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在没有在具体去做之前,光只是设想的话,有时候会觉得很简单。不就是先做什么,然后再做什么,最后做什么,似乎就可以了,但是等真正开始着手,做了某些具体的事项之后,才会猛然间发现,竟然还有那么多问题,其实开始的时候都没有想到。
丁零头领也没有想到侵占了鲜卑的草场之后,会有这么多的后续问题。
在没有草场的时候,满脑袋里面就想着更多的草场,有了更多的草场就能养更多的牲口,有了更多的牲口,就有更多的人,就继续可以占领更多的草场……
一切似乎都是那么的美丽,但是现在却像是从美梦当中清醒,除了感觉到了空虚之外,还有着茫然,一种对于未来的茫然。
在汉宣帝时期,丁零、乌桓、乌孙等部落不堪匈奴的欺凌,同时也在汉人的鼓动之下,开始向匈奴进攻,暴露出了匈奴联盟的内部矛盾问题。在东汉章帝时,丁零和鲜卑、西域各族,与南匈奴一起,打败了北匈奴,迫使北匈奴西迁。
后来么,鲜卑人占据了原本属于匈奴的草场,然后慢慢的变得越来越庞大,而丁零则并没有多大的变化,然后就自然被鲜卑压在了身下。
于是乎丁零人难免就会产生出一种『我拿你当兄弟,结果你把我当RBQ』的愤怒。之前鲜卑势力庞大,丁零人敢怒不敢言,现在见鲜卑两个大王都被汉人打得落花流水,这心思就活泛起来了,开始反过来压着鲜卑人摩擦,一口气抢下了不少原本属于鲜卑的草场。
因为汉人一贯奉行拉小的打大的的政治策略,所以汉人其实和北方的这些相对较小的部落联盟关系都算是不错,不仅是赏赐丰厚,还有时候会册封其王,在边境开市等等,所以丁零人和汉人之间的关系,还算是比较融洽。
丁零头领本身也算是个大漠之中的勇士,在丁零部落之中少有敌手,手下也有不少本族悍勇的战士,整个直属的部落人数近万,因此也借此来控制和影响了其余的丁零部落。在步度根和柯比能相争的士气,丁零部落大概有五六万的人马,也是一个不容小觑的力量,故而不管是步度根还是柯比能,都没有轻易的去招惹丁零人。
现在鲜卑政权基本垮台,丁零人趁虚而入,但是也带来了很多问题,首当其冲的,便是残留在各个草场上的这些原本鲜卑人。
大漠草原之中,弱肉强食其实没有什么规则可说,拳头大便是道理,但是丁零头领总是觉得心中似乎有个问题没解决,多少有些膈应,就像是衣服上面有根沾染上的木刺,看么又看不太清楚,摸也摸不太出来,但是一穿到身上,便觉得扎。
同时,被丁零侵占了的鲜卑草场之中也时不时的爆发出各种纠纷和打斗,那些被丁零人捕获的鲜卑人并没有想象当中的那么听话,暴动,逃跑,甚至反过来暗杀丁零人的事情屡屡发生,导致部落之中很多人开始建议将鲜卑人要全数斩杀,不留后患。
那么,真的全数斩杀了鲜卑人,就能解决问题了?
根本不可能!
因为这一段时间,丁零人都忙着占领这个,侵吞那个,在兴高采烈的获得了一个又一个的草场的时候,猛然间才发现竟然已经快到了冬天。
寒风呼啸而来,让丁零头领原本发热的头脑,渐渐降了一些温。
这段时间忙于占领草场,使得原本早就应该准备好的越冬储备几乎为零……
若是真的按照某些蠢货的建议,动不动以杀人来解决问题,那么接下来的越冬的干草要这些蠢货去变出来么?
于是乎,丁零头领呵斥了那些不动脑子的蠢货,表示不许继续无故杀害鲜卑人,而是要让这些鲜卑人一同协作,准备冬日的干草储备,另外也觉得当下的丁零的情况有些不对劲,便找到了族内的智者,其实也就是丁零族内的巫师,询问其建议。
『大头领……』丁零族中的老巫师坐在篝火边上,不知道从那个地方掏出了一块牛后腿骨,递给了丁零头领,『来,上天会告诉你答案……』
丁零头领无视了牛后腿骨上面残留的一些牙印,闭上眼,将牛后腿骨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低声喃喃的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就将牛后腿骨丢进了篝火之中。
两个人一同默默的盯着在火焰之中被灼烧的牛后腿骨,片刻之后两个人都听到了明显的骨裂之声,就见老巫师以及其敏捷的动作,用他那一根黑漆漆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拐杖,从篝火当中把牛后腿骨给扒拉了出来,然后盖上了一层的沙土,等到其慢慢冷却再拿出来的时候,就明显的看到了牛腿骨上面多了一些裂纹。
『天神……』丁零头领下意识的吞咽一下口水,『怎,怎么说的?』
老巫师抚摸着多了一些裂痕的牛腿骨,眼睛半睁半闭,口中念念有词,半响之后才叹息了一声,将牛腿骨递给了丁零头领。
丁零头领接过在手,也是借着篝火的光亮看了半天,但是完全看不懂……
『这……这到底是代表了什么?』丁零头领问道。
老巫师指着牛腿骨上最粗最明显的那一道裂痕,『大头领,你觉得这条……像是什么?』
『像什么?』丁零头领歪着脑袋看着,『像是……嗯,这个……像是长矛?』
老巫师点了点头,『对啊,上天的警告已经是非常明显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大头领心中应该有了答案……』
『……』丁零头领脸色阴沉了下来,『战争……』
老巫师又是缓缓的点头,『是啊……那么,这又会带来什么?』
『流血……受伤……甚至是……死亡……』丁零头领将牛腿骨捏得紧紧的,咬着牙,艰难的说道,『我们占据了鲜卑人的草场,这些鲜卑人并没有完全丧失斗志,他们还会杀回来……到时候肯定是一场大战,无数的人会因此而伤,甚至死亡……我……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那么……』老巫师继续点着头,『为什么鲜卑人没有丧失斗志?』
丁零头领回答道,『那是因为我们并不是……并不是真正的强者,我们,我们只是……小偷……打败鲜卑人的是汉人,并不是我们……』
『匈奴人和大汉国互相打了上百年,匈奴人得到了什么?匈奴人最强盛的时候曾经有二三十万的人马,但现在匈奴去了哪里,有占据了大汉国哪怕是一寸的土地么?』老巫师缓缓的问道。
『一寸都没有……』丁零头领摇了摇头。
『那么鲜卑人呢?』老巫师又问,『鲜卑人强大的时候,是打赢了几次大汉国,可是现在呢?鲜卑人得到了什么?那些曾经得到的土地呢?』
丁零头领说道,『又被大汉国拿回去了……』
『几百年啊……』老巫师略微显得混沌的眼眸盯着跳跃不定的篝火火焰,似乎看到了滚滚的大漠风沙,『大漠之中,一代一代的勇者,都试图去击败大汉国,先是匈奴,后来便是鲜卑……他们强大的时候,似乎能召唤整个大漠,数十万的人马归其统领,就像是下一刻就能踏平了大汉国一样……』
『可是现在,大汉国依旧矗立不倒……』老巫师缓缓的继续说道,『大汉国依旧强大,之前被鲜卑人打败了,是因为大汉国没将心思放在这里……现在他们回来了,鲜卑就完了……大头领,难道说这上天的意思,你还看不明白么?别让眼前的东西蒙蔽了你的双眼,大头领,你应该看得更远,看到我们一族的未来……』
丁零头领常常的吸了一口气,沉默了下来。
过了许久之后,丁零头领才低下了脑袋,身形也不由得佝偻了一些,『我……明白了……明天,我就下令,所有人停止向南……我们现在的力量,不足以让我们占据那么多的草场……我们需要等待,等待我们变得更加强大……也等待大汉国重新衰弱的那一天……』
老巫师站起身,然后重新对着丁零头领跪拜下去,『睿智的大头领,你做出了一个英明的决定……在大统领的引领下,丁零一定会强大起来的……』
丁零头领站了起来,扶起了老巫师,『是的,我们,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ㄒoㄒ)~~……
人类的生命其实很短暂,即便是武者的肉体,也依旧是很脆弱。
或许像是张郃这样的武者,可以轻易的打败十几个二十几个鲜卑人,但是两三顿饭没得吃,几天没水喝之后,即便是一个小孩,也能轻易的将张郃捅翻。
所以人类难免短视,只顾眼前,因为没有眼前吃的喝的,那有什么未来?
但是在吃了喝了之后,若是不想一想未来……
那就相当的愚蠢了。
张郃看着周边对他毕恭毕敬的鲜卑人,却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什么事情都是需要付出才有收获,张郃所需要付出的,便是给与这些鲜卑人所谓的『正确』的指引。
除了极少的一部分,那种明知道自己错,依旧执拗着将自己错误归咎于他人,不愿意听任何人的意见,只要求他人配合自己,而他自己却不想不愿意改变的熊人之外,大多数人都希望自己在面临困难抉择,在面对未来迷茫且不知所措的时候,能有一个系统……呃,一个老爷爷……嗯,能有个度娘……呸,能有一个贤者告诉自己应该怎么走。
哎,反正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抄答案永远都很爽,若是还有比这个还更爽的,那就只有一直都能抄答案了。而现在张郃没有任何答案可以抄,甚至不能暴露出半点的软弱,即便是已经身心俱疲。
很多人不愿意选择,大体上就是因为不愿意承担责任。
就像是最为简单的吃饭,一群人选择吃什么,总是会有一些人一旦被问要是什么,回答便说随便,但是当有其他人建议吃某一样食物的时候,又立刻出言反对。
这样的人是真的毫无想法,真的随便么?
其实并不是。
只要不说自己的想法,便立于不败之地,等到最后总算是有人说道了自己心中所想,便可以装作赏个面子的欣然同意……
很可惜,张郃没有挑选的权利,甚至连向别人的寻求建议的条件都没有。
天空之中乌云翻滚,这不是一个什么好兆头,或许过两天便会下雨,甚至会下冰渣子。寒风一阵紧过一阵,吹拂着已经显得枯黄的草一个劲的乱抖。
远处是鲜卑人散乱的在割着枯黄的草,尽可能的为即将来临的冬天储备一些大家伙的食物。
这一项工作,原本是从夏天就应该做的,但是现在……
整个鲜卑的地盘,现在出现了两大势力,一个是乌桓人,难楼楼班刘和等,仗着和赵云之间的关系,正在疯狂的侵吞着幽州南部以及东部的鲜卑草场,而在北面,则是丁零人……
张郃等人,便是在两个势力之间的夹缝之中艰难生存。
小队的人马,不管是乌桓人还是丁零人,张郃都浑然不惧,但是随着两方面的势力受到了一些损失,对于张郃的追杀围捕便渐渐的多了起来,使得张郃等人的处境越发的艰难。
伴随着呼呼的风声,张郃耳边忽然多了些低低的哭泣声,然后便是拉长了声调,显得格外悠长的歌声……
鲜卑人认为,只有歌声才能送亡魂回归上天,所以只要条件允许,他们都会在自家族人死后,为亡者唱一曲类似于安魂曲的歌。
『呼……』张郃转过头,冲着一名鲜卑人招了招手。
这是为数不多懂得汉语的鲜卑人,算起来也应该是鲜卑当中的贵族,因为只有鲜卑上层的贵族,才会专门的学习一些汉国文化。
至于一般鲜卑人连字都不会写,哪里还懂得外语?
只不过张郃不知道他名字叫什么,也没有什么心思去管他叫做什么,微微抬头望歌声响起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没挺过去?』
『是的……』鲜卑头领低下了头,『伤,太大了……』
张郃点了点头,脸上毫无波澜。倒不是因为死的是鲜卑人,而是在战场之上,生生死死张郃见得太多了,都已经麻木了。
『接下来……』张郃问道,『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接什么?』鲜卑头人问道。
张郃微微皱眉,对于鲜卑人在外语上的缺陷,他也不想费气力继续解释,直接抽出了在靴子内的短刃,在地上划拉起来,『这里是幽州,渔阳在这里,我们大概的位置……在这里……明白了?』
『渔阳……』鲜卑人头领念叨着,『哦,名表了……』
『然后从这里到这里,都有乌桓人……』张郃叹了口气,在地上连续画了好几个叉,『乌桓人封住了往东的道路……现在这条路,走不了了……然后这一边,是丁零人,占据了北面的草场……』
『现在情况大体就是这样,』张郃画完了,然后看着丁零头领,『你看明白了?』
『名表了……』鲜卑人头领皱着眉,点着头。
表你个头。
张郃嘴角扯了扯,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目光转向了方才唱了亡魂曲的那个方向,『硬闯,或许可以闯过去……但是很难……可能会死很多人……』
若是对于张郃一个人来说,闯过去问题不大,因为一个人的目标小,暴露的风险也小,再加上即便是被发现了,对方也不会派遣大部队来追杀一个人,等到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张郃必然已经远去了。
但是再加上这些鲜卑人就不一样了。这算是一个临时拼凑起来的鲜卑部落,自然是有老有少,还有一些沿途收拢的妇孺,以这样的结构去闯,无疑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等同于自杀。
『还有一点很麻烦,』张郃继续画了两个箭头,『这两个方向的人都在往这边过来……过不了几天,这个草场也不安全了……』
『所以现在是两条路,一条路……』张郃举起短刃,向西方一指,『往西……当年匈奴西逃,不知所踪,所以我也不知道这一条路究竟怎样……是死是活……只是可以试一试……』
『还有一个方向,西北……』张郃叹了口气,『这条路倒是应该没有什么敌人,但是唯一的危险便是……这老天爷……如果半路遇到一场风雪,就可以将我们一口气全吞了……所以,你要想好,究竟选那一条……』
『那么张将军,你觉得那一条会更好一些?』鲜卑头领问道。
张郃看着天,『这天气,似乎越来越冷了……两条都都不怎么样……但是如果走进大漠深处,那就是全看老天爷的脸色了……而我更希望能将命运握在自己的手里更好一些……』
鲜卑头领琢磨了一下,点头说道:『对,就是这样……所以,向西……那么张将军还愿意和我们一起走么?』
张郃依旧是仰头望天,『或许罢……张某如今,也是无家可归之人……』
『不过……』张郃忽然像是想到了一些什么,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说道,『如果说起来……其实还有一条路,只不过……你知道为什么你们鲜卑会败亡么?是因为你们鲜卑太大了,大汉已经有打过一次的匈奴,不希望再打第二次……所以这一方大漠之中,只要是谁强大起来了,必定会成为大汉的对手……现在鲜卑败落了,然后乌桓人和丁零人却起来了……换句话说……这也许是多出来的一条路……』
或许,可以试一试?
至少现在已经是最坏的情况了,不是么?
渭河滔滔,灌溉两岸,使得长安三辅田地得以丰盈。渭水从天水而出,经陈仓、渭滨、金台、岐山、眉县、扶风,又经咸阳、武功、渭城,再至户县、长安、未央、灞桥、高陵,然后走华阴,至潼关处汇入大河。
可以说没有渭河,关中三辅的良田至少要少一半,也是关中和陇右之间的重要水路。
渭水不仅在民生政事上有重要地位,在平日闲暇之中,也是一个好去处,在渭水之侧,总有些庄园亭榭,每逢秋高之时,便有人会在其中或设宴,或赏玩,或赏菊,或会友,络绎不绝。
长安经过斐潜的修复和扩建,到了现在,虽然有的人不愿意承认,但是长安之处也确实是重现了一些西汉之时的雄伟繁盛,除了那些皇家宫殿因为种种原因只是在维护而没有扩建之外,其余地区基本上来说,都不逊当年盛况,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看就要进冬,秋日景象已然无多,渭河周边的游宴就加倍的密集起来,或许是为了挽留住这最后的秋景,也或许是为了什么其他的事情。
在这些众多的庄园亭榭之中,自然大多数都是属于这些士族子弟的别业。当年董卓动乱三辅的时候,这些别业也难逃毒手,很多都被败坏了,但是随着斐潜到了长安之后,便渐渐的又有人重新收拾了起来,毕竟手头上有了闲钱,不用来置业,又能干些什么?
这其中自然有关中韦氏的庄园。
之前么,韦氏的风向似乎不怎么样,韦端上下便是缩着脑袋窝在家中不露头,但是这段时日,随着韦端上任参律院之后,这韦氏的名头似乎突然又好了起来一般,也常常大大方方的开始宴请宾客了,今日便在这渭河别业之中,设立了赏菊之宴,邀请的当然都是一些清贵的人物。
消息传出之后,来的人结果比原本邀请的人还要更多,其中自然有不少人是厚着脸皮来蹭宴会的,韦端也一概笑迎,请之入座,言语温和,也不见有什么厌烦之态,多少便又是得了漫天的赞叹,在别业之中更添几分热闹的氛围。
既然是赏秋之宴,以『赏』为主,当然也就没那么礼数严谨,酒宴的席位相对散乱,因着地形和楼榭回廊而定,来宾可自据一案,也可以相互共桌,不限走动,各寻便利。于是乎在院子台榭之间,宾客往来,或共饮,或闲谈,或投壶,或赏景,或低语,或大笑,衣衫轻便,忽略仪态,多有放浪形骸高歌之人……
士族子弟喝酒,然后喝到醉醺醺,袒胸露乳,然亦名为风雅傥荡,但是普通百姓喝酒喝到脱了衣裳,那就叫做有伤风化。盖因士族子弟露出来的肉大都是白皙的,然后劳苦百姓的肤色都是铜黑的……
韦端作为主人,自然也是穿梭席间,笑呵呵的和这个人说两句,然后又和那人聊一会,神态丰俊,长袖飘飘,自有一番名士之态。
谁都知道这参律院的『参律』二字可大可小,若是得了骠骑中枢,掌得律法之事,便是平添不少权柄,更是可以借着参律,名正言顺的进入斐潜政治中心参议重大事务……
只不过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究竟参律院是长禄还是惨绿,只有韦端自己心中清楚。只不过人生在世,尤其是人到中年,即便是脸肿了,还是要充个胖子,毕竟上有老下有小,虽说当下参律院未必能像是其他人想象当中的那么『参律』,但是也要装出一个样子来,就像是干着业务员的活计,也要挂个总监名头一般。
韦端其实和大多数的士族子弟一样,一开始看不起斐潜。
鄙视链么,很正常。
山东士族看不起山西的,然后关中的看不起陇右并北的,主家的看不起旁支的,旁支看不起寒门,寒门看不起白丁……
所以韦端也一度认为斐潜也不过就是如此,即便是一时间得了气运,统御关中,但是终究还是会像董卓一般惹出麻烦来,毕竟治国理政,还是要依靠韦端这样的人才可以。
一介武夫,能有什么气候?
