饮料……
当然这些东西只不过是开胃菜而已,也都是冷的,或许后世酒席当中先上冷盘等等,也便是从此而来。在场的众人也就是略尝一下而已,只有坐在偏远角落的那些小吏,仗着反正没人会去关注他们,便是端起盘子就往自己准备好的口袋里面倒。
曹操坐在正中,手持酒爵,笑着邀请众人一同欢饮,然后时不时和郭嘉还有夏侯惇等人聊上几句,显得似乎轻松写意,快乐舒心。
周边的乐师也开始演奏,都是特意挑选出来的欢快乐曲,叮叮咚咚之间更是增添了许多的欢乐祥和的氛围,十余名身穿五彩衣裳的伶人不知不觉之间,就像是彩色的鱼儿一般从席间缝隙当中游动而进,然后在院中空地上或舞动水袖,或摇曳身姿,舞步千姿百态,如乱花迷眼,缤纷绚丽,又是引来一片赞叹之声。
曹操摇晃着脑袋,似乎全情投入在了歌舞之中。
太兴四年之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这让曹操身心俱疲,故而就显得当下这种短暂的放松,是多么难得可贵。
但是欢乐总是短暂的,在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曹操便是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表示要更衣,临走的时候微微转头看了一眼郭嘉……
郭嘉会意,过得了片刻也站起身,转过了回廊之后,果然见到了典韦站在一旁示意,然后跟着典韦转过了院墙,到了后院侧厅之中。
『奉孝,坐……』曹操招呼着,然后吩咐道,『取些清茶来……』
郭嘉拱手说道:『明公还是取些酒来罢……』
曹操看了郭嘉一眼,微微笑了笑,点了点头,『也罢,便依奉孝。』
不多时,便有仆从送来了酒水和一些吃食。
曹操挥手让仆从退下,然后端起酒杯,『奉孝一路风霜,辛苦了!来,便以此酒酬之!』
郭嘉也没有客气,咕嘟嘟饮了,然后将酒杯放下。
曹操沉吟片刻,『之前奉孝言某有六胜,却不知……奉孝于西京观之,骠骑之处,可有何所长?』
郭嘉又自个儿给自己到了一杯,饮下,然后才缓缓的说道:『明公……六胜之言非虚也,皆为吾等之长……然吾等亦有四忧……』
『四忧……』曹操点了点头,并没有因为郭嘉这样的说辞有什么太明显的神情变化,『奉孝可直言!』
郭嘉伸出了大拇指,说道:『先说商……骠骑之下,商贸之强,明公自是知晓……长安之中,汇集天下财货,四海之物,俯仰可取,东海之胶,南山之木,北漠之皮,西域之金,每日市坊之内,钱货便以千万计……此便是吾等「商」忧也……』
『河北甄氏,徐州陈氏,荆州蔡氏,另有其余各地商贾,皆汇集于长安之中,骠骑麾下所立大汉商会,便是囊括大小,制定商规,宛如庭外之庭,法外之法,大小商户皆受其制,此事倒也未见其弊……』郭嘉缓缓说道,『若是待其势大,便可号令天下商户……禁售某物……亦或是不得转售于此……』
曹操点着头。
『故明公亦当于此,建立商行,加以名授,以商治商,方可抗衡也……』郭嘉说道,『若仅以哨卡,税关相制……只怕初时尚可,天长日久……这钱帛之物,最是动人心肠啊……』
曹操捏着胡须默然不语。
一般人以为在道路上设立关卡就能解决问题,但是实际上除了在初期有一些效果之外,后面反而会带来更多的弊端。
官道上设卡收费的时候,总是有人能够找到一些绕开的道路,而这些绕开关卡的道路,既然商队能够通过,那么在某些关键的时刻,也代表着军队能够通过!
那么曹操的关隘哨卡,还有存在的意义么?
另外,也可以直接用钱财收买哨卡兵卒将校,而这些收了一次钱财放行商队的,那么在未来会不会也收钱财放行了什么其他的队列?
