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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件事情从发生到最终的形成,会有一个很长的酝酿期。一开始的时候或许只需要很小的气力就可以让事件停止,但是等最终形成浪潮的时候,就不是一两个人所能抵抗的了。

    就像是雪球从山坡上滚落,最初可能只是一两个的雪块,也很缓慢,或许随便被一两个灌木丛挡住,也就没了,但是一旦重力加速度逐渐施展开来,雪球最终演化成为了雪崩,那么任何再其面前的东西,都将被或是摧毁,或是淹没。

    粮食事件就是这样的一场雪崩。

    现在这个雪崩已经是势不可挡,在这个时候,除了希望这个雪崩尽快结束之外,已经没有什么好办法让其停下来了。

    司马徽知道这一次会被雪崩吞噬很多人,但是他也没有办法,或者说他并不怎么特别关心,因为被吞噬的并不是和司马家联系太多的人。就像是站在远处,看见了那些受难者,或许有些悲伤,但是并不会痛彻心扉。

    司马徽认为,这一次雪崩自然是有预谋的。在政治家眼眸之中,没有任何事情是纯粹的巧合,所以现在司马家需要的,是低调,是不引人注意,不引火上身。

    『叔父大人……』司马孚匆匆的从外面走了进来,『骠骑府新告示出来了……』

    『取来某看。』司马徽伸出手,接过了司马孚抄写的新告示。

    『嗯……』司马徽很快的展开的书卷,然后看了起来,『夫上古之士者,彬彬而有礼,谦谦而有节,言必温文尔雅,行则恭谨谦让,而今亦有谓士之辈,人前言之切切,人后行之糟糟。何哉?唯利是图者也……』

    『《诗》有云,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故君子不免于浊俗,然当长于脱俗而独立也……嗯嗯,』司马徽一目十行扫过了作为前引的那些文字,然后看到了其中一些关键的行文,『治国平天下谓之大也,非常人之所能。齐家修身,不操恶行,不落贪蠹,虽非完人,亦可谓士矣!损公肥私者,为贪,渎职懈怠者,为蠹……嗯嗯……』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道由人兴,亦由人行……』司马徽点着头,『若道能弘人,则人人尽成士,世世尽治平,学不必讲,德不必修,坐待道弘是矣……呵呵,有些意思……故如今当有「人可弘士,非士弘人」……嘶……』

    司马徽手不由得一抖,然后急急往下看。

    『若为贪蠹,背义害名,污浊君子,得逞一时之私欲,祸害一世之亲族!』司马徽瞪大了眼,然后看到,『……贪蠹之士,叛经离道,违士之名,坏士之誉,故当革除其名,列为庶人……经查,有赵某等二十三人,或贪,或蠹,或二者皆有之,现已革职查办,广布其罪如下……』

    司马徽掠过了那些罪责,毕竟骠骑公布出来,就是代表着已经是掌握了一定的证据,而最为关键的却是在下面,『因贪蠹所罢之职,亦不可久悬,古有毛遂自荐美于前,今亦可由志者竞任之……』

    『「竞任」?』司马徽看到此处,便是已经是书卷末尾了,便是急急一翻,却不见背面有什么文字,抬头问道,『其后何在?』

    司马孚连忙又拿了另外一张,被司马徽劈手抢过,又是手抖抖的看着,眼珠动个不停,半响之后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此事……定然又是骠骑之意……』

    『叔父大人……』司马孚眼睛眨巴了两下,『叔父大人之意是……』

    司马徽沉吟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弹了弹手中两张纸卷,说道:『孚儿可愿去一试?』

    『我?』司马孚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司马徽看着司马孚说道,『某观其中有莲勺令,南陵令,皆八百石,可……嗯,「竞任」之……怎么,孚儿嫌弃其职轻乎?』

