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历史军事 > 诡三国 > 全文阅读
诡三国txt下载

    权柄是重器,既然是沉重的,就要自身有一些力量,才可以拿得起来,而且拿起来还要能玩得动,就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做到的,如果自身没有足够的力量,当然这个力量不仅是体力,也包括智力,那么不仅享受不了权柄带来的利益,反而会被权柄所伤。

    只不过这个世间,总是有人觉得自己可以玩弄权柄,却忘记了这个世间不仅仅只有他一个人……

    世界并不以某个人为中心,越早认识到这一点,便是越发的客观,也就越是能够在某些事情上占据优势。

    等韦端意识到他不能以他的想法来代替庞统的想法,必须站在庞统的角度去考虑问题的时候,就发现了他自己之前想法当中的一个致命的疏忽。

    安守家中,一方面可以尽可能的保护家小,另外一方面也可以说明自己没有参与当下长安三辅之中的骚乱,这很合理。

    但问题是这个合理,是韦端的『合理』,并不是庞统的『合理』,也不是骠骑将军的『合理』。

    如果韦端是在野人士,这么做并没有什么问题,就像是之前他还没有担任什么重要职务的时候,长安城中也遇到过斐潜被刺杀,然后又遇到游侠作乱啊等等,那个时候韦端紧守门户,闭门不出,一点问题都没有。

    嗯,也不能说完全没问题,只不过问题不是太大。

    但是现在不成了,情况发生了变化……

    韦端当下是参律院院正!

    虽然参律院究竟有多么大的权限,还是一个不确定的问题,但是至少名头在那边高高的挂起,韦端上下整个家族也因为有了这个头衔而获益,那么现在如果韦端继续闭门不出……

    在野,或是小吏,可以闭门不出,而作为参律院院正,就不应该,也绝对不能将自家房门一关,然后就当做什么都看不见听不到!

    参律院是什么?名义上还是执掌了参议大汉律法的机构,而作为这样一个机构的职能领头之人,在面对当下长安三辅的动荡的时候,如果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么意味着什么?

    韦端急得一头是汗,偏偏又不能急奔,因为整个长安都已经戒严,街道两侧高台之上站着的都是持弓持弩的兵卒。韦端甚至能感觉到似乎有人在用弓弩瞄着他,让他后背上阵阵的酸麻,想要挠一挠,又害怕动作太大引起误会……

    走一节,停一节,通报,回禀,再继续向前,原本顶多只需要一炷香就可以到的路程,韦端当下却走了小半个时辰,等他最终到了骠骑将军府之前的时候,他看见了马延一身甲胄站在广场之上,然后猛然间想起,怪不得长安左近怎么突然就有这么多的兵卒出现,一方面是巡检,另外更重要的方面就是军校啊!

    这些军校兵卒,平常都是在咸阳原内进行操练和学习,一般甚少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之中,所以韦端也是到了当下才猛然间意识到还有这样的一支军列,更不用说连有没有军校都不清楚的一般士族子弟了。

    当然,韦端到现在还不知道陇右贾诩已经派遣了不少兵卒前来……

    『见过马将军……』韦端向马延拱手致意。这要是放在之前,韦端根本不会和一介武夫稍加颜色,可是当下形势不由人,该低头就要低头。

    马延略微拱了拱手,表示回礼,然后依旧矗立在府衙之前,没有多理会韦端。

    『呵呵,见过院正……院正可是有何事耽搁了?来得好慢……』在将军府门廊之处露出了半个身影,飘来了一句话,『却不知是何等要事……』

    韦端转头一看,却是种劼。

    韦端心中暗骂一声,正要说话,却又有一个人影走了出来,『韦兄家大业大,自然也需要些时间处置……』

    『李贤弟……』韦端的胡子抖了抖,『汝为何于此处?』

    『小弟正值沐休……遇得此事,自然到骠骑麾下听令……』李园笑呵呵的说道,『原想着到了此处便能见到韦兄,却不曾想等了许久……』

    韦端不禁觉得自己有些牙疼,吸了口凉气,转移了话题说道:『可曾见到庞令君?』自己怎么说都是晚来了,即便是再多的解释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还更让人觉得自己是在找各种理由狡辩,干脆就是扭转话题,避而不谈。

    『呵呵……尚未……』种劼笑了笑,也没有穷追猛打的意思,缩回了门廊的阴影之下,不说话了。既然韦端已经到了,那么早到是个态度,晚到也是个态度,种劼将其点出来也就成了,至于后续的事情,自然也不归种劼管,若是死命纠缠这一点,反倒是让人觉得失了大气,即便是韦端倒台,怕是也轮不到自己上去。

    李园依旧笑呵呵的,招呼着韦端一同过来站着,『庞令君正忙,未曾召见……不过么……也差不多了……』

    李园看了一眼天边,已经隐隐有些光亮。

    韦端心中一跳,也扭头去看,然后意识到了一些什么,顿时冒出了一身冷汗,旋即又有一丝的庆幸……

    ……(O_o)?!……

    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为致命的时候。

    即便是最为深沉的美梦,到了天明的时候也该清醒了,能够自然醒来,多半只会略有遗憾,但是如果是半途被惊醒,那么可能美梦就变成了噩梦。

    『清剿完毕了?』马越问道。

    马越身后的军侯拱手应是,身上的战甲之中,隐约还有一些鲜血顺着战甲的缝隙往下滴。

    『经查贼人百余,如今尽数已经格杀!可否需要将首级悬于关前?』军侯杀气腾腾,语气之中也隐隐有些得意。

    军侯再往上一级,颇为不易,如今有这实打实的百余级的首级为功,然后往上再走一步的希望自然就更大了。

    潼关原本就是关隘性质,以军事驻扎为主,在接到了庞统号令之后,马越在乱军还没有来之前,就已经展开了对于关内的清剿,而之前左冯翊埋伏的人手以为自家暴露了,又没有办法像是后世一样获取及时的消息,或是顽抗之下被杀,或是投降被擒。

    等这些乱军抵达的时候,潼关上下其实已经清洗过了一遍。

    按照乱军原先的计划,就是先引诱马越领兵而出,然后在潼关之内潜伏的人员便可以趁机动手,然后马越等人在前途未知,后路已断的情况下,必然大乱,那个时候自然也就不需要多么费劲,就可以一举将马越击溃,抢占潼关。

    然后现在么……

    『不急……』马越看着关下。

    之所以马越没有去对付在潼关之内的贼人,并不是因为马越看不起那些首级之功,而是面前摆着更大的一块肉……

    潼关之外,杨氏马氏等人殷切期盼,可是潼关之中却消息全无,从夜半等到了即将黎明,并没有等到他们想要的局面。

    许多乱军之人折腾了一夜,早就已经是精疲力尽,搞了个营地之后,虽说有命令要坚持等待,但是睡魔来临的时候那里是这些家伙所能抗衡的,各个都是想着反正自己睡一下没事,别人坚持着就好,然后一个个的都去睡觉了。

    以至于马越解决了潼关内部的问题之后,悄悄集结了兵力,打开了潼关大门分出了三个队列袭击乱军营地的时候,这些家伙大多数都还在睡梦之中……

    马越下令,要在最短时间内冲进乱军营地,给沉睡当中的乱军以毁灭性的打击,另外分出了一百游骑,在外围游弋,负责追杀一些零星逃跑之人。

    当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响起的时候,这些乱军竟然还是处于茫然的状态,连下意识的防御都做不到。

    马越等人就像是鬼神一般,从黑暗之中冲了出来!

    乱军之中虽然也有很大一部分是郡兵,还有接受过一定基础训练的私兵,但是这样的兵卒素质完全无法和骠骑之下的职业兵卒相比,更何况乱军各自统领混乱不堪,虽然说什么都尉校尉什么的一大堆,然而虚名并不能让实力就得到同样的增长,反而因为各家都是都尉校尉而导致号令混乱,无法协调统一。

    杨硕被惊醒了,然后他发出了像是被捅了菊花一般的惨叫声,凄厉且毛骨悚然,『有人劫营!劫营了……』

    这就是一场屠杀。

    一边是蓄谋已久,凶狠老练的猎手,一边则是沉浸在睡梦中的猎物。

    马越这么多年在阴山训练骑兵,自然对于指挥这样的小规模破袭作战得心应手,奔驰的骑兵以最快的速度突破了那些若有若无的乱军营地防御工事,然后冲进了乱军营地之中,旋即整个队列以小队为单位,轮番向乱军大营之内穿插、驱赶、包围。

    骠骑骑兵速度极快,让乱军上下无法适应,往往是刚刚准备对抗眼前的这一批,然后后面一队又杀到了自家的侧翼,再加上骠骑骑兵兵甲强盛,骁勇善战,乱军的大营很快陷入了混乱之中,似乎到处都在厮杀,到处都有嘶吼声惨叫声,再加上战马的马蹄声和兵器的碰撞声,让这些乱军越发的分不清楚到地自己在什么地方,又该往哪个方向走,那边是敌人,哪边是自己人。

    乱军之前千方百计的想要马越等人出城,甚至有意将营地修建得破绽百出,但是没想到当真马越出来的时候,他们却扛不住!

    原本信誓旦旦,信心十足的马氏之人眼巴巴的盯着潼关,正在狂喜,觉得自己计策终于是得逞了,然后眼巴巴的就等着潼关之内爆发叛乱,他们就可以反打回去,一举夺下潼关,但是没想到潼关之内静悄悄的,就像是在无声的嘲笑着他们……

    然后马越等骠骑兵卒的刀枪已经举到了他们的眼前!

    乱军的无序和混乱,最终导致了乱军最后的灾难。

    虽然有一部分的乱军对于马越等人进行了抵抗,但是已经于事无补了。更多的乱军炸了营,四散奔逃,有一些昏头昏脑的甚至撞到了马越等人的战马马蹄上,便是直接被飞奔的战马践踏踩踹,惨不忍睹。

    大营里混乱之极,乱军的兵卒不知道听那个都尉校尉才好,而那些新晋升不久的都尉校尉也找不到自家的兵卒,只好各自为战,相当多的乱军兵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砍倒在地,死于非命。

    马越的长矛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在黑夜里犀利无比,又快又准又狠,将面前的路乱军兵卒的性命一个个的收割而去。

    除了像是斐潜那样的战六渣,大部分的武将都是看周边环境的,如果身边都是一群庸手,那么即便是有一两个高手也会渐渐的被拉低了其原有的水准,而如果身边全是强手,那么原本比较弱的一方也会不知不觉当中被提升。

    马越一开始在阴山的时候,可是跟赵云搭档过一段相当长的时间,自然少不了两个人相互之间的武艺切磋,而以赵云为标杆作为对手的马越,当下便发现眼前的这些乱军简直就是一群牛羊,甚至比牛羊还更差。

    牛羊还懂得躲,这些家伙连躲都不知道要躲……

    骠骑骑兵们往来飞驰,长矛大刀挥舞如风,乱兵头颅残肢纷飞,鲜血四射,一个个狼奔豕突,哭爹叫娘,个个都象没头苍蝇似的乱窜一气,任人宰割。

    马越很快就失去了对于普通乱军屠戮的性质,开始在战场之中寻找更有价值的目标,旋即不久就发现了杨硕等人。

    杨硕之前被惊醒之后,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被劫营了,第二个念头就是逃跑。等杨硕偷偷的从营帐的后面跑出来的时候,他就看到了乱军毫无回手之力,几乎就是一面到的被屠杀,更是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勇气,急急夺路而逃,然后一转头猛然间发现马氏的人也在逃跑。

    杨硕:『……』

    马氏之人原本的计划很理想,很美妙,甚至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很周全。先引得临晋周边混乱,然后临晋县城之中的县令又是自己人,然后手头上还控制了荆山军寨,只要打通了潼关,便可以和弘农杨氏勾连上,还可以进一步利用密道夺取函谷关,进而和曹操连成一片,然后就稳了……

    可是眼下马越毫不客气的直接一巴掌扇了上去,打的马氏之人昏头转向,哭爹喊娘。然而即便是再怎样的不情愿,在面对当下局面的时候,马氏之人也只能逃跑了,因为他知道,他一旦被马越抓到,一定会死得很难看,所以马氏之人连忙找到了赵七郎,然后趁着大营混乱不堪的时候逃跑。

    杨硕看见马越纵马直冲过来,吓得魂都飞了,然后在千钧一发之际,忽然灵机一动,主动跳下了马,一边大叫投降,一边指着马氏之人逃走的方向,『那边!才是主事之人!』

    马越顺着杨硕指点的方向看了看,看到似乎有些人护卫着某个人的样子,于是乎晃了晃长矛,让过了矛尖,然后一杆子将杨硕抽倒在地,『绑了!』然后便调转马头,朝着马氏之人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因为利益所连接于一处的,也往往最终会因为利益而分开。

    马氏之人逃走的时候,就是以为杨硕会更加的明显,会吸引了马越的主意力,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杨硕作为弘农杨氏的子弟,竟然会不顾颜面的滚地乞降!

    杨硕若是弘农杨氏的主家子弟,说不得还有些犹豫,但是很可惜,杨硕不过是一个杨氏的旁支而已,并且因为杨硕常年奔走东西,做的就是买卖之事,早就是沾染了一身的商贾习惯,一看到当下利益全无,当机立断割肉离场,好歹保一条小命先,又怎么可能会让马氏之人如意?

    于是乎马氏之人就被迫要面对马越越来越近的追杀……

    『赵校尉,不,赵将军!』马氏之人转头急急跟赵七郎喊道,『赵将军速速带人拦截此贼,某……某回旋之日,定不忘赵将军功勋!』

    赵七郎原本从军营之中带出来了一二百骑兵,结果在临晋城下不得门而进,已经是多少有些泼了冷水,然后又跟着马氏之人到了潼关,虽说眨眼一般就从都尉到校尉,然后现在眼下听得又是变成了将军,这一连串的三级蹦自然很爽,可是再爽也是有命在,才有得爽,要是都变成四瓣了,就算是一时再爽,将来又有何用?

    而且在之前的冲动后,赵七郎就原发的觉得原先马氏所说的那些多么的不靠谱……

    先是说临晋没问题,然后临晋结果出了问题,后来又改说打通了潼关也可以,潼关肯定没问题,现在却变成了这样,一而再,或可理解,再而三么,那就是耍猴呢?

    赵七郎扫了一眼马氏之人,然后再扭头看一眼后面的马越越追越近,迅速的评估了一下当下的局势,发现虽然双方都是骑马,但是明显马越一方的骑术要更好,战马要更壮,速度要更快,若是不出意外,再过一两柱香之后,多半就是会被追上!

    可若是真的返身杀回去搏命……

    别开玩笑了,赵七郎的『豁出命去博富贵』只是一个形容词,还没有真的想要让这个变成动词的地步!

    『赵!将!军!』马氏之人见状也略猜测出了几分,不由得咬牙切齿的喊道,『莫要忘了临晋之内的妻小!』

    赵七郎一愣,旋即怒目而视,片刻之后忽然一笑,探手扭腰便是一刀向马氏之人砍去!

    马氏之人尖叫着,急急躲闪,然而并未完全躲避而过,被划出了一道血口,惨叫一声跌落马下!马氏的护卫显然没有想到这样的情况,顿时惊叫着,连忙回旋去抢马氏。

    赵七郎呼哨一声,便是带着人四散奔逃,因为他知道,马越追杀的并不是他,而他跟马氏之人也并不是什么主仆关系,只不过相互利用而已,当下大难临头,自然就是一拍两散!

    果然马越对于马氏之子更看重一些,如同狂风一般席卷而至,将马氏护卫击得七零八落,成功捕获了马氏之后,再转头看赵七郎等人,便已经消失在黑夜之中了……



    荀攸一夜都没睡。

    作为骠骑政治核心的重要人物之一,荀攸自然也是清楚在这漫长的一夜当中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情……

    庞统很聪明,但是……因为其年轻,所以不免做事有些急躁,而贾诩又有些懒,能不做的时候就不做,一旦动起手来,往往又是最凶残……

    所以当庞统加上了贾诩,荀攸就觉得这个事情,或许杀伤力太强了一些,不利于骠骑后续的治理。可是这一件事情,荀攸又需要,或者是他自己觉得需要避嫌,毕竟庞统是荆襄派,贾诩是西凉派,而昨夜之中骚乱之辈显然都是偏向于山东的,故而出身颍川荀氏的荀攸不免就觉得有几分尴尬。

    天色虽然已经大亮,可是依旧十分的阴沉,乌云笼罩在头顶,使得呼吸都有些憋闷。

    荀攸缓缓的穿上了红黑两色的正式朝服,扶了扶头上的进贤冠。

    红色,代表了鲜血,黑色,代表了钢铁,红黑色的朝服,便是大汉的铁和血。

    这是骠骑说的。

    荀攸觉得很有道理。

    在铁血之中站不起来的人,也就没有资格穿这样的一身大汉朝服。

    身边的管事低声问道:『主上,昨夜纷乱……可否需要多加护卫……』

    荀攸微微摇了摇头,『勿须多加,如常就是。』

    管事点头应下,然后退了下去。

    荀攸等仆从将绶带和玉佩都整理好了,便是缓缓向前而行。

    昨夜纷乱,有的人只是盯着钱财,有的人痴心妄想,有的人受人蛊惑,有的人不知所措,但是不管如何,从今天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将发生变化,而那些还没有站对位置,亦或是还在迟疑的家伙,都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机会永远只有一次,就像是昨夜也就只有昨夜,一夜过去,天色光明,尘埃落定。

    朝服袖子宽大,形态繁复,当然不可能坐马,只能是乘车。

    荀攸端坐,一如往常。

    可是长安之中,却和平常不同。

    车轮碌碌,碾过长安城中的青石板。

    长街之上兵卒矗立,高台之中有弓弩手来回巡视。长安城中的防备力量,平日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但是当掀开了那一层温情面纱之后,便是锋锐无比的刀枪。

    长安的防御体系荀攸有参与设计和实施,所以他不用多看,就能知道当下的情况。

    各个坊门都未开启,兵卒皆在坊门左近待命。

    不仅是长安城内如此,各个陵邑也是同样,还有三辅各地……

    若说昨夜是血,今日便是铁了。

    荀攸到了骠骑将军府前,下了车,微微和马延颔首示意,然后转头瞄了一眼依旧等候在门廊之处,虽然有火盆有吃食,但是难免显得有些萎靡的韦端等人,便默默的收回了目光,也没有和韦端等人打招呼,便是在骠骑护卫的引领之下,步入正堂之中。

    正厅之中摆放着一个硕大的沙盘,而在沙盘边上,便是庞统,而在庞统手边上,便是一些已经被拔出的小旗,横七竖八的躺倒在桌案上,就像是战场之上遍布的尸首。

    庞统见荀攸进来,抬眼看一下,便笑道:『公达怎生穿得如此……嗯,看来某也需要去换上一套……』

    荀攸笑了笑,走到了沙盘近前,『如何?』

    庞统点了一下左冯翊,『仅剩这两三处了……也差不多了……』

    荀攸低头看去,便是左冯翊。

    恍惚之间,荀攸便像是透过了浓厚的云层,看见了左冯翊之地,甚至还看见了在左冯翊的那些坞堡……

    汉代很多律法都是比较不严谨的,就像是对于长安三辅的坞堡,从汉代开始的时候,就没有一个标准的律法来规范。

    就像是汉代的很多其他方面的律法都漏洞百出一样。

    即便是这一片土地,曾经算是西汉时期的上林苑。

    西汉之时的上林苑,土地分配方式与地方有很大的不同,一部分用来安置了秦岭上下来的野人,另一部分则是用售卖的方式卖给了关中的富人。这两种人都有群居的习惯,并且很乐意将自己居住的地方,修建出一个个的坞堡。

    坞堡有些类似于欧洲的堡垒,但是又有些不同。坞堡这样的居住方式有利于原始城市的形成,但是因为本身坞堡体积限制的原因,也不可能出现较大的城市规模,而且因为有了坞堡,这些家伙就难免有些持之无恐。

    而汉代三四百年之间,也没有任何一条律法注明了坞堡的规格应当怎样,反倒是对于在城镇之中的居所有了明确的规定……

    或许几百年前,这里只是一片浓密的林地,但是现在么,树林已经是荡然无存,只剩下了相互连在了一处的坞堡。也或许最开始的时候,这些坞堡像是长安外围军寨一样,可以作为长安陵邑的卫城,可是现在么,却成了骠骑斐潜发展的某种禁锢。

    坞堡之内,纷乱的争吵此起彼伏。

    对于同一件事,也会经常遇到有两种不同的态度,自己没做过的,便是冷嘲热讽居然这么做还没死?而若是自己做了,便是大叫着这点事罪不至死!