因此郭嘉明确的表示,若是简单的设立卡哨,阻碍商户是没有用的,即便是曹操下令除了战马兵甲之外不能买卖,也是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毕竟只有强势的一方才能制定规则,而弱势的一方更多时候只能被动的接受。
就像是汉人和胡人之间的互市,也常常是看哪一方强,便最终是听哪一方的,现在斐潜明显在商业上强于曹操,因此很多事情自然不由得曹操想怎样就能怎样了。
郭嘉竖起了第二根的手指,『欲利于商,必先强于工。故明公当召天下巧工,分工协作,精研技巧,方可与骠骑之下工房一争长短……如今骠骑兵甲之强,甲于天下,便为强工之故也,而吾等工匠……』
曹操继续点头。曹操也不好意思向郭嘉说他已经在这方面进行尝试了,只不过尝试出来的结果么……
如今大汉的工匠,或者说山东之辈的工匠,在整体数量上也不比斐潜少,工匠之中的聪慧之人,也不比斐潜那些手下的黄氏工匠差多少,但是唯一差距的地方,就是斐潜更加的集中,规模化。
郭嘉的意思,就是建议曹操向斐潜学习,规模化的集中工匠进行研制。因为集中起来之后,就可以使得工匠之间可以互通有无,和众人之力研究某一个项目,然后不至于各人研究各人的,然后重复的浪费一些时间和精力。
『……』郭嘉又饮下了一杯酒,『这统领工匠之人,明公需摘选贤才任之……某于长安之时,常闻工匠之中,若有困顿不解之处,便可或书或述于骠骑,骠骑旋即可解……』
曹操一挑眉毛,说道:『莫非斐子渊果如传闻,得了墨子真传?』
『或须有……』郭嘉摇了摇头,『某也常常疑惑,这天下竟有如此学识繁杂之人乎?长安骊山之处,还有观星台,骠骑以其观天,修正历法……这天文地理,竟是无所不通一般……』
曹操叹息了一声,说道:『或当如是……当年斐子渊师从蔡中郎,又得庞德公亲授于鹿山之下,再后来么……听闻原本雒阳之中,东观之书,其所得过半……』
郭嘉叹息道,『福泽之厚,竟如此乎?』
两人便是一同不由得齐齐叹了口气。
片刻之后,郭嘉又接着说道:『若求工强,则需农盛。』
『农不繁盛,则无心于工也……』郭嘉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头,『农为立国之本,本固跟深,方可枝繁叶茂。如今骠骑之下屯田卓有成效,而吾等之田却是强差人意,其因无他……』
郭嘉看了一眼曹操,略微迟疑了一下,但是很快就继续说道,『骠骑屯田之民,少则五年,多则十年,其耕之田便归其所有……故而屯田之民皆不吝其力,唯恐少做一分,便无田得获,然吾等屯田,多以军屯,所产多寡,与其无关,但无棍棒责骂便可……』
曹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看了郭嘉一眼,并没有说一些什么。
曹操的军屯,代表着大部分的田产收获都是归曹操所有,这也支撑起了曹操大规模的爆兵,但是同样的在屯田的过程当中,这些半兵半农的屯田兵既不能算是一个好的兵卒,也不能算是一个好的农夫,虽然说两个方面都顾及到了,又等同于两个方面都做不好。
说是兵卒罢,这些屯田兵的战斗力堪忧,尤其是在和骠骑的那些兵卒一比较起来,简直就是惨不忍睹,否则荀彧也不会舍近求远去掉臧霸的泰山兵前来救援……
而从农夫角度来看,这些军屯又不能像是农夫一样的专心斥候庄稼,更多的情况下这些军屯兵也就像是郭嘉所言一般,出一天的工种一天的地,只要不被责罚便算是了事,劳作效率和自动性当然是大打折扣。
即便是同样有一些农学士指导,一方面曹操等人始终抱着一个怀疑审视的态度,很多技术都是要等一两年的试验之后,才慢慢扩大到全境,另外一方面很多农学士提出来的建议,屯田兵也不会去做,因为他们的上司不是农学士,而是典农校尉,而对于典农校尉来说,更多时候是求稳,最好是上面有明确的指令之后才肯做,所以也就不指望这些军屯的田地之中能有多么高的产出了。
这一上一下,一亩田产出相差两三石,那么整体起来相差了多少?郭嘉没有算,他不想,更不敢算。
『以军屯改民屯,当可解此弊……』郭嘉看着曹操,『然欲改之,必先解这最后一忧……』
曹操皱着眉头盯着郭嘉,忽然打断了郭嘉的话,『奉孝所言,最终便是落在这「士」上?』
郭嘉再次倒了一杯酒,咕嘟嘟喝了,点点头,说道:『然。』
其实四忧说起来好像是是四方面,但是最终还是落到了一个字上,就是『士』,因为在山东之处,士族掌握了一切,所有的东西都跟士族联系在一起。
商铺是由士族控制的,土地在士族的手里,官吏也是士族担任,曹操自己就是一个庞大的士族出身,夏侯氏曹氏上千人都仰仗这曹操一人而活。曹操根本就没有办法像是斐潜一样的放权。
原因很简单,在曹操这里,大部分的士族子弟在上任的时候总是信誓旦旦的表示,我相信,我可以,我保证,但是一旦出了事,便是不清楚,不了解,很抱歉,大不了发表一个声明,痛哭流涕的将官帽子一甩,便不会得到任何责罚,亦或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处理,换个地方继续捞钱……
再这样的情况之下,又有谁会真正愿意承担责任?无非就是谁比谁更烂一些,亦或是谁比谁更能遮掩罢了。
郭嘉所言的事项,曹操其实心里早就有些思考,但是真要是像斐潜那么去做去改,曹操心中没有底。因为斐潜在关中所营造出来全新的政治生态环境,运作模式,曹操一点都不了解,更谈不上熟悉。
面对陌生的东西,人类自然有恐惧感,曹操也在所难免。
等到曹操从许久的沉思当中回过神来,想要再问郭嘉一些事情的时候,才发现郭嘉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将整整的一壶酒都喝光了,醉醺醺的歪倒在席子上呼呼大睡,不省人事……
夜沉沉。
人未静。
欢宴终有时。
在郭嘉醉酒之后,宴会在半夜之时也就渐渐的结束了。
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思绪的难平,曹操回到了后院,依旧是没有任何想要睡觉的心思。
喧嚣过后,便是空寂,热闹背后,只剩孤独。
曹操想不明白斐潜的做法,不是因为他不聪明,是因为他的思维和斐潜南辕北辙,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种治国方略。
曹操托着脑袋,纷乱的思绪在酒精的刺激下,使得曹操觉得脑袋又开始了有些疼痛。
稀碎的脚步声传来,门外响起了曹丕的声音:『父亲大人万安……』
晨昏定省,作为子女,这种礼仪在汉代是不能少的,即便是曹操今夜饮酒到了半夜,曹丕也必须等到请安了之后,才能回去休息。
当然,如果曹操之前有吩咐说今日不需要曹丕请安,那么才可以免了,只不过今天一整天曹操心思都在外面,哪里顾及到内庭来,故而自然也就没有吩咐这些琐碎小事……
曹丕很困了。
少年人总是会觉得睡眠不够,曹丕也是如此,他原本想着就是像是往常一样,在门外请安一声,然后曹操回应一声,便可以回去睡觉了,却没有想到今天曹操竟然一反常态……
『丕儿么?进来叙话……』
曹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黑漆漆大半夜的,叙什么话,有什么不能等明天再说么,呃,等天亮了再说么?