    『叔父之意,某亦同也!』

    门外传来了司马懿的声音,片刻之后司马懿便走了进来,先朝着司马徽拱手见礼,然后又受了司马孚之礼,然后在一侧坐下,说道,『此乃天赐良机,若是孚弟错过,甚为憾事……』

    『不经地方历练,终不可成大事……』司马懿说道,『莲勺南陵虽小,然事务未简也,加之其内定有贪腐小吏未能尽除,非一般人所能任之……』

    司马徽在一旁缓缓的捋着胡须,点着头。

    司马孚一听,顿时有些急切,『这……岂不是……』

    听起来就是一团乱糟糟的,怎么还要我去『竞任』?这不是往火坑里面跳么?你们两还准备亲手送我进火坑不成?

    司马懿看了司马孚一眼,然后没有继续向司马孚解释,而是转头对着司马徽说道:『如今骠骑此举,大违常规,如棋盘妙手,看似无迹可循,然则举重若轻……』

    打击豪强,摘贬士人,要是一个处理不好,便是会引发许多问题。纵然这些豪强大户士族弟子有众多的问题,但是人么,未必人人都能理性,或许也会有兔死狐悲,亦或是徒伤其类等等的情绪,再被有心人一拱火,那么事态可能就会偏离原本的方向……

    然后明明是对的,结果却错了。

    就像是党锢之祸,一开始只不过是士林品评而已。人人心中多少有杆秤,对于一些事情是好是坏都有点衡量,起初只是自动自发的一些评论,表示这个官吏做的好,那个官吏比较差而已,就像是后世的自媒体,原先都是自发的,没有什么具体利益,但是后来资本渗透进去,自然随后就变味了……

    后来演变成为所有官吏都要紧巴巴的去求着这些士林子弟,亲,给一个好评,点上五颗星,十分满意哦……

    再往后士林子弟就发现,窝得凉啊,原来俺这小手着么好用?尼玛先前都亏大了,给钱不?十块钱一颗星,一百块钱送五十字的好评!不给钱就差评!

    雪球越滚越大。

    有能力的就开始想办法了,一方面买些人来,刷一大片的五星好评,连文稿都能备个百十种不同样的,另外一方面就威胁差评的,尼玛想死呢?敢差评,搞死你!

    没有那么大力量的也开始动歪主意,亲,给个好评,返红包哦,拍个照就给哦,然后等真有人着么做了,便是扭头就说,亲,人在火星,没有信号,等回地球再发红包哦……

    老老实实做事情的官吏,一方面发现自己得不到好评,另外一方面又是动不动有人说给红包不,不给就差评……然后这些人么自然或是跟着一同沦陷,或是干脆怒而辞官……

    最终皇帝老儿一声令下,或许起初意思是搞那些拿钱卡脖子要红包的,然后手底下的人就将命令扩大化了,所有带『红包』二字的全数捉拿,随后连单独『红』字,单独『包』字也不行,最后连只要有些红色的也一起拿下!

    橙色?橙色也有些红的,抓起来再说!

    还有紫色的,褐色的也别跑!

    黄色是红色的亲戚,也抓了,蓝色,蓝红自古就是CP,敢说你们没关系?带走!绿色?红花不是绿叶配么?没有绿色哪里来的红色?

    什么黑的?这都红得发黑了!

    白的?小样,别以为洗白了老子就认不出你了!

    然后轰然一声,雪崩。

    『然骠骑手段高明……』司马懿啧啧称赞,『行霹雳之法,布雨露之恩……收放自如,运转如意……妙啊……』

    『尤其这最后「竞任」一法,如画龙点睛一般,全盘皆活……』司马徽在一旁也是叹息,『想必长安三辅之中,士人皆意于此,几忘血光之事矣……』

    一个萝卜一个坑。

    大坑八百。

    小坑四百。

    关键是还有上升的空间……

    自从人类有阶级的那一天开始,升级就如同烙印在人类基因当中的本能。而从民到士,已经是一次重大的阶级提升了,但是想要从士到官,依旧需要通过考试……

    而这一次,不需要再去背那些经文,只要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想要如同毛遂一般试一试,都可以竞任。