可是韦端没想到,这斐潜竟然一路绝尘,即便是没有韦端等人协助,也是扶摇直上,令人惊骇无比,从民生到军事,似乎无所不通!
士农工商,就没有斐潜玩不溜的,于是乎韦端所能凭借的长处,在斐潜面前几乎就是没有了什么太大的舞台,不上不下的尴尬无比……
但是斐潜也并非没有任何隐患,毕竟当下斐潜已经是位极人臣,地位已经算是高无可高,上无可上,不管是官职还是遣事,就几乎是割裂了大汉东西一般,这会没有遭山东之人忌惮,天子没有疑虑?
斐潜越是表示尊天子,道义上自然是越稳固,但是隐患也就是越深。虽说当下关中之中从者如云,相干不相干的都来凑个热闹,但是说有一天斐潜不在位了,那么斐氏上下还能在朝堂中,关中三辅保持那么高的威望么?
正如秋菊一般,如今百花开尽,方有其艳,但是秋菊又能开多久?
如今众人对于斐潜的忌惮,无非就是因为斐潜在军中上下有非常深厚的影响力。斐潜本身在并北而起,又是南征北战,功勋赫赫,其麾下大将大都是斐潜一手从行伍之间提拔起来的,这忠诚度自然毋庸置疑。
可问题是将来呢?
只不过现在斐潜正直春秋鼎盛之时,故而这些隐患也都并不明显,也不足以致命,真要成为问题,恐怕也要一二十年之后才会显现出来,也正是因为如此,韦端等人也才静静的雌伏于地,任斐潜拨弄。
来日方长。
大汉立国以来,便是没有百年的王侯,却有千年的世家!
韦端如同蝴蝶一般,翩翩在宾客之间盘旋,不管是应邀而来的,还是不请自来的,都是一视同仁,即便是一些旁支小辈,韦端也亲切交谈,谁都能说上两句。
转过了花厅,韦端便到了赵疾的席前,笑吟吟的攀谈了几句,然后又邀请赵疾一同移步赏菊……
嗯,当然不是臀部的那个菊,是正儿八经的菊花。
大汉制度,郡县年终需要上计。远一些的可派遣上计吏,近一些的也可自己来。赵疾原本按照惯例,是可以派遣一个文吏代替自己至长安上计的,可是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赵疾这两年都是亲自前来,然后在长安待上几天,等上计结束之后再返回陇右,反正临泾距离长安也算不得太远。
韦端笑道:『听闻赵令长此次上计,又是优上,可谓民稳政平,治理有方啊……不知可否有何妙法?』
赵疾微微一笑:『院正过奖。赋税之重,乃国之大事也,岂能视之等闲?临泾虽说偏远,良田泛泛,然为骠骑大计,唯有不辞辛劳,尽心尽责尔……』
韦端点头称赞,『赵令长果然是一片赤胆忠心……』
『不敢不敢,韦院正亦是忠心社稷……』赵疾拱手回答道,两人相视大笑。
赵疾其实就是冲着参律院来的,他实在是有些静极思动。赵疾沾着他老子的光,也就最多做到一地县令便是到头了,无法再行寸进,但是如果说有机会在长安之中历练一番,那么将来找个机会就可以再向前一步,成为一郡太守也不是梦。
人总是要有些梦想的么,要不然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咸鱼自然比较便宜,梦想么就要舍得花钱了。
现如今斐潜执政,看重的便是赋税上计,所以赵疾也在这方面下足了功夫,即便是有些账目不好看,宁可自家掏腰包也要抹得鲜亮无比,求的就是说不住可以比他老爹还要更上一步,摸一摸三槐枝叶。
而对于韦端来说,也想着更近一步。外人看热闹,总是以为参律院便是如何风光,实际上么……
算了。
韦端不愿再回想这些事情。
参律院看起来位高权重,但是实际上权柄全数落在庞统的手中,尚书台诏令完全不需要所谓的『参律』,而需要『参律』的基本上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情。再加上韦端迫于形势之下,有时候不得不按照斐潜的意思行事,在长安之中多少也搞了一些事情,虽然说好像是风生水起,但是实际上暗地里却得罪了不少人。
比如前一段时间的田禾收获之事,那些阳奉阴违,没有按照骠骑劝告的庄园,导致了庄禾的欠收……
斐潜要韦端搞出一个章程来处理,那么韦端就需要殚心竭虑的在故纸堆当中构建出一个律令来,表示『稼已生后而雨,亦辄言雨少多,所利顷数。旱暴风雨、水潦火螽、它物伤稼者,亦辄言其顷数,违者罚其主。』然后表示这些庄园主没有尽到紧急上报的责任,进行了一定的处罚。
骠骑方面算是应对过去了,但是韦端在关中士族的心中就渐渐的有些隔阂。
在韦端看来,骠骑至少在这几年时间内,地位是比较稳固的了,只要不出什么太大的问题,谁都不能撼动骠骑斐潜在关中的权威,因此韦端自然也就没得选。总不能说为了所谓其他关中士族的好处,将自家家族性命弃之不顾罢?
到时候自家倒台了,那些得到了好处的其他关中士族又有几个会感恩,照拂韦端老小一番?能不落井下石就已经是品德不错的了,更不用说那些口蜜腹剑之辈,说不定还前来撕咬吞噬!
因此韦端也是清楚,现在在这个位置上,将来少不了会有些龌龊之事,而他和关中士族的关系,也有很大的可能会恶了一些交情,然后明处暗处要斗上一斗。
为了自家家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大汉这么些年,难道还少了党争不成?昔日好友变成了死仇的,也不再少数。
既然要为最为恶劣的情况做准备,韦端自然就需要在情况还不算恶劣的时候,寻求更多的力量和援手,那么像是赵疾这样原本不能入韦端法眼的人物,也就忽然可以好好着意交往一番了。
陇右之前在西羌叛乱之下,荒废的荒废,败落的败落,而这几年补充了大量的流民,耕作复垦之下,再加上羌人大数平定,不再作乱,故而农业和畜牧业都得到了极大的恢复,经济自然就好起来了。
同时,因为贾诩在陇右担任刺史,举荐不少人才加入了斐潜麾下,隐隐也有些陇右集团的气势,虽然说和关中上党太原之地不能比,但是如果说能多争取一些人站到自己这一边,总是好过让这些人站到其他人那边,成为自己的对手。
基于以上原因,当下韦端在宴会之中,对于赵疾互动示好,相互吹捧也就成为了一种必然。二人皆有所需,自然是一拍即合,所谓观菊赏花,实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
有了初步的合作意图,也就没有继续交浅言深下去,像这样的事情,总是要有几个来回,才能相互了解长短和深浅,在没有确定利益完全捆绑在一处的时候,向来也不会说得太多。
韦端则是领了赵疾,又去见了其他几个人,隐隐之中就是表示让赵疾进入了这个圈子之中,至于后续的一些合作具体事情么,当然就慢慢商议就是。
几人坐在一处饮酒闲聊,自然就多少说道了当今粮价之事。
粮价持续高涨,也就牵扯到了许多货物,使得市面上的价格一时间都是节节升高,再这样的局面之下,有的人心思活泛着也想要分一杯羹,但是也有人觉得势头不对,想要在韦端这里探一探风向。
士族之间的富贵风流,自然是需要钱财货物来支持的,即便是韦端一再表示说招待不周,浅薄宴席,但是不管是独坐还是众饮,侍从婢女总是伺候得很是顺意,但有什么菜肴吃完了,不用招呼便有人又快又好的奉上,酒水随饮随添。至于器具之精细,菜肴之精贵,还有席间的杂耍和鼓乐,虽然算不算是这个年代最高档的,但是也差不到哪里去,就光这些,一场宴会开销下来,便是足够百户普通人家吃上一年!
所以,除非真的是儿败爹田的不肖子弟,否则那个士族不爱钱财?可是要享用钱财,也需要有性命在才可以。否则眼一闭,岂不是都便宜了他人?
那么这一次的粮价眼看着就要压不住,翻滚着无数金银之色,是可以顺水摸鱼大捞一笔,还是火中取栗让他人得利?
半醉半醒之间,便是有人装作无意提及一般,想要试探口风,但是韦端原本就是老奸巨猾之辈,又怎么可能轻易被捏住其核心要害,摸摸边角倒也欲拒还迎,但是想要捏到实处却是千难万难……
正在双方来来去去,互相摸底的时候,忽然有侍从疾步而进,然后韦端打了一个哈哈便借口更衣走了。
『这是……』
『怕是又有什么变化……』
『来人,且去打探一番……』
参加宴会的人也不全都是傻子,吃喝是小,交换情报才是第一位的,见韦端如此,便是心中多少也有了些计较,纷纷派人到左近打探。
其实发生的事情很简单,并没有什么遮掩和避讳,就在韦端等人在渭水别业之中举办宴会的时候,在长安三辅之地,几乎同时间张贴出来一份告示。
长安十字街头。
布告栏之处,便有一群人围拢着,纷纷伸着头往里看,而在最里面,有一人摇头晃脑的在读着布告上的内容……
『夫五帝者,礼乐不同。数计变化,是故为用。春秋德政,战国荼空。酷怨秦时,清明汉统……』
在人群之中,有的听得摇头晃脑,似乎沉浸其中,多有感悟,也有的听着抓耳挠腮,只是拿着眼乱瞄,却不知道到底在说一些什么。
在庞统的布置之下,布告并不是像是之前习惯,从长安向外缓缓扩散,而是早就发到了各地,然后在约定的同一时间内张贴出来。当然,这么做就会使得长安之中的消息反而是落到了后面,而远一些的地方则是更早的拿到了布告……
布告公示之处,旋即有更多的人不仅是听,还抄了布告,然后匆匆带回。
『……于兹迄今,情伪万方。佞诌日炽,刚克消亡。舐痔结驷,正色徒行。屈名委势,抚拍豪强。偃蹇反俗,立致咎殃。邪夫显进,直士幽藏……』
有人开始皱眉。
『……白鹿于野,青牛德梓,昔神农徙植,炎黄固本,秦则大夫受职,汉则将军坐焉,或低垂于霜露,或撼顿于风烟,盈东海之社,得西域之稷,养北漠之兵,济南疆之民。乃天地之眷顾,百姓之心血……』
有人开始撮牙。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坐享膏粱之辈,不知生民艰难,暴殄天物所不恤,败坏米谷所不惜。其一日养牲之费,当饥民一家之食,违上天之德,背圣贤之意,一粟一谷,不可轻弃。故今广布郡县,如有毁弃米谷者,无论官民,一体重责不赦……』
有人开始沉思。
然后很快就有一些人不约而同的汇集起来,唧唧咋咋的商议着,解读着。
『骠骑此令……嗯,应是庞令君所签发……诸位,诸位!此令,究竟是何用意?』
『提倡节俭?勿行浪费?』
『这事不是年年都提么?也没见那年动真格的啊?』
『这事情本来就难以界定,什么是浪费,多费了一粒粟,多吃了一粒谷,算不算得浪费?依某看啊,就是个官样文章!』
『有道理……只不过,小弟还是觉得多少有些不安……』
『不安,有何不安?』
『这……小弟也说不上来……』
『这不就是了么?休做杞人忧天之态!说不得,这边是庞令君有意为此,搅乱你我之心,缓市坊粮价之策!』
无数的议论之声,纷纷而起……
天色渐渐的明亮起来,对于大多数的长安民众来说,这一天又是和昨日一样,为了吃喝拉撒而劳作,亦或是又在面对着持续高涨的粮草价格或是怒骂,或是苦笑。
每一天上涨的数量可能都不多,今天涨个两三钱,明天多个四五钱,让普通百姓叫苦不迭,但对于高高在上的士族子弟来说,这些涨幅不算是什么太大的事情,因为这些士族子弟手中大多数的时候,是物多于钱的……
从原始社会开始,氏族首领占据了剩余价值之后,这些人就在基因当中印下了记忆。生产生活资料才是真正的财富,而金钱只是金钱,就像是原始社会用贝钱,并不是因为贝壳有多么高的价值,而是因为当时原始社会的人多居住于内地陆地之上,对于海洋充满了神秘的幻想和崇拜……
那么原始社会的贝钱,到了大汉之时,还有其代表的价值么?春秋之时各国不同的钱币,到了当下还能使用么?一堆废铜烂铁而已。
所以只有不断重复往返滚动起来的生产生活资料,才是这些士族的立命之所,这也是这些士族为何倾心于土地资产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只有通过土地,这些士族子弟的生产生活资料才能有序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滚动起来,才能生生不息,万世不倒。当下任粮草价格狂涨便又如何?粮草依旧是粮草,虚涨的价格只会更有利于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的控制者,故而每当物价狂涨之时,便是士族子弟狂欢之刻。
即便是虚高的价格,也算是一种财富的表象,足以让人愉悦,宛如引醇酒而欣欣然。
大汉的财政制度,商业经营的手段,以及相关的法律法规,虽然说在这个年代算是不错的了,但是实际上漏洞百出,以至于根本无法调节贫富差距,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富者越富,穷者越穷。纵然有些官吏或是皇帝察觉到了其中有些不对,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做,最后便是施粥啊救济啊了事,甚至还要被施粥棚中饱私囊。
越是王朝末年,制度崩颓,人心浇薄,便越倾向于藏物,市面上一切事物的价格都是高到离谱,就像是大汉五铢钱,原本平平顺顺用了百年,到了董卓之时,便成为了废铜一般。
长安之内,几乎是汇集了全大汉的商号,南来北往,川流不息,换句话说,就是大量的游资在市面上滚动。因为粮价高涨,导致当下在市面上滚动起来的钱财,也是水涨船高,到了一个相当庞大的数量……
而这些钱财最终都被粮草吞噬了。
无数的钱财汇集到了米铺之中,这些米铺又将这些钱财大多数都运往了各自主子之处……
然后跟着钱财的去向,当然就可以找到人了。
没有人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很多人都在狂欢之中,甚至有些市坊内的普通居民,也将自己多余的存粮卖出来,换取了一时的利润。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问题,都是利益问题。只是表现的形势不同而已。即便是厌恶铜臭的武人,有钱的便有好装备好血食,气力就大三分,搏杀起来的时候便是更具备优势,最后即便是先前嫌弃得再狠的,也是剩下二字真言,『真香』。
骠骑府衙之中,节堂之上,庞统坐在侧首,缓缓的翻看着记录。
『这么说来,便是此人在前,摇旗鼓噪了?』庞统在一页书签上轻轻敲了两下。
诸葛亮点了点头,说道:『为虎作伥之辈。』
『郤揖……』庞统毫不客气的念着其姓名,呵呵笑了两声,『前益州刺史之子……不是说在川蜀么?』
诸葛亮说道:『其父于川蜀之中,横征暴敛,私立税目,烦劳百姓……』
『其刺史之位,便是两千万买来的,若是不能刮个五千万地皮,这笔生意又怎么能划算?』庞统嗤笑了一声。
在汉灵帝时期,很多职位都是公开售卖,朝廷三公也是照卖不误,就别说这个益州刺史了。虽然说上缴汉灵帝的钱财是两千万,但是沿途都要打点,所以其实算下来,没五千万下不来,故而到了任上,自然就是死命搜刮,一门心思捞钱。所以在刘焉入川之前,就被川蜀叛乱给搞死了,至于是真叛乱,还是假山匪,呵呵……
『骠骑将军进得川中之后,其不愿于川蜀之中长居,便携了些财货,于关中左冯翊置地,』诸葛亮缓缓的说道,『买地置产,修建房屋,采购人口,千万家财也几乎是消耗一空,如今见机,自然是最为急切……』
诸葛亮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然后举着茶杯,闻了闻,喝了一口,舒服的叹了口气,『左冯翊大户,赵,张,马,田,四户为首,以郤氏为先锋,搅起好生波澜……如今郤氏在前发号施令,实则与赵,张,马,田四户暗通款曲……』
这几天诸葛亮跑东跑西,暗中观察其变化,理清后续的线索,确实也是不易。
一般人见到市面上物价涨了,多半都是会觉得商铺黑了心肝,但是实际上大多数商品的价格上涨,都是因为生活物资的涨价,而米铺的背后,大多数都有各自的主子。
因此若是诸葛亮庞统等人将矛头对准这些商铺,实际上根本没什么用,这些人就像是零售点,不解决源头的问题,光抓一两个零售店又有什么用?
而郤揖则是这些零售店的总代理,或是大渠道商,代理人之类的角色,然后在这个总代理身后,还有站着一些似乎毫无关联的大户,即便是事发,这些大户也大可以表示自己是被郤揖所蒙蔽,错信了人,而郤揖所作所为和他们毫无关联,他们对于郤揖的事情一无所知……
『这些坐地户,自诩根深蒂固……』庞统冷笑两声,『说是根深,倒也没有错,昨日布告……孔明可知,这三辅之地,三十八县之中,竟有十二县私自开封,走漏消息!骠骑号令,此等之辈竟视若无物!』
之前庞统特意下了一道关于爱惜粮食,不得损费的布告,虽然说其中之意也是老生常谈,但是庞统却特意的让边远的县城先发,然后再发就近的这些,结果就在过程中发现,有些地方布告还没有发到手,就已经知道了其中的内容了……
然后也有布告还没有张贴出来,其县内的大户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再一次证明了政府职能,就是为了统治阶级而服务的。
可是这些县城官吏忘了一件事情,在西京当下最大的统治阶级,便是骠骑。
诸葛亮放下了茶杯,喟叹道,『此便是主公之忧也。虽有嘉政,奈何不落乡野!主公体恤百姓,多有福利,然此等蠹吏,层层剥削,虚报人口,隐匿亡户,中饱私囊,何其可恨也!』
其实这道理,也并不复杂。
从春秋战国而来,便有刑不上大夫之言,后来又有八议等等,都保证了『大罪必议,小罪必赦』,进一步却保护了统治阶级的利益。
就像是后世资本主义国家之中,为了保护资本主义阶级的利益,对于广大资本主义统治阶级人员,当然是能不逮捕的就不逮捕,能保护的就保护,谁侵犯了资本主义阶级的利益,就找谁算账。并且在资本主义国家之中,只要有钱,就可以赎罪,即便是罪无可赦的人,也可以通过给钱来赎罪,降低责罚。
这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封建社会自然是保护封建阶级,资本主义社会当然是保护资本阶级,封建社会以权贵,资本社会用金钱……
所以在大汉当下,这些祖辈或许是三公,或者出过太守的各地豪强大户,自然是心中有数,即便是事发了,又有什么关系,罚些钱,大不了找些关系『议』一下,大事就可以化小,小事就可以化了,所以犯点错,违些法,又有什么问题?