    『怎会如此?!马兄台!不是万无一失么?!』

    『……』

    『当下应如何?赵兄,你不是曾言祖上于此地斩杀敌兵将十万众么?百年武风传承,精兵勇卒无数,现在这些兵卒又在何处?』

    『……』

    『如今骠骑诏令征虏将军西都亭侯领五万军,整肃三辅!须臾将至此地,又将如何是好!』

    『……没五万……』

    『啊?什么?』

    『征虏将军所领兵卒,定然没有五万之数……』

    『……』

    在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便是新一轮的争吵。

    而在争吵之中,时间就这么流失了……

    世上所有事情的发展都需要时间来酝酿。

    不论是美酒,还是苦酒。

    也比如打一场仗。

    着急的人一般都打不好仗。

    很多时候,打仗就是有些磨蹭,要做足前戏,一上来就拉开阵势急切的进入正题的人,往往会因为润滑不足而被撕扯得生疼。

    因此前戏要有耐心,要做足准备,然后等真刀真枪上阵的时候,就会发现一切都是那么的水到渠成。

    从某个角度来说,在左冯翊的这些大户,都不是什么慈悲心肠。有着慈悲心肠的,绝对不会命令或是引诱旁人上战场,更不会逼迫别人去送死。但是左冯翊的这些大户表面上喊着自家是好人,是慈悲心肠,却鼓动着一般的百姓去死,甚至将其作为保护膜,企图阻扰张辽等人的脚步。

    张辽疾行领骑兵赶到了长安,在知晓了长安整体并没有什么大碍之后,便一反之前的紧迫,有些不疾不徐,很有条理的开始了后续的事情。

    张辽此次前来,主要就是护卫长安的安全,现在见到了长安左近基本上平稳了,当然就不用继续急切了。

    至于左冯翊的这些家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是成不了任何的气候。陇西兵卒加上从武关之处赶来的人马,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网兜一般,配合着马越的潼关兵力,往内包裹,然后一步步的筛检……

    当一个家族在一个固定的地区生活了上百年,在加上大汉奇葩的亲亲包庇无罪的律法,就会发生一些连张辽都难免有些感叹的事情。

    一名农夫装聋作哑,并不愿意指认乱兵,甚至还将乱兵藏在家中,企图欺骗张辽手下。但是很遗憾,这些谎言并不能有多少的作用,而且一旦发现其窝藏乱军,张辽就必须将这个农夫和乱军一同杀掉,否则这种欺瞒的风气一旦传开,就算是张辽和马越在左冯翊搜检十次都没有用。

    一般的隐瞒,或是沉默,并不至于死,但是藏于家中……

    抓到就是死罪。

    叛乱的大户固然当死,普通兵卒叛乱就因为是相对弱者,就有理了,就可以赦免,然后网开一面?

    笑话。

    要不然怎么说那些懂得悬崖勒马的人都是聪明人呢?

    『将军,这些家伙为什么会这样?』从武关赶来,配合张辽行动的徐羽有些不解,皱着眉头问道,『难道我们还说得不够明白?还是这家伙根本就听不懂?』

    张辽摇摇头,叹息了一声,说道,『骠骑将军曾有说过一词,叫做嗯……惯性……便如疾驰之马,若急停之,多半堕坠……而此等之民,已被驾驰百余年,又岂会说停便停……』

    被捉到的乱军之人,没有任何活命的机会,他们一般会被立刻吊死在路边。大军如同巨网笼罩一般,每前进一步,都有或多或少的乱军生命被终结,并不以某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因为这是谋逆。

    甚至张辽还想过,若不是当下以谋逆的罪名来处置,张辽等人在抓捕这些人的时候,还会更困难,因为这些人可以轻易的逃脱,甚至也会得到更多普通农夫的遮蔽隐藏,因为杀人者可以说他是复仇,放火的人可以说他是除凶,唯独只有谋逆之罪,才不可赦宥……

    即便是如此,依旧很多当年受到了这些大户『恩惠』的农夫不愿意指认乱军之人,甚至有意包庇。或许是因为七扭八拐的沾亲带故,又或许是因为当年有过一瓢饮一箪食,反正张辽等人,尤其是并非关中口音的人在盘问巡查的时候,这些农夫投来的目光总是冷淡的,甚至是冷漠的。

    在这些农夫观念之中,他们首先是某家沟,或是某家寨的人,之后便是某个县城的人,再然后才是左冯翊的人,再往后,那就太大了,他们没有任何的概念……

    三四百年的惯性,让这些农夫怎么可能瞬间就改?即便是骠骑这几年不断的企图用福利,用耕田,用农学士工学士,用各种手段加深这些农夫的印象,但就像是后世智能手机,即便是经历了十几二十年的发展,依旧还有大量的人,尤其是有一定年龄的人一样,不会用。

    那么是智能手机不努力么?

    还是这些人太愚蠢?

    算谁的错?

    当张辽下令杀了那些包庇乱军的农夫之后,张辽也看到了伏尸痛哭的妇孺那几近于灰暗的眼眸,还有眼底隐藏的那种仇恨……

    张辽有做错什么么?

    那么又是谁的错?

    然后斩草除根,将这些妇孺也一并杀了?

    虽然说这些处心积虑搞事情的左冯翊的大户,死有余辜,但是这些并没有参与乱军,只是下意识,亦或是还不清楚局势,然后碍于某些原因的包庇欺瞒张辽的,这些农夫农妇们,却有些可怜。

    可是可怜归可怜,张辽却没有办法赦免这些家伙,而且从某个角度来说,庞统一开始有意纵容,甚至是放水的行为,就是为了彻底镇压这些家伙在做准备,所以张辽更没有可能因为他个人的情感,就让整个计划功亏一篑。

    整个左冯翊,是关中三辅地区闹得厉害的,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张辽等人将网拉起来的时候,这些人就成为了笼中的困兽,除了一死之外,要么就只能是逃亡山中,要么就是决死一搏。

    因此当张辽等人展现出来决然之后,左冯翊地区的这些家伙也从一副假装自己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事情,是一个乖宝宝的样子,开始露出了爪牙,渐渐地开始出现了抵抗,虽然只是零星的,但是等张辽等人的军队逼近莲勺的时候,大规模的抵抗和逃亡就开始了。

    绝望的气息继续在左冯翊蔓延着……

    张辽等人带领的兵卒,并没有因为新出现的反抗而改变自己的行为,所有的搜查过程都有一个严格的标准,农学士拿着花名册跟在军中斥候后面,但凡是出现不在名册上的异常人员,并且还找出了与家境不相符合的器物或是财物,那么基本上就是乱军了,至少是参与了零元购活动。

    整支军队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不疾不徐的按照自己的节奏从左冯翊挤压梳理而过……

    就像是挤压脓疮一般,而病灶的根部便是在莲勺。

    『他们不敢攻!』

    『他们不敢!这里还有百姓,还有百姓!』

    『骠骑不是自诩仁义么?如今坞堡之中,还有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若是强攻,足可令其遗臭万年!』

    『对,对!届时青史之上,便是少不得浓墨而记,骠骑屠戮无辜,残杀百姓!』

    『对,对!他们不敢攻!』

    『只要吾等同心协力,定有转机!』

    『可……万一……万一,骠骑手下真的攻伐而来……』

    『这……某便驱父老于前,若其动手,便是坏骠骑忠义之名!便令其如何假做仁慈之态于天下!』

    就像是大多数做坏事的人,总是会给自己找一个借口和理由一样,坏人么,最喜欢的事情就是需要讲道理的时候讲情感,等到讲情感的时候又改回来讲道理,而且道理还都是他们自己的歪理。

    而且很有意思的是,大多数做坏事,甚至走向灭亡的,往往都是由小事引起的,就像是一个小偷原本只想着说是偷点网吧包夜吃宵夜的钱,然后被人发现之后害怕对方报警,就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对方……

    左冯翊的大户,或许原本也只是想要捞些好处,要挟骠骑斐潜谈一谈而已,但是后来做着做着,胆子就大了,然后闹出了人命。

    随后事态的发展,就像是天翻地覆一般,不仅是没有顺利的完成他们预定的目标,而且脱离了他们的控制,一步步的滑落向无底的深渊。

    就像是起初梦见了美女暖床,然后搭上手,一抬眼,却是如花在抠鼻。

    即便是如此,这些人多少还抱着侥幸的心理……

    歪理给与了他们信念,而自家修建的坚固坞堡则是助长了他们的侥幸。因为大汉律法之中,并没有对于坞堡有什么限制,所以长安之中既然有像是董卓像是一个县城一般大的郿坞,自然也有左冯翊大户像是军事要寨一般的坞堡。

    同时在坞堡左近,也都是亲近于这些大户的佃户和农户,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依附着这些大户生存,已经习惯听从这些大户的指派……

    有人,有粮,又有坚固的坞堡,这些人在慌乱之下,又不肯接受失败的结果,便很自然的选择了抵抗。

    坞堡,就类似于小城。

    而对于攻城作战来说,那种云梯蚁附,便是最落后的手段。在骠骑军中,早就不用了。

    而且早在春秋时期,孙子就曾言攻城一定要有攻城器械,只有将不胜其忿,才蚁附攻之。可见蚁附攻城的模式,在春秋时期就落后了,更不用说一直提倡技术创新的斐潜。

    攻城战之中,最激烈的地段,往往是城门附近。

    城门的不管如何被加固,也是绝对不如城墙坚固的,作为进攻者,通过城门投送兵力比翻越城墙更快。作为防守者,城墙被攀爬攻陷,事仍有可为,而城门一旦被破,基本就无可挽回了,所以,城门附近既是进攻的重点又是防守的重点。

    莲勺的坞堡有五座,大大小小不一,而原本这些左冯翊大户设想着就是要以五座坞堡来进行抵抗,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张辽等人刚到,就给他们一个当头棒喝!

    在盾牌的掩护之下,火药被埋在了坞堡城门处,伴随着轰天巨响,坞堡门洞开,处在最为边缘的赵家堡就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另外几个坞堡之人吓得目瞪口呆。

    再一次的混乱不可避免的产生了,然后在张辽等人将赵家堡控制住了之后,开始转向第二个坞堡的时候,第二个坞堡之内的田氏还没等张辽等动手,便是自己打开了坞堡之门,表示投降了!

    看似强硬的外壳,转眼之间全线崩溃……



    从骠骑将军府回到了参律院的时候,韦端的心情颇为复杂。

    若是有配图,当然是『时代变了』的神图。

    庞统下令,让韦端负责审理关于这一次叛乱的相关人员,理清罪责,确定刑罚。

    韦端从骠骑入关中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有些感觉到了时代的变化,但是他还一度以为变化应该不多,甚至还可以用老一套的模式……

    毕竟若是有经验可以追寻参照,总是令人觉得舒服一些,而像是当下这样全然不知道未来,面对无数的变数的时候走,韦端心中难免联想较多,甚至有些面对与错从复杂的环境的本能恐惧。

    人生在世,从来都不容易。

    所谓快意恩仇,大多时候只是一种幻想。

    恶意并不会像是游戏当中一样,呈现出令人警醒的红色,而是隐藏在不经意的小事之中,然后在最为放松的时候进行背刺。

    韦端甚至有些庆幸,好在当夜之时自己还算是机敏一些,赶到了骠骑府衙之前表忠心,否则这一次即便是自己没有做什么,也要脱掉一层皮!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也已经是一种态度。

    站队错了,自然问题很大,但是迟迟不站队,墙头观望,也是罪过。

    如果说骠骑实力尚小,那么墙头观望并没有什么坏处,骠骑也不会表示出反感的态度,甚至还会有意进行拉拢,但是如今骠骑已经分割东西,骑墙而望就成了恶行。

    韦端是下来了,麻溜的站在了骠骑门廊之下,但是还有些人没下来,虽然庞统并没有明确说一些什么,但是后续这些人的未来么……

    韦端之所以从墙头上下来,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身上有问题。

    那就是韦氏在关中的名望。

    名声有时候会帮人,有时候也会害人。

    再加上韦氏几百年当中,关中三辅之地可以说到处都是朋友,而这些朋友之中有没有在这一次混乱里面犯事的?要是有人抓住这一点进行一番骚操作怎么办?

    乌云连绵,压在头顶,就像是一场雷霆之怒即将展开一般。

    现在看来,韦端的站队无疑是正确的,乱军雷声大雨点小,虎头蛇尾的就像是一个泡泡一样,被轻易戳破了……

    人生总是一次次的冲动。

    道左相逢,你瞅啥,有人怏怏而去,有人抽刀砍人,便是不同的结果。

    然后现在便是另外一道选择题。

    做得好,自然得生,做得不好,就此沉沦。

    韦端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然后收拾心情,摆出笑脸,走进了参律院。

    安抚和寒暄了一番,又吩咐了一些杂碎的事情让参律院中的小吏去做,韦端才不急不慢的走到了参律院正堂之中,坐了下来,宣布开堂议律。

    『当下首要,便是依照「君亲无将,将则诛焉」之律,严惩不贷!』种劼毫不客气的立刻表态,说得斩钉截铁一点都不含糊。

    韦端眼角忍不住跳了跳。

    做人要不要这么无耻?

    种劼打的算盘,甚至都毫不掩饰的摆在了韦端的面前。

    『君亲无将,将则诛焉』的意思就是对于君主、父母不能有谋反之心,只要有谋反之心,不管有没有实际行动,都是可以诛杀的……

    也就是说,可以『莫须有』。

    叛乱之罪,诛杀三族不算少,连坐九族也不算多。

    左冯翊和京兆尹这么近,再加上韦端韦氏是关中大姓,这么多年下来,就连多少个韦氏在关中各地,韦端自己都不清楚,若是这一次当中有被牵连到了其中,韦端若是在此刻随随便便应下来所谓以『谋逆』而论,那么搞不准明天自己就成了谋逆共犯!

    相比较而言,种劼自然是姓氏稀少,人员稀薄,都在长安左近,基本上不可能和这一次的叛乱有什么联系,所以种劼便是毫不犹豫的要将这一次的罪名钉死,然后就拿着棍子等着要打落水狗。

    『今次纷乱,虽只短时,然亦害者众也!』韦端咳嗽了一声,『如今长安三辅之内,有乱贼,亦有挟裹,若是全数皆定于将,恐违骠骑仁德之名也。应拾善检恶,因行而定,方为不负骠骑之恩。』

    韦端说这个话的时候,并没有去看种劼,而是看着堂内的一帮佐吏。一则韦端怎么说也算是院正,比种劼这个副手要高半级,另外在眼下的情况之下,韦端更需要在手下面前维持住自己的权威性,否则即便是这一次能脱身,在参律院中恐怕也会被种劼所夺了权。

    众人相互看了看,然后点头应是。

    种劼冷笑不语。

    种劼也不是傻子,方才抢着表态,一方面是借此将韦端的军,另外一方面即便是不成,也有后招。

    『莫须有』的论罪方式当然不妥。

    种劼难道不知道在这一次的纷乱之中,有很多人并非是存心想要叛乱,有一时糊涂的,也有见钱眼开的,甚至还有纯粹凑热闹的么?要说将这些人全部都判决为谋逆,尽数诛杀,当然会有冤屈。

    可是种劼依旧这么说,他也只能这么说。否则立刻就会被韦端指使着去『鉴别』被挟裹者还是叛乱者,累死累活不说,还容易出事情……

    因此种劼就是表示,老子不管,若是韦端胆敢甩锅,让他来办,那就是有一个算一个,全数按照叛乱论处,诛杀九族!

    至于会不会因此沾染恶名……

    恶名也是名,不是么?总比现在默默无名要更好。

    因此现在热锅就依旧还是在韦端手里,烫得他难受无比。

    生命没有高低贵贱,但是人有。

    在这一次的叛乱之中,不仅有一般的百姓,也是涉及到了士族子弟。而这些士族子弟最终的命运,就很大程度上会受到韦端当下参议出来的律令所影响。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明显不可能的了,但是如果说将受打击面变小一些,重点是确保自己不受到其牵连,便是韦端当下最为重要的事情。

    经此一事,关中士族必然元气大伤,而韦端自己却要亲自操刀割肉离场,心中痛苦,脸上却依旧要保持笑容……

    『如今职事杂多,不宜耽搁,当速定章程,上报骠骑定夺……天有好生之德,地有厚泽之意,如今事至于此,为乱者,固然罪无可赦,亦需矜恤老幼妇孺……』韦端环视一周,『诸位以为如何?』

    既然韦端自己提出来要鉴别善恶,那么自然就需要划出一条底线。

    韦端第一条划线,就是照顾『老幼妇孺』。

    众人不由得拿眼去瞄种劼。

    种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也没有说话。

    因为种劼知道,这个『老幼妇孺』只是一个引子而已,根本不是重点。

    什么?妇女竟然不是重点?

    妇女怎么能不是重点?