    虽然说也有一些细微的限制,但是比起一般的要求已经宽松了许多,并且还有四百石至八百石的主事官,这就更加的难能可贵了。

    要知道即便是地方的大贤到了朝堂之上,也是往往从所谓的掾吏开始,就像是后世的参谋,若是没个『长』字,便是放屁都不响。而从这样的掾吏再到外任一地,作为地方长官,无疑又是一个极大的阶级跨度,甚至有的人一生都迈不上去。

    现在这一步登天般的机会,就摆放在眼前。

    在这样的情况下,长安三辅的士族子弟们那里还会管说之前那些贪腐官吏究竟怎样,也不会理会那些大户应该如何,要不是骠骑打到了这些大户官吏,哪里有现在的自己『竞任』机会?

    真香。

    小王同学一定会因为这一句经典的顿悟,成为跨越时空的传承经典。

    『莲勺,南陵二地,虽说皆为八百石,然略有不同……』司马懿从袖子当中取出了两卷书卷,放到了司马孚的面前,『理治二字,各得其妙。莲勺大户居多,坞堡林立,便是粮价祸坏根源,若任于此,便是以「治」为主,首遏大户,察其恶,捕其伥,既不可软弱无力,又不可牵连过重……』

    『南陵,则以流民为重。其杂务甚多,衣食住行,物资调配,转运安排,人口安置,交接处理,不亚于十万大军后勤,稍有纰漏马虎,便成大祸……』司马懿点了点两卷写着不同地名的书卷,『若可胜任莲勺,可得「治」一字,天下郡县莫不如此,若可胜任南陵,便通「理」一法,便是大司农之位亦不外如是……』

    司马懿停顿了一下,然后看着司马孚,『却不知孚弟欲得何字?』

    司马孚吞了一口唾沫,沉思不语。

    司马徽与司马懿二人也没有敦促,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待着。

    路,是要自己去选的,才能真正的去面对,若是长者强制的,亦或是塞给的,难得会有认真,更多的是做坏了还会叫嚣着,当初还不是你们硬要我做这个的,我原来不愿意做这个,我是要做那个……

    司马孚当然也可以两个都不选,但是司马孚也知道,如果自己两个都不选,那么或许还有下一次选择的机会,也或许是没有下一次了。

    司马家如今有一个司马懿已经算是在骠骑之下立稳了跟脚,若是能多一个司马孚,自然是最好,如果不能,那也无妨。

    这一次,还有司马懿帮忙搞到的两个县的一些内部资料,下一次司马孚想要什么,就要靠他自己了。

    司马孚思索了许久,然后伸手拿了写了『莲勺』二字的书卷……

    司马懿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笑呵呵的将另外一卷收到了袖子里,然后说道:『甚好……遴选之期,大约定于十一月底,十二月初,届时由骠骑策问……孚弟多多准备,不可掉以轻心……』

    司马孚点头,又是谢过了司马懿,然后向二人行礼,先退下去了。

    堂内只剩下了司马徽和司马懿两个人,待司马孚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处,司马徽才收回了目光,然后问道:『可是意料之中?』

    司马懿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叹息一声,『此事,某倒是宁愿是意料之外……』

    『好好!』司马徽哈哈笑了笑,『年轻气盛,难免如此……』

    司马懿的本意是希望司马孚走『理』字的,因为司马懿如果说将来有机会单独领军作战的话,那么自然是希望有一个自家人可以保证自己的后勤事务不受掣肘最好,然而很显然司马孚并不愿意做幕后英雄,他也想要站到台前去。

    是因为之前司马懿带着司马孚血洗了半夜的影响?

    亦或是司马孚觉得那些后勤之事太过繁琐?