大不了『议』一下呗,再不成『罚铜』呗。
『这些家伙是在等某出面呢……』庞统呵呵笑着,『多少年了,都没有什么长进……』
套娃么。
最外面一层便是商铺,类似于黄牛,各种抬价炒作,里面一层是过渡的中间人,郤揖,核心才是那些个大户。
庞统和诸葛亮更加关切的是在这些大户的背后,是不是还套了一层……
肯定还有其他的势力掺杂进来了。
这些大户知道在当下大汉的局面之下,东西双方抗衡已经是必然之事,而粮草便是双方抗衡的重要资源,而在被《爵田律》渐渐逼迫到了墙角之后,这些大户当然不可能就此罢休,而这一次或许是第一次的试探,但未必是最后一次。
如今粮价叫得高,但是市面上还有在供应,并没有完全做绝,也是为了在谈判当中多占一些便宜,不至于大家撕破脸,那就难看得很了。
『呵呵……』庞统笑着,『这些人估计是在等着我主动找他们谈,呵呵……让他们等着去……只是抓些下人,没什么意思……』
现在庞统要做的,就是要彻底撕破脸,看看表面上供出来的面皮之下,究竟藏了几张脸。
……(☆′?`☆)……
河东安邑东北方向的官道上,一队长长的车队缓缓而行。
这条官道原本就是最早拓展出来的北地重要通道,在不断地修整和加固之后,便是成为了重要的南北交通道路,往北可通平阳太原,往南可通长安三辅。
河东自从归属了骠骑之后,已经多年没有爆发什么太大的战事了,民生经济都十分的正常,而在东面也有上党太原作为防护,即便是曹操在河内有驻军,也无法影响到河东来,反正只要是黄河与太行的天险在手,河东就可以安枕无忧。
但是这么大规模的车队,依旧是引得不少人的瞩目,若是放在之前白波黑山那种人心惶惶风声鹤唳的时候,说不得现在道路上的行人,周边田地内的民夫便会一哄而散,有多快跑多快,可是现在,这些人却不由得踮起脚抬着头擦着汗驻足而望。
整整一百辆的辎重大车,每辆车又是双马,再加上周边护卫的骑兵,这一行自然是气势非凡。
在之前的双轮辎重车上,经过多次的改进,最终还是研发出了四轮辎重车,载重量至少比之前双轮多了两倍!当然内外轮差的问题么,并不是那么好解决的,所以干脆就取巧了,若是有人钻到四轮辎重车的肚子下面去看,其实在结构上这就是两辆双轮车勾连而成,使得前轮和后轮的转速差大体上可以满足小幅度转弯的需求……
当然,想要达到后世那种车辆的结构么,还有一段相当长的路要走。
就像是从河东到长安,也算是漫长的一段路了。
一行车辆缓缓而行,其中一辆车在经过路面上一个石头的时候压了上去,咯嘣跳了一下,车身震动之间,便有了东西细碎的洒落下来……
蜿蜒而行的车队走远之后,原本在道路边上让路的行人注意到了那些洒落之物,有人上前拾捡了起来,『啊……这运的是粟谷啊……』
『什么?这么多的车,运的都是粮草么?啧啧,这是多少石啊……怎么也有好几百石罢?』
『啥?百石?你个没眼界的夯货,这至少有万石!』
『你吹牛,怎么可能有万石……』
『怎么可能没万石!』
『你看见么?你称过么?』
『……』
在人们相互争论着一队车辆到底是运输了多少粮食的时候,在长安三辅的郤揖也收到了消息……
当时郤揖正在用早脯,结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没呛死,又是咳嗽又是拍背,半天才算是将呛到气管里面的食物给咳了出来。
郤揖原本以为一切都已经布置下去,只等结果就是。不必火急火燎的四下催促,这反倒是失了他堂堂刺史之子的身份。
所有的招呼都打了,攻守同盟也都确定了,长安三辅的粮草价格眼见着就按照他们原本定的计划在走,然后庞统似乎毫无招架能力,眼看着就要控制不住的时候,竟然从河东调来了粮草?
郤揖几乎咬牙切齿一般,盯着前来报信的手下,『你,你与某细细说来!』
郤揖手下也是哭丧着脸说道:『主上,这些粮草,据称是从平阳调来的……还,还有说……』
『说什么!?』手下吞吞吐吐的样子,越发的激起了郤揖的怒火,要不是勉力控制着,说不得郤揖都要将手边上的盘子木碗都砸在其头上!
手下也知道郤揖情绪愤怒,连忙将更快的消息说出来,『据说这只是第一队,后面……后面还有……』
郤揖忍不住拍案而起,『什么!』
还没等郤揖将怒火和惊恐发作出来,便是脚步声急促传来,又有人急急跑来禀报道:『主上……粜铺掌柜们来了……』
郤揖重新坐了下来,扫了一眼桌案,『将这些都撤了!唤进来!』
不久之后便有几个身影出现在堂前,人人都是一脸晦气的脸色,多少带了一些慌乱,这些米铺商户原本是想要跟着这一次闹腾多少过些油水,没想到眼见着肥肉就要吃到口了,布置的一切都做了,偏偏冒出了一个搅局的,使得整个局面顿时发生了不少的变化!
郤揖勉强让自家的脸活泛一些,不至于太过僵硬,看着面前的这些米铺商户说道:『无妨,无妨,此事都在某意料之中……』
『啊?果真是如此么?』米铺商户将信将疑。
这些商户都从郤揖这边进了不少的货,甚至也听从郤揖的计划安排有意识的囤积着,但是毕竟粮草这东西是有很强的季节性的,要是不能趁着这一波买个好价钱,要是拖到明年40系……呃,新粮草收成了,那么这些陈粮就彻底的砸在了手里!
『无妨,无妨!』郤揖摆出僵硬的笑容,『这些粮草定然只是用来支付官俸军饷,断然不会于市集之中售卖!只要不……』
『主上!主上!』郤揖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又是有人急急奔来,咣一下就撞到了堂前,『主上!不好了!城中王氏米铺低价……低价售粮了!』
『那个王氏?』
『低价?!什么价格?』
『王氏要卖多少?』
一时之间便是轰然而乱!
郤揖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额头上的青筋也跳动着,只有死死的捏着桌案,才不至于跳将起来,『慌什么?!』
『怕什么?!慌什么?!一家米铺能卖多少?啊?』郤揖也顾不得维持脸上的笑容了,『低价让他们低价卖!全城百姓有多少?他们能有多少粮草可贾!此时此刻,最忌讳就是慌了阵脚!你们都回去!过两天,不,明天就会给你们个章程!都散了!』
郤揖下令送客,虽然说这些商户还没有得到最后的结论,但是既然前期都都做了那么多,也走到这一步了,就只能是暂且在等等,纷纷离去。
郤揖也再没有用早脯的心思,背着手在室内走来走去,不多时就吩咐更衣,要出门一趟。在换衣服的时候,郤揖容色平静,仿佛一切还是如常。直到仆从们碰倒郤揖的手,才发现郤揖已经是手足冰凉……
在很多时候,人们总是习惯于畅想美好,然后忽略过错,也常常会因此受到一些挫折。只不过有的人遇到了挫折的时候,会先自省,而有的人却会寻找一些别人的借口来给自己解脱。
都是谁谁谁的错……
如果不是谁谁谁这么做,那么就不会有这个事情……
既然是有这样的问题,那么之前谁谁谁为什么不指出来,现在才来说……
诸如此类。
而现在于关中三辅之中,郤揖等人就是如此。
因为利益而结盟的团伙,一定也会因为利益最终分裂。
当发现事情的变化并不如他们所料想的那样,甚至开始走向了不可控的区域的时候,这些人就各自有各自的心思了。利益是粘合剂,只要有新鲜韭菜割,大家都是笑呵呵,一旦没了韭菜,自然愁眉苦脸一片惨淡。
庭院之中,七嘴八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似乎谁都想要表示自己的态度,展示自己的想法,但是又不愿意听从他人的言辞,便是多少有些混乱。
士族之中,向来就有追求奢华显贵的风气,关中三辅之中的这些士族子弟当然也不能免俗。尤其是这些地方大户,在权柄上比不过韦端等人,自然要在奢华之上追求平衡,故而在厅堂之中,所用之物,皆所费不菲。
可是现在,谁也没有心思花在这些昂贵的器物上,平日里面可以用来攀比炫耀的之物,如今没有一个人会多看两眼,所有人都在急切的表述着自己的想法,往往是这个人还没有说完,便是下一个人将其打断。
自己的利益最重要,无论如何都需要保证自己的利益,旁人的问题算个屁,自己绝对不能吃亏!
郤揖坐在厅中,左右都是切切噪噪的话语声,哪怕是成天念叨着要平心静气,要平稳气场,可是当下心胸之中各种思绪翻滚而来,根本就没办法维持着一个波澜不惊的状态,虽然端着茶碗喝茶,可是这心思全数都不在茶上,甚至都已经将茶碗都喝得一点不剩了,依旧端着在空喝。
厅堂之中,参与此事的人都已经商议了快一个时辰了,但是连一个屁都没有能确定下来……
主要是因为这些人并非是核心人物,而核心人物也不会出现在这么多人的场合之中。
一开始有些人还不相信,再次派人前去调查,结果发现太原王氏的米铺开始售卖『平价』,也就是比他们推高的粮价平均线稍微低一些的价格在出售粮食的时候,这些人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异口同声的表示太原王氏就是叛徒!是山西士族的败类!是跟在骠骑屁股后面的哈巴狗!
他们辛辛苦苦推高粮价,若是任王氏这么搞,岂不是替人做了嫁衣?
然后在对于太原王氏愤慨声讨之后,就陷入了混乱之中。
有些人认为现在既然外边的局势发生了变化,就不应该继续推高粮价,见好就收就算了,虽然赚的不多,但多少也是赚了一些。别看现在粮草价格似乎挺高的了,但是若说这些人赚取的利润,其实并不算是很多,因为需要把持粮草价格,就必须收购一些零散的货源,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加价收购是少不了的,再加上运输和仓储的开销,也都需要一定的成本,所以如果按照当下的价格都将粮草卖出去,只能算是小赚。
而且一旦粮食大量卖出,也就意味着粮草价格会迅速回落,所以最后能维持一个平衡,其实已经算是不错了。
另外的一些人则是不同意,既然依旧做了,半途而废就意味着前功尽弃,若是这一次不能达成一定的条件,使得斐潜做出一定的妥协让步,那么等市场恢复了,斐潜回过头来收拾的时候,那时候一没钱,二没粮草,即便是想要抗争,也毫无筹码。
『既然已经动手,就要硬挺到底!已经对上了,半途又缩回去,他人看了,真就是一场笑话!更何况即便是现在收手了,旁人就不会记恨?反而更会让人看出我们虚实,到时候下手对付我们,便是越发的毫无忌惮!』
『之前不是认为这粮草不足么,现在谁知道又从河东调粮前来!这一出手就是万石!这要是后面还有,我们怎么办?都吃下来?哪来那么多的钱?』
『各位,各位,不用怕,这我们不都是算过了么,这骠骑粮草,眼下也就堪堪够用而已,更何况马上就要解送一批到周边,肯定是缺粮的,说不得这些河东之粮,便是原本要送去幽州的,假做充裕来吓唬我们!』
作为会议的主持者,郤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觉得这样商议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有个最终的结果,便忍不住高声问道:『杨兄!杨兄!不知此事,可有何见教?!』
众人吵得沸反盈天,谁都有想法,谁都有主意,而杨硕依旧坐在其中,闭目养神,似乎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这个时候听到了郤揖的问话声,才缓缓的睁开眼,笑了笑,『某不过是外人,此事么……』
『呃?杨兄怎能如此说辞?太见外了!』
『吾等皆听从杨兄指派,都静一静!大伙儿都静一静!还请杨雄赐教!』
『对,对!请杨兄赐教!』
坐在上首的几名大户听闻,便是立刻不乐意了,连声说道,态度殷切。
但凡是做坏事的,大多数都有一个共同的潜意识,就是喜欢拖人下水,从惊天的腐败大案,到小偷小摸,似乎都是如此。
杨氏虽说昔日辉煌不再,但是好歹有个架子,所以杨硕自然就成为了这些人的香饽饽,怎么可能让杨硕轻易撇清关系,摆脱这个是非之地?
杨硕笑了笑,说道:『对策么……倒也有,只不过若是真的要做……怕是就不能回头了……』
『如今骠骑大军在外,方有机变余地……』杨硕语调虽说平缓,可是吐出来的言语却是石破天惊一般,『如今关中荆州流民者日重,所需粮草自然极多,若是稍有鼓噪,便是一场大祸啊……』
『杨兄!』郤揖吸了一口凉气,『杨兄之意是……』
杨硕摇摇头,『我可什么都没说哈……我只是担心这些流民啊……』
厅中众人顿时沉寂下来,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息渐渐的粗重了起来……
长安三辅的这些大户,其实算起来大多数都是当年西汉之时,一代代从各地割来的韭菜,虽然说现在重新在长安三辅之地扎下根,但是若说其中有多少人是对大汉心怀感恩的,恐怕十个指头都用不满。
汉灵帝时期西羌之乱,虽说战役大都是在右扶风和陇西展开,但是大军过境,左冯翊等地难道一点影响都没有?其中起起落落的家业,先行者落魄、后来者居上,这也都是常有的事情。
如今各家虽然都以关陇为家业根本,相互之间也多有联系,但也谈不上融洽和睦、亲密无间,彼此之间或有通家之好,但也不乏世仇,甚至在同一个家族内部,因关系远近而亲疏不同、乃至于老死不相往来的也有。
所以当下关中三辅等地的豪右大户,和豫州冀州,乃至于荆州徐州等地的士族体系并不一样,关中三辅当中的士族体系,更加混乱,有倾向于斐潜的新贵,比如李园等人,也有像是郤揖等人这样被山东同化的,还有比如像是韦端这种墙头草那边强就往那边倒的……
陇右一些老秦时期的大姓,依旧还有战功第一的思想,但是像是郤揖等人已经被山东士族同化得非常严重的大户,却觉得土地才是其安身立命的一切。因此在斐潜推行爵田制度之后,一部分人,尤其是陇右老秦,基本没什么意见,加上在数次战役当中获取了军功的那一部分人,同样也是支持,所以郤揖等人就没有什么说话的分量,只能是捏着鼻子暂且忍了。
然后随着D-day的越发临近,这些人最终坐不住了,颇为难得的抛弃了原先各家各户之间的一些间隙,聚集起来共谋对策,才有了这一次的粮草波动。
对于这些人来说,既想要争取自己的利益,又害怕完全和斐潜翻脸,最好自然就是双方各退一步,最终达成一个双方都可以接受的结果。
法不责众么,不是么?