    后世的女拳师,听闻了半句话,多半立刻又会舞动起拳法来,表示这是一种歧视,妇女就是要和男子一样,否则就不公平!这……这是要杀头啊?啊,那没事了……不歧视,不算是歧视……

    韦端停顿了一下,也瞄了一眼种劼,见众人都对于第一条没有什么意见,才开口说第二条,『民或浅于学识,然亦知仁孝,故而亲亲得相首匿……』

    『不可!』种劼出言道。

    韦端微微皱眉,但是立刻笑道:『种君有何高见?』

    『不敢言高见……』种劼冷笑了两声,说道,『亲亲得相首匿,原以嘉善也,奈何心怀叵测之辈,以此为恶!隐匿凶徒,败坏律法,横生祸事,藐视朝纲!如此之法,于此非常之时,岂能延用之?』

    便如后世各种拳师,起初原本都是善意,偏偏被恶人所用,打起拳来,虎虎生风六亲不认。抓着人打拳的,抓着男女打拳的,还有抓着猫狗打拳的,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韦端笑容渐冷,『种君之意,便废此律不成?』

    种劼拱手说道:『不至言废,乃十恶之罪,不在其中!』

    『十恶?』韦端不由得喃喃重复了一声。

    『一为谋反,二为谋大逆,三为谋叛,四为恶逆,五为不道,六为大不敬,七为不孝,八为不睦,九为不义,十为内乱。』种劼记忆力不错,一口气念下来,便是心念通达,放下了好大一块石头。

    十恶之罪,是从先秦开始,一直到了隋朝才算是比较确定下来,记入了法典之中。秦汉之时,还并不全,到了隋唐之后,才算是齐全。所以汉代此时,种劼此举无疑是一个标志性的举动,让一些模糊的,不确定的律法,提前得到了规范。

    『亲亲之情,某亦悯之。然若事以错就,更有十恶之举,请各位自度,若是可自担之,何苦连累家族?』种劼缓缓的说道,『俗人或是不知,骠骑乃天赐之明主也,故有忤逆之举,而后隐匿,便是错上加错!某既得骠骑托付,掌议律法,便求知分明,断善恶,倾力无负!亲亲之律,他罪可宥,十恶不赦!』

    韦端看着种劼,心中忽然有几分的明悟。

    种劼所提出所谓的『十恶』,肯定不是种劼一个人自己所想出来的,种劼要是有这份本事,也不至于在种家老头子死后就默默无闻了许久!

    那么当下种劼所言的出处,不就是很明显了么……

    韦端不由得在心中叹息了一声,这名头,也只有让种劼得了。

    『种君果然大才!此议中正平和,大有春秋决议之风!』韦端摆出了一副笑脸,连连点头赞叹。如果是一般性的权柄争夺,韦端绝对不会这么轻易的赞同,但是现在整个局势并不只是在参律院中,而只在参律院之外,所以这个利弊应该如何权衡,自然也就很清楚了。

    种劼摆手说道:『当不得此誉。某乃一介乡士,事中唯历卑品,学识亦不精深,资望自是浅薄,却得骠骑之厚,得授清贵之职,惶恐之余,自当兢兢,报效明主是也。』

    韦端闻言后便微笑道:『种君过谦了!先前之遗珠,非种君之才不显,乃未有如骠骑之明主洞察也,今抚尘而出,自然明照。十恶之论,便足见种君才器禀赋……』

    众人连声附议,顿时参律院之内似乎一派祥和。

    『亲亲相护』之议,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习惯。毕竟关中这些人都相互之间或多或少都有关系,如果说真的有些人找到他们,要求他们提供庇护,若是不接受,就违背了道义,若是接受又恐受到牵连……

    韦端自己也唯恐出现这方面的问题,所以特意提出来,不管众人是反对还是同意,反正韦端都无所谓,只要能最终确定下来,便可以依此而行,无碍于自己的声名。

    现在种劼提出『十恶』之论,韦端在心情复杂之下,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比较好的解决办法,既避免了自身的尴尬,又显得重视骠骑的利益。

    或者说是统治者的利益。

    种劼叹息道:『追溯少时,或还存有几分才难施用的狂念,如今所得者,也唯有谨慎自守。方今畿内纷乱,十恶之议,进未足喜,退亦足悲,实不得此赞也。只不过身在此位,不敢自负薄能,还请各位贤才共议才是!』

    听闻种劼如此说,韦端不仅有些意外。

    韦端一直表示说这是种劼的功劳,自然也有些居心不良。

    一则无非是祸水东引,既然是种劼提出来的,那么恶人自然是种劼来做,若是有人因此怨恨不能得到庇护,那么就是种劼的过错。

    另外一个方面则是确实如种劼所言,种劼他个人的资望确实不高,所以即便是得到了这个『十恶』之名,也不见得其名望会有多少的提升,更何况难免时流的言语攻讦,是好事是坏事还不确定。

    『种君出身名门,品格自具,又能恬淡自守。单单这几桩,已经超过在朝具位庸臣良多,实不必过谦。』韦端笑了笑,然后话锋一转,『如今还有一惑,这「有罪先请」之律,不知种君可有指教?』

    『有罪先请』,是出自《宽吏罪诏》,其中表曰:『吏不满六百石,下至墨缓长、相,有罪先请。男子八十以上,十岁以下,及妇人从坐者,自非不道、诏所名捕,皆不得系。当验问者即就验。女徒雇山归家。』

    既然种劼提出了『十恶』论,若是韦端继续唯唯诺诺,不敢正面棘手问题,那么就会显得韦端在重大问题上没有担当的勇气,那么参律院的未来走向,有可能就会因此而受到影响,所以韦端见种劼已经开了这个头,自然也就豁出去,一举把最为重要的问题抛出来了。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汉代的律法已经基本上从法家转成了儒家。

    所谓『亲亲相护』、『有罪先请』,乃至于『春秋决狱』等等,都是儒家的律法。甚至因此影响到了后世,拿着一本经文登堂宣判的,并不是只有后世的色目人才干的事情。

    儒家子弟当官,一手拿着经文,一手拿着节仗,经文怎么解释他说了算,如何判决也是他说了算,起初还能维持本心,但是大多数人都难敌贪欲,最终越混越不成样子。

    最开始提出以儒家代替法家的律法的,便是董仲舒。

    当然在最开始的时候,董仲舒也用儒家经典,解决了一些疑难案件。

    比如说某个人的小孩因为见到了其父亲受到他人殴打,便拿了木棍去解救其父,但是在搏斗过程中失手打中了他自己的父亲,把他自己的父亲给打死了……

    若是按照原本的约法三章,杀人者死。

    然后这个人又是打死自己的父亲,弑父当死。

    然后就闹到了董仲舒之处,董仲舒根据《春秋》,尤其是《春秋左传》之中的事例,表示此人原本不是要杀其父,而是失手,故不当死。

    这种案例或许在后世很好理解,但是在汉代当时确有跨时代的意义,以春秋决狱便成了儒家法的开端。就像是大多数法律规则刚开始的都是要向善的,可是有心人会越来越多一样,一开始董仲舒或许本意是在春秋之中寻找律法的公平,但是后来却被一些儒家子弟利用起来成为自己贪欲的保护伞。

    种劼沉默了片刻,最终咬着牙说道:『亦按十恶而论!十恶之辈,不得有请!』

    韦端瞪圆了眼,沉声说道:『种君……此事甚大……』

    如果说之前『亲亲』之律,只是牵扯到了伦理道义,而现在『先请』之法,就是直面了原本的士族特权。

    士族名士,可以用自己的名声,财富,甚至是官职来减免罪责,这已经是大汉百年来的惯例了,虽然说『十恶』之罪不得减免也有一定的道理,可是谁能知道在将来会不会变成了『二十恶』,然后『三十恶』……

    当下口子一开,谁知道将来什么时候,士族子弟的这些特权就全数没了?

    所以『亲亲相护』这种处于伦理道德上的行为被禁止问题不大,但是原本特权被剥夺,问题就大条了……

    种劼干脆闭上了眼,『十恶之罪,不可赦宥!』

    韦端默然不言。韦端此刻才体会到庞统连消带打的厉害,不由得吞了一口唾沫,心潮难平,也有些难以决断。

    韦端迟迟不说话,而种劼闭着眼也不说话。堂内自然忍不住响起了一片嘁嘁喳喳的议论之声。

    蓦然之间,忽然厅外有人喊了一声:『下雪了!』

    韦端抬头望去,只见厅外不知道何时已有晶莹雪花飘然而落……

    韦端收回目光,却和种劼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在那么一个瞬间,韦端读出了种劼目光之中蕴含的意思……

    这天,已经变了……



    武关以北,蓝田左近。

    绵延的大营展开,在细细的雪花之中就像是一个个的白馒头。

    斐潜在中军大帐之内端坐,一旁的火盆提供了热量,使得在军帐之中,也并不会觉得太过于寒冷。

    斐潜正在看着桌案上的几枚新版的骠骑钱币。

    不知道为什么,当手里摆弄这些叮叮当当的钱币的时候,多少都有一些愉悦感,即便是斐潜知道这些钱币对于当下的自己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实际上的用途。

    斐潜自己需要去市场上花钱购买什么东西么?

    显然不必,但是当捏着这个骠骑钱币的时候,还是能让斐潜觉得自己是个有钱人。甚至还有一些改变了这个世界的真实感。

    若是以后世的眼光看,这些钱币制作粗糙,字迹也有些模糊……

    而且这些递送给斐潜审阅的,都是母钱,还算是比较精致了的,甚至还进行过细致的打磨,是等子钱流向市场的时候,各种因为人工和机械原因的错版和残缺品,自然也是少不了。

    然而,这些钱币依旧具备跨时代的意义。

    华夏的金银矿,确实是没有铜矿丰富,甚至铁矿也比较糟糕,但是在面对这样的问题的时候,华夏封建王朝的历代统治者,便是选择了将就着过。

    没有金银,用铜不也可以么?

    铁矿质量不怎么样,然后偶尔能打造些进贡帝王的『宝刀』,不是也可以了么?

    当然这也不能全是这些封建统治者的问题,毕竟这些人受限于眼光和知识,有时候确实是能将裱糊匠做好,就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可问题在斐潜这里,不行。

    作为一个穿越者,如果只是学习那些历史上的裱糊手法,将当下的问题糊弄过去就算了,只要不再自己任期之内出问题就成,那么多了这千年的知识沉淀还有什么意义?

    大汉的弊病有很多,需要改进的东西也很多……

    很多时候,就像是现在的天气,白雪纷飞,一切似乎都遮掩起来,万物都被统一称为了一个颜色,都很纯洁无瑕,看起来是那么赏心悦目,但是等到雪化开的时候,又会变回原本的样子,甚至会更脏!

    『禀主公!』一名斥候在大帐之外禀报道,『长安郑公车驾,已离蓝田,不时将至。』

    斐潜将手中的钱币放下,扬声说道:『知道了。』

    得寸进尺是官员的基本修养,而这种得寸进尺,很是凶残。

    见风使舵也是。

    大军一到,然后蓝田的流民骚乱就像是卸了火气的贤者,一个个温顺善良得就像是美洋洋,转眼就平定了,屁大点的动静都没有,原先如同纷飞的雪花一般的紧急军报,也似乎消失在雪花之中,再也不见。

    之前不是说蓝田暴乱,流民凶残,祸害四乡么?

    不是饥民狂躁,哄抢市坊,地方失序么?

    然后现在斐潜大军一来,便是没了?

    没动静了,就能代表着什么事情都没有?

    这些荒谬可笑的事情正在发生,而且就在斐潜的眼皮底下正大光明的进行着。

    驻扎在蓝田之后,斐潜下令调周边的几个县令县丞来见。

    然后更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有几个县令竟然挂冠而去,表示案牍劳累,自己不堪重负,所以要隐居山林,进了山中不出来了!

    既然是已经挂冠而去,不恋权贵,那么自然就是得了『道』,明了『理』的高人隐士,是符合大汉原本的道德观念体系,是属于超出凡尘俗世之人,也就自然不能以凡尘俗世的要求来影响其超脱的意境。

    袁绍袁本初挂冠东门,便是天下一片叫好声。

    如今虽然说这几个县令不如袁本初一般的声名,但是挂冠而去,多少也是一种超然境界,怎么说也是有些名士风范了罢?

    这其中就有郑玄的弟子。

    嗯,郑玄的弟子也不光是跟在他身边的那几个,毕竟郑玄收过的弟子,若是挂名不挂名的都算上,至少都有千人以上,而这些人或多或少的都会以郑玄的名义来抬高自己,然后这些人在收弟子的时候也会表示自己从学于郑玄……

    关中三辅之地还算是少的,而在冀州一带,据称但凡有经学之声处,便是郑学之弟子,少则数千人,多则上万。

    这一方面是因为郑玄本人是集经学大成者,然后在郑玄一处,便可学习到多门的经学内容,不用像是之前一样,学《尚书》要找谁,学《易经》又要找另外一个,关键若是这些人的解释相互统一还好,若是之间解释相斥呢?

    郑学就好多了,有统一的注释,使得不管是学习还是传授,都很方便。郑学也自然成为当下最大的学派。讲论经义均多数采用郑注,许多儒生、学者皆为郑学的博大宏通、无所不包所震撼,转而崇尚郑学,大批经生属意于郑注,不复更求各家。

    所以在这些挂冠而去的人当中,有一些自称是郑玄子弟,也就不足为奇。

    按照道理来说,郑玄完全可以不理会这些人,甚至可以表示这些人跟他没有任何的关系,但是郑玄并没有这么做,而是不辞辛苦的从长安赶到了蓝田,然后又从蓝田到了斐潜这里……

    要知道郑玄已经是六七十岁的人了,按照汉代的平均寿命来说,几乎就等于是随时可能蹬腿断气了,可郑玄依旧是拖着老迈之躯来了,就是为了这些所谓的『郑学子弟』。

    对于这个事情,斐潜真不知道是应该称赞,还是应该叹息。

    风雪之中,郑玄到了。

    斐潜让随军的华佗前去先诊治一番,确定了郑玄这老头还算是没什么大碍,也才算是放下了心来……

    郑玄裹着大氅,哆哆嗦嗦的喝着姜汤,然后又烤着火盆,半天才算是有些气血模样,脸色也相对来说好看了一些。

    老年人,四肢都易受寒,一遇到天气寒冷的时候,简直就是四根木头一样,转动不便还算是轻的,甚至有时候还会酸胀疼痛……

    『郑公,这是何苦……』斐潜摇头叹息。

    郑玄放下了姜汤的碗,然后并没有直接回答斐潜的问题,而是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将军!何至于此?!』

    斐潜装傻,『郑公所言何事?』

    『将军欲整顿吏治,直言便可,何必用此手段?』郑公撅着胡须,呼呼乱吹。

    斐潜哈哈笑了笑,然后将桌案之上的几枚母钱让人拿给郑玄看,『郑公,暂且先不论此事……且看此钱如何?可入眼否?』

    『某羞于言铜臭!』郑玄扫了一眼,顿时越发的恼怒,以为斐潜这是表示用钱财收买来解决问题。

    『呵呵……』斐潜示意黄旭,『可有日常所用钱币?去取些来,给郑公一并对照……』

    黄旭点了点头,从自己腰包内拿出了一些,然后放在了郑玄的桌案上。

    『……』郑玄瞄了一眼斐潜,然后又看了看钱币,若有所思,『骠骑之意……』

    母钱虽然说比不上后世的钱币,但是和一般所用的钱币比较起来,依旧是精美了许多,光泽和亮度都不是一般的钱币所能比拟的。

    明明是以同一个母钱为模板,可是再制作出来的钱币,却有各自的不同。当然也有可能是在使用的过程中,因为这个或是那个的原因所形成的磨损。

    『骠骑以此喻当下乎?』郑玄皱着眉头说道。

    和聪明人讲话就是省事情。

    聪明人总是希望自己少讲,而让旁人多讲。

    『闻听郑公年少之时,坐于锦席之上,多有豪迈之言,「非我所志,不在所愿也」……』斐潜微微歪着头,『可如今为何少闻之?』

    郑玄看了一眼斐潜,面部表情坦然且从容,『将军以为,老夫尤须少年狂?年少之时,视天下如无物,非过也。待老夫如此岁数,由不知进退,不明道理,不避利害,岂非白活一世?君子有道,当笃行也。』

    斐潜点了点头,说道:『君子可欺之以方。』

    郑玄瞪着眼,『未必!』

    『敢问郑公,此间之世,君子几何?小子几何?』斐潜哈哈笑着说道。

    『此便为世之害也!君子如麟,卓而稀,小子如鲤,簇而众。』郑玄摇头叹息,『世人便多以小人度君子是也!人心不古,可奈何之?』

    『郑公之言,不无道理……』斐潜点了点头说道,『可这天下……未必如郑公之愿……』

    斐潜指着大帐之外的纷飞雪花说道,『郑公可知此地?白雪黄土之下,便有十万魂魄!』

    每一次看着着苍茫大地,厚重的历史感迎面扑来的时候,总是让斐潜心中感慨,『秦楚蓝田之战,咸阳不过三十万人,连克汉中南阳之地,后楚倾国之力,止足于蓝田……后始皇一统天下,咸阳居百万民,每日所需钱粮柴薪,堆积如山,盈洗之水,混浊泾渭……然高祖不过万余,却轻取武关,再克峣关,直入蓝田……』

    『兵不足乎?五万卒,关隘携兵甲竟降!人不众乎?百万民,夹道观子婴国亡!』斐潜又指了指长安咸阳的方向,『三十万人可齐心协力,百万之众便是分崩离析!郑公,可是「人心不古」四字可解?』

    『究古今之政制,通秦为始,观王朝之兴衰,有汉至今!汉承秦制,故可言,汉制自秦而来,优秦之本而用。』斐潜缓缓的说道,『汉知避秦之弊,然斧利不修身,如今汉之弊,又何处可鉴之?』

    华夏上古,在部落联盟兴起时,政治制度就产生了。

    起初的领袖是推选出来的,标准很简单,一则凭品德,二则是看能力,而且也不是强制性的服从,即便是儒家鼓吹的炎黄,也是靠着武力说服四戎的。那个时候,中央的观念尚未树立,职权制度也不完善。

    周文武定朝,面对全新的局面,周文王武王其实也是茫然的,然后分封便是当时周王想出来的政治策略,维持了八百年。

    然后春秋战国,秦王一统,皇帝确立。旋即大多古制都被推翻,废除分封制、昭穆制,改宗法制为官僚政治,这些变革就成为了『秦王暴政』,六国沸腾。这些六国遗民并不是为了所谓的百姓之苦,而是因为他们的特权被削弱,甚至消亡。

    汉代刘邦明白这一点,所以他让了一步,皇帝依旧有,皇权依旧是至高无上,但是让出了三公九卿的位置,可以让非皇族的人辅助并代理统管天下。所以在汉初的时候,太尉是荣誉职位,并不常设,而丞相却权高位重,甚至丞相上朝拜见的时候,皇帝必须穿正装接见,结束觐见之后,皇帝还要送丞相到殿门口……

    汉武帝就很不爽,于是乎,开始不断的拆分丞相,以后也就渐渐的没了丞相,甚至到了东汉当下,三公成为虚衔,尚书台才是行政中枢。

    在汉代当下,就这些朝堂之上的中央政府官员来说,也渐渐的从『天子家臣』转变到了『封建官僚』,从一辈子干到老死,到可以辞职跳槽,也同样是一种理念上的变革。

    但是辞职跳槽,并不代表着可以不负任何责任。

    斐潜看了一眼正在沉思的郑玄,停了下来,给郑玄一些时间进行思考。

    郑玄不顾年迈,急急赶到蓝田而来,并不完全是因为那几个所谓的『郑学子弟』,而是一方面是因为郑玄本身的职责就是进谏,二来也是担心斐潜只是一时冲动,然后在没有全盘考量之下就动手,导致后续的麻烦,第三么……

    肯定也有郑玄自己私人的欲望。

    郑玄不是圣人,谁都不是。

    在公事上面,郑玄不反对改革,但是反对毫无目标,甚至是随意性的变革,那么还不如依照古制,至少不会变的更差。

    郑玄对于斐潜的态度也是如此,如果说斐潜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一味的跟着欲望在走,索要这个贪图那个,做事情也没有章法,随意性的发布政令,那么郑玄就会失望,甚至愤怒,最终会导致郑玄要么死谏,要么出走。而反过来郑玄一旦发现这些问题都是斐潜经过长时间思考的东西,那么郑玄就不会因此而愤怒,而是会和斐潜进行探讨,寻找出某一方能够接受,或者是双方都愿意承担的那个结果。

    不怕君主想法多,就怕君王不动脑。

    于私么,郑玄个人的小算盘,自然就不方便在斐潜面前说了。

    郑玄明白斐潜的意思,就是不要再扯一些什么『古法』,从华夏有史至今,华夏人都是开拓创新一步步走出来的,从来没有什么古法可以抄袭,也没有什么系统老爷爷可以指点,有的只是不断的摸索和血淋淋的荆棘路。

    身体与思想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思想指明的道路,身体限于现实,往往会走一条孑然不同的道路,

    这是一个非常无奈的事情。

    有时候身体不是不知道自己走错了,只不过要承认自己错了,然后回头走的成本极高,便只能是勉强歪歪扭扭想要着改变,然后在惯性的作用下,逐渐的滑落深渊。

    斐潜既然知道一些方向是错误的,那么为什么还要走过去?