    但是这一些都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司马孚愿意选择南陵作为侧重自然是最好,但是走莲勺路线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司马懿也并非是没有司马孚作为后勤主管就活不下去的那种……

    重点的问题是,这一次骠骑的政治手段,着实让司马徽和司马懿惊讶。尤其是政治上的敏感度,简直让司马二人叹为观止。

    对于一个领袖来说,旗下必然会产生出各种的派别,而且这种派别会不由自主的形成,并不是明令禁止就可以完全杜绝的。

    然而斐潜将对于派别的制裁,很精准的控制在了一定的范围之内,即打击了关中派,又不至于牵连过大,甚至还让韦端出面搞了一个『十恶』来作为律法依据,这就让很多关中子弟明白,这一次收拾的人便是这个十恶范围之内的,基本上来说就等同于和斐潜做对的,也给其他的人划出了一条红线。

    贪蠹官吏呢,从某个方面来说也是十恶范围内的,因为这些人要搞事情,必然就会收买一些官吏,如果不是这些官吏被收买了,也就不会最终搞这么大,所以其实就是互为表里的关系,骠骑一并收拾了,也在情理之中。

    随后骠骑的竞任之举,更是一举打破僵局,将整个舆论导向扭转到了另外一个方面上,对于缺乏娱乐的大汉来说,每一个新鲜的概念,都会引发一阵的热烈讨论,像骠骑这样的首创,也必然会让许多士族子弟津津乐道。

    在之前的历史之中,春秋也好,战国也罢,前秦大汉,失败者的产业一般都是由胜利者继承,换句话说,这一次原本关中一派的失利,那么这些人的资产也好,位置也罢,都会成为庞统贾诩为代表的荊襄派陇右派的囊中之物。

    但是现在这些位置却被拿出来做『竞任』!

    使得原本对于荊襄派和陇右派的敌意,无形当中就减小了许多!

    而且荊襄派和陇右派也舍得让出来!

    当然,像是司马懿这样偷偷给自家人塞些资料,也不能避免,但是至少对于大众来说,是有公平竞争的一丝机会,不像是之前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

    而不必像是毛遂一样,要等三年才找到一个机会上前说句话。

    『好啊,好好……』司马徽缓缓的叹了口气,然后沉默了片刻之后,『上者庸庸,便有鱼目,下者碌碌,便有混珠……毛遂竞任,二者皆可除之矣……』

    『何止如此……』司马懿用手在席子上徐徐一划,『自此之后……这门生举荐之道……便是绝矣!汇集骠骑之下之人,定然如过江之鲫……平日以考,别时竞任……』

    『便是越发盯着贪官蠹吏……』司马徽接口说道,和司马懿目光一碰,便是齐齐转向了南面,然后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如今骠骑之下,当个官,似乎越来越难了……

    可是要舍弃,又是真舍不得,别的不说,单单说司马家族在西域新获得的那个黄金矿的开采权……若是司马氏稍微表示出一点点退下来的意思,便是无数人会扑上去……似乎也跟现在的形势差不多?

    难道说……骠骑之嫌允诺给司马氏黄金矿开采权的时候,就已经想到这些了?

    司马懿忽然觉得,自己需要好好的静一静……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翻开这本经一看,看久了,也就明白实际上经本身不难,难的是念经人。

    江东的经,显然也不好念。

    太兴四年句章的叛乱,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吴郡之中来。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这样。

    人们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富贵之人逍遥自在,贫困之人苦苦争命,一切似乎都和平日里面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在吴郡东门水关之外的一处普通酒肆之中,便是依旧有人声喧嚣,酒肉飘香。