但是在下一刻,曹丕就乖乖的低着头,进门拜见,『见过父亲大人……父亲大人可是安好?』
『嗯……』曹操摆摆手,指了指一旁的坐席,『坐。』
『……』曹丕的鼻子微微动了动,但是什么都没有说,依言到了一旁做好。
『今日……奉孝得归……』曹操低低笑了两声,『某甚喜也……吾儿可知某喜从何来?』
『得贤才而归,自然不胜欢喜……』曹丕回答道。
曹操脸上露出了一种难以描述的笑容,虽然嘴角上扬,但是似乎是被硬硬拉扯上去的一般,『呵呵……贤才啊……不光是贤才,还有人心……』
曹丕应和道,『是,得人心者可得道助也……且为父亲大人所贺……』
曹丕的意思么,就是老爷子你高兴就好,事儿整完了大家回去各自睡觉罢,但是没想到曹操却丢出了一句,『人心……那么,当下人心,又是如何?』
『啊?』曹丕愣了一下,飞快的瞄了一眼曹操脸色,一时间不能答。
『春秋战国之时,先有管公,后有商君,其道如何?可得人心否?』曹操嘿嘿的笑着,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有趣的事情。
管仲在经济上采用国有经济主义,也就是所有能挣钱、高利润的行业都收归国有,嗯,包括那啥啥……然后由朝堂来垄断经营并获取高额利润。
这种经济政策有利于快速集中财富,壮大国家实力。在经济总量并不大的情况下,能优先保证国家的经济利益,确保朝堂拥有最大的财富,能够削弱地方贵族的力量,有助于社会的稳定。在对外战争时,也因为中央朝堂拥有更多可调配的财力物力而处于有利地位。
而商鞅则是更近一步,将整个国家全数都严格限定,以农养战,以战促农,将国家所有力量都集中在了战争和农业上,这其实是一种战时经济体制,在天下纷争的时候,这种体制的优势自然是不言而喻。
因此齐国用管仲而九合诸侯,秦国用商鞅而一统天下。
在其后,因为其二人成功了,所以这种经济政策便被记载和沿袭了下来,哪怕是后来社会结构发生了新的变化,管仲和商鞅的经济政策依然是儒家之人所推崇的有效的政策,也是很多后来统治阶级心中念念所想的『好政策』。
管仲和商鞅的经济政策,就像是两份『标准答案』,明晃晃的悬挂着,只要抄一抄,似乎就能得到一个不错的分数,所以后世便多有人但凡是提及经济策略,便是将管仲和商鞅挂在嘴边,拿出来抄上一抄。
像这样的问题,即便是历史上的诸葛亮,都做不好,更不用说曹丕了。听曹操如此问,曹丕吭哧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或可得之……』
曹操摇了摇头说道:『商君,就不提了……管公之策,通轻重之权,徼山海之业……然若无齐桓公……哼哼……』
管仲一生其实说起来比较魔幻。年轻的时候,管仲比较浪荡,做过商人,从过军,也当了一些官职较小的地方底层官员,旋即不久又被辞退了,成为了失业人员……
后来管仲便遇到了鲍叔牙,就有了那个词,管鲍之交,咳咳咳咳……
当初管仲做生意,和他合伙的就是鲍叔牙,并且很是大度,管仲多拿钱少出钱,鲍叔牙不以为意,甚至还举荐管仲,让管仲再次从一介平民,成为了辅佐公子纠的重要官吏。
结果么,管仲这人吧,有些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做生意坑鲍叔牙,管仲自己少出多拿就不说了,在齐襄公要确定继承人的时候,也是丝毫不念旧情,为了帮公子纠,还专门去追了公子小白和鲍叔牙,私图直接刺杀公子小白,若不是小白机警装死,后来也就没有了齐桓公。
公子纠争位失败,管仲当然也受到了牵连,然后鲍叔牙对管仲是真爱,又再次举荐管仲给齐桓公,而公子小白也就是齐桓公会接受管仲吗?很显然起初也是接受不了,毕竟管仲曾经差一点杀了自己,但是在鲍叔牙的开导之下,后来才愿意见管仲,也才有后来的彻夜长谈,管仲复起。
贪小便宜,恩将仇报,不择手段等等恶劣行径,可以说如果没有齐桓公的支持和肯定,管仲就肯定会像是老鼠过街人人喊打一般,惶惶而终。
那么现在呢?