    但是问题是旁人并不认为那个方向不对。

    至少现在郑玄觉得有必要这么做么?

    所以即便是斐潜解释了,郑玄依旧是皱眉不语,虽然不说什么,但是显然还有一些不认同。

    『汉承秦制,以郡县为守,万户为令,不足为长,县下置乡,由「有秩」、「三老」、「游徼」等协管,分掌户法,教化,诉讼,贼盗之事,亦收赋税,统领劳役……』斐潜呵呵笑了笑,然后说道,『郑公可知,一地万户县,有吏员几何?』

    郑玄摇头,他虽然大体上知道一点,但是一县之中究竟有多少官吏,他并不十分了解。

    『令一人,秩千石,丞一人,秩四百石。尉二人,秩各四百石。官有秩一人、乡有秩四人、令史四人、狱史三人、官嗇夫三人、乡嗇夫十人、游徼四人、牢监一人、尉史三人、官佐七人、乡佐九人、亭长五十余人……』斐潜缓缓的说道,『一县之地,吏百五余,皆取俸禄,衣食于国。敢问郑公,以为如何?』

    郑玄说道:『故骠骑意去冗乎?』

    斐潜笑了笑,说道:『非也……若官吏可富地方,可靖乡野,可修水利,可增民生,便是再多一倍,亦是无妨……只不过这些官吏,呵呵,三年上计,年年言灾者有之,言失者有之,言过者有之,可鲜有言今年为百姓做了何事,明年愿为苍生谋何事!』

    『朝廷以俸禄养之,地方以民脂肥之,高居广厦之中,出入百人景从,行有车,居有席,食不精则怒,脍不美则怨,有利之事趋之若鹜,辛劳之责视若无存,』斐潜笑着说道,只不过笑容多少有些冰寒,『此等便为地方长官,社稷栋梁!今蓝田纷乱,闭门坐视,碌碌无为,任其蔓延,束手无措!动问之下,便是悬冠而去!某若追责,便是迫害名士,残害贤良!』

    『这个……』郑玄无言以对。

    斐潜还没有提及那些地方官吏之中的那些临时工,要是说起来,这些临时工往往也是地方官吏被人诟病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正经官职多少还要顾忌一下自己的进贤冠,而临时工的官帽子本身就是纸糊的,稍微有些风吹雨打就坏了,再加上为了谋取这样的纸糊帽子,可是投入了不少的成本,若不能赶在帽子坏掉之前就捞回来,岂不是亏大了?

    就像是一地县令不太可能亲自去霸占市场商贩手中的两块肉几个果子,能做出这样事情的,也大多数都是纸帽子才干的事情,但是能说和进贤冠毫无关联,然后开除了几个纸帽子便算是了事了?纸帽子谁招来的?帽子上写的谁的字号?拿走的几块肉几个果子又是过了几个人的手?

    佛曰,不可说。

    『郑公若是仍有疑……』斐潜拍了拍手,『不妨再见一人,便可解惑也……』

    大帐门帘一掀,进来了一人……



    『经查,三辅各地,均有不法之事……』

    诸葛亮将一份长长的清单递送到了郑玄的面前。

    『以贪腐为最。骠骑下拨钱粮安置流民,或取之自用,或以次充好,或克扣减免,不一而同……』

    一条条,如同血泪。

    或许对于贪腐之人来说,这点钱不都是些小钱钱么?拿一点用一点,怎么了?

    值得这么大张旗鼓么?

    这些资料斐潜都看过了,所以斐潜慢悠悠的喝茶,然后示意护卫也给诸葛亮来一份。

    诸葛亮拱手谢过,然后往下首一缩,也不多言。

    郑玄手抖抖的翻看着。

    纵然郑玄修身养气也是有一定的境界了,但是在看到这样的一份清单之后,依旧是有些难以掩饰的怒气显露了出来。

    因为汉灵帝的影响,很多汉代的官吏收受贿赂,买卖好处已经是几乎明目张胆了,有的还稍微掩饰一下,有的甚至连掩饰都懒得做,所以诸葛亮很容易的就收集到了一大堆的问题,一一都记载在了小本本上。

    斐潜在一旁,脸上不悲不喜。面对贪腐,终究不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或许有这么一种说法让人泄气,华夏文明有多悠久,那贪污历史也就有多悠久,华夏五千年文明史,也伴随着五千年的贪污史!

    当然,国外也是如此,甚至还更严重。

    只要有政治制度,贪腐问题便似乎是个永远绕不过去的坎。

    它就像小小的癌细胞,开始并不显眼,等人们注意到它时,已经长成一颗颗的毒瘤,并且呈几何级增长。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把一个个看似庞然大物的王朝彻底摧垮。历朝历代对此也是高度重视,把吏治当做头等大事来抓,可惜效果并不明显。

    即便是见到旧朝因腐败而亡,然而新朝也鲜有接受教训的,也就从一开始的时候,就走上了相同的灭亡道路。

    『贪腐之由,盖因有三。』

    斐潜缓缓的说道,『其一,入不敷出。』

    这是最为基础的因素。

    许多官吏最开始的时候,未必想要走贪腐的路子,很多时候是因为发现不贪腐,就没钱用了……

    除两宋外,文官的俸禄普遍不高,最低的当属明朝。明朝,县太爷的年俸禄不过90石大米,每个月7石半,自己一家子吃,大体上还够,可问题是要注意古代的俸禄和后世的工资不是一回事,这些国家给与的俸禄,往往还要拿出相当一部分来给别人开工资。

    读书人十年寒窗,学的都是孔孟之道,若是经书则是朗朗上口,但是具体政务么,处理起来就是个棒槌,因此除了经书之外的事情,这些新上任的文官大都还得自己找人来替他们做。

    也就是所谓的师爷,而且至少得请两个。

    一个管刑狱的,叫刑名师爷;一个管财政的,叫钱粮师爷。

    师爷和县太爷不是上下级关系,而是雇佣关系。他们的工资朝堂自然不负担,都得县太爷自己掏腰包。同时,为了县太爷自己生活舒适,除了聘请师爷之外,还得雇文书、账房等等秘书班子,而且这些师爷也有自己的一家老小,所以加起来的生活开支,就是一笔固定的消费开支。

    『究其根源,乃职重人轻是也。』斐潜说道,『一人之力,便是勤勉,夜以继日,亦有尽时,终不可全,故而求全责备,不如退而求其次……』

    因为能力不足,就不得不请人帮忙,而帮忙的这些临时工才不会有什么顾忌,过了这村就没这店,有权不用难道还等着挨饿么?

    即便是能力强,一个人每天能工作的时间也是有限,一般的小村子小乡镇一个人或许忙得过来,大一点的县郡,或是更大的地区,一个人即便是再有能力,也无法面面俱到。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并不以个人努力或是不努力而改变。

    『故而……县设四曹,户,农,工,商,皆归县令所属,各四百石,郡除此四曹外,另有吏、兵二曹,亦四百石,归太守统属。』斐潜缓缓的说道,『新任之人,归各曹历练,三年一任,任满考核,择其优者方可擢升郡守县令,平者调,庸者下。』

    不是一个人管不过来么?

    那就干脆将原本的职责拆分出来,给县太爷和郡太守配上一系列的副手,而且还是朝堂给俸禄。

    郑玄闻言愣了片刻,然后叹息道:『恐是不易也。』

    斐潜忽然笑了一下说道:『原本不易,如今不难。』

    郑玄愕然,然后摇头苦笑,『此乃郑伯克段于鄢乎?』

    斐潜笑而不答。

    其实在俸禄这个问题上,有时候并不能完全怪这些官吏。

    注意,是有时候。

    比如在封建王朝之中,一般来说都是实行回避制,做官不得在家乡,得去千里之外。驿站自然是有,但是条件么……所以既然有了驿站,朝廷自然不管路费,一路上若是想要改善一下生活,就全靠同僚互相招待,若是今日不出钱招待别人,下次自己去某地或是下属去某地办事,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而且即便是给路费盘缠,还经常被克扣。比如在明朝,是拿粮食和纸币来结算。粮食还算好,多少是硬通货,可大萌交钞,那可真是巨坑了,通货膨胀得和废纸差不多了,回家也只能烧火用。

    还有因为朝堂经济困难,亦或是发放俸禄的部门从中渔利,然后用各种各样的东西顶替原本应该发放的俸禄钱粮,有时用盐,也有用布匹的,甚至还有用胡椒的,反正什么东西在国库多了,就拿出来顶替俸禄。

    更霸道的是,不管用什么顶,都不按市场价走,全部是朝廷自己定价。例如在明成化年间,各地粮食短缺,朝廷就拿粗布顶替大米给官员发了俸禄,一匹顶一石。而市面上一匹粗布不过三四钱银子,一石大米至少值十两银子,这是让官吏都去啃布条充饥么……

    朝堂不按照章法随意胡来,又怎么可能让地方老老实实?

    『贪腐之因其二,』斐潜伸出了第二根手指头,『人际往来。』

    人肯定是有社交需求的,但是对于一个官吏来说,社交需求太高了,就肯定不是一件好事。有了迎来送往,吃了这家的回头就免不了要表示表示,多与少就看具体的官阶和权力。当然一身正气全然不表示也可以,这种事情在大多数情况下,是不会在明面上强迫某人一定要表示什么的。

    只不过不表示的后果,或许是办公经费永远领不到实数,岁末考核的时候总是出了差漏,官场之上提到名字便是人人摇头,风言风语总是不经意便是传到上司耳朵中,就算是想要去找长官辩解申述都未必有机会,因为门房也是要门敬的……

    而改变这一切并不难,只需要把指缝稍微张开那么一点点。原本敌对的同僚马上就是朋友,家人生活质量会成倍提高,年终考核永远优秀,在上级面前也会有意无意的得到举荐和重用。

    而且,这么做也不怕被人发觉,就算被发觉了,也不会有人跳出来指责,甚至还有旁人相互维护……

    因为这就是交往出来的一个圈子,贪官的圈子。在这个圈子里面的人都是贪官,所有人都在贪腐,而且贪官非常愿意扩大这个圈子,通过正常的『人际交往』作为遮掩,形成一个巨大的体系。

    『既为朝堂重臣,掌管地方民生,户可有编,农可有获,工可有用,商可有丰?其有暇至此乎?三日一文会,月旬便举宴?』斐潜淡淡的说道,『郡县之职,年唯二宴,冬末开春宴,秋获丰登宴,一为始,一则终,除此二正宴之外,皆列为私宴,所宴何人,所费几何,直尹登记于册,追索核查。』

    郑玄下意识的想要反对,可是想了想,却摇了摇头,说道:『骠骑此法,亦是知易行难……』

    『终归是先有章程,方得规矩。』斐潜轻轻敲了敲桌案。

    郑玄知道,官员如果隔三差五的就开宴会,显然不是什么正经官吏,这个没有问题,但是三人五人聚会小酌,算宴会么?不算宴会么?这要说起来,就是一个非常难以确定的界限。

    而斐潜所想的,并不是一味的制止所有的宴会,而是禁止明面上的公款吃喝,拿着公家的钱,然后开自己的宴会,顺带扩大自己的腐败圈子?这不是摆明了欺瞒斐潜,拿斐潜就是个傻子来蒙混么?

    斐潜伸出了第三根手指头,『贪腐之辈,之所以横行无忌,盖因所得甚多,所罪极少也。故贪腐之罪,不得先请。三审而定,但凡属实,便是昭告天下,某族某氏某人,因某某事,贪腐几何,所做何为!其妻子皆充劳役,以偿钱粮,三代之内,不得为官!』

    郑玄忽然觉得有些牙疼,捂着腮帮子不说话了。

    统治阶级自然是维护统治阶级的利益,但是对于挖自己墙角的叛徒,还需要维护么?

    关键是挖自家墙角的,竟然不只是官吏,还有皇帝……

    比如辫子朝的盖章狂魔牛皮藓。

    牛皮藓就是太闲了,太舒服了,年纪轻轻就掌管了那么大一个帝国,爷爷巩固江山,父亲充实国库,他只管大手大脚。

    然而败家子实在是太能败家了,到了晚期的时候败得差不多了,就巧立名目,搞出了议罪银,说白就是官僚犯事能拿银子抵罪。

    谁敢说个不字?只能乖乖掏钱。

    谁敢和脑袋赌博?懂行的,就去找和珅,只有和珅才知道牛皮藓的心思,只不过和珅也要收个信息费。

    似乎看起来双赢,官员顺利过关,皇帝白白拿钱,还得一个『仁君』的美誉。实际上这笔钱还不是算在老百姓头上?饮鸩止渴、动摇国本的这种事,也就这辫子脑袋,神奇脑回路才能想出来。

    因此斐潜才特意提出来,贪腐之罪不可以任何理由进行饶恕。

    郑玄叹了一口气,说道:『骠骑可知若真如此……』郑玄瞄了一眼诸葛亮。

    斐潜点了点头,说道:『故而某令斐子成自尽。』

    郑玄摇头,停顿了片刻,又是摇头,却不说什么。

    斐潜缓缓的说道,『自秦之始,便有监察,以应官吏腐败,大汉亦有刺史,原意亦为监察地方,抑制腐败,然事与愿违……越是监察之人,便越是容易腐败……』

    一般来说,这些监察机构在最开始的时候固然有一些作用,可是因为监察机构无人可以监察,而在面对着这种类似于皇权的力量面前,自身的腐化也是最快,造成伤害的甚至比一般的腐败还要更大。

    最终,封建王朝之中,这些本来用来反腐的机构,却演变成最大的腐败巢穴,反腐机构权越大,地位越高,腐败更甚。

    华夏封建王朝之中不是没有监察机构,而是监察机构也腐败了,故而反贪自然不可能成功,而腐败贪污也就成为了在这样的监察机构之下买平安的手段,花更多的钱买平安,然后去收刮更多的民财。

    皇帝不可能亲自去查处案子,搜集线索,他只能派钦差大臣代行。这无异于让钦差大臣和整个腐败的官僚阶层对抗,这种勇气,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而且很多时候皇帝自己都没有这个反腐的决心,有时候甚至只是政治交易而已。所以,除了极个别的钦差大臣之外,大多数钦差大臣,都是怀揣圣旨来索要好处的。

    大家都心照不宣。

    反正天下是皇帝的,你我都是打工仔,同朝为官都不容易,莫把事情做绝。皇帝那里,随便写个奏折糊弄一下就可以了,反正他也只会看奏折。

    至于钦差大臣么,就是要好好招待的,孝敬银子也是万万不敢少的。所以在封建王朝之中,往往是朝堂反腐,越反越腐,朝廷肃贪,越肃越贪。反腐力度越大,老百姓被搜刮的越狠。平时拿的多贪官,遇到事情的时候,上上下下都能打点到位,自然有人帮忙说话,而拿的少的,未必全能打点得到,保不准就被拿出来竖立典型,毕竟钦差也是要抓一两个来交差的。

    而起在封建王朝之中,被处决的大贪也少之又少,很多贪官被揪出来的原因,往往不是经济问题,而是政治斗争失利。所谓贪腐,只是其罪状的附赠品。

    说实话,斐潜在当他想到这些事情的时候,甚至一度觉得很无奈。

    哪怕是斐潜开了上帝视角。

    坐视不管,无为而治?

    贪腐肯定是愈演愈烈。

    像是当下这样彻底清查?

    那是因为有诸葛,而且这只是一小部分。

    还有汉中,川蜀,甚至北地。

    斐潜转头问诸葛,『孔明,郑公之意,汝可知之?』

    诸葛亮微微拱手,语气平稳,显得十分的平静,『在下知也。若是此令一出,骠骑或可无事,在下便是天下贪腐之敌,若落彼等之手,必然死无全尸……』

    郑玄扬了扬眉毛,『小友,那你……哎……』郑玄看了看诸葛,眼神之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然后又转头皱着眉看了看斐潜,似乎是在为诸葛有这样的感悟感到赞许和心疼,亦或是感觉斐潜有资本家的嫌疑,黑心使用童工,欺骗纯真的诸葛小亮亮……

    郑玄也是老而成精的人了,所以对于这些事情,他也很是矛盾。

    一方面郑玄怀有公义,另外一方面同样也有私心……

    人么,总归是这样,好坏参半,黑白难分。

    只要斐潜一旦表示严抓贪腐,最先被拱出来的,必定就是斐潜身边的人,或是像是庞统诸葛这样的亲近之人,或是像是斐和那样的血缘族人,一定会先有这样的人,被抓住了确凿的证据,然后顶到斐潜的鼻子低下。

    来,不是要反腐么?