    这一间酒肆其实并不怎样,既没有像样子的店面,也没有什么精致的桌案坐席,唯一可以称道的,便是给的量实在,不管是鱼肉还是酒水,价低量大管饱。

    于是乎来酒肆喝酒吃饭的,便和那些士族子弟无关,基本上来说都是些粗俗汉子,兵卒小吏。

    今天有人请客。

    算是包场了。

    包场的是张地峁,这一带算是有些名头的游侠。

    来的,自然也都是一些平日在这一带厮混的闲汉……

    汉人请客都很豪爽,要是只是摆出巴掌大的小碗,然后弄些腌萝卜酸白菜来糊弄人,怕不是被街坊四邻直接笑话死。

    肉么,牛羊较贵,也量少,一般人也吃不起,但是一大锅的羊肉汤便是基础了,再加上新鲜的河鱼,鲜蹦活跳的杀了,当即扔进锅中去,鱼羊一搭配,便是怎生『鲜』味了得,再加上浑浊的米酒,大碗倒上,吃得豪迈,喝得淋漓。

    周边坐着的又是同样的身份,都是在这一带泥水当中打滚挣口饭吃的倒霉汉子,自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自在的地方,大呼小叫的越喝大伙便是兴致越高,眼看得就快要到了掌灯时分了。

    说起来,今天请客的张地峁,这钱也着实是花的爽利,不管是吃多少,大木盘子装着菜,只要觉得少了,招呼一声,便是有新的加上来,酒水也是一坛坛的开,就没有断过。

    一般的普通百姓,自然不是天天都能吃肉喝酒的,大家都是挨苦挨得久了,今日捞着了,也就没人打算客气,相互之间举着酒杯拼酒的,只顾埋头狂吃的,不一而同,人来人往,沸反盈天,大家口口声声,都是在夸张地峁仗义,称赞他的豪爽,可是说到了后面,就渐渐的变成了羡慕了。

    都是乡里乡亲的,有谁不知道张地峁原来只不过是个有上顿便是没了下顿的游侠浪荡子,说好听一些叫做行侠仗义,实际上就是混日子。

    前几年张地峁的惨淡模样,大伙儿也不是没见过,有时见其饿得头昏眼花脸色发青,多少也打发些剩饭剩菜,两三个炊饼给他度日……

    可是没想到这一段时间,张地峁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抖起来了。

    大伙儿猜测么,多半是张地峁碰见了什么贵人,多少给提携起来了。反正这年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例子也不少见,就像是当年来江东的孙氏,不是传言也不过是个贼子出身么,可现在人家便是江东之主了,这又有谁能想得到?

    肉吃到肚子里,酒流到了血液中,怂人也有了三分的胆色。张地峁是发达了,也算是仗义豪爽,结结实实请了一顿,但是不管怎么说,请客也不是白请的,吃酒肉也不是白吃的,想必是张地峁有些什么事情……

    可问题是什么事?

    反正大家都是一条烂命,苦苦挣扎着活着,若是这一次能够借着机会膀上了贵人,那么说什么也要硬凑上去。就算是走私财货,打杂市坊,抢夺地盘,说干也就干了!看着张地峁如今富贵模样,有谁不羡慕?自家一条贱命,又有什么好顾惜的?若是能多少搞些钱财来,至少还可以逍遥几日!

    大家都揣着要好好巴结一下张地峁,然后打探些风头的心思,却没想到张地峁在门前招呼了一段时间客人之后,便是消失了。有人见到说是张地峁似乎是见了什么人,另寻了一个房间在关门吃酒……

    有些人试探的过去,却被些面生的汉子给拦了回去。那些面生的汉子,看起来就是不好相与的,口气生硬冰冷,就像是人人都欠了他几百吊钱,说话都是将手揣在怀里,显然是握着兵刃……