即便是曹操想要进行改革,如同管仲一般修正一些错误,使得大汉王朝可以像是齐桓公一般登上霸主之座,而天子刘协会支持曹操么?
曹操笑容依旧,可是在笑容深处黑影之中隐藏的悲哀,却如浓墨一般的深沉。
斐潜则不一样,在他周边,既没有头上的压制,也没有周边的纠缠,而曹操这里稍微一动,便是如陷入泥沼……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将来,又需要怎么办?
曹操想着心事,曹丕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一时间房内便沉默下来。
片刻之后,曹丕便忍不住睡魔的引诱,虽然心中想着说不能睡,但是开始眼皮打架,慢慢就睁不开了……
『ε=(´ο`*)))唉……』
曹操一转头,看见摇摇晃晃的曹丕,叹息了一声,然后也没有了和曹丕继续说下去的心思,便叫了醒了曹丕,让他去睡觉。
曹丕顿时眉眼舒展,毫不留恋的拜了一拜,转身就走,心中更是嘀咕着,父亲大人真是……就这点破事能巴拉巴拉这么多!
要不是看在你是父亲的面子上,小爷早就翻脸了!
耽误小爷睡觉!
真是……
……(╯︵╰)……
觉得身边都是破事的,不仅仅只有曹丕一个人。
还有孙权。
这段时间,孙权觉得身边真是没有什么事情,没有什么东西不是破的。书翻了两页就觉得是破书,没有什么好看的,船坐了半天就觉得船是破的,坐得屁股都疼,吃喝更是一堆破败鱼虾,塞牙缝都嫌弃……
至于人和事,就更是破坏孙权心情了。
『子敬!』孙权冷笑着,捏着桌案,『哦,这倒是新鲜,这谋逆之徒,为何不能杀?莫非有何赦宥之处?!』
船队再过两天就要倒吴郡了,而孙权对于孙辅之事的怒火显然还未熄灭,甚至有些越烧越烈的状况,使得鲁肃再也坐不住了,找上了孙权。
有的人看着水天山色,便有什么怒火也会渐渐的变小,但是有的人不管做什么,只要有怒火没能第一时间扑灭,便会越来越大……
孙权则是后者。
这两天沿着大江一路往下,并没有因为山川壮丽而豁然开朗,而是因为想着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越发的气愤。老子辛辛苦苦在外征战,尼玛一群狗东西在家里捣蛋,老子烟熏火燎差点被曹军杀死,尼玛一群狗东西躲在后面搞事,老子开疆扩土差点染疫,尼玛一群狗东西只懂嚼舌而议!
越想便是越不甘心,越想便是越发愤怒,眼珠子渐渐充血,三角眼皮渐渐拉起,鼻孔变大,眉毛也是立起,磨着牙,捏着拳头……
以上都是在心里。
外表上,孙权还是依旧很能装……嗯,很平稳气场。
可惜依旧是被鲁肃看出来了,当然周瑜也看得出来,但问题是周瑜劝说不了孙权,因为孙权根本不相信周瑜,甚至怀疑周瑜那么说是不是别有居心。
『主公请屏退左右。』鲁肃缓缓的说道。
孙权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让侍从和护卫都退出船舱去。
水声滔滔,船儿摇摇。
『主公以为,可比齐桓公乎?』鲁肃说道。
孙权皱了皱眉,『子敬何意?』
『正所谓能长保国者,故当可终善者也。』鲁肃缓缓的说道,『如今诸侯并立,各逞心机,能终善者方为长,列士并立,择良而栖,能终善者方为先……昔日齐桓公继位之时,亡国待存,危邦待安,若其怠于德而享于乐,逆于谋且劳于民,只求心念通达,不顾社稷所需,敢问齐国何以霸业?《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不知主公以为然否?』
孙权沉着脸,『子敬之意,莫非某还要赦宥此等叛逆不成?!此乃谋逆也!乃大不赦之罪!』
鲁肃点了点头,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和孙权争辩,而是说道:『主公稍安……昔日齐桓公继位数年,东南多有淫乱者,遂南征伐楚,逾方城,望汶山,使贡丝于周而反。荆州诸侯莫敢不来服。又是北伐山戎,斩孤竹而南归。海滨诸侯莫敢不来服。逾太行与辟耳之谿拘夏,西服流沙、西吴。岳滨诸侯莫敢不来服……便如当下骠骑将军,平白波收黑山,并北莫敢不来服,征李郭平西域,雍凉莫敢不来服,战汉中定川蜀,锦地莫敢不来服……』
孙权挑起了眉毛。
怎么说着说着又到了骠骑将军斐潜身上?