    就像是后世兔子国刚成立才两年,仅在兔国贸易部和财政部职工30余万人之中,估计贪污人数就占全体职工总人数的30%至50%……

    然后伟人10月份下令要严抓,11月便有人揭发刘张……

    或许只是巧合,或许不是偶然。

    『国有四维,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斐潜缓缓的说道,『礼仪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唉……』郑玄缓缓的叹了口气,然后将诸葛亮的那一份报告塞到了自己的怀里,然后看着诸葛亮,温和的说道,『……此等蝇营狗苟之事,小友资质甚美,其可因此蒙尘?老朽时日已是无多……这等恶人,便由老朽来罢……』

    『郑公!』诸葛亮往前挪动了一下,离席而拜道,『小子何德何能?怎敢得劳郑公?万万不可!』

    『此事与老朽多少有些牵连……毕竟亦为老朽弟子……』郑玄示意让诸葛亮起来,然后转头盯着斐潜,『只不过有一言奉谏骠骑……』

    斐潜整理了一下衣冠,端坐拱手,『郑公请讲。』

    郑玄沉声说道:『未制霸则小白,得天下则桓公。世事常如是!若其卒而衰,其德于怠,则胡宫不具,衅钟虫流!望骠骑时慎之。』

    斐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拱手而拜,『谨受教。』

    郑玄点了点头,然后摸了摸怀中的书卷,站了起来,『昔日某不过是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尔,自知力难济,不得拯厄除难,功济于时……如今得此,亦算是略有创制垂法,博施济众!幸甚!幸甚!哈哈哈哈……』

    郑玄言毕,便是大笑而出。

    天地一片洁白。

    郑玄向前而行,雪花飘落而下,便留下了一行或深或浅的足迹……



    雪花落在地之上,和雨点不同,是一种轻柔得宛如小猫踩踏的声音,或者说并不是一种可以直接听到的声音,只是一种感觉。

    就像是斐潜感觉,现在便是清理大汉官吏陋习的最好时机一样。这种感觉或许对,或许也不对,但是如果继续拖延下去,或许就未必能有当下的效果好。

    郑玄的车走了,先回蓝田了。军营之中毕竟条件不好,六七十岁的老人,还是待在比较温暖的地方才更好一些。

    雪花纷飞,车辙很快就有些模糊了起来。

    『主公……』诸葛亮在一旁忽然低声说道,『若是郑公……那么……』

    『害怕了?』斐潜笑着问道。

    诸葛亮下意识的摇头,然后沉默了片刻,『或有之……』

    斐潜温和的说道:『此乃人之常情,并非羞耻之事……何况……某也会怕……怕做错,走错……那么,惧之,便是全数不做,亦或是退缩不前么?』

    雪花纷飞而下,落在斐潜和诸葛的头上和身上,斑斑点点,轻轻柔柔。

    『郑公……』斐潜站在大帐之外的一处高岗之上,看着郑玄车架远去,然后说道,『早年郑公求学于马季长,有言,「诗书礼乐皆东矣。」……孔明可有听闻此事?』

    诸葛亮点了点头说道:『确有听闻。』

    『袁本初于冀州只是,曾邀郑公,曰,「吾本谓郑君东州名儒,今乃是天下长者。夫以布衣雄世,斯岂徒然哉?」』斐潜呵呵笑笑,然后又说道,『孔文举亦有言,「郑康成多臆说,人见其名学,为有所出也。证案大较,要在《五经》四部书,如非此文,近为妄矣。若子所执,以为郊天鼓必当麒麟之皮也,写《孝经》本当曾子家策乎?」……孔明以为,何人有理?』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或各有其理。』

    唐宋之人对于郑玄的评价基本上都是比较正面的,这其中的原因一方面是为长者讳,另外一方面是因为郑学影响太广了,以至于很多后人都是学着郑玄的注解长大的,总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就骂娘。

    因此郑玄的真是为人如何,也就只有这些平辈之人的评价,或许可见其中的一些端倪。

    郑玄方才在大帐之中,展现出来的便是纯良长者的风范,一口一个小友……

    所以现在,斐潜转头看诸葛亮,『故而,「小友」,可明之否?』

    『……』诸葛亮沉默得更久,然后泄气一般,也有些怄气的拱了拱手说道,『主公……何至于此……若非在主公眼中,这天下之辈,竟无一良善可陈?』

    诸葛亮很聪明,这一点斐潜毫不怀疑。

    但是诸葛亮也有一个很大的弱点,就是缺父爱,因此导致有些个性固执和过于谨慎。诸葛亮很小的时候其父亲就过世了,然后诸葛亮又跟着其叔父,结果其叔父也没能撑多久……

    至于历史上诸葛亮和刘备之间,嗯,斐潜推测,可能也有那么一些类似于父子之间的情感在内,毕竟相差快二十岁,因此在白帝城的时候,刘备告诉诸葛亮的那句话里面,或许还有另外一层的意思……

    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斐潜瞎猜。

    斐潜哈哈大笑,然后拍了拍诸葛亮的肩膀,『孔明为何如今不着白衣?』

    诸葛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的灰黄色的衣袍,然后说道:『白衣易染尘灰,军中多有不便。』

    斐潜点了点头,说道:『孔明已得矣……这方天地,岂有纯善乎?某为天下大汉而计,何尝不是恶名于士林之中?求全者终不得全,求备者终不得备,但知其然,明所以然,以知然如何,几近于全备矣。』

    郑玄大公无私,所以才揽下了斐潜送出来的烫手山芋?郑玄是爱惜人才,所以才替诸葛亮去做这种得罪人的差事?

    或许有,也或许没有。

    但是值得斐潜和诸葛亮为这个或许,就将全部的身家去赌一把么?

    显然是不值得。

    郑玄只是计划首选,还有计划备选司马徽,然后还有韦端,至于诸葛亮,那是排在好多人后面……

    为什么选郑玄?

    对于六七十岁的老人来说,财富和美女的吸引力都已经大大的减弱,『三不朽』才是郑玄在生命最终所追求的东西。

    在这个方面上,郑玄比马融有更高的欲望。

    马融喝酒玩女人,就算是传授经文的时候,也没松开搂着美姬的手,然后马融也不在乎旁人对他怎么说,放荡形骸,完全就是一个烂罐子破摔的状态。因为马融在还不是烂罐子之前,不仅是被人扔到了粪坑之中,还被灌了一肚子的尿水,以至于马融一度想要自杀,只不过被救回来了,在失去了以死抗争的勇气之后,便完全破防了。

    郑玄还没破防,即便是自己儿子死在了孔融手里。郑玄不是一般人,所以他一没有骂,二没有怒,三没有因此颓废,然后听闻了青龙寺的盛况之后,便拖着老迈躯体,从河内一路到了河东,再到了长安……

    斐潜心中装着整个大汉天下,旁人自然也有装着的,这并没有什么稀奇。就像是郑玄,他装的是整个大汉文化的天下,山东已经不能满足他了,他还要山西,要整个的大汉。

    当然不是以武力征服,而是用文化征服。

    有时候斐潜都相当的佩服郑玄,这个老先生,一生当中,确实是为了儒家经文的传授做出了极大的贡献,甚至可以说以一人之力压制了整个大汉所有的派别,如果说汉末之时吕布是战场之上,武力的巅峰,那么郑玄就是经书之中,文学的强者,打遍天下无敌手。

    郑玄所注的古文经学费氏《易》流行之后,今文经之中的施、孟、梁邱三家《易》便是几乎等同于废止了……

    郑玄注了《古文尚书》之后,今文经的欧阳、大小夏侯三家《尚书》便逐渐的散失了……

    郑玄笺注了古文经的《毛诗》,那么今文经的齐、鲁、韩三家的《诗》也就渐渐没人去看了……

    郑学的出现,使经学的发展产生了重要的变化。

    在斐潜还没有彻底统一大汉之前,郑玄已经几乎是做到了在经学上的『统一』……

    所以郑玄的态度很重要。

    然后郑玄也知道斐潜对于他的态度也很重要。

    所以这一次,听闻是他的弟子出了问题,郑玄就来了,只不过没想到斐潜并没有指责这些弟子是无能,亦或是无为,而是直接扔出了证据,证明这些人是贪腐!

    如果是无能,这些人挂冠退位,便是有让贤美名,如果是无为,这些人不侵扰地方,便是有上古之风……

    只有贪腐之罪,是怎样圆都圆不过去的,能说这些人贪钱享受,就是为了斐潜着想?吃肉喝酒残害百姓就是为了斐潜的大业?

    而且因为诸葛亮收集的证据,所以记录详实,就连具体金额都有,所以一点遮掩求情的办法都没有。

    因此郑玄迅速的转变了策略,然后干脆将这件事揽到了自己手里,反正只是宣布一下斐潜提出来的三条律法而已,至于后续的具体操作也是斐潜在做。

    郑玄不仅可以借此机会买个好给斐潜和诸葛亮,还可以同时挽回一些自己的郑学派系的声名。

    除此之外,郑玄此举同样也免除了后续的麻烦。这些人既然是挂着郑学的名头,那么做出事情来自然有人就会找到郑玄头上,同时这些人即便是被处理了,难免会牵扯到更多的人下水,现在郑玄出面表示,这些人只是混入郑学之中的投机分子,是害群之马,自己一时不慎没能察觉,现如今发现问题,便是开除门墙,割断关系,其所做所为就跟郑学没什么关系了……

    甚至还有一些额外的好处……

    诸葛亮毕竟没有后世临时工的经验,竟然一时间被郑玄举动搞得有些感动,然后被斐潜一瓢冰水泼到脑袋上,冷静倒是冷静下来了,只不过多少有些丧气。

    『主公莫非视世人皆恶乎?』诸葛亮问道。

    斐潜哈哈笑笑,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而是说道:『孔明以为,郑公此去,宣律于众,可解贪腐乎?』

    诸葛亮摇了摇头说道,『仅有律而不得行,不可解也。然严律而制,难免朋党构陷,便是官吏惶恐,多有崩坏。』

    『故所以然?』斐潜又问道。

    诸葛亮皱眉,看了斐潜一眼,叹息了一声,『化性起伪……』

    『然。故圣人化性而起伪,伪起而生礼义,礼义生而制法度。』斐潜缓缓的说道,『知其然,知其所以然,如今便是然何为……人非善也,亦非恶也,以善恶论之,多有偏颇,唯有四字可囊括之……』

    『趋利避害……』诸葛亮又是叹了口气,说道。

    『然。』斐潜点头。

    『曾有酸儒羞言「利」,然则利之一字,小则商贾铢锱,大则山川边土,内有私心执念,外有门楣声名……』斐潜背着手,任凭寒风将大氅边角席卷,『故若权柄于世一日,便不可尽除之!贪官之中亦有能臣,清官之内亦多酷吏,钱财迷眼,声名乱心,若汝强求天下皆圣贤,天下人便视汝如贼寇……』

    诸葛亮愣了一下,旋即说道:『主公……既是如此,这贪腐……究竟应该如何?』

    斐潜指着前方远处,『孔明可知冬雪何用?为何有瑞雪兆丰年之说?』

    『冬雪……』

    诸葛亮仰头而望,之见雪花从天而来,不急不缓,似乎毫无目的,又不可阻扰,直落而下,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染上一层洁白……

    ……(^Д^)つ·?*……

    在长安之中某处。

    众人高坐于堂内,然后有仆从引了一人至堂下,旋即在堂内之人的示意之下匆匆而退。

    堂下一人俯首于地,虽然说没有抬头,但是似乎感觉到了众多的目光落在身上,颇有些不自在的抖动着。

    『某问,汝答。知否?』

    『是,小的明白……』

    『汝于何处做事?』

    『回家主,小的在美阳以西,大概十多里地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一个庄子,很大,有很多人……』

    『你在其中做些什么?』

    『回家主,小的就是将炭碾成粉,再筛细清洗,然后做成细粒……』

    『然后这炭又做成什么?』

    『小的不清楚……还有其他的人在做……』

    『你是如何进得那个庄子的?』

    『小的原本也有烧炭……家传手艺,原本小的也不愿意去,只不过后来大多数人都用煤球了,用炭的就少了……小的也就只能过去,多少挣份工钱……』

    『那么可知天雷之术,究竟如何?』

    『小的不知道……小的只是听闻就像是祭祀上苍一样,焚香祷告,敬献祭品,上天便会响应,然后落下天雷……』

    堂内沉默了很久,然后等堂下的人都有些忍不住想要抬头看一看的时候,堂内的声音才再一次的传了出来,『知道了,辛苦了,你先退下,去管事那边领两贯钱……以后也要好生做事,不可懈怠……多留些心思,多看少问,下次过来,仍有重赏……』

    堂下之人唯唯诺诺而退。

    百年坞堡,一瞬间就灰飞烟灭。

    陵邑高第,须臾间就家破人亡。

    许多人不由得都偷偷摸摸的看一眼不远之处的房门院门,就像是下一刻就有骠骑人马冲进来了一样……

    骠骑天雷之法,也就是火药之术,其实或多或少都有耳闻,只不过么耳闻毕竟是耳闻,早些年当骠骑还不是骠骑的时候,不是也常常说何处有紫气东来,何处多了几分祥瑞,近些年还有些什么五方上帝之说,长河三日之言,使得这些长安土著一时之间也难以分辨究竟那些是真的,那些是假的。

    『某曾闻骠骑于汉中以仙术开山……原以为多有讹传,如今看来,或有其真……』

    『某也听闻骠骑麾下,曾以天雷克川蜀……』

    『还有山东……』

    『某以为都是些传闻……』

    『……』

    发生在别人身上的都是故事,可以笑呵呵的表示还有什么伤心事,都说出来让大爷开个心,结果转眼之间就发生在了自己身上,顿时就没了笑脸,一点都不开心,只觉得是开个麻辣个皮……

    赵氏坞堡也是坞堡,然后轰然一声就没了?

    自己家的坞堡呢?

    可以轰得几声?

    兔死狐悲,不外如是。

    『骠骑将军究竟是打得什么主意?』

    『终是不祥之兆……』

    大胸之兆,呃,大凶之兆面前,所有长安土著都不蛋定了。当年董卓李郭等西凉为乱,再往前一些西羌叛乱,这些关中土著能依旧存活下来的基础,就是他们修建多年的乌龟壳够厚,厚到了让当时的董卓李郭等西凉人也好,西羌乱兵也罢,都觉得敲开了要很费劲,而且还吃不了多少肉,还不如去抢那些更容易更多肉的村寨和城乡……

    可是现在,原本以为万无一失的厚壳,就变成了可以被多轰几下的事情。

    轰么?

    爽么?

    害怕么?

    这些长安土著,自然是心慌不已,就像是后世之人丢了手机那么的慌。

    左冯翊的粮价事件,虽然说在长安左近的土著并没有太多的参与,但是也跟着多少吃了些肉喝了点汤,然后一夜之间长安七陵十五户或是被抓或是被杀,长安城外许多庄园被大军清剿,左冯翊莲勺之处一日之间五堡齐破,这一切的一切,都让这些土著难以接受,甚至觉得天都快要塌了……

    古代的消息传递模式是非常落后的,既没有LIVE的现场电台,也米有什么快抖可以传播,在很多时候依靠的依旧是很滞后的书信或是口信,并且在传递的过程中,失真和削减都是常见的。

    『不知韦氏之处是何说法……』

    『休提韦氏!蛇鼠两端,亏为三辅名士!听闻韦氏便是连夜奔至骠骑府衙,在门廊之处生生站了一夜!谄媚之态令人作呕!』

    『巧言令色,贪图权贵!』

    『枉为名士,忝乃竖子!』

    『思密达,蒙脱散……』

    『搜嘎,搜嘎……』

    一顿对于韦端的唾弃和谩骂之后,便渐渐的没了声音。很多人其实口中怒骂,但是心中想着的却是如果将自己现在换成韦端,怕不是抱着骠骑大腿舔得更兴奋?

    骠骑取得了关中三辅之后,这些土著原本以为立刻就会得到骠骑的重用,结果让人失望。只不过土著往往都是难以在自身上找原因,而会习惯的将责任推给外来人,比如说外来人来长安三辅干什么,来讨饭么的话语,毕竟自个儿可是正儿八经的黄帝子孙,打小就住在长安三环,呃,三辅之内……

    原本韦端骑在墙上,大家都能看得到,觉得天塌下来便是有高个的顶着雷,怎样也轮不到他们,现在转眼一看,韦端都他娘的趴在了骠骑的大腿上,那么这些人自然就没了底数,究竟剩下来的这些人当中谁才是高个,亦或是自己才是那个高个子?

    冬雪已经下来了,而冬雷,亦或是春雷,反正不管是什么雷,似乎也不遥远了。

    怎么办?

    方才叫过来的人虽然说不清楚骠骑所谓『天雷之法』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但是至少证明了一点,莲勺之事是真的,在所谓『天雷之法』面前,坞堡就像是某些人腰上的黄带子红带子,除了些装饰作用之外,已经无法成为他们的保护伞了。

    『要不……找骠骑……谈谈?』

    堂内忽然有人断断续续低声说道,然后顿时引来众人鄙夷的目光,便是缩着脑袋又退了回去。

    谈什么?都这个时候了,同意找骠骑谈谈就是丢了黄带子红带子的颜面!若是让人知道了自家没了这黄红带子的骨气,将来还怎么在三辅之地上大声说话?

    只不过么,私底下,似乎,大概,也许……

    悄悄的可以谈一谈?



    东汉一来,对于士族的待遇便是越来越宽厚,虽说依旧号称汉朝,然而实际上和原本的西汉已经完全不同,文武之间虽然没有后世的那么离谱的差距,不过也有了一些的苗头,『一介武夫』的词语也常常停留在士族子弟的嘴边。

    东汉从刘秀开始,这么多的皇帝下来,对于士族子弟的恩宠优待,不断的有所增加,而这种优待,一旦增加了就很难降下去,在士族子弟眼中,他们才是天下的主人,武夫只能用来戍边,皇帝便是用来忽悠,万事都有自家做主,普通百姓俯首贴耳任士大夫驱使就成。

    所以囤积居奇,炒高粮价的行为,其实真不是什么斐潜当下才有的,『平准法』早在汉武帝时期就已经提出来了,但是行之下来之后,士族却能将这个原本用来抑制粮价的措施变成上下其手的利益来源……

    从某个角度来说,当下大汉的官吏士族体系,其实并不庞大,整体大概1-2%的官吏体系也并不是国家承担不起,但是依旧有冗官的问题,并不是绝对数量上面的多少,而是因为这些官员基本上都不做什么具体的事情,能有个别说是顾及一下百姓,为地方做些实际事情的官吏,便是吹上了天去!

    因此在政绩上自我吹嘘,浮夸之风便是兴盛不衰,屁大点的事情都能在士族里面吹嘘一阵,而真正专心做事的,却没有闲心自我标榜,导致越会吹的反而官越大,越沉下心来办事的官职却越来越小……

    关键是这习惯了吹嘘的官吏,吹着吹着就将吹嘘的内容当成是真的了!真的以为自己做过了这么多的事情,为大汉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韦端看着堂下的一帮子家伙,目光之中,隐隐有些不善。

    骑墙派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人当成是骑墙派,就像是喜欢插队的人最讨厌的事情是别人插队一样,韦端也不喜欢被旁人看成是骑墙派。

    韦氏能在关中屹立不倒这么长时间,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审时度势,居中周旋,岂有轻松之事?现在这些家伙上嘴皮一碰下嘴皮,便是要韦端出面给这帮人求情减免罪责,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心和面子?

    韦氏作为关中大姓,粜籴之事自然清楚。低进高出,玩些花活,赚取差价,大家都这么做,这一点,倒也没有错。

    但是众人都做的事情,并非都是对的。

    就像是一窝蜂闯红灯过马路……

    闯红灯过马路,确实也不算是什么大事,被抓住了也就是口头教育一下,顶多再罚个三五块,但现在骠骑是在抓闯红灯过马路的么?

    是在以平定叛乱之名,铲除异己!

    真当自己只是过了条马路,这可是走那条道路的问题!