更何况当下骠骑在外,关中统管的力度自然松懈一些,若是现在不行动,要等下一次的机会,又不之知道是马月猴年……
但是,囤积居奇,托高粮价,多少还是在商业的范围,即便是做的有些过分了,问题也不算是太大,就像是当年和汉武帝抢夺盐铁生意的,也没见汉武帝将全天下的盐铁大户商人都杀了,到时候一旦事不可成,出点血破些财,也就过了。
而当下杨硕的建议就完全不是一码事了……
鼓动流民作乱,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因此在场的大多数人便迟疑了起来。
杨硕左右瞄了瞄,冷笑了一声说道:『诸位,莫要忘了……以当下粮草之价,这流民之乱……怕是早晚而已……』
『啊……』
『这个……』
听闻杨硕之言,众人不由得都有些头疼起来。因为杨硕说的确实也是未来演变的一种可能,还是有很大的几率……
粮草价格高涨,市面缺货,而荆州流民越来越多,可不是稍微有些风吹草动,便是纷乱暴动么?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多少有些惶惶。
杨硕端坐其中,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但是实际上心中也是忐忑。
前一次杨硕被牵扯其中,以为只是给出个主意,然后便可以脱身,结果没想到回禀了杨修之后,杨修却让杨硕返回长安,全数禀报给庞统,然后杨硕便从庞统那边领到了一个新的指令,便是『流民』……
杨硕对于杨修的想法,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但是对于庞统的用意,就基本上没有任何的头绪了,可是现在又不可能回头去问杨修,只能外表装作平稳如常,但是心中则是慌得一批……
暂且抛下杨硕等人,在此时此刻,在雒阳的杨修也赶到了弘农华阴之处,拜见了杨彪。
杨彪自从争雄失败之后,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杨彪便是装作隐士一般,『大隐隐于市』,将主要的事项让杨修来处理,而自己则是退居二线。
在汉代,隐士先天就有一层保护衣,不管是谁,擅杀隐士贤人总是令人不齿,即便是重耳下决心要杀了介子推灭口,也需要假借山火的名义。毕竟以晋文公的雄才大略自然不可能会像是个白痴一样以为一个还要背着老妈的人,会跑得比山火还快,否则让那些葬身火海的动物颜面何存……
所以杨彪退下来,多少有些金盆洗手的意思,既然金盆洗手了,那么就有些既往不咎立地成佛的保护衣了。在历史上也正是因为如此,曹操虽然杀了杨修,但是对于杨彪还是多少保持了一些礼遇。然而金盆洗手,并不是代表着就真的是世外高人,就不理会凡间事物了,依旧还是要吃饭喝水拉屎放屁,当杨修找到了杨彪的时候,杨彪也肯定不会不见。
『修儿所虑……』杨彪微微捋着胡须,『亦有道理……只是欠了些火候。』
杨修也是点头,说道:『孩儿亦知之,然事发突然,也未能得以万全……』
杨彪嗯了一声。
对于杨氏来说,和关中三辅的这些大户,关系并没有多么好,而且从某个角度来说,杨氏原本是应该代表山西士族和山东进行抗衡的,但是很多时候其实杨氏却反而将山西的利益出卖,换取了杨氏自己的好处。杨彪的妻子出身袁氏,是司徒袁安曾孙女,也是袁绍袁术的长辈,因此说杨氏就是完全山东化了,也基本上没什么问题。
凡事皆有利弊,当年杨彪娶袁氏的时候,自然是利多,但是眼下就成了弊处。汝南袁氏倒了,四世三公的招牌只剩下了杨氏一块,可偏偏如今山西士族的领袖已经不是杨氏,而是风华正茂的斐潜……
因为蔡邕之事,杨氏即便是就算捐输家财物资,帮助斐潜成事,也未必就能获得什么回报,甚至反而有可能由于杨氏本来就是弘农巨户,一旦斐潜觉得杨氏很有钱,继续加大对他们的压榨索求力度,他们反而更加难以招架。
所以,在杨氏力量还不够强之前,杨修只能选择尽可能的不去招惹斐潜。杨硕从参与者反过来成为告密者,也就是一种必然。
只不过事情并非到这里就算是结束了……
『父亲大人……』杨修说道,『某此次前来,是想向父亲大人请教,可否……』
杨彪沉吟了片刻,然后微微抬头,示意杨修看向上方。
在杨彪的所谓隐居的『草庐』正厅之中,便是悬挂着『四知』牌匾。
杨修看了一眼,然后眼珠一转,便是色变,『父亲大人之意是……难道说此处……』
杨彪摇摇头说道,『此处倒是未必,然则雒阳之内,定然有骠骑眼线……除此之外,许县……多半也有……故而此事……需慎也……』
杨修吸了一口气,然后欲言又止。
斐潜越强,那么对于杨氏的威胁就是越大,而且夹在东西之间的杨氏,若是斐潜和曹操两个人力量对比越是相差不多,那么也就意味着杨氏越有机会发展,越是可以左右逢源。当年弘农杨氏不就是因为作为关中三辅和山东诸县之间的桥梁而发家的么?如今再走一遍这样的路,虽说不一定能驾轻就熟,但是至少也有些经验了。
所以在出现了左冯翊囤积居奇事件之后,杨修便立刻决定出卖那些关中三辅的人,一方面撇清自己的干系,另外一方面如果斐潜处理不好,导致关中三辅出现大规模的民乱,亦或是士族倒戈,或者是叛逃等等,都有利于杨氏。
杨修甚至觉得此事还可以偷偷卖个好给曹操,但是又觉得有些拿不准,便特意前来找杨彪请教……
『修儿啊……』杨彪叹了口气,『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如今杨氏当积尘累土,韬光养晦之际,切不可心急过躁,以落他人手柄……何况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此事突然,若是贸然行事,定有破绽……』
『更何况……谋人者,人亦谋之,』杨彪看着杨修,语重心长的说道,『四知之下,仍有慎度二字啊……汝于此地谋划,焉知庞统庞士元等人有何等计算?』
杨修皱眉,沉默了半响,最终叹了口气,说道:『如此便是只能坐视了……』
年轻人总是觉得自己可以绞动风雨,一言可以兴邦,一举便可敌国,比如总是觉得自己就是最幸运的那个崽,纵然没有系统老爷爷加持,但是加个杠杠也成,见势不对脱身就是了,但是实际上么,稍有不慎便是直落深渊,根本跑不掉……
杨彪看着自家的韭菜,嗯,杨修,摸了摸胡须,然后说道:『骠骑四处固然有眼线……难道曹大将军手下就无人于关中?切莫忘了,此次骠骑南下荆襄,可是多有荆州流民啊……』
杨修一扬眉毛,『父亲大人之意是这其中……』
杨彪笑了笑,说道:『且观之。』
『唯。』杨修点了应答。
父子二人相视而笑,似乎准备看一场好戏上演……
残阳如血,在关中三辅的骚乱终于是爆发了。
最开始爆发出来的点,便是在蓝田左近,也是流民较多的区域。蓝田是武关之后进关中的第一站,当年刘邦进关中的时候,也是走武关蓝田一线。在汉初的时候,武关这条线几乎没有什么人问津,毕竟从南阳伏牛山开始,就基本上算是扎进了山沟沟里,而在秦岭区域之中行进,稍有不慎便会失去方向,所以一开始决定走武关线的刘邦,无疑是个胆子大的吃螃蟹者。
而现在,也有些人准备要吃螃蟹……
具体怎么爆发的,已经不太可考,据说应该是在排队的过程当中有人插队,然后引发了争执,旋即有人将怒火转移到了米铺上,开始殴打和抢劫米铺伙计,就像是后世也有不让插队就殴打收银员的一样,有些人的怒火总是来得莫名其妙,而且很容易就迁怒旁人。
米铺的伙计是制定价格的人么?
显然不是,可发怒的人们根本不管这一些……
几乎转眼之间,蓝田的动乱还未平息,在长安三辅的区域之内,有很多米铺也遭到了同样的待遇,这些米铺被砸开,伙计被殴打,有的甚至被活活打死或是踩死,然后米铺之中的存放的粮食被席卷一空,还有一些被放了火。
零元购活动并不限定于某种肤色,而且有意思的是这些参与零元购的大部分的民众,并不是什么流民,而是长安三辅周边的普通居民,而这些普通的居民,也很多人在去年接受骠骑福利的时候还千恩万谢……
老王头是个土生土长的长安人,现在的他便是带着一头的血,踉踉跄跄的摸着街边一瘸一拐的往回走。即便是如此,老王头依旧死死捏着手中的米袋子,即便是米袋子上已经沾染到了一些血色。
老王头扶着墙,回头看了一眼,在远处米铺的那个方向上,还有无数嘈杂的声音顺着风飘来。
街边有些店铺连忙开始封着门板,害怕自家遭受牵连,也有些人好奇的从自家房门之处伸出脑袋来,甚至还有些人听闻了抢粮,便是唯恐自己去晚了便抢不到,大呼小叫往事发处狂奔。
老王头老了,虽然他心中清楚多半也没有多少年岁好活了,但是毕竟只要睁开眼,就要活下去,更何况家中还有个小的要养。老王头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当张罗完了一天的活计,然后喂饱了孙子和自己,便是懒懒的躺在院中等着天黑,然后听着孙子左边一声右边一声的叫着爷爷问着事情,这便是一天最舒心的时光了。
直到前一段时间,一切都变了。
老王头每天一睁眼,心中就充满了恐慌。
吃的,今天的吃食要怎么办?
今天会不会又涨价了?
老王头是个木匠。平常人家么,家中家具什么坏了,也没有说就往外丢的道理,总是修补一下,若是接到婚嫁单子,要给儿子女儿打个家伙事的,便是老王头最开心的时候。
可是这一段时间,不管是修补单子,还是打大家具的,都少了。
钱少了,粮食又贵了。
米铺并不是没有粮食,都有,但是要加价。
老王头也不是没抱怨,但是抱怨有用么?那些米铺伙计笑呵呵的说他们进粮的价格都高了,他们也没办法。
可是,米铺伙计说没办法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笑得那么开心?
这让老王头总是觉得这些家伙是在嘲笑他。
所以今天有人开始哄抢的时候,原本在排队的老王头丝毫没有理会那个米铺伙计痛苦的哀嚎,在犹豫了一下之后,也加入了抢米的行列……
混乱之中,老王头也不知道是自己撞到了哪里,还是被人打到了,反正额头被打破了,血哗啦一下胡了眼,便是一切都红了起来。
血还在流,顺着脸往下滴。
街上哗啦啦似乎都是人在跑,而老王头只想着赶快回到家里去,自己家中还有个孙儿等着要吃食……
儿子在当年长安动乱的时候死了,然后过了一年,儿媳妇默不作声的在某一天,说是去买菜,丢下孩子跑了。嗯,相比较被人掳走,老王头还是愿意相信儿媳妇只是跑了,那还表明至少她还能找个人家,好好的过日子。
『巡检来了!』
『快跑啊!巡检来了!』
伴随着马蹄声,街道上有更多的人开始纷乱的跑了起来,自然也有一些人钻到了箱子里,从老王头的身边跑过去。
老王头一步步往前挪,忽然听到似乎方才跑过去的脚步声又回来了,老王头抬头一看,却看见了一道挥舞过来的黑影……
『硿!』
更多的血色喷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在还未感觉到剧烈的疼痛之前,老王头就已经倒了下去,血色蔓延了整个的视野,然后便是黑暗的降临。
『是粮食!粮食!哈哈哈!果然是粮食!』
在最后的一片血色之中,老王头听见了欣喜的叫声,奋力的伸出了手,想要表示那是给他孙儿的粮食,可是最终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歪歪的瘫倒了下去……
……(/_\)……
『开始了……』
王昶站在了长安左近校场之中的高台之上,手中持着令旗,仰头望着远方升腾起的黑烟。在整个动乱开始的时候,王氏的米铺无疑便是首当其冲,受损最为严重的那一批,说不得黑烟里面,就有王氏的铺子。
在王昶的身边,站着是阚泽。而在校场之内,旌旗招展,已经聚集列队完毕的兵卒如同雕像一般矗立着,隐隐有些杀气升腾而起。
王昶从担任骠骑麾下的小书吏开始,然后到今天成为了参与庞统整体计划的一份子,靠得不是溜须拍马,而是日积月累下来的成果。
王昶没有直接下令出发,而是继续在等着什么。
过了片刻,便有几名骑兵从远处奔来,然后递送上来了最新的情报。
王昶打开一看,然后交给了阚泽,『非是庞令君号令,而是斥候所探……城中三处市坊生乱,其余坊间均已封闭……陵邑之中也仅有两处乱起……左冯翊最为严重……』
阚泽点了点头,说道:『庞令君之言是超出半数作乱,便无须号令直接出动,而现在……』
『便依令君之令,再等等就是。』王昶点头,然后仰头看了一下天色,说道,『天黑之后,便见分晓……月黑风高之夜,便是杀人放火之时……这些鼹鼠,总归是会冒出头来的……』
虽然说骠骑之下,汇集了像是庞统诸葛徐庶司马荀谌荀攸贾诩贾衢等一系列的精英人才,但是很显然并不是这几个人,或是十几个人,就可以撑起所有的事务,就可以解决关中三辅,川蜀并北所有的事情。
即便是庞统等人再聪慧,但是一个人的时间总是有限的,而那些琐碎却又必不可少的的事务,就必须让其他人来做。这即便后世也是如此,就像是一个市长肯定不可能搬个桌子坐在街道上给人登记疫苗发放一样……
若是真这么做了,也是一种渎职。
所以在骠骑之下仍然有大量的士族子弟担任一般性的地方职务,而这些士族子弟,或是为了钱财,或是为了人情,亦或是为了其他一些什么东西,就有可能在某个时段内,会做出违背了骠骑政策的行为来。
比如给某些人行个方便,又或是在检查凭证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如即便是明明红色球的诡异行为都让牛顿的棺材板子盖不住了,也可以当做看不见。
这样的行为有时候很难界定的,比如说可以将自己疏忽了,而某一件事情的马虎并不能证明其就有多么大的罪过,毕竟人毕竟不是机器,都有犯错的时候,总不能是不管什么缘由,只要犯错就杀了,那么谁还愿意跟着骠骑混?
但是像是今天这样大是大非面前么……
就不允许有丝毫偏差了。就像是可以忽略砖家叫兽收点企业的小钱钱就张嘴乱喷,但是绝对无法容忍为了其自身利益便出卖国家。
若是不能在关键时刻展示当担,那么还养着等过年么?
庞统特意交代让王昶和阚泽引而不发,其实目的便是等更多的家伙跳出来,等着这些人往刀口上撞……
『唉,会死很多人……』阚泽在一旁轻声感叹道。
王昶瞄了阚泽一眼,『怎么,你还替这些人担心?』
『我不是说那些蠹虫,我是说普通百姓……』阚泽看着远处升腾的黑烟,『这些被牵连的百姓总是无辜的罢?』
『……』王昶沉默了片刻,却摇了摇头,『此等之人……或许也不是完全无辜……』
『文舒之意是……』阚泽有些不解。
这些民众难道不是受害者么?怎么能说不无辜呢?
王昶看着天边的如血一般的晚霞,缓缓的说道,『某于守山学宫之时,常听闻骠骑于平阳之中,多有善举……例如平阳书坊,便是书陈于前,而柜台居后,任凭学子翻阅,从无驱逐……若有残页抄漏等,也尽数放于店口,可做临摹,不收费用……』
阚泽点了点头,这个他也知道,当年他也是平阳书坊的常年蹲客,有时候一抱着书就抱大半天的那种,从来没有受到书店掌柜伙计的呵斥,甚至有时候都看不见掌柜伙计的人影,要到书店深处才能找到人。
『书多人多,往来繁复,然从未听闻平阳书坊之内有窃书之事……』王昶缓缓的说道,『何也?盖因敬人者人亦敬之也……平阳书坊以士相待,自是以士报之……』
『然长安之中……』王昶叹了口气,『又是如何?不告而取谓之贼也,窃书便可为雅事乎?何其缪也!故于长安书坊之内,便是亦步亦趋,可奈何之?此为书坊之过乎?非也,乃人之错矣!』
阚泽默然。
其实王昶说的也没有错,但是有一点王昶漏了,就是去到平阳书坊之中,大部分都是守山学宫的学子,而这些学子基本上都是找得到跟脚的,出了事跑不了的,而在长安之中人流量非常大,往来的士族子弟也是相当多,也不可能跟踪到每一个士族子弟身上,自然就有人觉得即便是自己行为不端,也未必会被抓住被找到家中……
一旦这个叫做侥幸的小妖精开始扭着屁股晃荡着腰肢在前面走来的时候,贪婪这个家伙自然是流着口水盯着其一路紧随其后而至。
『再说当下粮价高涨……』王昶笑了两声,声音之中多有不屑,『据闻长安市坊之内,多有贪图钱财者,竟是售卖自家存粮!便是吹嘘自家所获,引得旁人也是沽售存粮,待到粮价越发高涨之时,或悔之,或怒之,或咒之……呵呵,此等之人……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后世之中有些人以为孔子是在说制造陶俑的人,实际上只是在针对这个事情,当时见到因为要给国君制作殉葬的陶俑,使得大量的农夫不得不荒废了耕作,孔夫子才感叹说难道就不要考虑一下将来的事情么?
王昶也是借此句来说明那些不经过自己思考,只懂得跟随着大流,被利益蒙蔽了双眼,不考虑未来问题的那些人,谈不上什么『无辜』二字。
人类最重要的能力,就是有理性、有智慧、会思考、会分析对错,但是如果丢掉这些品质,只是一味的从众,随波逐流,觉得法不责众就可以做哪些平日里面不敢做的事情,甚至是明知道违法的事情,那么还能算是无辜的么?
就像是这一次的粮食价格高涨,有些在早些时候采购了粮食的家庭,在高粮价的面前,便觉得有利可图,然后将原来平价买来的粮食又给高价卖了出去,却不知道其实自己这样的行为,也是在替那些推高粮价的黑手帮忙,然后等发现粮价越来越高,自己粮仓空了,便浑然忘记了之前自己售卖获利时的欣欣然,开始指责这个,咒骂那个,表示自己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如果不是这些跟风的人,即便是左冯翊的大户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迅速将三辅之地的粮价推高到当下的地步,而且如果没有一般的百姓也参与到其中,为了一些眼前的利益出售了自家原本的存粮,这些大户也不敢这么肯定他们的策略能成功。
这些短视之人,觉得反正自己不卖也会有别人卖,到时候不是自己吃亏么?正是因为如此,囤积居奇的大户才越发的有恃无恐,因为他们知道大部分人都没了粮草,必须要接受他们制定的价格。如果这些人都没有因为眼前的利益出售了他们的粮草,左冯翊的大户们也没有办法确定他们的价格一定会让人接受。
因此当下那些因为粮草价格高了就出售了粮草的那些人,实际上也在一定程度上是为虎作伥,老虎吃了血食,他们分了些汤水,并不无辜。
还有那些只要大家一起上胆子就很大的人,觉得既然大家都做,那么我也就要做,别人插队,我也要插队,别人拿跟葱,我就抓瓣蒜……
『此外……』王昶继续说道,『令君三令五申,布告张贴于市,遣人宣讲于野,皆有言若遇不平之事,民可诉于巡检,士可谏于堂前……然则长安周边,三辅之中,时至今日,德润可曾听闻各县之中,有何人诉谏粮价虚高,于民有碍之事?』
『这……』阚泽愣了一下,『或是觉得骠骑未于关中,故述谏无用?』
王昶摇头说道:『此亦谬也,身为一地主官,骠骑当面,方理政务,若是骠骑离开,便是懒怠不成?』
阚泽点头,说道:『文舒此言,深得慎独之意。』
两人交谈之中,天色就渐渐灰暗了下来,天边的晚霞也渐渐隐去,黑暗不停的侵蚀着四周的一切。
夜风渐起,带来了隐隐约约的哭嚎之声。
『哎……』阚泽叹息一声,『纵然如此,某依旧是觉得,若是普通百姓,平常皆奉公守法,此次一时糊涂……多少也略有可宥……』
王昶看着阚泽,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若是如此,便可记下,或不罪之……只不过当使知其罪,记录归档,若有再犯,便是从重而罚!』
『便是如此。』阚泽也是同意。有千万条理由,就能做坏事了么?一时糊涂尚有情可原,一错再错就不可饶恕了。
这一次,阚泽也是暗暗心惊。他在骊山之中只知日月变迁,才下山禀报说二十四节气已经重新编订核定历法妥当,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也正是因为阚泽一直都在忙于历法,没有任何参与此次粮价变动的嫌疑,所以也才有机会和王昶一同作为此次行动的指挥官。而且根据阚泽推论,这一个行动并非是一个终结,不管是骠骑还是庞统,显然都不是只走一步就看一步的人,所以很显然,这一次的行动将引起更多新的变化,然后会影响更多的人。
『来了!』
在阚泽思索之时,王昶忽然出声说道。
远处又是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骑兵急急而来……
将时间往回旋拨少许。
夜幕之中,有人高喊着,『……恶之不除,终将天下之害!』
火光照耀之下,有人举着火把,似乎在驱逐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但是其脚底下,却也有一块永远都无法照耀,浓郁得几乎成质的黑暗。
『诸位!诸位父老乡亲!请听某一言!』
被惊醒的民众开始歪着脑袋,竖起了耳朵。
来人高高的举着火把,像是推崇自由的先知一般,『吾乃李氏之人,祖辈便是于此生息……平日之时,谨记祖训,亦为乡梓尽绵薄之力……』
『城外门头沟,那个桥就是李家老爷修的!十年没收一文钱!李老爷是好人!』
『是好人!』
『还有城西那个水渠,也是李老爷出资修建的!』
『李老爷是好人,是大扇……是大善人!』
一群站在李氏之人身后的人七嘴八舌的喊着。
李氏之人矜持的笑着,就像是一个嘴上说不喜欢被表扬的孩子,摆着手,『此等之事,便是在下分内之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并不完全是谦虚,也不是虚伪,而是真不能多提。
桥确实是李氏修的,也确实不收过桥费,但是李氏不会说在桥那头有个集市,是属于李氏的……
同时也不能说修了那个水渠,大部分的水都用来灌溉了李氏家中的耕田……
『吾等行事,但凭本心,不外多求……』李氏之人摆着手,温和的笑着,『不值一提,都不要说了……今日前来,深夜叨唠,非他之故,乃有冤无处述,有屈不可直,方求各位父老乡亲品评道理……』
父老乡亲就是法官么?