『齐桓公良车三百乘,教卒万人,以为兵首,横行海内,天下莫之能禁,南至石梁,西至酆郭,北至令支……』鲁肃继续说道,『便如曹孟德,领青州兵三十万,南讨袁公路北伐袁本初,平定青徐,掌控中原……便如斐子渊,曹孟德之辈,亦未闻以斩族内血亲兄弟而成其业者……』
『好胆!』孙权恶狠狠的一巴掌拍在了桌案之上,『鲁子敬!以为某不敢斩汝乎?!』
孙辅是孙羌的儿子,而孙羌是孙坚的兄长,因此孙辅是孙权的五服之内的兄弟。鲁肃的话非常犀利,直指问题核心,不管是春秋战国时期的齐桓公,还是当下的曹操斐潜,其威望都是打出来的,并不是杀几个人就能获得的……
『主公息怒!若斩肃一人,便可定江东,直请速斩之!肃当毫无怨言!』鲁肃拜倒在地,叩首咚咚有声。
毕竟船舱都是木板……
孙权深深的吸了口气,半响才说道,『起来……坐……』
『昔有神农伐补遂,黄帝伐涿鹿,尧伐驩兜,舜伐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齐桓战而伯天下……』鲁肃谢过了孙权,重新坐下,继续说道,『今主公胸怀天下,囊括四海,有匡扶社稷之志,救万民吊悬之苦,息八荒兵刀之害,立不世伟岸之功……肃甚敬之,亦愿为主公大业肝脑涂地,死不旋踵……』
这就好听多了……
孙权嗯了一声,捋了捋胡须。
鲁肃知晓孙权脾气,若是不让孙权先将怒火发一些出来,孙权是断然不会听得进去什么话的,故而鲁肃冒着危险先激怒了孙权,然后行安抚,显然使得孙权的情绪上比较平静了一些,也能听进去一些东西了……
鲁肃继续说道,『主公,管仲曾射齐桓公,然齐桓公赦宥之,方有桓管五杰,宁戚可令粮草无忧,王子成父可勇兵卒,宾须无可律政清明,隰朋可不战而屈兵,东郭牙可直谏功过……肃不才,不敢自比东郭牙,然拳拳之心,亦愿协助主公成齐王之业……』
孙权点了点头,说道,『子敬勇于直谏,某甚是欣慰……然此贼可比管仲乎?子敬不免言之过矣。』
『主公,不知是先有梧桐树,再引良禽栖,还是现见良禽来,急寻梧桐树?』鲁肃说道,『杀一人可得天下乎?若可,便直杀之,若不可,何不以其引之?』
孙权深深的皱起了眉头,『其谋逆也!谋逆若可赦,何人不景从?』
『主公谬矣!此事尚不可定也!』鲁肃说道,『句章之乱,多有蹊跷!主公若是静心思量,定可洞悉……若主公征讨之,便为谋逆,若不征之,仅为民乱尔!』
『民乱……』孙权皱眉。
孙权其实对于孙辅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恶感,年少的时候甚至还一起打过猎喝过酒,但是现在咬着孙辅不放,是因为孙权感觉到了孙家将领的威胁……
而最为关键的一点,便是孙策之子……
父死子承才是汉家道理,兄死弟及那是蛮夷做派!
当然,在面上是这么振振有词的,实际上是因为弱主,必然会强于旁支……
再加上江东士族在其中不断的掺沙子,便自然让孙氏之中兄弟之间越发的显得疏远。
在这样的局面之下,孙权担心有一天七国之乱就在江东上演,所以一直都想要中央集权,扶持新生力量,以此开取代老派将领,自然就侵犯到了这些孙氏将领的利益,矛盾就由此产生了。
虽然严格说起来,大部分的孙氏将领都是孙权的五服之内的亲戚,但是在利益面前,『亲戚』二字便是宛如情趣内衣一般,说有用罢又遮蔽不了什么,说没有用罢也不能算是没有穿。
『句章之处,如同小恶,若主公大举兴兵,反而落了下乘,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不说,必然引得吴郡空虚……』鲁肃沉声说道,『太夫人于吴郡之中,必然早知此事,然亦不动声色,便多因此之故也……』
这个事情之前周瑜也说过,但是孙权认为周瑜是在欺骗他,吓唬他,所以根本听不进去,现在经过了鲁肃这一番话之后,又重新提及这个问题,孙权才意识到周瑜所说的,或许真有这种可能性……
『如此说来……』孙权看着鲁肃,『子敬可有良策?』
『主公既有齐桓公之志,』鲁肃微微笑着,说道,『何不效仿其举?临近新年,宗族自当聚之……届时若是肯来,便不足为患,若是不来……主公吊伐其逆,亦得大义是也……若是当下胁迫过甚,反而使得多有戒备……』
孙权沉思良久,终于是点了点头……
『醒了?』
一个声音或近或远,飘飘忽忽的传了过来,钻进了郭嘉的耳朵当中。
郭嘉略带着一些呆滞,坐将起来,衣服头发散乱。
这是哪里?
窝在哪里?