    韦端将目光之中的怒意慢慢的收了回去,然后眯起眼,笑着说道:『诸位,诸位……此事关系甚大,也不是一时之间便是终结,多少要议个三五回,方有个定论……韦某不才,忝为参律院院正,然亦非某一言之堂,这么大一件事情,若是不详细有个章程,参律院上上下下,又怎么面对主公?至于其他,韦某却不敢想了。韦某虽说自知才学浅薄,能力有限,然诸位所言,也是合情合理,故而定然尽力周全!诸位尽可稍宽一二,静候佳音……』

    这番话说得似乎合情合理,然而也什么屁都没有说,一些人听懂了,一些人还依旧听不懂,唧唧咋咋的还在说个不停。

    韦端依旧是一副笑呵呵的表情,趁着众人纷乱的间隙,抓紧机会朗声说道,『诸位,诸位!如今诸位皆心系此事,亦是知晓进退当合时宜,韦某这就放心了……粮草之事,关系甚大,轻者牵连军事,重者动摇国本,确实不能轻忽大意……如今各位愿平粮价,尽显忠义,骠骑知晓,定然欣喜……诸位,诸位!骠骑行事,向来公平公正,若是诸位尽心为国,又岂会蒙受冤屈?若是再有平乱功绩,将来地位成就,说不得便是在韦某之上!骠骑如今青春正盛,诸位追随马后麾下,定能光耀门楣……』

    『诸位,诸位!如今骠骑尚未回旋,长安三辅之中又是方靖,事务杂乱,韦某身为参律院正,自然不可久离,今日未能与诸位欢饮共醉,实乃憾事!』韦端给了自家儿子一个眼色,然后说道,『今日就让小犬代为招待诸位,若有所需,直言告之小犬就是!韦某还需返回城中处理公务,就不能多陪诸位了……韦某秉衡参律多经岁月,毫无所成,如今蒙骠骑鸿恩,自然不可懈怠,也只能是委屈诸位了!韦某在此给诸位赔礼了!望诸位海涵!』

    说到后面,韦端甚至是语调沉痛,眼眶微红,一副动了真感情的样子,便是离席深深一拜,然后趁着在场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转头就走。

    身后众人纷纷叫喊着,挽留着,韦端权当没有听见,急急绕过了后院,然后吩咐备马更衣……

    『十恶』之议,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就差上缴了。

    可是这个一旦往上送,也就意味着从此韦氏就只能仰仗着骠骑斐潜的鼻息过活了……

    这种将自己命运交付在别人手中的感觉,实在很坏……

    如今将这些人丢下,无形当中也就是丢下了自己作为关中士族代言者的位置!

    可如今这位置明显就是个火盆,谁坐不是生生得了一屁股的血肉模糊!

    没看现在杜畿和李园都越来越避讳和自己走在一起了么?

    可是要将这个位置放下……

    心疼啊!

    疼得韦端都觉得浑身都在发抖。

    多年来的经营,多少代的心血,多少人才编织起来的关系,现在放下了,等到某一日再想要拿起来的时候,又不知道还有付出去多少!也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还能不能端得起来?!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

    不知道什么时侯,才能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韦端长长叹息了一声,然后再一次的督促仆从快一点,毕竟现在这么多人都找上门来了,若是自己不能尽快将事情结束,那么后续说不得还会引发更多的问题,留给自己的时间,不是很多了……

    ……彡(-_-;)彡……

    蓝田。

    中军大帐之内。

    斐潜捧着书卷,然后看着,旋即笑了起来。

    在一旁批复文书的诸葛亮多少有些好奇的抬起了头,瞄了一眼。

    有秘书的好处就是在这里,有事秘书干,没事……咳咳,看看书。

    反正诸葛亮在这里,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还可以美名其曰给诸葛亮锻炼的机会,于是乎斐潜自然就将杂物事情都丢给了诸葛亮,自个儿美滋滋的喝茶看书。

    斐潜放下书,看了看诸葛亮,『孔明,事项处理如何?』

    不得不说,诸葛亮做后勤,那简直就是一把好手,本身性格就相当的细致,又有耐性,加上人聪明,思路清晰,整理军中后勤辎重事务,简直就是如同梳子梳理乱发一般,两三下就顺顺溜溜,井井有条。

    诸葛亮放下了手中的笔,微微点头,然后将手上的汇总递交给斐潜,说道,『后营之中钱粮尚存一月有余,其余各物均有齐备,唯有御寒炭火短缺,尚需调取。』

    斐潜接了过来,一边看着,一边点了点头,『某已下令调运煤炭,不日将至。』

    一个月,或许半个月之后,基本上能定下来的也就定下来的,不能定的,一个月半个月也定不了。

    斐潜看了看大帐之外纷飞的雪花,这都下了两三天了……

    麻痹的,估计今年又是一个寒冬。这才十月中,还没到十一月呢,要是这样的天气多来几次,今年冬天和明年春天又是够呛。

    这几年必须着重储备一些物资,否则接下来的气候变化,可能会越来越恶劣。

    而且还有一点,游牧民族将会比农耕民族受到更大的影响,很有可能会因此引发新一波的胡人潮。

    大草原活不下去了,自然就是南下劫掠,能抢到东西就活下去,抢不到就死在战场上,这样子的胡人最为可怕,朝不保夕的生存环境压迫之下,便会产生出穷凶极恶之辈,兽性大于人性。

    同时这些胡人若是不在过程之中逐渐将其消耗,那么遗留下来的就越来越会打仗,从整个历史上来看,胡人最开始的作战方法都是比较粗糙的,而到了蒙元时期,战术就逐渐成熟,甚至一般的胡人将领也能成功的运用围点打援,包抄迂回的战术,对于兵卒的调配能力也逐步加强,统率力得到了很大的提升。

    所以,现在不光是大汉在面临着变革,整个世界只要是受到了气候的变化的地区,都会因此产生变化,这种变化或许一两年内看不出什么来,但是会影响未来,十年二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走向。

    斐潜收回了思绪,然后将手头上的书简递给了诸葛亮,示意他看一看中间被斐潜加了重点的句子……

    诸葛亮接过了书卷,然后轻声诵读道,『……汉兴,扫除烦苛,与民休息。至于孝文,加之以恭俭,孝景遵业,五六十载之间,至于移风易俗,黎民醇厚。周云成康,汉言文景,美矣……』

    『汉书?』诸葛亮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问道,『主公之意是……』

    斐潜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了起来,在一旁的革囊之中翻了起来,片刻之后拿出了另外一卷书简,翻开了之后寻找了片刻,然后笑了笑,指着其中一段,让诸葛亮看。

    『……汉兴,孝文施大德,天下怀安,至孝景,不复忧异姓,而晁错刻削诸侯,遂使七国俱起,合从而西乡,以诸侯太盛,而错为之不以渐也。及主父偃言之,而诸侯以弱,卒以安。安危之机,岂不以谋哉?』

    诸葛亮念完,然后又看了一眼之前的汉书之中的句子,再回头看一眼斐潜之后翻出的书简,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是『周云成康,汉言文景,美矣』,另外一个是『安危之机,岂不以谋哉』,明明是同一个时期的描述,但是两者相差甚远,一个是似乎天下太平美轮美奂,一个则是步步杀机谋略安危……

    一个是班固写的汉书,一个是司马迁写的史记。

    那么,问题就来了,班固为何要这么写?

    因为班固说之前司马迁写的是『编于百王之末,厕于秦项之列』,所以觉得不妥,要重新写汉史。《汉书》记载的时代与《史记》有交叉,汉武帝中期以前的汉朝西汉历史,两书都有记述。这一部分,《汉书》常常移用《史记》。但由于两个作者思想境界的差异和材料取舍标准不尽相同,移用时也有增删改易。

    其中最为重要的一条分歧,就是就是『圣人』。

    所谓『圣人』,就是孔子。司马迁不完全以孔子思想作为判断是非的标准,而班固则是相反,言必有德,文当有仁,出处便是言圣人……

    而文景之时的事实,则是应该更贴近于司马迁所写的内容,凶险,权谋,稍有不慎便是安危互易,七国之人也没有什么『醇厚』,平叛的过程也一点都不『美』。

    当然汉书也不是都是缺点,班固和班氏之后的人,也在汉书之中开创了许多新的历史记载模式,也同样留下了非常多的珍贵资料,比如《汉书》的《百官公卿表》,这篇表首先讲述了秦汉分官设职的情况,各种官职的权限和俸禄的数量,然后用分为十四级、三十四官格的简表,记录汉代公卿大臣的升降迁免。虽然此表的篇幅不多,却把汉代的官僚制度和官僚的变迁清清楚楚地展现出来,十分的难得,也成为了后世大部分封建王朝沿用的范本。

    『汉初文景之时,承秦之得失,以民为重器,诏令天下之民,以饥饿自卖为奴婢者,皆免为庶人……』斐潜缓缓的说道,『故流民既归,户口亦息,列侯大者至三四万户,小者自倍,富厚如之……』

    如果说一个国家连正面历史的勇气都没有,还要各种避讳,各种遮掩,那么这样的国家,还有在这样国家里面的国民,也就难有继续向前,劈荆斩棘的勇气了。

    『国之政策,需瞻前顾后,慎之又慎,稍有偏差,便是遗害后人……以史为鉴,本应如是……』斐潜指点着两卷书说道,『然汉书略而讳之,以圣人、仁德遮蔽,必使后来之辈越发虚假,粉饰太平,亦无法知晓利弊,以避前车之覆……』

    历史就是历史,如果将历史真实的记录下来,那么后来人就可以根据这些历史的事件,知道前人做了什么尝试,做出了什么举措,然后发生了什么后果,从中获取一些经验,而不需要自己重复的去走那条错路,再在前人摔倒的地方再摔一次……

    可是从班固开始,遮蔽、修饰、美化等等手段便是从汉赋之中染到了汉史里,以至于后世跟着有样学样,不能提,不能说,不能写,不能让人看见,否则……

    历史记载,就是为了歌功颂德的么?

    除了那些歌功颂德的,但凡是谈及了一些弊端之事,便是一律删除了事,有意思么?

    删除了这些文字,就能代表着那些事情不存在了?

    『文景便因国政有弊,郡国权争,七国纷乱,相互攻伐……』斐潜一边思考,一边缓缓的说道,『岂能是「移风易俗,黎民醇厚」一般?既有郡国权争,则争于何处?为何相争?最终何以平之?此等方为重也,绝非「美」之一字可也……』

    『主公之意,便如当下乎?』诸葛亮说道,『文景之时,看似统御天下,实则权不出京畿,令不下县乡,函谷之外,政不行地方,山东之民皆不知有帝王……今骠骑之令,限于北地京兆,左冯翊、弘农、汉中、川蜀,大户林立,各有主张,便如七国旧事,亟待削藩是也……』

    『如今虽多有班氏之言,「美」于地方,然则应是太史之书,谋于安危是也!』诸葛亮举一反三的说道,『故而主公于蓝田驻营,不入长安,一则可避喧嚣,二则便是待各地所谓诸「美」,现其形乎?』

    斐潜哈哈大笑,然后点了点诸葛亮,『切莫宣于外……』

    『可是……』诸葛亮略微迟疑了一下,『若是如此大量裁减……各地运作又待如何?若是以农工学士暂代,可应于一时,却不可以之长久……』

    农学士,工学士,巡检,可以作为后备的力量暂时的取代原本的行政职务,但是不能以这种模式长久运行,否则不管是对于官僚机构来说,还是对于斐潜的政权长远发展考虑,都是不利的。

    简单来说,农学士工学士巡检,就像是斐潜这一条线的军事管制,可以临时性的军管以应付突发事件,但是不能以长时间的军管代替行政。

    毕竟农学士等人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不是说一定都是纯善的,若是这种模式盛行,那么会不会有些人就故意会去搞原本的行政官吏,然后造成可以让自己统管的情况?

    若是一旦如此,原本还算是有些合作关系的局面就会立刻变得僵硬起来,甚至相互干扰,互相扯腿,使得原本是骠骑善政,立刻就会变质,成为阻碍地方发展的恶法。

    所谓名不正,言不顺,就是如此。

    这也很好理解,即便是在后世,也不能随意的让农业所所长公安局局长等直接去替代市长县长的职位。

    即便是让这些人上位,也必须要有一个流程,而这个流程就是当下诸葛亮有些担心的地方,一旦做不好,不仅是使得当地的行政出现问题,甚至还会极大的影响到斐潜后续的政策推广,以及对于这些地方官吏的整顿。

    斐潜微微一笑,说道:『孔明可知,何为「竞聘上岗」?』



    太兴四年,十月二十。

    一道诏令从许县颁发而出,罢了夏侯渊将军头衔,又去了其原本领着的陈留太守职位,出为河内郡都尉。然后同时加封刘琦为徐州刺史,改刘琮为青州刺史……

    青州徐州之地,也不算是偏远的州郡,虽然谈不上什么繁华,但是也算是正儿八经的高等职位,算是将荆州这一摊子烂事首尾了结,也算是给了刘表身后一个交代。

    这一道的诏令,显然就是出自于曹操的手笔。

    曹操回到了许县之后,除了展示了一番军事力量,告诫这些蠢蠢欲动的家伙之后,便是举重若轻的将荆州的遗留问题化解了。于是乎留在荆州的这些人,就可以一边高呼着天子圣明,一边光明正大的拜在了曹操裙子之下。

    反正青州和徐州,本身来说曹操的控制力度就不是很强,然后刘琦刘琮两人,若是能力强,那么也需要和青州徐州两个地方的土著先厮杀过一场,若是能力不强,过上三两年,不是死于非命,就是被撤换,到了那个时候,荆州也就和刘表一家子毫无关系了。

    如许安排,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一纸诏书,就将荆州之战盖棺定论。

    夏侯渊除了二千石之职,出任河内郡都尉,也将夏侯渊这一段时间以来,在和斐潜交战的过程之中连续失败,兵卒死伤,此外还生生的废了一军等等之事,以及将整体战役拖得筋疲力尽,府库空虚的罪过,也就算说遮掩大体上过去了。

    许县之中,除了极个别的几个人敏锐的察觉到了世态的变化,暗中忧虑之外,大部分的朝堂官吏,士族之地,并没有太注意斐潜和曹操休战这一件事情,究竟有多少的内幕,又有多少的利害交易,大多数的普通士族之地只是关心注意在荆州之战结束之后,荆州之地,以及空出来的那些位置,会不会有些是自己的,会不会影响到各人的升官发财……

    忧国忧民者,当然有,但是更多的是普通人。

    普通的民众,普通的士族。

    离得远,便可以高高站着,指手画脚以道德来进行谴责旁人,抬高自己,但是如果说事情就在自己身上或是身侧,那么道德是什么东西?能值几个钱?

    曹操进驻了许县之后,特别是展示了其军事力量之后,原本还有些浮躁的人心,须臾之间便是稳定了下来。烂船还有三斤钉,虽然说曹操在和斐潜的对抗之中并不能占据上风,但是要对付旁人么……

    所以很多人就选择了暂时的闭嘴。

    荆州虽然当下南北之间还有些困顿,南郡的瘟疫也持续困扰,但是随着气温的下降,瘟疫的症状也在渐渐的减退,发病的人逐渐减少,很多人也就动了心思。

    大头当然算是曹操曹氏夏侯氏的人,但是就算是有一两个位置空出来,也是香的,这个时候不争,那么什么时候再去争?等萝卜坑都被人占了之后才着急么?

    一犬吠影,百犬吠声。

    一只狗吃到了屎,便是一群狗扑上去。

    香啊……

    虽然不清楚最终这朵荆州之花,将落于谁家,但是歌功颂德总不会错,于是乎各种花团锦簇的章表就像是流水一般,往朝堂上递送,若是单看这些表章,便会觉得天子便是圣明君主,曹操便是治世名臣,其余众人都是忠心耿耿,天下太平,四海靖安,河偃海清,丰亨豫大,大汉江山似乎可以垂之万代而不替。

    大将军曹操居功甚伟,收复荆州,靖平地方,简直就是好的不得了。

    至于曹操会不会多给几个位置出来还不好说,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曹操绝对不会将位置给恶心他自己的人,所以应该怎么做,还用得着多说么?

    不管将来会怎样,先抢着吃到嘴再说……

    再加上大汉的消息,有时候也显得很闭塞。

    对于在那些听不见惨叫声,看不见刀枪血色的地方来说,战场之上的纷争,其实很遥远。

    这些已经享受了大汉优待上百年的豫州士族子弟,哪怕仅仅只是旁支寒门,都有自己的一份自傲,一份自诩,一份藐视一切的气概。

    劳资可是拿过绿卡的!

    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豫州曾经是大汉繁盛之州,天下文化鼎盛之地,那么以后永远都是,至于其他地方么,之前成不了气候,将来也不会有什么气候,就算是一时猖狂,也定然是无法长久。

    此前荆州河洛危急,战事变化剧烈,起起伏伏变化不定,大家自然就议论纷纷,兴致勃勃。现在曹操和斐潜表面上又不打了,顿时也就让众人失去了兴致,尤其是发现自家手中的财富似乎缩水了好多,在满心疑惑之余,也就更多的将目光投向了如何才能摄取更多的钱财上。

    至于其他,便是到时候在说罢!