父老乡亲能执法么?
父老乡亲可以替李氏做主么?
如果都不能,那么李氏又为何要父老乡亲来评理呢?
可是很多人不这么想,被李氏之人勾起了兴趣,有的人开了门缝,有的打开了窗户,准备替李氏老爷『评评理』。想一想真刺激,自己这个平头百姓,今夜竟然可以给李老爷评理了!
『诸位乡老,近日粮价居高不下,四野皆为饿殍……在下,在下见了,真是心有戚戚啊……吾等百姓,为何如此命苦啊……』一句话没讲完,李氏眼角似乎有些水光闪烁。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这段时间粮价高涨,搞得不少人简衣缩食,眼睛都发绿了,因此李氏一提此事,自然都是深有感触。
『李老爷是好人!大善人!前几日在门头沟的粥棚,就是李老爷设的……』
『李老爷将自家仓内的粮草全数都拿出来施粥了!如今真是一粒谷麦都没有了!』
『真没有了!一点都没有了!』
『仓廪之中都跑耗子了!一点都不剩了!全数都拿出来施粥了!』
『李老爷是善人!是大好人!』
真的没有了粮草还能有这么多的帮手?就像是那些喊着赔本,就是为了赚个人气,就是为了交个朋友的,然后死命往里赔?
些许明白的又自我安慰着,毕竟李老爷也不容易么,也是要恰饭的么,多少有一点,就一点吧,谁家没点私藏呢?即便是李老爷讲了假话,那么也不是李老爷一个人的事情啊,还有那么多大户呢,难道李老爷都能做主了?
善良的百姓总是善解人意。
『然今日王氏米铺便有大量谷麦新到!』李氏咳嗽了一声,『吾既生养于此,自然需为诸位乡老所急,故而前往王氏米铺,央求其开仓放粮,平抑粮价……某愿以明年秋获作保,先赊些粮草,分发给各位乡亲父老……』
哦,还有这好事?所有人都伸着脖子,等着听下文。
『可是……唉……』
原本期盼和狂喜的心渐渐的沉寂下来。
『可惜……唉……』
一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失望渐渐的涌动上来。
『王氏米铺之人,竟为了些许钱财,拒不平仓抑粮!』李氏痛心疾首的大喊着,脸上的肌肉也开始扭曲起来,『人各有志,愿也不可强求!某李氏行善,不求回报,但也不求他人亦是如此……王氏米铺能行善事,自然最好,可是……唉,可惜……唉……』
众人届是无言。
『然!诸位父老乡亲!』李氏振臂大呼,就像是一只没有毛的鹌鹑还想要飞上天一般,『若此等粮草皆为王氏自有,或高价而沽,或开仓救人,如何处置,某也无话可说……然则某听闻这王氏之粮,乃从平阳调取而来!』
『平阳乃为何地?其粮又是何来?诸位父老乡亲,不妨深思之!』
『吾等缴纳赋税,不求高官厚禄,不求封赏他物,但求可保一方安宁,可得一生靖平!可是如今又是如何?若是吾等缴纳钱粮,便成他人敛财之物,又将何为?此冤何处可诉,此屈何处可直?』
『诸位父老乡亲,此等是何道理?!』
众人错愕,旋即或有不敢置信,或是觉得不可思议,当然也有些人开始觉得愤怒,一种被欺瞒了的愤怒……
众人觉得被欺瞒了,然后他们觉得自己终于是掌握了真相。
『骠骑善也,奈何其下多有为恶之辈,只求功勋财货,不管百姓死活!』
『如今骠骑出征在外,便是恶吏兴风作浪,荼毒百姓,借缺粮之机,收刮地方!』
当官的都是坏人,在野的都是良心,这是大部分百姓的习惯认知,
于是乎,开始群情激奋。
『前秦灭六国,其域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天下皆为其土,其业非不伟乎?然则害生,便如当下!』
越来越多的闲汉聚集而来,不管听得懂听不懂,纷纷点头。然后更多安奈不住性子的人也不听家人的劝阻,翻墙爬窗到了街上,聚拢得欲来越多。
『北有长城之役,南有五岭之戍!三十万北击胡,五十万守五岭!乃发谪天下万民,戍以备之,却不知百姓何辜,直受此苦!』
闲汉比起正儿八经的职业,当然更害怕自己那一天被发配到了边疆去值守,对于他们来说,宁愿赖在地方,也不远赴西域,否则之前招揽征募的时候就已经走了。
『如今骠骑北进大漠,西赴西域,南下绝疆,亦战雪区,其心之大,尤胜前秦!若是如此屯戍者日多,边粟不足给当廪者,便是如何?亦是吾等需供之!此便是当下缺粮之根本也!非吾等之过,盖因粮草皆供于边也!』
面对市面上日益高涨的粮价,这些闲汉也深受其苦,现在听闻是骠骑的错,是因为骠骑要供养大批的边军才导致了粮价上涨,顿时愤怒起来,老子都没得吃,凭什么还要给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去供养?
情绪越发的高涨起来,甚至有人振臂大呼,表示自己对于没饭吃的愤怒和不满。
『兴十万众,诛千余奴,其乃功乎?过乎?可悲可叹是也!今秋逢灾,获又不足,偏偏骠骑又是大举兴师,南下荆襄,既无寸土,又无大功,不知何谓!偏偏又是大纳流民,至使郡县拥塞,百姓苦痛!吾等缺粮更甚!每日不得食,忍饥受饿,苦不堪言!』
『没错!就是如此!』闲汉更加的愤慨起来。
原本在郡县之中,闲汉有时候没吃食了,总归是能找到些来钱的路子,比如在路上的坑旁边等着,看那些人或是车掉坑里了,再一窝蜂上来表示收个『援手费』,或是什么『抬车钱』,也够一日饮酒作乐之费了,可是现在流民一多,什么苦活累活都给这些流民做完了,就连街面上的饭碗都被填平了,如何让这些闲汉不愤怒?
很快有人就喊了出来,『流民都该死!都去死!』
『我们都没吃的了,还给流民吃什么?!怪不得这些时日粮价贵得出奇,原来就是这个原因!』又是有人怒声高喊。
『该死!流民该死!』更多人愤怒了,齐声大喊。
今年秋天收成不好,很多地方都减产了,这个事情他们是知道的,这也是事实,在中间喊话的人也不算是欺骗这些人,但是有一些信息却被隐瞒了下来……
收成少了,并非是粮价飙升的主要原因,而是一个用来推动粮价高涨的借口。农作物么,亦或是其他什么商品,当然不可能年年都是顺顺利利,什么问题都没有,有灾年,也有丰年。但是丰产的时候两瓣屁股夹得紧紧的,唯恐让普通人知晓丰年收得太多然后掉了价格,却在欠收的时候恨不得将两瓣张大到极致,嚷嚷着让天下人都知晓如今欠收了,这其中原因是什么?
可问题是,真有人信,以为这天下年年都是灾年,而丰年呢?哪去了?不知道。
『初置张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田官,斥塞卒六十万人戍田之,原意自给之,然今何在?如今骠骑亦至屯田,又能值守几何?当下谷常贵,诸位可思之,其为何人之过?』
『骠骑!便是骠骑过错!』便是有人脱口而出。反正说一说怎么了?说都不能让说么?说一说就犯法了么?反正也不用负责任。
站在中间喊话的人微微笑着,觉得台下的这群人真是可爱极了,一个个都是那么的憨态可掬,一个个都是如此的善良醇厚,简直就是太好……
骗了。
反正自己没有说是骠骑的问题,自己只是说或许有这个可能,然后是你们自己下的结论哦……
『以吾等之赋税,养之私兵,挟天下之供养,成之私欲!若不得改,便是祸害天下!吾等欲行谏,却走告无门!吾等欲舒冤,却无人理会!如今于此昭告各位,实乃情非得已!被迫无奈!如今粮价高涨,骠骑久无策略,既不平仓,亦不救市,欲置吾等于死地乎?!吾等欲得食!吾等当得食!』
『吾等欲得食!吾等当得食!』
『当得食!』
群情越发的激愤起来,至于这些人是不是真的有去了为平稳粮价做出了努力,亦或是表面上努力背后里数钱,这些腹中空空的闲汉管不了,也不愿意去想。反正闲汉们已经听到了他们最为想听到的内容……
『当得食!当得食!』
『吾等当得食!』
一群人愤怒的喊着口号,砸开了米铺,开始哄抢。
顺便也撬开了隔壁的绸缎铺子,抓住了伙计便是一顿乱踹。叫你之前斜眼看我,叫你嫌弃我手脏不能摸绸缎!现在老子不仅要摸绸缎,还要抢绸缎!
呃?
至于之前是为什么来这里,是要干什么来着?
算了,想不起来了!
有这么多好东西,不拿白不拿!
淦!王二癞子竟然比老子多拿了一卷麻!
我屮艸芔茻,张家小子哪里摸来的一个铜釜,我怎么没找到?!
纷乱之中,李氏之人早已经不见了踪迹,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知道谁扔出了火把,亦或是在混乱之中有谁踢倒了油灯,火焰开始熊熊而起,然后张牙舞爪的开始吞噬周边的一切。
『城中乱起!』巡检带着自己的十余名部下急急赶到了县衙,迎面撞到了县丞,『县尊何在?为何不速下令平乱?!』
『县尊方才知晓,正在大堂商议……』县丞陪着笑脸说道。
『哼!如此紧急之时,还商议什么?!』巡检怒声说道,然后丢下县丞便往里走。
县丞退到一侧,脸上依旧笑着,然后等巡检等人拐过了照壁,才渐渐的收了笑容,然后将脸都埋在了黑暗之中,只露出了白白黄黄的牙……
『县尊,县尊!』巡检大大咧咧的一路向前,一路高声喊着,『速与某兵卒,平定城内骚乱!』
『啊,巡检来了,坐,请坐……』县令招呼着,『来人,上茶……』
堂内灯火通明,照的黑暗无处躲藏,只能是蜷缩在县令光鲜亮丽的锦袍之下。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饮什么茶?!』巡检手指着门外红光闪耀之处,『此等贼人都已经放火了,若是不将其平复,半个城都会烧了!』
『稍安勿躁……』县令说道,『某已经下令封闭平安坊、增寿坊、太平坊三处坊门……』平安坊、增寿坊、太平坊是北城三坊,当然也是达官贵人们集中居住的区域。安保力量也是最强,坊门一关,便是宛如城中之城,而没有攻城器械的乱民,一般很难攻克。北三坊和城南又有东西大街为隔火带,即便是城南烧成了白地,城北多半也安然。
巡检皱起眉头来,『虽说北三坊可无忧,然则亦不可坐视城南乱民为非作歹,哄抢作乱!』
『嗯……』县令摆摆手说道,『岂可以「乱民」称之?过重,过矣……都是些无辜百姓……因饥寒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哄抢商铺,放火杀人……这,无辜?』巡检不能理解,『那么被其牵连,被殴打致死,被焚失其屋之百姓,又是如何?』
『皆是无辜,都是无辜……』县令打着哈哈说道,『一时激愤而已,激愤而已,有情可原,有情可原不是么?』
『激愤便是情有可原?』巡检瞪圆了眼,『激愤便是可以不讲道理,不管律法?杀人放火,打家劫舍?』
『这个……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县令笑了笑,说道,『算了,既然巡检不欲赦宥……便是坚持用兵了?』
巡检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岂可因小而失大?』
『嗯……』县令点了点头,『既然巡检坚持……也罢……』县令示意了一下,『调兵兵符于此,不过么……北三坊和城防皆需防备,故而只能给巡检五十兵卒……』
巡检皱了皱眉,但是也没有说些什么,便是拿了兵符就走。
县令目送其离开,然后转头看向了书佐,『都记下来了?』
书佐连忙奉上了方才的记录。
『太兴四年,初冬。夜半,城中饥民鼓噪,县令言以多宽厚,抚慰为主,巡检不从,执意屠戮,夺兵而击……』
县令点了点头,然后取了笔,在后面加上了三个字,『……亡于乱。』
『呵呵,县尊果然好手段……』从屏风之后转出来一人,便是之前不久在民众之前鼓噪的『李氏』之人。
『马贤弟过奖了,若无马贤弟一番运作,又如何能成如此之势?』县令呵呵笑道,『如今乱起,南城必然尽毁,天寒地冻之下,衣食无着,便是不乱都不成!届时稍加推动,便可成燎原之势!』
『哈哈哈……』两人相视而笑,甚是畅快,『取酒来!今日如此良辰美景,当浮一大白!』
不多时,仆从取了酒水,两人倒上,然后看着南面红彤彤的火光,听着纷乱嘈杂的声响,便是欣然举杯,一饮而尽。
『吾等取田赋,骠骑亦取田赋!此何有别乎?又何来骠骑税赋便是为国为民,吾等佃租就是欺压百姓?骠骑售粮就是道德高尚,吾等沽米就是败坏市井?何其谬也!』
『便是如此!这关中三辅之地,骠骑之田何其多也?!若说剥夺民脂,摄取民膏,便是骠骑为首!又何来爵田之说?骠骑之下把持盐铁,兵甲战马,获利百倍于吾等,而如今吾等不过是略高粮价,得些辛苦钱财,其劳甚也,偏偏王氏为其爪牙,便来败坏!』
『王氏该死!如此忧患之际,当同心同德,共襄大举,却仅为个人私欲,低价售粮,败坏吾等大计,此等之辈,死不足惜!』
『如今民心可用,当引其速速席卷四周,待成糜烂之势后……你我仓中就不是寻常粮草,而是……啊哈哈哈……可怜这些流民百姓,何其无辜啊……』
『嘻嘻!百姓无辜啊!骠骑若是动手,便是与商纣无异!天下可共讨之!』
『若是不动手……呵呵……便是倾覆在即!』
『哈哈哈……』
『嘻嘻嘻……』
长夜无眠。
骠骑府衙之内,灯火通明。
庞统站在厅堂之中,面对着三辅的地图,冷笑了几声,然后旋即吩咐道:『去吩咐庖丁,天明之后宰杀豚羊,准备犒劳将士!』
站在厅外的护卫大声应答,然后带着些兴奋就下去传令了。虽说如今城内外有些纷乱,见庞统如此态度,骠骑府衙之中的这些护卫仆从自然都是振奋。
这些年,庞统在关中,最为重要的工作就是为了当下一役,如今见收官在即,对手大龙无力回天,怎么能不高兴?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作为位于大汉高层一些的执政者,不管是曹操还是斐潜,亦或是庞统或是荀彧,其实都意识到了大汉长久以来执行的人才策略有很大的问题。
举孝廉的制度,本意并不坏,但是到了现在举出来孝廉都是一些挂着『省优部优国优』的名头,但是实际上是『省忧部忧国忧』的产品,虚假宣传,扩大疗效,然后这些东西一旦上位,就忙着回收他们之前投入的那些广告费……
所以斐潜和曹操都或明或暗的改成了以举才为主的人才制度,但这并不是代表着斐潜和曹操都进入了唯才能至上的阶段,而是和之前的大汉人才制度相比较来说,更加偏重于以才论人,别听广告要看疗效。
骠骑将军斐潜和庞统有很多次的沟通和交流,可以说庞统算得上是最明白斐潜想要做一些什么的人,当然庞统自己也自行翻阅了许多文献,然后越发的觉得斐潜所说的那些东西是正确的,这也是庞统虽然是士族子弟出身,但是或多或少成为了斐潜的铁粉,转职成为旧士族掘墓人的原因。
一个制度,不能说单纯用好坏二字来区分。汉代之初,举荐制度也一度是打破旧贵族势力的利器。
因为在汉初之时,刘邦虽然名义上是大汉之主,但是实际上各地郡县还不完全是郡县,而是刘邦根本无法控制的地方,这也是刘邦还有其后代子孙,不停的分封各地诸侯,然后又不停的削藩的一个重要原因。
分封是为了控制地方,分化旧贵族,但是屠龙者终归成了恶龙,又要再次削藩。
两三代人的努力之后,勤劳的父母往往都容易养出个懒孩子,汉武帝的中央集权终于是临近了汉代巅峰,一声令下便是全国动员,东攻西讨南征北战,旌旗所指,无人胆敢不从,只可惜汉武帝没把持住,后期崩了,大搞什么稀奇古怪的政策,卖爵位,白鹿币等等,反正怎么作死怎么来,导致中央朝堂的信用一去不复回……
以至于到了大汉当下,各地玩各地的,不跟中央朝堂一块玩,表面上似乎还表示中央朝堂是班长,大家都是好同学,但是实际上班长能管谁?能管得了什么?吃饭睡觉,还是口袋钞票?
想要将全班同学再次凝聚起来,唯有『趋利避害』四字。
想要撬开掀动这三四百年已然分崩四裂,各自为政的地方士族体系,仅靠几个律令,远远不够,只有经过此间骤变之下,斐潜才能真正贯通地方,然后方能挽天之将倾,涤大汉败坏之风!
断绝外援,引发内乱,然后以狮子搏兔之力压服关中三辅士族!并将所有跳出来的对手,名正言顺的铲除!如此一来,就为骠骑未来十年二十年的前进之道,扫清障碍!
夜风激荡,引得骠骑府衙之中的旌旗烈烈翻卷,犹如欲腾空而起,直上苍穹一般。
庞统仰头背手而立,目光透过了夜空,似乎看见了无数的兵卒高举着火把,正在骠骑战旗之下前行,凛凛杀气,便是将这方天地也激荡起了层层的波澜!