等郭嘉的焦距汇集到了荀彧脸上的时候,荀彧才点了点头,说道:『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没等郭嘉回话,荀彧便走了出去。旋即几名侍从婢女端着各种洗漱用具低眉顺眼的走了进来,七手八脚的将郭嘉从床榻上拔了起来,立在空中,撑开枝叶开始洗刷起来,有人轻轻的擦拭了郭嘉脸上的口水痕迹,有人在重新挽着郭嘉的头发,还有人前前后后的开始替郭嘉换上新的衣袍……
哦,这个时候郭嘉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荀彧的家中。
郭嘉自己的家么,因为郭嘉被俘虏之后,郭嘉家中的那些仆从谁也不清楚郭嘉什么时候能回来,再加上郭嘉自己本身也没有多少的储蓄,有时候也会欠着他们的工钱,郭嘉在的时候还算好,郭嘉一不在家中,即便是有荀彧照拂,也是几乎跑得干净,只剩下了两三老奴。
所以荀彧便再一次的收留了郭嘉。
过得片刻,收拾干净了郭嘉,又吃了早脯,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摇晃着到了前院,见到荀彧正在堂中看书。
『可是醒了?』荀彧又问。
郭嘉坐了下来,『宁未醒也……』
荀彧微微皱眉,放下了书卷,『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不知周乎?』
『然!』郭嘉点了点头说道,『皆为虫豸,何知有冰?』
『冰于何处?』荀彧问道。
郭嘉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然后又指了指地下,旋即一转指向了荀彧,最后指向了郭嘉他自己……
荀彧依旧皱着眉头,『何至于此?』
『……』郭嘉沉默了半响,然后笑道,『不如取酒来……』
荀彧闻言便瞪着郭嘉,郭嘉却只是笑。
苦笑。
从许县到长安,然后从长安到许县,郭嘉也可以自称是行万里路的人物了。
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
当然也有人说,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阅人无数不如名师指路……
郭嘉当年从颍川到冀州见袁绍,见习期还没过就断定袁绍不可成大事,然后转投曹操之下,而当时的斐潜还在并北,风起于草芥之间,并不名显于山东。
即便是退一步来说,即便是当年郭嘉听闻了斐潜的名声,也会和大多数的山东士族一样,并不会认为斐潜有多么大的发展空间,当时长安纷乱,并北贫瘠,谁又能想到这才多长时间,长安已经在各个方面上都隐隐压制了冀豫……
一旦想起这件事情,郭嘉只觉得脸疼,牙疼,头疼。
当年欠下的赌债没还,现在又是欠下了人情。
『文若可曾记得,昔日某与骠骑有一赌约……』郭嘉整理了一下衣袍的衣角,然后将衣袍一放,似乎想要放下些什么,可是心胸之中依旧沉重,『如今……骠骑快做到了……』
荀彧终是色变,『这,这……不可能!』
郭嘉点了点头说道,『但愿其未可成……』
如今只剩下了『但愿』二字了么?荀彧就觉得有些发冷,不由得捏了捏自己的领口。
『还是取酒来罢!』郭嘉笑着,露出了八颗大牙。
荀彧沉默片刻,却转头吩咐上茶。对于荀彧这样的人来说,若是惑不得解,便是比死都难受。
可是,解惑了,依旧难受。
茶来了。
清茶。
侍从低着头,弯着腰,撅着屁股,小碎步,错错而退,消失在廊下的阴影之中。
荀彧也低着头,看着茶汤。
茶汤清澈,嫩黄之中,隐隐有些翠绿,将茶碗底部的对棍嬉戏的两个童子荡漾在了茶汤的涟漪之中,连带着周边的鱼儿纹饰也似乎一同活了过来。
『天意乎?』荀彧记得家中漆器有好几种,有『君幸』系列的,有『云纹』为装饰的,也有『福禄』为主题的,但是偏偏这一次端上来的茶碗,便是『童嬉』。二童或是持棍,或是木马,或是风筝,嬉戏于器皿中间,周边再加上各种纹饰。
郭嘉哈哈笑笑,然后端起茶碗,饮了一口,『好茶!』
荀彧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然后说道,『如今在泰山之阴,多植茶树……此茶便是出自于彼,可有逊于汉中川蜀之产乎?』
『哦?』郭嘉挑了挑眉毛,又是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此茶甚美,不逊川蜀也。』然后郭嘉轻轻的在茶碗上弹了一下,发出了一声钝响,『然……若无骠骑炒青之法,何来泰山之茶可品?』
『呵呵……』荀彧目光扫过了郭嘉,『如此便应尽诛泰山茶株乎?』
『非也。』郭嘉摇了摇头说道,『某意非诛也。上有所好,下自当行,此事古之有之,此者不足为奇……然如此茶,自汉以来,好茶者无算,皆以繁复为美,肆意添加,各有其理……唯独骠骑,去繁求简……』
郭嘉轻轻的在桌案上敲了敲,说道,『此茶一出,便是风靡东西,何故之也?物极必反,不外如是。然则如此,姜葱糖盐,失其之位,自然多有不欲者……』
两个人是在说茶么,自然是,但也不是。
荀彧明白郭嘉的意思,所以沉默了下来,并没有立刻反驳什么。