    可惜问题不是不想它,然后就能够自己消失的……

    如今大汉的行政中心,已经不是那几个光鲜亮丽的大殿,也不在皇宫之中,而是在两个尚书台,一个在长安,另外一个就是在大将军府内。

    荀彧虽然只是挂了一个尚书令的职位,却是实权,几乎所有的政务,没有经过荀彧这里批准,就无法执行,即便是天子说了一些什么,想要做一些什么,没有荀彧点头,便是如同放屁一样,顶多有些气味,然后很快就消散无踪。

    荀彧就是曹操留在许县的影子。

    现在曹操回来了,影子自然就跟在了曹操身边。

    曹操大权独揽,虽然他打着尊崇天子的旗号,却未曾改变其独裁乾坤的政治体系,甚至是因此和天子刘协发生了剧烈的冲突,也没有轻易放手。

    大将军府,明堂之中。

    之所以叫做明堂,是因为明堂之内,四下都没什么遮挡。除了立柱之外,便是以纱幔或是竹帘间隔,夏日放上冰盆,冬日加上炭盆。特意如此布置,就是了展现为政者公正廉洁,光明正大,无事不可对人言。

    可惜黑暗永远都是伴随着光明而生。

    明堂之中,阴谋最多。

    曹操一身锦袍,坐在正中,玉佩绶带,气度非凡,气色什么的比起之前自然好了许多。

    在曹操下首坐着的,便是荀彧,而在荀彧对面,则是郭嘉。

    曹氏夏侯氏之中的人对于郭嘉大体上没有多少恶意,也并没有因为郭嘉到了长安之中走了一圈,便对于郭嘉冷嘲热讽什么的,当然这一方面是曹操对于郭嘉的信任,另外一方面是郭嘉纯粹就是一个谋士,军师祭酒只是一个头衔,他既不插手具体政务,也不统领多少兵卒,所以对于夏侯氏曹氏等人来说,基本上没有威胁。

    没有威胁,又有帮助的人,当然受人欢迎。

    曹操看着郭嘉,温和的笑道:『奉孝这几日可是好些了?』

    前几天不知道是因长途奔波还是因为感染了风寒,郭嘉生病了,这两天才算是好了一些。

    郭嘉笑了笑,拱拱手说道:『多谢主公关怀,已经是好多了……』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实际上郭嘉还没有完全好。

    曹操点了点头,虽然他也清楚郭嘉身体的情况,但是这一次依旧召了郭嘉前来,是因为除了郭嘉之外,没有人可以清楚长安的秘密……

    财富的秘密。

    曹操不喜欢钱。

    严格来说是曹操对于钱财并没有太多的概念,因为曹氏家中原本很有钱,并且因为曹操本身是宦官之后,从小的时候就不断的听到有人讲宦官贪财,以至于曹操也因此承受了许多的非议,这些站在道德高处的评论声,在曹操幼儿时期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以至于到了当下,这种从年幼时期带来影响,也并不能完全消除。

    所以曹操并不擅长理财,他也不想管,所有的财务后勤事项,都是荀彧在处理。

    问题是荀彧也不清楚为什么斐潜能赚那么多的钱,而原本应该富庶的豫州冀州,却越来越显得有些钱财不够,经济消退……

    曹操和荀彧不清楚,或者说,不是非常的清楚,所以他们希望郭嘉能清楚。

    至少郭嘉去过长安。

    长安。

    忍话旧游新梦,千里之外话长安。

    『奉孝?奉孝……』

    依稀有些声音传了过来,郭嘉愣了一下,然后清醒了过来,微微笑着拱了拱手,『明公请讲……』

    曹操依旧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今日烦恼奉孝先来,便是为了这商贸之事……此次荆州之战,虽说颇有补益,然终非长久之策……如今军事民生,处处都需钱财敷用,若是不得进增之法,若是再起战端,定然又是艰难。天下若是不能早定一日,百姓就是穷苦一分,某与文若商议许久,终是不得骠骑商贾之妙,不明其中财货之法,且不知奉孝于长安之中,可有所得一二?』

    明堂之外的阳光透过纱幔照射进来,懒洋洋的在地上形成了一些光影,然后蠕动着,就像是深沉的一片水,想要将三人的身影都溶化进去,可是三个人的身影晃动着,似乎始终都不能最终融为一体。

    郭嘉点了点头,一时间并没有立刻说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冀州之中,引为健者,依旧不敌于骠骑,盖因兵甲之故也。骠骑兵甲犀利,若是不寻对策,兵卒以弱矛自是难破坚盾……若是要改进兵甲,钱财便是急用之处,所需非小,动辄百万千万计……』荀彧在一旁说道,『一人智短,众议则长,终须需寻出骠骑生财之法,究竟位于何处……以之为鉴,一来补益自身,二来可做防范……』

    『骠骑之下,各地郡县,皆有农工学士……农学士负责农桑,耕作,工学士负责水利,建筑……』郭嘉点了点头,缓缓的说道,『明公,起初某也并不以之为意……而后方知其中之妙……』

    『农学士彻查田亩,工学士清算劳役……』曹操叹了口气,说道,『奉孝可是欲言此事?』

    郭嘉点头说道:『若行此策,可增得三成。』

    汉代,特别是东汉,隐瞒人口和田亩,已经成为了一种地方惯例。各地郡县之中虽说每一年都上交的赋税,但具体是咬紧牙关好不容易才凑齐的,还是说交上来的是小头,大头都不见了,实际上朝廷很难搞清楚。

    还有劳役。劳动力也是一种价值。下拨钱款修水利,原来是要改良灌溉,增产增收,但是落到实处的时候,又有多少?花的钱一分都不少,效果却一年比一年差,水利越修越糟糕,道路一天天铺好了挖开,然后再铺好,再过几天再挖开,一座桥可以修个三五年都修不好……

    曹操沉吟着。

    之前曹操和郭嘉谈过一次了,只不过那个时候只是表面上的东西,并没有涉及一些实质性的问题,而现在郭嘉进一步说了农学士和工学士,那么就已经深入到了一定的程度,至于是被扎得肉痛,还是爽到飞起,就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郭嘉依旧是慢慢的说着,迎着曹操灼人的目光,『骠骑之下地虽广袤,郡县却是稀疏,加之先前多有纷乱,三辅之外,政体不全,故而以农工学士行之,可谓当其时也……如今主公冀州豫州,郡县繁多,若是全数用此法,一则人手不足,二则易生事端……』

    曹操缓缓的点了点头,『奉孝所虑甚是……不知奉孝可有应对之策?』

    『不如于荆州且试之?』郭嘉说道。

    『荆州?』

    曹操一愣,旋即脸上原本略显的严肃的脸色,终于是有了一点点的松动……

    曹操不是不想要改革,但是害怕牵一发则动全身,什么都不做,就会被斐潜拉得越来越远,想要做一些什么,又害怕出乱子,故而特意在豫州这里待着,就是为了稳住场面,而郭嘉的建议刚刚好符合了老曹同学的心理需求。

    荆州才刚刚获取,那么对于曹操来说,也就算是一块比较好的试验田,若是有问题,那么改回来就是,对于其他地区的影响也不会很大,若是效果好,便是有充足的理由扩散到更多的地方去。

    『奉孝此言,中肯持重,或可一试……』老曹同学给予了肯定,然后看荀彧一眼,『某有一问……关中商贸,究竟利于何处?』

    曹操说出『商贸』二字的时候,郭嘉飞快的瞄了荀彧一眼。

    荀彧坐在一侧,宛如一尊雕像,全身上下都是一动不动,似乎连眉毛头发都凝固了起来一样。

    郭嘉会意。

    郭嘉是后面才来的,他来的时候,曹操和荀彧肯定是已经在明堂之中商议了一段时间了,也肯定出现了一些分歧,所以才特意又召了郭嘉前来。

    郭嘉不用多想,就猜测到问题的根源是出在豫州的商贸上……

    豫州的商贸,自然就是以颍川为主。曹操觉得斐潜搞商贸能赚钱,那么他眼下被财政问题逼迫得有些急眼了,当然也就盯上了这一块肉。

    而作为颍川代表人的荀彧,在面临这样的情况之下,必然就陷入了要忠诚还是要家族的两难境地,所以当曹操说商贸之事的时候,他一动不动……

    一边是家族,一边是主公,怎么选?

    『呵呵……』郭嘉轻轻的笑了两声,对于他而言,虽然出身是郭氏,但是和郭氏的联系并不深,所以并没有太多家族方面的考虑,所以看待这个问题的时候,也比荀彧要更加轻松一些,『骠骑商贸之法,所重之处,非商贾也,乃器物也……』

    曹操微微皱着眉头,说到:『奉孝详细说来。』

    郭嘉迎着曹操的目光,声音沉稳,『山东之物,关中尽有,而关中之物,山东却无,此便是骠骑商贸精要,非商贾之事尔……』

    郭嘉的声音略微低沉了下来,『昔日之时,亦有俯仰乎乾坤,参象乎圣躬,目中夏而布德,瞰四裔而抗棱。西荡河源,东澹海漘,北动幽崖,南趯朱垠……而如今,輶车霆激不再,骁骑电骛不存,弦之未能睼禽,辔之未曾得纵……』

    『金丝扇,银缕衣,玉竹纸,玄青墨,何物不于长安出?西域大宛马,北疆百步弓,川蜀清心茶,关中醉人酒,林林总总,山东皆是趋之若鹜,竟无一物可衡关中……』郭嘉哈哈笑了笑,只不过笑容苦涩无比,『如何不受制于人?故某言之,此非商贾之事,乃器物之别是也。』

    一时间,明堂之内都有些暗淡了下来。

    三人坐着,就像是变成了三尊雕像,各自转着各自的想法。

    曹操,荀彧,郭嘉,三个人可以说都是大汉当下最为聪明的人物,但是对于斐潜的不按照常理拍出来的牌面,依旧是头疼不已,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这种超出了一般商贸的概念,有些类似于文化侵袭的模式,无形当中对于三人都是一种沉重的打击。

    麻烦之处在于,即便是曹操等三人想明白了,但是也不能让所有人都明白。

    就像是后世之中为了水果机而切了自家腰子的倒霉孩子,在他那个时候的眼中心中,肯定都被水果机所侵占了,欲望使得他失去了理智……

    敌人纵然强大,但是总有战胜的一天,可是如果被自身的欲望所控制,那么就会失去了再次看见光明的希望。

    『找!』

    曹操重重的拍了一下桌案,因为咬着牙发出的声音,使得听起来更像是『艹』,嗯,或许原先也就是这个意思也说不准。

    『找出来!某就不信,这煌煌大汉之地,竟然找不出一样东西可以制衡关中!』曹操怒声说道,『若为商贾故,便是商贾胜之,若因器物故,便是器物胜之!须让骠骑知晓,天下非一家独大!』

    明堂之中纱幔飘荡,曹操的声音纵然激昂,可终究是没能穿透这轻柔的纱幔,更没有得到什么回响……



    杜畿的宅邸,原本也在长安之中,但是后来便是搬到了陵邑之内,虽然说可能距离骠骑将军府远了一些,但是似乎也更加的安静了一点。

    陵邑相对来说更喧嚣一些,并且就像是后世的五环外和二环内的比较一样,多少有些差距,可是杜畿却不以为意,反而更喜欢在陵邑多一些。

    这是个三进的院子,不算小,也不算是太大。

    杜畿当下就在正院之中厅堂之内,坐在桌案之旁,看着院中的树干有些发呆。树叶已经落光了,原本还有一些,但是在前几天的风雪之中,便是全数没了。

    院中的积雪,下人打扫得干干净净,而院子外面么……

    前一段时间的热闹,杜畿没去凑,对于那些事情,杜畿一般都是敬而远之,所以杜畿也就没有因此受到什么牵连,依旧当他的陵邑长,白日去坐班,到了黄昏,便回到自己的小院,温一盏酒,看看风月。

    家人也知道这一段时间外面风雪侵扰,庞统等人的大手笔无疑是引发了官场地震,许多人不免心中惶惶,因此见杜畿坐在厅堂之中发呆,也都屏气凝神不敢打搅,以免坏了杜畿的清净,影响了其思路。

    可就在杜畿想得入神的时候,院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嘈杂之声……

    杜畿从深思当中回过神来,然后就看见管事陪着苦笑着走了进来,禀报道:『张郎君来了……不知道主上……』

    话音还未曾落,就看见张时已经大步走了过来,而两个杜畿的下人跟在后面虚拉着,也不敢用力,更不敢不敢阻拦,很是尴尬。而张时的脸色也极不好看,气哼哼的一边大步甩着袖子向前,一边说道:『某与杜贤弟是什么交情?!杜贤弟到某处,便是全无通禀,直进就是!怎么反倒是某到了此处,便要等候?还要通传?!』

    杜畿苦笑了一下,然后摆摆手,示意管事和下人都退下,然后亲自上前迎了张时,『张兄莫怪……在下这几天喜静,令其拒客……』

    一般来说,即便是杜畿拒客,但是并非是完全不见人,但是张时如今便是在外等候的心情都没有,一脸烦躁的神色,显然是发生了一些事情。

    而这些事情,恐怕又和当下的官场地震有关。

    『张兄消消气!正好,小弟此处酒尚有半,肴亦未残,若是张兄不弃,便是坐下同饮可好?』杜畿笑着,伸手相邀,然后又吩咐下人准备酒杯等器物。

    张时呼了口气,然后和杜畿见了礼,说了声抱歉,然后说道,『不必麻烦了……贤弟倒是雅兴,到了当下依旧是耐得住性子……』

    杜畿呵呵笑了笑,先请了张时坐下,然后说道:『如今寒冬将至,风雪料峭,自然是家中安稳……』

    见杜畿依旧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张时也只能是勉强忍住心中的焦躁,先坐了下来,然后皱着眉头说道,『贤弟真是好脾性!』

    张时是河东人,早些年和杜畿交好,一同游学三辅,后来也在骠骑之下担任了河东地方官吏,又转历到了长安三辅之中,现在担任京兆尹的从事。如今关中三辅官场震动,张时又是河东之人,在长安之中自然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其他的人商量对策,只能是找到平日里面还算是交情不错的杜畿。

    但是杜畿这个人呢……

    怎么说呢,有能力,有智慧,并不死板,同时也不会被一般的所谓人情限制,就像是之前韦端还未恢复职位的时候,杜畿还会去韦端家中坐坐,然而等到了韦端当上了参律院之后,反而去的就少了。

    对待张时,也是如此。

    张时皱着眉,说道:『贤弟莫说不知当下三辅纷乱!庞令君手段毒辣,司马之子更是凶残,一夜之间七陵之内,人头滚滚!这好不容易些许平稳了经年,便是再复董卓昔日惨状不成?贤弟怎生能坐得如此安稳?』

    杜畿摩挲着酒杯,说道:『不然应如何?』

    『当速请骠骑回西京!』张时往南边徐徐指了指,『谁不知道骠骑如今驻扎蓝田,明面上说是风雪所阻,行军不便,然则是为了待长安三辅尘埃落定!不沾血迹,不获骂名!骠骑一至,诸事皆了!骠骑在外,长安三辅风波必然不可平!』

    杜畿不由得抬头看了张时一眼。

    没想到张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此乃党争是也!』张时愤愤说道,『荆襄之辈,假借名义,铲除异己,手段恶劣,令人发指!』

    党争很早就有了。

    春秋战国就已经有党争了,比方说齐桓公姜小白和他哥哥公子纠就在争夺王位;到西汉时,吕后和一些对她看不顺眼的人开始了宫廷斗争,东汉也少不了,外戚党,宦官党,士林党相互争斗,绵延了几十上百年。

    杜畿的手,微微一顿。

    这一点,杜畿也考虑过。

    大汉的这士大夫阶层,有时候为了党争,也没少不管不顾,不光是士林如此,外戚宦官都是一样,似乎当上了官吏之后的全部目的,都是为了党争,只要党争能得胜,其他任何问题都可以不管不顾。

    从某个方面来说,也不是他们目光短浅,格局狭隘,只不过是因为浸淫在党争的氛围当中太久,自然而然就成了风潮和习惯,使得身处其中的家伙,也看不到其他的东西了。

    就拿近一些的事情来说,当年袁氏鼓动何进引董卓进京,引用地方力量来压制对手,最终断送了大汉最后一点体面,不就是党争引发的祸事么?各党之间,为了压倒对方,连人脑袋都可以打出狗脑子来,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其实这种无谓的争斗,要说是在政见和治国之策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亦或是对于未来发展方向上有什么确凿的差异,也并不是,更多的时候只是为了要将对手彻底压倒,一时获胜的要拼死维持自己所得利益,暂时输了的一方千方百计也要卷土重来。对手认同的就全数否决,对手否决的便是全数认同,反正就是一定对着干。

    比遇见一个杠精还要更可怕的事情,便是遇见一群杠精,而比遇见一群杠精还要更加可怕的事情,是这群杠精盯上了你……

    所以这一次,庞统等人是杠精附体了?

    杜畿端起了酒杯,缓缓而饮。

    张时盯着杜畿。

    杜畿却是皱着眉头,似乎酒水劣得有些割喉咙。

    到底是不是党争?

    是不是庞统等人借着机会铲除关中派和其他地方人员?

    君子习六艺,六艺之中那一样是不辛苦?学成了是为了自娱自乐么?并不是,大多数时候是为了谋求官位,而山西关中一带原本就被山东那一帮子人压制得难有出头之日,现如今庞统再来这么一出,谁不是惶恐郁闷?要是之前就是一直被压着,没有任何希望也就罢了,现在好不容易看见了些光华,然后再夺走,这简直是让人发疯!

    『再看看……尚不可定……』杜畿放下了酒杯,带着一点沙哑说道。

    『什么?!』张时拍案而起,『如今党争就在眉前,汝却视而不见!岂是君子所为?!也罢!看来某就是看错了汝!告辞!』

    说完,张时便怒气冲冲的甩了袖子就走。

    杜畿吸了一口气,伸手似乎想要阻止张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直至张时都离开了,杜畿最终还是没有出声,只是皱着眉头,将目光转移到了院中的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树干上,若有所思……

    ……(?д?)……

    寒风萧瑟。

    雪停了,但是更寒冷。

    这里是茂陵。

    不是茂陵县,而是汉武帝躺着的地方。

    传说汉武帝刘彻在一次打猎的过程中,因在茂乡附近发现了一只麒麟状的动物和一棵长生果树,认定茂乡是一块风水宝地,于是下诏将此地圈禁起来,开始营造陵墓。此地原属汉时槐里县之茂乡,故称『茂陵』。

    究竟是不是真的风水宝地另说,但是这里躺着有汉武帝和卫青,霍去病。

    茂陵是汉代帝王陵墓中规模最大、修造时间最长、陪葬品最丰富的一座,传闻汉武帝上位一年后就开始修建,『天下贡赋三分之一,一供宗庙,一供宾客,一充山陵。』汉武帝在位53年,然后就修了五十三年。

    讽刺的是,汉武帝生前权倾天下,死后下葬才三年,茂陵就被盗了。四年后,便是有人在市面上见到了陵墓之中的玉箱、玉杖二物。

    又过了十几年,茂陵再次被盗。

    王莽期间,赤眉军干脆直接开挖。

    这个事情么,董卓也干过……

    诸葛亮站在茂陵之前,看着四周。

    此地原本应该有个梓宫前殿,可惜现在已经焚毁了。刘秀的子孙显然也没有心思管刘彻死后究竟舒服不舒服,只是大体上遮掩了一下,便是是了事。

    在不远之处,便是汉武帝的陵墓,硕大,高耸于地面,像是一个巨大的覆斗。

    也就是被砍掉了尖的金字塔。

    虽然说当年被挖出来的坑洞已经被重新填塞和掩埋,但是诸葛亮似乎依旧看到了在陵墓上面千疮百孔的伤口一般,微微的叹了一口气。

    钱帛动人心。

    所以,即便是明知道被抓到了就要砍头灭九族,依旧会有人偷偷摸摸的去做,去挖,去盗!

    可以赌一把不会被抓到,不是么?

    被抓到之前至少还能逍遥几天,奢靡几日,能过几天算几天,能逍遥几日算几日,不是么?

    更何况即便是抓到了,也可以给钱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实在不行找个替死的,瞒天过海一番,或许就过去了,不是么?