……ヽ(`З’)ノ……
当骠骑府衙之中的庞统下令让各地预备的人手发动的时候,这些在关中三辅的士族大户,一些人在夜幕之中急急奔走,各自布置,也有一些人还在睡梦之中,睡在自我编制的美梦之中。
即便是庞统暗中谋划,也不可能毫无痕迹,其实很多事情,早就有些征兆,只不过大多数人未曾留意……
就拿长安左近的商队来说,这一段时间明显减少了很多,即便是斐潜和曹操双方商议和谈之后,似乎也没有恢复,只有些崔氏裴氏甄氏的商队往来东西。
当然这也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各地纷乱,商队时断时续,也是正常,可当下这般稀少,却也是首次。可问题是大多数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了不断上涨的商品价格上,对于商队减少并没有太多的重视。
想要在流动的水中,比如像是河流当中直接抓鱼,在没有特定的工具之下,无疑是比较困难的,但是如果说将水流截断,减缓减少水量,使得水面下降,再来捕捉鱼儿,就相对来说简单一些了。
原先商队数目众多,往来人流较大,就像是水流湍急,水面高涨,想要看清楚鱼儿的轨迹,当然比较困难一些,而现在么……
郤揖自然是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
这几天,郤揖他死死守在家中,一众家丁下人,都配备了兵刃,甚至还招募了一些所谓壮士养在外院,每日吃喝操练,临阵磨枪,做些最坏的准备。民乱就是双刃剑,稍有不慎便会割到自己,但是用得好的话,也是对抗中央朝堂的利器……
帝王是天下万民的代表,享受着万民的供养,所以作为帝王最害怕的事情,不是中间商两头抽水,而是民众叛乱。而一旦民众叛乱,单靠皇帝一家子老小,是无法平定的,只能依靠中间商。因此民乱不但可以证明皇帝在某些政策产生了巨大的错误,还可以展示出中间商的重要性。
就像是党锢之后,黄巾之乱就爆发了,然后汉灵帝就不得不全面否认了党锢,恢复很多人的官职,最后才平定了叛乱,然后天下士人无不讴歌皇甫嵩……
郤揖就想要成为第二个皇甫嵩。郤揖觉得《爵田律》对于士族的危害,甚至有过于党锢,相同的,如果说郤揖获得了对抗《爵田律》的胜利,也就自然几近于获得当年皇甫嵩的赞誉。
混乱已经播撒下去,剩下的便是等待。
郤揖等人仔细推算过,此举有风险,但是值得一试。
就像是不砸两下锅,怎么能体现出补锅匠的水平?不趁着主人不注意多敲几个裂痕出来,又怎么有理由多要一些好处?
更何况自家也只是买卖而已,纵然粮价确实有些高了,但是还有人愿意买不就成了?有人买,就说明这个粮价有人可以接受啊,既然有人可以接受,为什么不能将粮价设定得高一些?
虽说道理,或者说歪理大体上能说得通,可是入夜之后,郤揖依旧无法安眠。好不容易歪着躺倒合了眼,片刻之后就被脚步声所惊醒,睁开眼一看,便是见到自家的管事满面惊慌的到了房前。
『何事?』郤揖顾不得穿袜,径直踩在木地板上,踩得咯吱咯吱乱响的走了出来,『快快说来,有何消息?』
管事低声禀报道:『主上……大事,大事不好了……』
郤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略有些天旋地转的感觉,差点倒下去,停了片刻之后,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厉声问道:『究竟如何?』
管事拜倒在地,不敢抬头,『启禀主上……入夜之后,长安便是封锁路口,多发兵卒……似乎,似乎有一队正往此处而来……』
『什么?!』郤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来者何人?长安三辅何来兵卒?可是骠骑回来了?!不对,不对!这么多人盯着武关蓝田看着呢,若是骠骑回旋,怎么会一无所知?更何况周边郡县之内并未有调集兵卒号令……这,这兵卒从何而来?』
『这,这……小的……小的,不知……』管事低着脑袋,惶然而答。
郤揖等人敢背后捣鼓民乱,就是觉得当下骠骑兵马全数都在外面,一时半会无法回旋,打一个时间差,等骠骑人马回来的时候,乱象便是已经弥漫扩散,然后骠骑就必须如同汉灵帝面对黄巾之乱的时候的抉择一般,要么是整个政治基础迸裂,要么就是只能妥协……
当然郤揖等人认为,骠骑会选择妥协。因为斐潜还有一个曹操的外敌在侧,若是斐潜拒绝妥协,导致整个区域糜烂,固然郤揖等人会被斐潜报复,多有死伤,但是斐潜也将最终被曹操所击败,届时郤揖等人若是活下来的,便是曹操的功臣。
可是现在骠骑既然未回,怎么长安三辅突然有了兵卒?
不管郤揖究竟是能不能思得骑姐,高举的火把的队列便是越发的近了,郤揖急急带着人登上了自家庄园的墙头,途中甚至因为害怕,差一点手抖抖的从台阶上滚落下去……
火光越来越近,郤揖的脸色便是越来越苍白。
在郤揖周边的家丁护卫也是一个个面面相觑,甚至还有些人在暗地里面打着眼色,然后琢磨着逃跑的路线。虽然说郤揖招揽了一些壮士来充当护卫,但是这些壮士却没有想要为郤揖豁出性命的觉悟……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幸运,或许是什么其他的原因,火光在郤揖庄园的路口之处并没拐进来,而是奔着临晋县城的方向而去!
『呼……』郤揖喘出了一口大气,此时此刻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和双股之间,都是湿漉漉一片,夜风一吹,便是冰寒彻骨,顿时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既然不是冲自家庄园而来,或许就不是自己的事发了?
而是另外有什么事情?
郤揖哆哆嗦嗦下了庄墙,然后紧一步慢一步的往回走,心中则是琢磨着,这些人马是要去临晋么?是想要做什么?
还有,这些人马究竟是哪里来的?
虽说现在郤揖不用直面兵甲,让他多少放下了一些心,然而扑朔迷离的变化却依旧让他心中难安,甚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ヽ(。д)p……
兵卒自然是从陇右而来。
在郤揖等人紧张不安的时候,贾诩也已经到了右扶风。
说起来,贾诩在好多地方都有自家的住所,在陇右有,在右扶风也有,在长安也有一套……
在槐里这里,也有。
兔子都喜欢多点窝。
依照贾诩的性格习惯来说,住在旁人的家中,或是驿站什么的,都无法提供像是自家的那样子的安全感,所以能住家中贾诩都是尽可能住在自家当中。
东奔西走,可依旧是在自家家中的时候最舒服。
只不过贾诩现在还不清楚自己的这个家,究竟将来会定在何处,或许等到天下平定,他便追随李儒的脚步,一路向西,去看看世界的尽头是否真的如同骠骑所言的那样,山外有海,过海还有山……
贾诩再次看了一眼自家的庭院,眼中流露出了一种不舍,却毅然向后挥了挥手,旋即仰头往外就走。
随着贾诩一步步往外,便是有十余名的甲士手捧着火油陶罐往内而行,从内院的厅堂之中,一路倾倒出来直至贾诩的大门之外。
略微带了一些黑色的火油,在火把光照之下缓缓的流动着,反射着妖异的光芒,蜿蜒如蛇。
贾诩没有任何停顿,径直走到了战马之处,然后翻身上马。在他身后,便是甲士紧紧跟随。每个甲士都是顶盔贯甲,扎束整齐,静默的等待着贾诩的号令。
贾诩伸出手臂,然后向前一招,便是催马向前,而在他身后的兵卒便是低沉的发出了几声简短的号令,便是列队跟随。
几只火把在空中旋转着,然后落入院中。
片刻之后,便是轰然火起,而在长街上的贾诩等人,就像是从烈焰当中度步而出一半,兵甲之上的寒芒带着死亡的冷意,竟然压制得身后漫天火舌火焰只敢在其身后虚张声势的嘶吼,却不敢上前……
槐里县令贺全,也是一夜未眠。
在黄昏的时候贾诩带着些人抵达了槐里之后,贺全就觉得有些不妙,可问题是贺全又没有胆量立刻和贾诩翻脸……
况且贺全也不知道贾诩回到了槐里的用意究竟是什么,万一只是路过,然后自己翻脸了,岂不是自我暴露了?
槐里是右扶风大县,自然人口众多。人多了,自然要吃得多,这米粮价格一涨,每个人多掏个百十个钱来,全县上下就是几百万!
这生意,简单直接粗暴有效,贺全就心动了。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有些紧张和不安,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钱财如同水一样的流进了自家的口袋,贺全就沉醉在这样的充实感和幸福感之中。
反正那么多人都在推高粮价,也不差自己一个,反正即便是自己不推高粮价,也会有别人来做,反正即便是自己做了,也未必会被他人发现,到最后只要等骠骑回来若是要查处囤积居奇之人,自己再随便抓个替死鬼临时工,然后咔嚓一声杀了,岂不是万事大吉?
可是贾诩突然的到来,让贺全有些吃不准,思来想去,最终决定等天明之后便是派个人主动拜访一下贾诩,刺探一下口风……
主意定下来之后,贺全便觉得有些困倦了,然而才刚刚睡下,便是被外面的骚动吵醒,顿时这肝火就升腾起来,怒气冲冲的就走到了外面,『何事嘈杂?』
在左近服侍的下人指着一处院墙,『主上!城中,走水了!』
『什么地方走水了?』贺全转头而望,之间红彤彤一片,照得半边天像是流血了一般!
城中也是很多人都在梦中被惊醒,然后发出了各种惊呼之声,像是架在着大火上被灼烧得沸腾的滚水一般。
贺全大惊,一边吩咐人前往打探,一边急急往前院赶去,还未进入府衙正厅,就听到兵甲凛凛有声,一队甲士扑了进来,火把光芒映照之下。一身甲胄的贾诩按剑昂首而入。
值守在外的衙役侍从,或是呆呆愣愣的看着贾诩就这般冲撞进来,或者没了主意不知所措的愣在一旁,还有些还算是有些忠心的则连滚带爬的往贺全身边跑……
一个声音高高响起,『今有乱贼不轨!焚烧攻伐市坊!槐里从即刻起,全城戒严!所有百姓,各守门户,不得参与乱事!但有违令者,军法从事!』
贾诩容色冷硬,就像是没有看见贺全身影出现了一样,只是昂首向前,而在贾诩身侧,陇右悍卒甲士便是如狼似虎一般涌了进来,迅速控制了左右要点,但有贺全的兵卒护卫想要反抗,便是立刻刀光一闪,鲜血飞溅!
贺全吓得掉头就走,几名下人也急急想要掩上间隔的院门,却被甲士急赶几步,然后一脚踹开!
『贾文和!汝欲何为?!』
见逃不过,贺全便是尖着嗓门,壮着胆子喝问。
『汝与乱贼勾结!作乱犯上!』贾诩喝道,『何不速速束手就擒!以免祸殃全家!』
听闻此言,贺全便是一个哆嗦,『什,什么……』
贾诩挥了挥手,两名甲士直奔向前,将贺全身边的护卫推开,然后挟持其左右,将其带到了贾诩面前。
贾诩微微歪了歪头,似笑非笑,『贺令长,据报……汝与乱贼勾结,焚某别院,行刺于某?』
『啊?!荒谬!绝无此事!绝无此事!』贺全跳着脚怒声说道,『这……这是陷害于某!』
『呵呵……那么为何某方回槐里,夜里便是火起?若非某机警,便是葬身火海矣……』贾诩漫不经心的摆了摆手,『至于是否陷害……待某查清,便知分晓!带下去!』
贺全大叫着冤枉,可是再也无人回应,而周边不管是贺全的侍从还是家丁,皆是深深跪拜在地上,似乎都要将头埋在了土里一般,大气都不敢出……
今夜格外漫长。
三辅之地,许多郡县之处,都燃起了无数火光。
在熊熊火光之中,有呐喊厮杀的,也有茫然无措的,甚至因此有许多的流民百姓也被惊动了,纷纷扰扰不明所以,也不知道应当如何是好。
一些村庄被攻破了,火光四起,哭嚎的声音不断,浓烟裹着黑灰四下飘散。若不是秋收已经结束,寒冬将临,这些火头怕不是要烧得四野一片涂炭!
火光晃动之中,总是有些人会被心中贪婪所控制,开始浑水摸鱼,趁火打劫,展开零元购的活动,若是碰上了财货锦缎黄白之物,便是让混乱更上了一个台阶,无数红了眼黑了心的,便是在火光之中厮打争抢着财货,时不时就听见有惨叫发出,鲜血飞溅……
人性退缩的时候,兽性就被放大了。
混乱蔓延开来,喊杀声厮打声转眼就压过了火光哔剥爆烈燃烧之声。
无数人扭打成一团,有人抓着满手财货被踏入泥泞,也有的人抢到一些就拼命奔逃,还有的人红着眼睛四下乱砍乱杀,然后每杀死一个人,就去掰开死尸手指,收罗其身上的财货,不管抓到什么,都只管往自己怀里乱揣。
关中之财,让很多人眼红。
在有秩序的时候,也就是吞咽一下口水,然后幻想一些而已,但是在『充分的自由』之下,原本的幻想就可以付诸于实践了……
市井破落户,除了好勇斗狠之外,一无是处,今天吃了饭,却不知明天的饭究竟在何处,却没有想到一夜纷乱突起,可以凭借自己的武力任意抢夺财物,当终于是捏住了他们心心念念的黄白之物的时候,便是发自内心的狂喜,让他们的脸庞几近于扭曲。
然而这些人,并不是所有骚乱的重点,甚至只是一些不起眼的涟漪而已。
而真正鼓动风雨,绞杀血肉的,永远不是这些参与零元购的人。
『除此一途,便是别无他选!』
『可是……』
『别无他法!若是吾等就此罢手,或可保性命无虞,然家族田产,便是一扫而空!』
『《爵田律》便如鸩酒,饮之虽可活一时,然则必死!』
『届时黄泉之下,又有何颜见祖宗?!』
『边氏之死,即有兖州之乱,臧氏之亡,便是袁氏分崩!若是骠骑不知前车之鉴,便是一同直落黄泉罢!』
『关中苦骠骑者众也!如今你我揭竿,便是云应!』
『骠骑逆天而为,天惩之!吾等替天行道,大义在手!』
『等等,等等……若是动手,这个……若是骠骑回旋,又将如何应对?』
『此事某早有筹划……诸位且看……』
哗啦啦一张地图展示在了光火之下,上面墨汁纵横勾画,如同一条条的疤痕,在光暗之间扭曲蠕动。
『骠骑兵马,分散各地……如今大军在外,关中实则皆为你我所制!临晋之中,有某的人……何必惊诧?某相信尔等在其余县郡亦是如此……』
『咳咳……兄台继续,继续……』
『如今事起突然,纷乱之下,尤不见骠骑大纛,由此可知,仅是关中调些陇右并北兵卒而来罢了!此等兵卒,吾等又何必惧之?骠骑兵马强悍不假,然远水难救近火,即便是骠骑得了消息,即刻便返,亦成滔天之势,其又可奈何?!』
『更何况,某与大将军有旧……若是吾等发动,大将军一路进河东,断平阳南下之道,一路据长安,绝武关复回之途,骠骑飘零在外,便是立成无本之木!分崩四裂便是须臾之间!又是何惧之有?届时你我皆为功臣,足可绵延百年,荫恩子孙!』
『嘶……』
一群人都沉默了下来。
火光当中,哪一张地图摇摇摆摆,似乎所有人的心也跟着摇摇摆摆。
士族之所以强大,是因为他们在地方上几乎是把持了所有的关键部门,从地方行政到执法,从赋税到人口,很多时候就连新到任的地方官都需要看着当地士族大户的脸色,否则连基础的运作,都无法展开。
而正是因为这些士族大户在大汉三四百年时间之中获取了太多的权柄,现在想要让他们放下来,并不是那么一件容易的事情……
然后这些人就越发的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曹操兖州叛乱。
即便是所谓的士族领袖世间楷模的袁绍,也出现了臧洪的叛乱。
更不用说孙大帝长年累月都是坐在火炉上,烤得脸都紫了。
那么骠骑此处,就会平平稳稳么?
也不可能,尤其是当这些人觉得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丝机会的时候。
后世许多人无法理解在汉代为什么士族大户会如此嚣张,常常以为只要自家的屠刀一举,然后便是万民臣服,但是实际上呢?封建王朝之中,地方士族凌驾于国法之上的,难道还不是屡见不鲜?
史曰:『有大户酿酒,贾于凉。誉之曰,「吾酒之效,疾莫能侵也。」众皆信之,购者如云。然有饮之不适者,皆匿之不宣。有交州之民,疑之甚,斥之为毒。大户怒,凉县官吏立遣役,行千里,捕交州之民,治其罪,以息大户之怒。』
『事不密,得泄。民愤之,抨议如沸。上亦知之,三问其故,凉县官吏顾左右而言他。交民囚三月,方释,惶惶如惊弓之鸟。数月之后,上下皆忘此事,大户酿酒沽售如故。』
之所以士族大户可以凌驾于律法之上,甚至以个人意愿代替律法,是因为士族大户违法的成本极低,本身士族大户在封建社会就是统治阶级,属于被保护的对象,岂能轻易受损?没听有的官吏公然高喊,谁让士族大户不开心,他就让谁不开心么?故而十年违法2630次,依旧安然,甚至还有人表示要以发展的眼光看问题,『不要盯着人家的过去不放』,也就不足为奇了.
其次在郡县制度之下的大汉,对于地方行政约束及其缺乏,很多时候朝堂只能下诏令叱责,但是诏令么,地方机构可以当做没看见没听见没收到,等该办不该办的都办得差不多了才哦的一声,原来这还有个诏令哦,怎么不早说捏?
还有一点很重要的是,地方官吏给朝堂上缴的赋税之中,有时候超过六成,甚是更多是来源于某个大户,那么地方官吏会跟当地大户作对么?显然不可能。
一方面是如果地方官吏头铁真的这么做了,别说当年了,连续几年下来绩效完不成,不仅是一个县的问题,还牵连到整个郡,那么郡内其他县会为了这个头铁的官吏买单么?
另外一方面,即便是头铁官吏真的搞定了地方大户,又有办法搞定了任期之内的赋税问题,然后当其任期将满,要调任他地的时候,之后的那个地方大户会毫无作为,甚至是欢迎头铁来搞么?肯定是千方百计先行一步搞死这个头铁的再说……
因此想要真正搞定一些地方大户,其实是很麻烦的。
就像是当下庞统要收拾这些抬高粮价的小集团,自然不可能选择以当地执法机构去抓捕,因为这样往往是无效的,只能跨郡调集兵力,也就是以陇右之兵来扑灭关中三辅的邪火。陇右兵卒是隶属于陇右的,听从的便是陇右的指派,干完活计也就走了,不沾染因果,自然动作麻利。
但是也正是因为初期调来的兵卒数目有些偏少,反倒是让这些大户觉得庞统等人的反击实在是太弱了,与其预期的完全不同,甚至是有机可乘……
『如此……函谷关乃兵家绝地,即便是大将军……又如何能轻易得过?』
『呵呵……尔等有所不知,函谷关如今……有一密道,可不动刀兵,便可轻过之……』
『当真?!』
『若非如此,某岂能轻言此事必成乎?』
『如此说来……』
众人相互看着,似乎有些火苗映照进了各自的瞳孔之中……
……(`皿´)(`皿´)(`皿´)(`皿´)……
临晋之南有山,名为荆,在荆山之侧,有一军营。
临晋的骚乱,便是风一般的吹到了荆山营地之处,使得营地之内不免也躁动了起来。
临晋荆山之处有四个曲,由一个军司马统领。
半夜之时,便有临晋县城当中趁乱逃出来的信使,带来了临晋官吏的命令,让这些兵卒前往临晋,听从马氏安排……
如果仅有这个号令还好说,但是之前也有几名骠骑兵卒到了营地之外宣令。
而骠骑兵卒带来的命令,则是让荆山军营的兵卒原地待命,不可擅动!