风轻轻,云飘飘。
走街过巷的货郎摇着小鼓,高高低低的吆喝声飘过院墙。
『何也?』
荀彧问道。似乎是在问郭嘉,又像是在问自己。
郭嘉看着天空,没头没尾的缓缓说道,『学或可生,不仿则死……』
荀彧深深的皱起眉头,原本俊秀的脸庞上显得忧心忡忡,充满了忧郁。
『天下再无第二个骠骑……』郭嘉感叹道,『骠骑之法,也非随意可以仿效……地不同,时不同,人亦不同……』
『故而……』荀彧说了一个开头,却没有讲完,将后半截给吞了回去。
郭嘉点了点头说道,『故而骠骑放吾而归……骠骑,哼哼……此乃阳谋也,若不效仿其行,吾等便如病体,日渐沉重,最终……可是这沉疴百年,又岂能是须臾可解?』
荀彧说道:『骠骑之法,也并非毫无破绽,奉孝未免有些……』
郭嘉哈哈一笑,然后指了指茶,却不说话。
荀彧一愣,然后盯着茶碗,若有所思。
『呼……』郭嘉感叹道,『若客所谓,末学肤受,贵耳而贱目者也!苟有胸而无心,不能节之以礼,宜其陋今而荣古矣……哈哈,呵呵……今乎,古乎,千百年后,便又是如何?』
良久良久,荀彧微微喟叹,『如此,唯有当下了……』
郭嘉也是叹息了一声。
两个人都失去了继续谈话下去的兴趣,抬头望天。只是一人望着白云向左,一人却看着鸟雀纷飞……
……(〃>皿<)……
大漠。
柯比能摘下了熊头头盔,然后将其挂在了马鞍上,任由漆黑略卷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膀。他仰望天空,浮云正在飞快地聚合,即使是最勇健的鸟儿也不见了踪影。
这个战盔是用一个黑熊的头掏空做的,硕大的熊头上布满了刀枪的痕迹,显然是已经用了许久,也代表着柯比能在战场上的那些血雨腥风。
风很大,卷过连绵起伏的群山,摇动层层叠叠、郁郁葱葱的林海。漫山遍野的沙沙声越来越大,似乎在叙说着什么。
柯比能的眉头紧锁,面色阴沉。自从泄归泥找到他之后,双方联合在一起,重新走出了黑水白山之后,已经整整过十三天。
柯比能之所以到这个地方来,是因为这里有秃发的部落。
在秃发匹孤死后,秃发部落就偷偷叛离了鲜卑,然后撤离到了这里。而这样的行为,当时步度根和柯比能都没有空去理会,但是现在想起来,柯比能却觉得是鲜卑四分五裂的一个开端,或者说是一个征兆……
所以要重新整合鲜卑部落,柯比能觉得就要从秃发部落开始。而且秃发部落也在左近,如果说柯比能带人回归大漠,当然也要解决后顾之忧。
柯比能觉得他应该像是当年檀石槐一样,从这里开始,一步步重新走向巅峰。
只是这几天的搜索都没有什么收获,并没有找到秃发部落的踪迹。
柯比能向面前的虚空伸出手去,轻轻地合拢五指,仿佛攥住了风的尾巴,再将手放在鼻子下面缓缓松开,鼻翼微微颤动,仔细地嗅着风所带来的气息。
柯比能和许多鲜卑人一样,崇拜原始的力量,而草原大漠之上,速度最快的,便是呼啸的风了,所以每每柯比能烦躁的时候,总是喜欢做这样的一个动作,似乎是一种祈祷,又像是一种类似于狼闻猎物味道的模仿。
在一旁的泄归泥说道:『大王,秃发部落足足有一万人,而我们只有不到三千……就算是真的找到了他们,能打赢么?』
柯比能冷笑道:『秃发就是叛徒!之前是没有心思来征讨他们,现在我来了,就算是借他们十个虎豹的胆子,也不敢朝我进攻!』
正说话之间,便有斥候疯狂打马狂奔而来,柯比能顿时眼睛一亮,他伸手一指,『定然是找到了!』
没错,柯比能派遣的斥候发现了秃发部落,但是同样的,秃发部落的人也发现了柯比能的到来。
在柯比能带着人逼近秃发部落的时候,又有前方的斥侯也奔了回来,高叫道:『启禀大王,秃发部落的人开始集结,似乎要向我军进攻!』
『集结?还想着要进攻?』柯比能不屑地嗤笑了一声,『这些家伙是见我兵少,还以为好欺负是吧?』
柯比能冷笑起来,露出两排雪白的牙,仿佛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黑熊。他双腿轻夹马腹,加快了速度向前而去,一边号令道,『来得正好!传令下去,准备接战!我倒是要看看,秃发匹孤死后,秃发部落里面还有没有更强的勇士!』
旌旗猎猎,号角阵阵。
站在土山上,秃发寿阗向下看着自家部落的儿郎,他们一个个肮脏干瘪,面黄肌瘦,胡须和头发没工夫整理,又脏又长……
当然,秃发寿阗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由于脱离鲜卑联盟的时候走得仓促,有很多东西都遗弃了,再加上黑水白山之间的气候也比较恶劣,以至于刚刚从大漠而回的部落儿郎多少有些不适应。
『想不到在这里还能碰上柯比能的人……』在秃发寿阗身边的部落长老说道,『只不过不知道是其部下,还是说……』
『不必惊慌,来的肯定不是柯比能本人……』秃发寿阗信誓旦旦的说道,『柯比能和步度根难分上下,在加上还有那些汉人……不可能是柯比能本人,顶多就是些……』
『柯比能,那是柯比能!他竟亲自来了!』突然前线有人颤抖着声音,大声惊呼起来。
秃发寿阗当即吓了一跳,连忙又是往上走了几步,尽力向对面远远眺望,只见一个头戴巨大熊头战盔的高大骑士出现在是也里面,对旁边的将领在说些什么。
难道真的是他?