    诸葛亮默默的看着,目光深邃。

    现在雪化得七七八八,虽说风不大,但是更显得寒冷。

    这才是刚刚十月底,还有十一月,十二月,甚至倒春寒。

    关中大地之中,就像是这个古怪寒冷的气候一样,乱流涌动,甚至有些莫名的事情,在悄然的酝酿着。

    郑玄高调的宣布,那些贪腐的地方官吏,乃冒郑学之名,行抹黑之事,贪百姓之财,怠地方之政,然后又表示身为儒家子弟,传承仁德文章,便要身正行端,不被繁华迷眼,不被铜臭蒙心,最后又提出了骠骑的那三条……

    一时间众人大哗。

    表面上自然是人人称赞,但是背地里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想法,便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清楚了。

    普通的百姓自然是叫好赞颂,倒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明白腐败对于朝堂对于社稷的危害,他们只是明白少一点腐败,便对于他们的生活更有利一些,他们要交的赋税会少一些,缴纳的各种费用也少,所以自然是拥护称赞。

    士族子弟表面上当然也是称赞。

    呵呵……

    远远的传来了马蹄声,一行骑兵不急不缓的往此处而来。

    诸葛亮微微转头一看,便看见了在队列之中那个有些特别的身影。

    过得片刻,庞统晃晃悠悠的走到了诸葛亮身边,喘着粗气,『哈呼……类似窝了……』

    『多出来走动走动,对你身体有好处……』诸葛亮看了一眼庞统,『主公说的。』

    『……』庞统吹了一下嘴皮子,就像是战马在喷着响鼻一般,似乎嘟囔了几个字,但是听不清究竟是说了些什么。

    等了片刻,庞统气息渐渐平缓,背着手,腆着个肚子,转悠了两圈,又走了回来,『这坟头有啥好看的?干啥?我们可不缺这点钱……』

    诸葛亮哼了一声,然后说道:『我有些事情想不太明白……』

    『呦……』庞统嘿嘿笑了两声,凑到了诸葛亮的身边,『说来听听?』就差拿出小板凳端个小酒杯了。

    『汉孝武巫蛊之事,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诸葛亮看了看眼前的大覆斗,然后又看一眼远处的小土丘,『卫氏是真委屈,还是假蒙冤?』

    『啧……』庞统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往一旁蹦跶了一下,『没意思,我还以为是你的什么事情呢……怎么突然想这个事情?』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贪腐。』

    庞统也沉默了下来,两个人一同盯着大覆斗,目光炯炯,然后也不知道地下的刘彻睡得安稳不安稳……

    从春秋战国到秦朝之时,关中陇右这一块都是尚武的,在几百年的时间里面,这一块地区或有战乱,同样也有彪悍务实的民风,但是自从汉代大规模的迁移人口之后,在不断的掺沙子的情况下,这一片地方就不再是崇尚武勇,而变成了推崇经文。

    这似乎没有错。

    毕竟在汉代大一统的背景之下,让百姓更加安分一些,不再那么血气翻腾,服从管理,老老实实的上缴赋税,不也是统治者正常的需求么?

    当然这种转变并非是一朝一夕,到了汉武帝的时候,依旧很多人以上战场为荣,以军功为贵,可惜么,那些以军功起家的,成为了当朝显贵的家族,在随后的岁月里面,就像是昙花一现般,破灭了,满门抄斩,诛杀九族。

    诸葛亮知道这是为什么,甚至也清楚骠骑将军为什么现在就要做出一副清剿贪腐的架势来……

    就像是棋盘上的落子,或许初看的时候就像是随意乱扔,但是等到局势发展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才猛然发现早就已经有所布置。

    巫蛊之祸,表面上是汉武帝信任了江充,然后江充诬陷了太子,但是细细思索一下,就会发现其中有很多的问题。

    江充能得到汉武帝的信任,是因为江充先豁出命去走了一趟大漠,然后回来了之后又豁出命去替汉武帝搞当时的权贵,监察豪贵们的僭越行为。当时贵戚近臣中很多人骄奢越僭,江充一一举报弹劾,还奏请没收这些人的车马,让他们到北军营待命抗击匈奴。

    这些贵戚近臣已经没有了当年父辈祖辈的血勇,只剩下了贪生怕死的本能,于是乎纷纷到汉武帝面前去痛哭流涕的请罪,表示愿意出钱赎罪,然后汉武帝同意了,当年就此一项,中央财政就多了千万钱。

    汉武帝笑呵呵,贵戚近臣麻麻皮。

    汉武帝一生玩弄政治,结果到了老的时候,就被上下联手玩弄了回去,直到杀了自己儿子之后,才想明白了,却也晚了……

    『所以,你现在是想明白了?』庞统问道。

    诸葛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有些明白,但是还有些不明白……』

    庞统呼了一口气,『我也是。』

    两个人又站了片刻,诸葛亮往前走了几步,在废墟之中寻找着什么。

    庞统好奇的也是往前,看着诸葛亮东看看,细看看,然后看着诸葛亮从某个地方拿起了一块石头……

    『你这是干什么?』庞统问道。

    诸葛亮掂量着石头,左右看了看,『拿回去让人做个砚台……』

    『哦?』庞统捏着胖下巴,『嗯,有点意思……那我也找一块好了……要不你那块先给我?算了,还是自己找罢……你去那?』

    『之前你杀了人……』诸葛亮拿着石头往回走,然后淡淡一笑,『……如今某便去诛心!』



    长安人很多。

    人多就吃得多,用得多,每一天的消耗都是惊人的。

    入了冬之后,有一项的物资就消耗得多了起来。

    那就是煤炭,煤大多是穷人用的,炭多数是富人用的。

    王三郎对于现在他自己的生活还是很满意的,虽然从他降生的那一天起,似乎就没有得到过太好的东西,任何他想要的东西,都必须经过一番痛苦的磨砺之后,才能获得,当然有的时候甚至是经历了努力,也依旧什么都得不到。

    然后王三郎就很早明白了一件事情,人和人是不同的,对于他自己来说,不能对生活有太高的期望……

    穷人,如果对于自己的生活期望太高,未必是一件好事情。

    现在王三郎就只是希望能多背两趟煤,然后给自己的娃换点用度。

    对了,王三郎今年才十六岁。

    十六岁的父亲,在大汉,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穷人孩子早当家,并不是一句空话,如果穷人不在这个年龄结婚生子的话,那么他的孩子就有可能在长大之前就没了爹。

    大汉平均年龄,四十左右。

    这还是被一些士族子弟拉高了的,就像是后世的社会平均收入。拉社会平均收入后腿的,请到一旁玩泥巴去……

    若是只计算那百分之八十,相信会是一个更为可怕的数字。

    清晨的时候,天空阴沉沉的,虽然说雪已经停了,但是天气依旧不是很好,王三郎很担心,很担心他家里的孩子,在这样的天气之中,能不能顺利的熬过去。

    大汉婴儿的夭折率,大概是三四成。

    许多幼儿甚至还不能正儿八经的睁开眼,看一看,摸一摸这个世界,就死了。

    王三郎希望自己的这个孩子能活下来,不用像他的哥哥一样……

    背煤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大多数的时候,体力劳动都不是一件轻松快乐的事情。

    煤很重,而因为舍不得用麻布带子,便用的是麻绳。刚开始的时候,双肩都会被磨出血泡来,然后破了,再磨出一层,直至长出了厚厚的老茧,形成了深深的沟痕之后,才会好一些。两条麻绳勒在肩膀上,一条更加宽大的带子顶在前额上,这样做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当佝偻着腰往前的时候,能更有效的把全身的力气用上。

    煤筐底下还有一根丁字木杖,顶在煤筐下面,其作用并不是让这些背煤人完全放松休息,而是因为这些背煤的人害怕自己疲惫无力的时候,稍有不慎保持不住平衡使得煤筐倾斜,掉出煤来让今天一天的活都白干了……

    有经验的背煤人,每天都会走固定的距离,固定的路线。因为那一条路上每一块的石头,每一个坑洞都熟悉,不至于出现踩空绊倒的情况,然后就像是工蚁一般,默默的背着煤筐,在固定的路线上来回往复,即便是遇到了熟悉的背煤同伴,也甚少说话,更不会花时间闲聊,顶多就是目光相互触碰一下,就像是在相互鼓劲。

    自从骠骑将军用煤替代木炭之后,长安就从用炭大户变成了用煤大户。当然,百分二十那部分人,依旧还是用炭的,甚至还要用银炭,一般的炭还不屑于用,而大部分的长安百姓,便喜欢上了煤,煤更好看,更漂亮,可以比炭烧得更久,更实用……

    嗯,其实以上都未必正确,煤比炭更受欢迎的根本原因,就是煤更便宜。

    炭需要砍树,要阴干,然后再烧成炭,费时费力不说,产量也少,一窑也烧不了多少,煤就相对来说好一些了,再加上可以掺黄土打成蜂窝煤饼,比起一般的炭便宜太多了。

    骠骑有令,在长安城中,不允许设立炭市和煤市,所以长安城中和周边陵邑的百姓想要用炭用煤,要么就只能用车载,要么就是人背。

    车载量大,但是费用也高。

    冬天牲口也怕冷啊,又要吃得多,草料钱也是消耗,人就便宜多了,又不用特别照料,周边村落之中,趁着冬闲出来找点活干的人多的是,给点零散钱财物品也就打发了,省心省力省钱。

    更何况这活也就是季节性的,三瓜两枣的也养不活人,只适合像是王三郎这样为了多补贴一些家用出来卖气力的农夫……

    背一筐煤,领一片木筹,然后背到了地头,便会在木筹上盖个戳,一天下来,几个木筹就是几份报酬,简单,好认。

    长安当中制作煤饼的,分为两种,官营的,还有私营的。

    官营的自然都是骠骑之下的黄氏工房开设的,给的报酬会多一些,而且因为骠骑将军夫人心善,所以若是下雪大风等天气不好的时候,便会在一天结束的时候,除了原本的报酬之外,每个人说不得还能分到一小块的杂粮饼子……

    平常天气也会有,偶尔。

    今天么,应该就没了……

    只是阴天,既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风也不大。

    王三郎叹了口气,虽然说下雨下雪等恶劣天气会导致背煤更辛苦,但是那两指多款,三指多长的杂粮饼子,泡些水煮化了,再加些麦麸,便又是一顿啊……

    私营的么,报酬就一般了,一开始的时候还会因为筐里的煤少了些,便是各种理由扣了报酬,所以后来大多数的人都会选择给官营的去背,后来私营的煤铺子受不了,便拉高了报酬,可依旧是甚少人会去。

    因为骠骑官营的标杆在那边摆着呢……

    骠骑工房的煤铺子之中,负责兑换木筹的管事,是一个少了半条腿的瘸子,左脚小腿没了,用一截木头替代着。据说这管事之前是骠骑手下的兵,在战场上少了腿,然后活下来没死,又因为没了半截腿,骑马不方便了,也当不成巡检,便成了类似这样的不怎么需要跑动的小管事。

    『呦呵,可以啊,今天背了六趟?』煤铺管事接过了王三郎的木筹,夸赞了一声,『小伙子有些气力!要换什么?钱还是物?』

    『换粱!都换高粱!』王三郎大声说道,这也是绝大多数背煤人的选择。先将自家越冬的粮食备足了,才有可能再去考虑其他的事情。

    之所以换高粱而不是其他的粮食,是因为高粱最为便宜,换的量最多。

    在没有高质量化肥的古代,高粱的产量可以是小麦的两倍,而且高粱不怎么挑田地,好坏都能种,房檐墙角院落偏地都可以种,收成或多或少而已,可问题是高粱里面有单宁物质,单宁物质就是许多果实未成熟之前蕴含的那种,比如青的柿子。

    所以口感么,自然可以想象。

    再加上之前又有甜粱问世,这原本口感不好的高粱就越发的掉价。

    但是像王三郎这样的,却不怕高粱难吃,他们怕的是没得吃。

    揣着小半袋的高粱,王三郎觉得身上的疲惫似乎也少了许多。多了这小半袋,家里至少又多了三天的嚼头,然后再背上个十几二十天,说不得就可以再换点布头什么的……

    小心翼翼的用手臂护着半袋高粱,王三郎和同村的几个人一起准备往回走。

    虽然说长安陵邑这几天还算是大体平静,但是一些不好的传闻依旧是传了出来,据说在左冯翊的一些地方甚至有暴乱,抢粮杀人,焚烧店铺,好生可怕。然后听说长安陵邑之中也是死了一些人……

    可是王三郎对于这些传言,都感觉距离他很远,左冯翊在哪里?他不知道,甚至米铺他也很少进,因为他也买不起米铺之中高价的那些粮食,传言之中的一切,似乎都和王三郎有一定的距离,而距离他最近的幸福,便是他怀里的小半袋高粱。

    拐过了街角,远远的就看见十字街头站了一群的人,将路口几乎堵了个严实,不知道在议论着一些什么,比手画脚喷吐唾沫……

    王三郎等人顿时就有些发呆,然后下意识的就准备绕道躲避,却见到一队巡检行来,将堵在路口的人群驱散了一些,让出道路来。

    王三郎才发现原来只是新张贴出了一张布告,然后因此引发了议论而已,并非是聚众闹事……

    巡检看见了王三郎等人,便是挥手示意其通过,别站着挡路。

    有了巡检在场,王三郎等人自然就胆子大了一些,并且穿过十字街头也是最为直接的捷径,要绕道出城又要多走好远,于是便低头急急而过……

    一群在十字街头议论布告的士族子弟压根就没有关注王三郎等人,就像是虽然在这一刻同处于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但是穿锦袍的和穿麻衣的,身上洁净的和满身泥灰的,就像是遥远的海角和天涯一样,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就像是水和油,即便是暂时混杂在一处,也会渐渐的分离。

    ……(··;)(··;)……

    长安之中,十字街头掀起的波涛,逐渐的蔓延。

    还在官场之中的,或是在长安左近的士族子弟,多少能够快一点的感觉到,但是有些『隐士』,就没有办法说那么消息便利,迅速察觉了。

    汉代,一直都有推崇隐士的习惯。

    归隐与隐士,原先是应该是一种比较追求自由的个人行为,也是华夏历史上的一种特殊的社会现象。

    汉代动不动就归隐的现象很严重。

    唐代也很多,明朝就好多了,因为有个朱元璋……

    老朱同学爱翻脸,所以明朝隐士也是高风险……

    在二十四史当中,汉代就有专门为归隐者而作的《后汉书·逸民列传》,这可是列传啊,所谓列传者,便是『谓列叙人臣事迹,令可传于后世』,就足以说明在这个时间点上整体社会对于隐士的态度了。

    或许是因为官方对于隐者的认同,又或是当时的社会风气推崇,所以不仅是《后汉书》当中有,《汉书》里面也有大量的关于隐士的传记。

    隐士的理论基础,大概就是因为某个人说过这样的一句话,『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但是这个人说过的话太多了,他基本上一生都在说话,所以有时候各自的话有各自的意思,连他自己都未必全数都记得住……

    所以在汉代,尤其是在王莽时期,『……士之蕴藉义愤甚矣,是时裂冠毁冕,相携持而去之者,盖不可胜数……』

    这些归隐者,大部分人都是士,可以说基本上都有一定的文化素质,在某些时候甚至是儒家大佬。因为儒家最为经典的一句话就是『学而优则仕』,然后在难以做到『兼济天下』的时候,便可以光荣的甩一甩袖子,然后表示『独善其身』,躲到山林之中,『不立危墙之下』。

    尤其是在官吏之中,端起碗吃饭的时候说凑合,然后稍微有些不妙,便是立刻将碗一丢,『归隐』乡野……

    当然也有一些天性使然,性情冲淡之人,就像是后世之中也有许多人是社交恐惧症,人一多就不自在,所以自然而然的选择了隐居。这些人有能力为官当时并没有当官,甚至对于当官相当的排斥,算得上是隐士行列当中的较为纯粹的那一种,不管外界情况如何变化,他们一辈子都不愿出仕,始终是处于归隐的状态。

    这种真隐士,数量其实不多,在整个的华夏历史之中,整体也较为少见,绝大部份的『隐士』只是『身处江湖,意在高堂』,稍微见到了一些好处,立刻就是真香了得。

    殷陌就是等待『真香』到来的那一个人。

    『往日兮,仗剑关中,今日兮,挥毫竹林。煮酒兮,诗画为伴,归隐兮,得养残龄……』

    殷陌笑呵呵的高举酒爵,言辞之中也不失豪迈,颇有些看破红尘的味道,当然,如果说殷陌怀里不搂着个美姬,那就更有隐士的味道了。

    大隐么,便是如东方朔所言,『陆沈於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

    所以当下殷陌没有奔向钟南山,因为怕撞见了斐潜,钟南山便是在蓝田左近。于是在长陵之外的竹林之侧别院之中,一边饮酒,一边高歌……

    不管是哪个朝代,养一个美女的价格都不低。

    可是殷陌却不太在乎这个花销。赚钱么,不就是用来花的么?不趁着现在人还未老,只是微软还未松下,好好享受一番,难道还等着年龄大了再对着子孙袋空流泪么?

    再加上此处又是自家别院,更不用忌讳什么,于是乎殷陌更加放得开,在厅堂之中,便是恨不得将自己的大头小头都扎到美姬之中。

    美姬也是分成三六九等的。越是符合大多数人审美的,自然价格越高,当然也有一些特殊嗜好者,会选择一些特别的人……

    在长安之中,最便宜的自然就是一些胡女。这些胡女粗手粗脚,不通文墨,也不太爱干净,甚至不喜欢洗澡。这些胡女绝大多数都是被当成奴隶或是商品,甚至是被其部落首领送来长安,用来交换一些汉人的货物。

    一般人兜里有几个闲钱,忍不住了,便大多数会选择这样的胡女。

    便宜,实惠。

    而殷陌自然不屑于做这样的事情,他选择的是家养。

    家养美姬,费用就高了,无论是吃穿用度,胭脂水粉,香料绸缎,钱财便是如同流水一般,哗啦啦的就出去了。尤其是殷陌现在抱着的这种类型的美姬,就最昂贵了,会聊诗词,会弹小曲,会勾人魂魄,脸上永远都是怯怯的得如同小鹿一般,湿漉漉的眼眸欲拒还迎,羞涩脸红更是常备的技能。

    因此甚至有人还专门作这样的生意,从小养……

    美姬抱着殷陌的脑袋,不知道是在往外推,还是往怀里按,『老爷这是真辞官了?』

    『这还有假?』殷陌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发了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含了什么东西在嘴里一般,『吃了……淡然兹了……』

    美姬雪雪的呼痛了一声,然后眉头微微皱起,神色之中似乎有些别样的情绪流露了出来,手上的力量自然就差了一些。

    殷陌敏锐的察觉到了,翻了翻眼皮,坐了起来,一巴掌将美姬扇倒在地,『小浪蹄子,想什么呢?老爷我即便是辞了官,也照样养得起你!』

    殷陌有些恼火。

    他辞官,当然不是他的本意。

    就像是壁虎也不愿意随随便便就断尾一样。

    好好地,谁会想要辞官?愿意丢下手中的权利,从人上人,变成被压在底下的那个?

    可是不辞官不行。

    一想到这个,殷陌就是一肚子的火气。虽然说表面上装得似乎风轻云淡,视权柄如粪土,但实际却是心如刀割一般……

    美姬连忙叩首求情。

    殷陌看着美姬嫩滑的脖颈和高高撅起的美妙弧度,忽然从心中冒出了一个想法,之前他就有想过,可是一直以来都有些舍不得,但是如今……

    还是及时行乐的好。

    殷陌嘿嘿的笑了起来,然后一把扯住了美姬的头发,听着美姬呼痛,体内那种施虐的快意也渐渐的高昂了起来,将衣袍顶了起来……

    正在此事,院门外忽然响起仆从的声音,『老爷……』

    『滚!』殷陌冲着外面怒吼着。

    殷陌不打算停下来,他依旧不断的拧着,掐着,抽打着,撕咬着,然后听着美姬发出痛苦的哭嚎声,便是越发的兴奋……

    『老爷……司直来人……要老爷去一趟……』

    院门外的奴仆显然也很犹豫,但是依旧坚持禀报。

    美姬忽然发现,在前一秒似乎还凶神恶煞一般的殷陌,在这一刻不仅是呆住了,竟然直接如同冬日里的落叶一般,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