两个完全相反的号令,顿时让荆山军营里面的兵卒疑惑了,很多中下层的军校士官就找到了赵七郎。赵七郎只是个曲长,但是在荆山营地之中却是个老资格,甚至有时候说的话比军司马还好用。
赵七郎为人豪爽,常用银钱请朋友手下吃饭,但凡是有人短了用度,找赵七郎借,赵七郎总是二话不说,仗义疏财,而且从来都不催其还账,故而军中上下但凡是提及赵七郎,无有不竖起大拇指称赞的。
可问题是赵七郎原本出身并不怎样,家中又不是有黄金矿的,那么他的钱财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有些人确实是压根就没有想,也有些人想了但是想不到,还有些人是已经知道了但是装作不知道……
拿人钱财,自然需要与人消灾。
现在的赵七郎,面色难免有些狰狞了起来,完全脱了平日里面的和善模样。
王昶遣人号令荆山营地的人,原地待命,未有号令不得擅动,是因为是个傻子都知道,在临晋荆山左近的这些郡兵,肯定有当地土著下了死功夫的,暗中不知道勾连了多少人物,若是贸然开将出来,能不能用另说,若是稍微失了约束,在某些关键时刻骤然发作起来,说不得就妨碍大局!
所以干脆就只用陇右之兵,而这些事发的郡县郡兵,便是一概不用。
正在赵七郎沉默之时,不知道在营寨之中那个地方,突然便有几人齐声大吼:『临晋城中便是吾等衣食父母!如今百姓遭乱,父母为忧,吾等岂有坐视之理?!若是值此做缩头乌龟,翌日又怎有颜面见临晋父老?!』
这吼声一出,便是压过了其他的声音,便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附和着,一时间营地之内盈盈如沸,竟然是要炸开锅一般。
军司马也听闻了声音,急急赶来,扑面见到了赵七郎等人聚集一处,顿时皱眉,戟指大喝,『赵七郎!尔等于此,所欲何为?!还不速速回去,弹压统属?!若是出了乱子,便是唯汝是问!』
赵七郎心头念转。如果说骠骑大军回旋,一切准备妥当,就不会出现还有人可以跑出来给营寨传信的情况,而临晋之中有人能够跑出来,就说明临晋并非完全受骠骑的控制,说不得自己就可以成为扭转临晋天平的重要砝码!
万一自己的靠山倒了,即便是自己乖乖留守军营,并未妄动,会有人因此就封赏自己么?肯定不会,同时靠山倒了之后,自己钱财来源便是断了,到时候全营内外,但凡是欠了自己钱的人,肯定就会成为自家的仇人!
先前借钱的时候有多么赔着笑脸多么下贱,之后定然是会多么的凶残!
既可以痛打落水狗,又可以光明正大的免了欠债,若是换成赵七郎自己,肯定也会乐意去做!
所以,当下唯有一搏!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判断标准。赵七郎不可能知晓全盘的情况,他只能按照自己的经验来作推断,但是大多数的时候这些经验受限于其个人,所以很多时候会有问题……
只不过现在赵七郎,并不觉得他的这个想法有什么问题。
见军司马直接将黑锅准备扣到他头上,赵七郎也不再犹豫,振臂而呼:『今临晋父老有难,吾等岂可坐视?!祛除贼乱,靖平地方,乃吾等天职!待定乱之后,自有厚赏!』
跟在赵七郎身边,一众他笼络的心腹之人,早已是摩拳擦掌,这个时候听闻赵七郎呼喝之后,也是跟着一同大呼,面目皆有些凶狠可怖。
断人财路,便是杀人父母。
自己父母被杀了,自然就是不共戴天之仇!
骠骑是不是一个好人,亦或是不是一个好领袖,在这一刻已经不那么重要,在赵七郎,还有类似于赵七郎这样的人眼中,谁挡了自己的财路,便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军司马的脸色有些发白,他没有想到赵七郎竟然如此决断,甚至不惜当场和他翻脸!
军司马二话不说,立刻往后就是急退!
可是赵七郎却不许他走,见军司马一退,立刻就往前冲,手往靴中一捞,便是抽出了一柄尖锐的短刃,直往军司马的胸腹捅去。
军司马躲过了致命一击,但是却躲不开后续的攻击,只得用脚踹踢,却被赵七郎在大腿上狠狠的划了一刀,顿时吃痛不过,翻倒在地。
军司马的护卫上前了一步,拦住了赵七郎,『好了!他已经负伤,不会阻拦你们。』
赵七郎一皱眉,『你是……』
『我姓马……』军司马的护卫说道。
赵七郎缓缓的将短刃的血迹抹去,然后看了看脸色煞白的军司马,『那么……他……』
『他胆子太小……』军司马护卫说道,『看来你的胆子比他的大……』
『富贵,唯有险中求!』赵七郎退了回去,然后转头喝道,『都愣着干什么,有胆子的,便速去备甲,跟老子求一场富贵去!』
赵七郎的一棒子心腹之人顿时哄散,飞也似的去持兵披甲牵马,营中一时人喊马嘶乱成一团。一些人裹挟身边不知情的兵卒跟他们一起行动,有的人就糊里糊涂的从了,也有一些人偷偷摸摸的躲进营地的角落当中,不想参与这场乱事。
军营之中,兵甲自然都是现成的,转眼之间这些人就穿戴整齐,汇集在了一处。
赵七郎原本要杀军司马,多半是为了立威,但是既然如今也是同道之人,那么也就没有必要再下狠手了,冷冷的看了萎靡不振的军司马一眼,转身就走。
若是这一次能成功,那么也就意味着原先骠骑维护的强大架势,其实也有破绽之处,如果不能成功,那么也就是唯死而已,嗯,或许,大不了还可以逃命……
反正比在营地之中等死强。
呼喊声中,一众乱军翻身上马,赵七郎等心腹之人,再加上此刻被其裹挟的,足有数百余骑,呼啸着就冲过已然大开的营门,往临晋方向急驰而去!
骠骑厚饷养军,但是也分三六九等。斐潜直属的那些自然最高,然后便是各大军区将军直属,接下来才是一般的骠骑兵卒,而这些郡兵实际上虽说也是拿着骠骑的军饷,但是实际上是郡县自行发放。
再加上在骠骑掌管关中三辅之前,各地多多少少都是有一些郡县兵卒的,这些兵卒当然也不可能因为骠骑斐潜来了之后就尽数拆遣,故而在事发突然之下,彰显出疏离亦或是叛乱,也是正常。
当然,大多数情况下,如果不是赵七郎等人有意操弄鼓惑,这些郡县兵卒大多数也都会安分守着营盘……
而在关中三辅之中,如果有猎鹰从高空向下俯视,就可以看见在三辅大地上,有无数的火光乱晃着,就像是原本好好的伤疤又再一次的被撕裂而开,流出了鲜血……
还有脓水。
关中三辅之地,这一块已经在百年前就开始腐朽的土地,埋藏在其下的毒瘤和脓水,终于是奔涌而出!
没有人会愿意什么都不做,然后等着接受失败。
除非是想要死的人。
那么显然这些左冯翊的大户,并不想就这样白白,或是黑黑的去死。
他们认为,兖州之乱之所以没能成功,是因为张邈在关键时刻,也就是吕布在受到攻击的时候,张邈迟疑了,没有及时救援,最终导致了失败。
他们分析,臧洪之所以会兵败,是因为臧洪只是据了一城,并未和冀州士族同声共气,互通有无,导致臧洪举旗的时候不能形成共势,最终也导致了失败。
失败者,便是前车之鉴。
所以这一次,他们觉得,一方面内有众人同心协力,外有强援杨氏曹氏,再加上斐潜带着大军在外,关中三辅空虚无比,那么难道还能找出比现在更合适的机会么?
粮价高涨之时庞统无所作为,以及不痛不痒的布告号令,让这些人以为庞统对于他们无力掌控,也越发使得他们觉得信心爆棚。
原先只是顺两根菜叶子,然后没人管,便是拿块肉,然后又发现没人管,于是心就大了,胃口就宽了,手就更长了……
这一次,他们吸取了前两次的他人的经验教训,不仅是提前做好了联盟和沟通,甚至也和杨氏和曹氏加强了联系。杨氏和曹氏自然不可能如同天兵一般直降关中三辅,但是只要他们拖住了斐潜庞统等人的脚步,然后比斐潜回军的速度更快一些就可以了。
伏牛山到武关,一路崎岖,即便是骠骑将军斐潜获得了消息,想要回军也不是三两天就能到的,而从陈留到函谷,却是一路通畅!
关键还有函谷密道,可以通行大军!
如此一来,关键节点就是——
潼关。
临晋也临近潼关。
潼关原有旧城,但是几经战火,毁而复建,建后又毁,最近一次败坏便是杨氏举兵攻伐长安之时……
所以杨氏定然也会对于此事有深刻的记忆。
于是乎,在浓浓的夜色之中,有一股滚滚的火流,便冲着潼关而来。
数千穿着战甲,或是没有着甲的人,嘶吼着,呐喊着,狂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癫疯一般,挥舞着火把和兵刃,向着潼关涌动!
赵七郎也在其中。
王昶先一步赶到了临晋,然后控制了临晋县城,关押了临晋县令,一边组织人手扑灭城中火焰,一边同时封闭了县城,等赵七郎到了城下的时候,只能望着城门无奈而退。
临晋计划失败了,幸好还有潼关这个PLANB……
而在这激荡的火流之中,在队列的前列,有一辆硕大的车辆。
这车辆一看就是特别打造的,比一般的车辆来得更宽大,也更坚固,甚至比一般的辎重车都要更大一号,而在车辆中间,则是面色僵硬的杨硕。在杨硕四周站着的,并不是杨硕自己的护卫,而是左冯翊大户的人。
杨硕默默的吞了一口唾沫,默然不语。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被这些左冯翊大户当成了活招牌!
车子之外,左右前后都有人护卫着,但是又恰到好处的让出了一些豁口,可以让很远的地方借着光火,就可以看到杨硕的身影,和在杨硕背后飘扬的杨氏旗帜。
这让杨硕感觉就像是穿了四只小鞋一般的难受,虽然说小鞋不会致命,但是怎样都是不舒服,偏偏又不能翻脸……
在外人看来,杨硕他是杨氏的大人物,而杨硕自己知道,他不过是一个小门帘子,被杨修挂出来晃荡的而已。而门帘子能有自己的想法,想要卷着就卷着,想要趴着就趴着?不,门帘子就是用来吸引目光的,不管这个目光究竟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亦或是无意和故意的……
不少类似于赵七郎这样的人,带着些人在半途之中碰见了,便是在车辆附近和左冯翊四姓的人照了个面,旋即便是转头而出,大声号令着什么奉杨氏之令什么什么的,然后便是引起一阵阵的欢呼,却让杨硕忍不住嘴角一阵阵的抽搐。
事若不成,我就是必死无疑了……
即便是事成了,恐怕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杨硕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是耳朵是一路竖着的,听着车辆周边的四姓这一路而来,什么都尉校尉不知道扔出去过少个头衔,就跟618大甩卖似的,让这些半途而来的人兴奋得就像是吃了四五片西非似的,血管碰碰而起,兴奋的舞动着刀枪,似乎下一刻就想要找个窟窿好好捅一捅一般。
杨硕又不能说一些什么,毕竟这是正常操作,大乱之时,许下一些空投大饼,不是最为正确的做法么?难不成要和这些人实话实说,有一说一?可问题这些名头都是借着杨氏的名义颁发出去的,这都还没到潼关呢,就已经不知道多出了几个校尉了,要是真的攻陷了潼关,岂不是连将军头衔都到处乱扔了?
可是夜里生乱,提着脑袋做生意,求的不就是这个么?
反正自家本钱就这贱命一条,豁出去,拍在赌桌上。成,就是一本万利,败,就将那个『本』赔出去就是了,更何况若是真见了败局,还可以趁着混乱往野沟子里面一窜,只要没被追上,或者比其他人跑得更快一些,那么过上几年,风头过去了,便又是一条好汉!
就像是各种韭菜场,新鲜嫩滑的韭菜总是觉得自己最聪明,可以捞一笔肥的,大不了见势不对跑路就是,自己就是全村最鲜亮的韭菜,怎么运气也不会太差罢?万一呢,万一自己从韭菜便成了大葱呢?
现在杨硕最期盼的一件事情,就是潼关之内的那些潜藏起来的杨氏之人,别以为大事将成,就兴冲冲的杀出来送死……
没错,潼关之内有杨氏的人,不仅潼关有,长安之内也有。
夜色低垂,但是长安城中骠骑府邸之处,却是灯火通明,将附近的亭榭高台,府墙广场照耀得犹如白昼。
魏都带着膀大腰圆的骠骑直属护卫站在府衙内院的门前,身边也都是全副武装的甲士,矗立犹如铁塔一般。这些甲士可不是摆出来吓人的样子货色,单看其身上的铁甲外表的各种战斗痕迹,就可以知道都是些百战老兵,手底下不知道浸润过多少人血!
外面有马延统管,内部有魏都防御,整个骠骑将军府宛如铁打的一般,稳如泰山。
一名斥候骑兵匆匆驰骋而来,然后没等战马速度降下来,便是直接飞身而下,然后疾走几步卸了冲劲,也不用担心自己的战马,反正周边都是袍泽,皆会照料,便是径直向前,往大门之处急奔而来。
斥候才到内院,魏都忽然伸手一拦,『乱军冲这里来了么?』
斥候气息还未平稳,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嗨……』魏都瓮声瓮气的说道,『没意思……进去罢,庞令君在正厅……』
在正厅的不仅有庞统,还有司马懿。
司马懿这一段的时间,没做什么其他的事情,只是做了一件事情,就是清理筛查出在长安潜伏的其他势力的人……
打开窗户和门,欢迎天下商队,那么自然也少不了飞进来一些蚊子和苍蝇。
见到一只,就丢下手头上的事情,到处追杀,无疑是本末倒置的行为,也是不符合成本要求的,但是每间隔一段时间清理一次,才是正理。就连民间最为基层的农夫农妇都知道,一年到头了,要来一次大扫除,好迎接新年。
现在虽说距离新年还有些时日,但提前一些大扫除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在桌案上的地图上,有许多被标记出来的位置。
长安本城都很大了,再加上渭水之畔的陵邑,别说混进来百十人,就算是多了千余人都像是在河流里面倒一桶水,看着倒下去挺多,但是实际上对于河流水面的高度根本就没有任何影响。
但是如果是一同血水,那么就很可能污染了整个的长安。
这原本是一个浩大的工程,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困扰了庞统许久。毕竟不是谁生下来就是反间谍专家,过目不忘还能随时随地翻阅记忆的那种,可庞统毕竟还是庞统,很快就让他找到了一条检索的方式。
那就是钱。
人找钱,会发疯,但是用钱找人,就容易多了。
大汉之中,能夹带着人到处跑,又不容易引起怀疑的,也就是商队了。
一年跑个两三趟,每次都在长安这里留些人,不管是用生病了走不了的理由,亦或是需要人手留在长安采买等等,反正借口多的是,总是能多带一些人来,然后带走货物,留下了一些人。
神不知鬼不觉,可问题是钱财能让磨推鬼。
居长安,大不易。
这不仅仅是唐代才会发出的感慨。
衣食住行都要花钱,单说这个吃,大汉当下,可以说最丰盛的吃食就是在长安,骠骑斐潜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总有庖丁能将其变成现实,然后便是掀起又一阵的风潮,而这些潜伏在长安的兵卒也好,奸细也罢,可真没有什么受过特别训练,能坚持着不天天醉生梦死已经是非常不错了。
而食欲最难控制。
尤其是那些常年居住在没有多少油水的区域,然后现在能在长安吃到各种肉食,那种对于脂肪的渴望,如同挠子一般勾人心肠!
然后么,就简单了。居住在长安之中,一年到头没多少正当收入,再加上虽然身份都不高,但又有大量不明来路的钱财可以提供花销,天天吃香喝辣的……
确定一定范围之后,再加上墨家子弟暗中盯梢调查,这些人就像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
『去了潼关?』庞统接了斥候的情报,笑了笑,『这些家伙还会真会玩……』
『此等之辈,或有调虎离山之意……』司马懿在一旁拱手,『令君,潼关之内,恐也有些……当下不知……』
这么大的声势攻潼关,能不能攻打得下另说,肯定会引起刚刚进了临晋的王昶注意,甚至还有可能会调动了原本于长安和陵邑的守军,到时候等守军一走,便是发动叛乱,一边是潼关,一边是长安,才刚刚控制临晋的王昶进退两难,必然大乱。
而且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些人招摇着去潼关,说明肯定也不是为了就这么死在潼关之下的,潼关之中必然有可能像是长安这样,有事先埋伏的人手。
庞统摆摆手,笑容有些冷酷,说道:『仲达所言甚是,只不过当下先取了长安城中毒瘤才是……』
庞统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斜眼看了一下摆放在一旁的刻漏,说道:『距离天明还有一个多时辰……如何,仲达可否在天明之前,尽除其毒?』
司马懿一笑,『令君放心!天明之时,定来缴令!』
此时此刻,潼关之上,旌旗之下,马越巍然而立,望着远处席卷而来的火流,冷笑出声,『一群蠹贼!』
人是群居动物,所以人多的时候,总是觉得自己胆气就壮了,尤其是当下人人奔走,拥挤在一起,无数火把高举,无数兵刃向前,即便是面对着潼关,也觉自己可以化身为巨浪,将眼前的这一块礁石淹没!
封建王朝立国之初,大体上都能有一种开拓的大气,但是随着往外拓展的萎缩,而越来越多的人将目光只是盯在了内部的官宦沉浮,党争朋党之中的时候,整个国家的元气也就在逐渐的内耗当中失去,若是再有几个形式轻率不明事理的皇帝,整个统治体制分崩瓦解,也就是转眼之间的事情。
而一旦崩坏之后,就很难重新塑造起来了……
就像是当下的这一场叛乱,若是放在董卓之前,是根本不敢想的。倒不是董卓在长安残暴就能镇得住,而是因为之前没有人这么做,而伴随着袁绍曹操等人的崛起,各地诸侯纷纷独立,自然也就勾引的人心浮躁起来,私底下饮酒畅想的时候,总是觉得换成自己也能成。
不就是振臂高呼一回,然后带着人往上冲么?