秃发寿阗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怪物!他环顾四周,身旁部落的统领脸上也都浮现出惊恐的神色。
秃发部落的人进了山之后,自然就不太知道在外面发生的事情,在他们的印象当中,柯比能依旧是那个令人畏惧的鲜卑大王……
不容众人多做议论,秃发寿阗已拔出战刀,大喝道:『大伙儿别怕!柯比能没我们人多!这家伙轻视我们,这是上天给我们的机会,只要打败了他,我们便是黑水白山的主人!为老首领报仇的机会来了!』
秃发部落的几名头领相互看了看,虽然秃发寿阗说辞有些牵强,但是此时也不容他们多做犹豫,『愿听首领的号令!』
『为老首领报仇!』
杂七杂八的叫喊声响起,倒也略有些声势。
看到成功激发起一些士气,秃发寿阗略微松了一口气。可是随着对面的号角声此起彼伏,秃发寿阗的一颗心又被高高的吊起,这是进攻的号令,柯比能要准备攻过来了!
『来得正好!』
秃发寿阗也下令上前迎战,使得自家的儿郎不至于马速太低而吃亏。
伴随着弓弦之声连绵响起,双方的前锋开始相互射击,被射中的人惨叫声中跌下马背,然后消失在翻滚的马蹄之下。
敌人太快了!
秃发寿阗几乎气都喘不过来,手心里都是冷汗。
双方一接触,柯比能直属部落的强悍就显现了出来,多年制霸大漠的部落,总归是有两把梳子,嗯,铁梳子一般,就将秃发部落的人刮得血肉模糊。
『不好!』
秃发寿阗看着远处又奔来的一队柯比能的骑兵,而自家的骑兵还在未从散乱中恢复,这要吃大亏了!
秃发寿阗顾不得多想,一面命令其他人去解救那些被打得懵圈的前锋,一面干脆就仪仗着人多,干脆发动了猪突战术,反正当下也只能靠人多了……
只要最终能将柯比能击败就成,猪突成功了就是一只好^(* ̄(oo) ̄)^……
乱军之中,秃发寿阗倚仗自己眼疾手快,拨打开了两三根长枪,格挡了三四把战刀,顺便砍翻了七八个敌兵,正当砍杀得酣畅淋漓之时,忽然觉得眼角一黑,转头看去的时候,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头戴黑熊头盔的高大身影,突然出现在自己左近之处!
『柯比能!』秃发寿阗失声惊呼,吓得心胆俱裂,险些掉下马来。
转眼之间,柯比能就裹带着一股灼热的风冲至他的面前!
秃发寿阗的心脏几乎跳出腔子,对面那巨大熊头战盔下,是柯比能露出的狞笑!
生死之间,秃发寿阗也来不及多想,他大叫一声,双手奋力将战刀劈砍向了科比能的身躯,同时间自己尽可能的扭转身躯,夹紧了战马,减少对冲的时候的撞击力,不至于在兵刃撞击之下掉下马背,被战马践踏成为肉泥!
秃发寿阗一刀砍去,柯比能没有躲闪,似乎就要被秃发寿阗砍中!
秃发寿阗心中的涌动出了一阵狂喜,难道说……
可是在下一刻,这点狂喜就在剧痛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秃发寿阗的战刀即将砍到柯比能身上的时候,柯比能的动作快如闪电一般,掌中的战刀竟然后发先至,一刀砍在了秃发寿阗的身上,顿时将其从战马上砍翻在地!
秃发寿阗重重的摔倒在地上,只觉得天地之间如同倒悬一般乱转,周边的一切声响也几乎消失了,只剩下嗡嗡的声音灌满了耳朵,还有如同潮水一般涌上的剧痛,让秃发寿阗几乎要晕厥过去。
柯比能看都不看倒下去的秃发寿阗一眼,只是将染血的战刀高高的举起,然后发出了令人恐惧的咆哮之声,就像是一头巨熊人立而起,宣示着自己领土的主权。
『投降!』
『否则就杀光!』
不知道什么时候,双方人马就渐渐的停了下来,然后秃发部落有人低下了头,丢下了刀枪,下马跪拜在了地上,然后便是成片的人跪倒了下去……
柯比能仰头立马于战场之中,傲然四顾,在这一刻,柯比能觉得檀石槐的英灵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而他也将像是檀石槐一样,再次君临漠北草场,加冕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