曹操动手冲了一回,然后成了大将军。
斐潜手动冲了一回,现在变成了骠骑。
那么现在自己也冲一回,又会获得什么?
不就是手冲么……
又有什么难的?
潼关大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火炬光焰撩动,光影之中却照不到多少人,而且这些人就那么呆呆站着,似乎被震慑得不知所措一般。
见到如此情形,潼关之下的人流也就越发的大胆兴奋起来,纵然心绪再是激奋,一时间也拿这潼关城墙没有法子。
潼关外墙,足有三丈高下,外为条石包裹,青砖为覆盖,内是结实的夯土。厚度也达一丈之多。
马越一身黑色甲胄,目光缓缓扫过城下越来越多的乱军,然后冷笑了两下,高声说道:『陈兵作乱,皆为死罪!此刻若是放下刀枪,各归居所,束手待擒,死罪尤可罚其人,不至牵连宗族!』
马越说完之后,马越身边的护卫也跟着重复大喝,一时间让城下的骚动顿时一静。
但是并没有过多久,便是爆发了比原先更大的声浪!
都已经兵临潼关之下了,一路上甚至不知道多了多少的都尉校尉,眼看着将军就要到手里,然后谁也没想到潼关守将马越竟然说出来的便是如此软绵绵的几句话!
若说是恐吓威胁么,又只是让解散归去,若说是忍让退缩么,偏偏又拿宗族说事!
这守着潼关的将领,怕不是个傻子!?
故而有人干脆高声大喊:『反贼斐氏,荼毒地方!如今吾等攻破潼关!迎天子入关!皆为大汉功臣!立万世之业!迎天子!诛逆贼!』
便是更多的声音渐渐整齐了起来,『迎天子!诛逆贼!』
马越挑了挑眉毛,然后向前指了指,『乱军已无可赦,放手杀罢!』
数十名的甲士,顿时从城墙城垛之后显出身形,这些人基本上都是马越直属,也都是跟着马越在阴山历练了多时的老兵,张弓搭箭之下,二话不说,就对着城下进入了射程的乱军一阵乱射!
羽箭扑入人群,血花四溅,就听见人群之中惨叫声顿时接地连天的响起。城下这些兴奋得忘形,进入了射程的乱军,就只见到前一刻身边的人还在振臂高呼,下一刻就见到其胸口面门上,突然就长出一支犹在颤动的箭杆,在血液迸射之中重重扑倒在地,愣怔一下,顿时就反应了过来,当下翻身便逃!
站在前面的疯狂往后,而站在射程之外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一些什么,顿时你挤我涌的拧成一团,互相践踏殴打,惨叫哭嚎之声响成一片。
都尉校尉的名头叫着,并不能代表着他们就立刻能拥有都尉校尉的能力,一群人簇拥在一起的时候,更是觉得自己膨胀得没了边,潼关算个屁,压也给压平了。可真面对潼关之上射出的长箭之时,看着身边原本活生生的性命转眼消失,这些人狂热的脑袋终于是降了点温度,产生了恐惧。
一时间队伍就被冲得大乱,不知道多少人在声嘶力竭的大喊,然后等脱离了射程之后,才勉强稳住了刚才的一团混乱。
回过头再看,只见潼关之下,横七竖八的躺倒了不知道多少人,有的还未气绝,流着血在地上惨嚎翻滚,让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杨兄!』站在杨硕身后的人低声说道,『现在就看你的了……』
杨硕苦笑了一下,多少有些无奈的站起来,高声喊道:『潼关有兵甲之利,吾等不能强攻,可暂且后撤扎营,打造攻城器械,再一举夺城!』
纷乱之中,便是又有人高声喊道:『谨遵令!后退!后退!扎营,扎营!』
杨硕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那个『护卫』,低声说道,『马兄……此策能见效么……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只要潼关守将忍不住派兵出城……呵呵,此策定能成!』
只要马越领兵一出潼关,在潼关之内的潜伏人手就立刻发动作乱,到时候马越进退两难之下,定然军心大乱,即便是骠骑兵卒再武勇也是回天乏力!
到了唐代的时候,有李白曾作《少年行》:『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说明从汉代到了唐代,长安左近的这些陵邑,依旧保存完整,甚至还宛如销金窟一般,引得五陵原上这些鲜衣怒马的少年子弟,踏花赏春,酒醉千盅,一掷万金的恣情地享受人生的快意,颇有一种后世开着各种牛头马脸在夜幕之下勾搭孤魂野鬼的感觉。
长安城,有城墙,但是严格说起来更像是内城,属于政治中心,行政官署,皇家宫殿,而分布在长安左近的这些陵邑,才是一般普通百姓居住的区域。
五菱,呃,五陵,并不是说只有五个陵邑,而是在长安左近比较出名的五个,在渭河以北,自东向西分布:阳陵邑、长陵邑、安陵邑、平陵邑、茂陵邑。在这些陵邑中,以汉高祖刘邦的长陵邑最为宏大。
这些陵邑是独立的小城,面积大小不一。又因为这些陵邑一开始的时候的主要居民都是来自于开国功臣和原齐、楚贵族的后人,属于政治性迁徙。之后的皇帝则是以各种适应彼时形式的方式以迁徙天下高官、富人和豪杰兼并之家到陵邑。当然也有一定数量的倡优乐人和『乱众民』。
如果将当时迁移的富豪换算成为后世的级别,大概多数都算是千万,或是亿级的,因此这些人带来的财富,使得五陵迅速成为了整个大汉的经济中心……
如今在长陵之中,有户三万余,茂陵则是四万多户,安陵也有一万户,其余各陵不等,可以说这些陵邑构建出了长安的基础,而司马懿等人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这些浮动基础夯实下去,又或是去除一些长在基石之间的杂草,将其连根拔起。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司马懿缓缓的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向前而行,甚至微微眯着眼,轻声歌唱,宛如准备游春的五陵少年,轻松且逍遥,『……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马蹄声声,滚滚如雷。
司马懿在大漠之中混了许久,箭术么有些无法恭维,但是骑术么倒是修炼得颇有几分火候,甚至到了现在,司马懿觉得坐在马背上比坐在车上更舒适……
在马背上,习惯了。
习惯是一种非常可怕的东西。
有些习惯很好,有些习惯么就不好了。
但是习惯很难改,尤其是从习惯到了本性之后。
『天要亮了……』司马懿瞄了瞄天边,嗤笑了一声,『怕是这些蠹虫尤于梦中乎?』
小习惯或是个人的本性,如果在一般的时候,或许无伤大雅,比如有人喜欢吃饭的时候喝点小酒,这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如果在喝完酒后开车,那就有问题了。而现在司马懿就觉得这些家伙不仅是酒后开车,还要醉酒驾车……
『兄长,我们现在去哪里?』司马孚在一旁问道。
司马懿微微笑着,『你猜猜看?』
司马孚沉吟了片刻,『安陵?』
『为何?』司马懿没说对,也没说错。
司马孚说道:『方才兄长吟唱优歌……而安陵又称女啁陵,昔日多居关东倡优乐人……』
司马懿哈哈一笑,点了点头,『孚弟有些长进了!没错……先去安陵……对了,若是孚弟遇到倾城倾国之佳人,当如何处之?』
『倾国佳人?』司马孚一愣。
『嗯。』司马懿点了点头。
司马孚有些腆然,年少艾艾之时,自然贪恋男欢女爱之举,这段时间没少做颠倒之事,没想到被司马懿给点了出来。
『这个……』司马孚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司马懿转过头来,看着司马孚,说道:『若某得之,便当杀之……』
『啊?!』司马孚吓了一跳。
『倾城倾国啊……』司马懿微微笑着,『汝有城国可倾乎?既无,此便为害也!孚弟不妨慎思之……』
司马孚的『佳人』哪里来的?天上掉下来的?还不是『有心人』送上门来的?
而在当下这种局势之中,『有心人』有可能会害死人。
故而,司马懿自然要敲打一下司马孚。
说完,司马懿也不继续逼迫司马孚,而是转头看向了安陵的方向,微笑着说道:『安陵之中,便是如此,既无城国可倾,偏偏贪恋佳人!取死可乎?今日带汝同行,便是授汝一课!且看贪恋之辈,如何下场!』
司马懿大笑着,抽刀在手,指着安陵,大喝道:『今得骠骑之令,出捕贼逆!若有负隅顽抗之辈,一律杀无赦!』
众随行兵卒齐声应和,然后加快了速度,直直往安陵而去!
司马孚下意识的跟随在司马懿左右一同而行,但是眼神左右飘动,显然是难以断绝……
安陵距离长安本城并不远,骑兵纵马驰骋之下,几乎转眼之间就到了安陵之外。此时安陵之中,也发生了骚动,陵邑城门紧闭,城中各种嘈杂的叫嚷声清晰可闻。
驻守安陵的将校很快校验了司马懿的军令,然后核查了兵符之后,便按照司马懿的吩咐,打开了陵邑的城门,让开了中央通道。
司马懿也没有做什么战前动员,便是将战刀一挥,『锋矢阵!即刻击破贼逆!但违宵禁之辈,皆视为贼,杀无赦!』
顿时阵列就分出了三股,沿着长街一路向内,长驱直入。
安陵之中的骚乱之人,自然大多数也是好事之徒,被有心人鼓动起来之后,浑水摸鱼打家劫舍之辈,虽说人数不少,但是杂乱无章,更不用说还懂什么布阵拒马了,被司马懿带着骑兵一冲,顿时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更有不少人直接当场被杀,亦或是被踩踏到了马蹄之下,化为长街之上一摊血肉!
若说这些人果真是罪大恶极,恶贯满盈么?当然也不是。其中也有不少只是忍不住贪欲,见到了他人往口袋当中装,便是也想要出来捡点便宜,然后撞在了司马懿的马蹄上了,说冤么?
确实也有些冤。
但是从某个角度来说,也不冤。
宵禁之后,不得外出,这并不是斐潜一个人制定的规矩,而是在封建时代,大汉三四百年之间的常识,若是连这个都要说不清楚不知道,无人提及……
一时之间,长街之中便是血流遍地,而那些鼓噪之人见势头不对,急急奔进小巷之中躲避。司马懿也没多理会,径直向前,直至一户大第之前,勒住了马。
像这样的大第,原本不是一般人可以居住的,长安之中,陵邑城内,甲第大第都是有限的,商户什么的根本别想着排的上号,但是自从董卓动乱之后,关中人口锐减,很多家族或是奔逃,或是灭亡,以至于一些甲第和大第就空置了下来,后来骠骑推崇商业,也使得一些商户往来贸易之下,便获取了不菲的利润,同时也买下了这样的户型。
司马懿伸手往一旁的巷子指点了一下,一队兵卒会意,便是拨马进了巷子之中绕往了后门。
马蹄声停了下来,然后便是一片寂静,似乎只剩下了人的呼吸和战马的响鼻。
火把灼灼照耀之下,司马懿将战刀缓缓的纳入了刀鞘之中,然后好整以暇的正了正衣甲。
『闻陈氏高雅,特来拜访,若有惊扰,还望恕罪。』司马懿上前了两步,微微拱手示意,就像是一个出门拜访友人的贵公子,彬彬有礼,笑容可掬,『还望代为通传,在下温县司马氏,前来叨唠贵上。』
只听闻门第之处,便有颤颤巍巍的声音传了过来,『如今天色未明,多有不便,不如……请司马公子天明再来……』
司马懿笑了笑,『这怕是由不得贵上……』
『破门!』
轰然几声巨响之后,原本厚实的门扉便是摇摇欲坠起来。
若是城池那种夹杂铜铁的门页,当下火药还是不够气力直接爆破,而这种一般府邸的大门,却是两三下就被撕扯而开,旋即便是骠骑兵卒直奔入内!
几声哀嚎之声响起,旋即更多的兵卒直接冲进了府门之内,然后快速的沿着回廊和庭院向前穿插,将府内的人逐渐的驱赶到了一处……
司马懿看着被破开的陈氏府门,『陈氏,勾结山东之人,蓄养奴仆,于渭水之畔别院之内藏有凶徒器具,欲行不轨……』
『「佳人」固是美之,亦为祸乱之源……』司马懿缓缓的说道,『若陈氏之人不痴心妄想,以求「佳人」,又岂有今日之祸?』
司马孚沉默着,似乎也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虽说陈氏之中有一些人想要抵抗,但那里是骠骑兵卒对手,三下两下就被瓦解了,更多的是跪倒在地,如筛糠一般的抖着。
不多时,便有兵卒从内奔出,到了司马懿马前禀报道:『禀从事,府内众人已经拘在内院,凡有持械拒捕者,俱已斩杀!』
『善!』司马懿点了点头,然后往身后看了看,示意了司马孚一下,然后下了马,往内而行。
司马孚跟着司马懿一路前行,便看见一些陈氏家中的护卫家丁,横七竖八的躺倒在血泊之中,多少有些紧张。司马孚和司马懿并不一样,他并没有上过沙场。
『陈氏子可在?』司马懿朗声问道。
被兵卒看管起来的人群之中,一人缓缓的站了起来,『在下……在下便是……』
司马懿拱了拱手,说道:『见过陈氏子。』
陈氏之人的惨白脸色似乎好了一些,连忙回礼道:『不敢当此礼……』
司马懿点了点头说道:『今日不请自来,多有得罪,还请陈氏子海涵。』
『……』陈氏子眼珠转了转,『在下,在下冤枉啊……』
陈氏之人说着,便是要往前扑,不知道是想要拜在司马懿之前,还是准备,却看到猛然间刀光一闪,然后便是眼前一黑。
『兄长?!』司马孚眼睁睁看着前一刻司马懿还在跟陈氏子笑语交谈,然后下一刻就拔刀斩杀,不由得吓了一跳。
司马懿退了一步,让开了陈氏子喷涌出来的鲜血,将其尸首一脚踹翻,然后朝着院落之内惊恐尖叫的其余陈氏之人,沉声喝道:『妄动者死!』
骤然发生的变化使得大多数人都不知所措,就连陈氏之中的人也惊骇莫名,然后便是有人哭嚎着想要扑到尸首之处,却被其他人死死拖住……
『安陵守何在?』司马懿将战刀上的鲜血甩了甩,高声喝道。
『属下……在……』严格上来说,安陵守并非是司马懿的属下,但是显然也是被司马懿此举吓住了,连忙上前应答。
『此府之中,交由汝看管,若是走漏一人……』司马懿微笑着,『便自行到将军府领罪罢……』
『属下遵令!』安陵守连忙拱手应答下来。
司马懿点了点头,留下两名兵卒在现场照看,便是带着其余的兵卒撤离。
『兄长……』司马孚跟在司马懿身边,眉眼瞄了瞄,轻声叫了一下。
司马懿微笑着,『杀了陈氏主事之人,余者便是不足为虑,否则若是多留兵卒,吾等人手就不够,若是不留人马,又恐反复……更何况……』
司马懿看了司马孚一下,『下一个,你来动手……』
『哈?!』司马孚顿时睁大了眼。
『哈什么?』司马懿大步向前,『天明之前,便需清理七陵,剿平十五处府邸!』
……Σ(??д??lll)……
韦端站在内院的天井之中,面沉如水。
各种杂乱的声音,从城中响起,马蹄声,兵甲声,还有渭水北岸的依稀呼喝之声,也在夜风之中卷动着,然后撞入到了院内,扑进韦端的心间,压得韦端气息都有些不顺。
站在韦端身后的,都是韦氏之人,各个也是脸色苍白,还有几个甚至是在忍不住的发抖。除此之外,韦府上下,家丁护卫,也都各个面容严峻,站在院子内外,睁大眼睛盯着四周,似乎防备着下一刻就会有人从黑暗之中扑出来一样。
韦氏是关中大姓,当然也有些私家兵卒,持着长枪战刀,身穿甲胄,在内院左近护卫,可是纵然一副武装到牙齿的模样。可也没有半点骠骑兵卒的森然煞气,手中拿着刀枪,似乎都有些烫手,不住的摸索着,换着姿势,颠来倒去就是拿不稳,亦或是不知道该如何摆弄一般。
脚步声突然疾疾响动,就见韦康满头大汗的奔来,直至韦端身边,低声道:『父亲大人,城中兵马齐动……由司马统领,直奔陵邑而去……孩儿见到骑兵身手矫健,绝非寻常兵卒……』
『陵邑?』韦端愣了一下,『你可看得真切?是去了陵邑?』
韦康点头。
『怎会这样?』韦端以为庞统肯定会从长安内部开始动手,结果没想到是先朝着周边的陵邑而去,那么长安之内……
岂不是空虚了?
下一刻,韦端就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然后吸了一口凉气,不由得喃喃低声说道,『庞令君……真是……好生狠毒……』
『父亲大人……』韦康没听清楚韦端的话,『可是有何吩咐?』
韦端摇了摇头,然后苦笑道:『关中诸姓,便是以吾等韦氏为首……如今纷乱,吾等又岂能独善其身……』
韦康愣了一下,『父亲大人之意是……』
『唉,吾原以为,若是闭门自守,便可免除勾连乱事,然如今看来……』韦端叹息了一声,『庞令君……所谋甚重也……如今不仅是城中陵邑,三辅之地之中,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可脱了干系……更不说还有多少士族大户,皆是入得旋涡之中,挟裹得身不由己……』
韦康扎了眨眼,吞了一口唾沫,说道:『父亲大人是说,当下局面,乃庞令君有意为之?』
韦端叹息道,『原本某还不确定……可是如今……』
司马懿带着骑兵大张旗鼓的直奔陵邑而去,既然韦康韦氏之人可以看到,那么城中其他的人一样也可以看得到,然后这些人难免和韦端方才所想到的一样……
城中空虚。
然后呢?
若是稍有妄动,便是跳出来,进了庞统设好的坑中!
韦端现在甚至觉得在长安城中,肯定还有潜藏的兵卒,就等着有人主动跳出来了……
而且韦端还想到了另外一个更为可怕的可能性,然后瞬间浑身上下冒出了一身冷汗,在夜风吹拂之下竟然有些发抖起来。
『父亲大人!』韦康看见韦端状况有些不对,上前搀扶,连声叫道,『父亲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快……快备车……不,备马!』韦端抓住了韦康,然后急切的说道,『为父出府之后,康儿必须带着所有人闭门落锁,不管是任何变故,都不得擅自出府!』
『父亲大人……』韦康不明所以。
『听明白了没有?』韦端急切的说道,『约束上下!事态未得平定之前,不准任何人出府!违令者,格杀勿论!』
『唯,唯!』韦康点头答应着,然后又追问道,『那父亲大人要去何处……』
『呵呵……』韦端苦笑着,『为父……为父要去死地之中,寻得一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