    有些邪门。

    捉摸不透的众人,只好回过头来继续喝酒,一边胡吃海塞,一边猜测张地峁背后贵人究竟是谁,当下会面的又是什么人物……

    『……某料想着,张哥背后,说不得便是哪位大户,亦或是四大家内的人,要不然怎生如此阔气,让张哥如此排场?』

    『少来了,这四大家里面的人,看着我们就跟看一滩烂泥似的,哪里会来找我们?更何况只要那些家伙一开口,那个不是紧巴巴的就凑上去,哪里便是轮到我们?』

    『说的也是……』

    『要不成便是军中哪位将主?这水门左近,少不得军中物资运输来往,这手头上略松得一松,便是山一般的粮草,水一般的钱财!』

    『你想倒也真美,即便是这些钱财粮草,能落得你头上?顶多也就是买点苦力,转运一二而已,要不然找我们这些只有一把气力,两袖空空的苦汉子干什么?』

    『哎!多半就是了……不过若是能落点酒肉,多少贴补些饭食钱,也就成了,反正给谁干活不都是干活么,也是没差!』

    『别瞎猜了,等张哥出来罢……他陪的客人,定然是那贵人心腹……』

    一帮子人相互杂七杂八的议论着,过得了片刻,便有人低声叫了一句:『张哥来了!张哥来了!』

    众人不由得都停下了手,转头看去,便见到张地峁大步前来,脸上红红的,血气十足,头上也似乎都挂着汗,亮晶晶的抖动着,不知道是因为喝多了酒气涌动上来所致,还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

    张地峁大步走到厅堂当中,目光炯炯,扫视周遭一圈。大堂之内,院子内外,人人都迎着他的目光,满眼热切。

    就像是猫看到了鱼,狗看到了肉,奥特曼看见了小怪兽。

    或许是因为这些人热切的目光,终于让张地峁下定了决心一般,咳嗽了一声,便是大声开口说道:『各位弟兄!今日这酒,吃得可还是痛快么?』

    众人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高呼着:『痛快!如何不痛快?谢张哥款待,谢张哥酒肉!』

    『谢张哥!』

    『谢酒肉……』

    乱糟糟的也是有不少人附和着。

    张地峁也是哈哈了两声,咧着嘴,却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等到声浪渐渐下来了,便是目光转动,沉声说道,『今日酒吃得痛快,明日呢?在下也不是扫各位的兴致,只是想问问,诸位这辈子,能吃几次酒肉?又想吃几次,能吃几次?!你们甘心么?甘愿么?!』

    满室满院子之中,原本嘈杂纷乱,可是张地峁这几句问话一出,渐渐的就变成了死寂。

    被酒水灌得发红的眼珠子瞪着,气息渐渐的沉重了起来。

    那些原本隐藏在胸中的愤懑,虽然被岁月一再的摧残,似乎已经是被泼灭得连火星都看不见了,即便是他们自己,也经常是自嘲颓废的口气,可是骨子里的东西,在今日的酒水和张地峁的话勾引之下,不知不觉的便是又重新翻腾了起来!

    谁甘心天天风里来雨里去,泥水当中刨食吃?

    又有谁愿意天天被当成猪狗一般呼来喝去,成天接着残羹冷菜过日子?

    他们想要选择,可是他们从来就没有机会给他们选择。

    这世道,有时候大伙儿看得多了,遇到的多了,便是麻木了,以为都是如此,就是如此,即便是被人轻视嘲笑,即便是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自家落到这个地步,便不是自己懒散,便是自家的爹娘懒散!

    那些士族大户聪明,勤奋,懂得节俭,知晓储备,所以士族大户祖祖辈辈积累下来了财富!那些士族大户都是如此!所以他们是人上人!

    而自己呢,因为懒,所以穷,因为穷,所以更懒,因此他们就一辈子这样,然后下辈子还是这样……

    可真的,就是如此么?

    张地峁抬脚踹翻了桌案,碗儿碟儿都跳起来,落在了地上,沾染出一大片的污渍,就像是泼洒上去的血。

    『某不甘心!某不甘愿!』

    『某也要天天喝酒,天天吃肉!』

    『这样的日子,你们想不想,要不要?!』

    张地峁这几声吼,使得在场中人,恍惚觉得仿佛什么东西在五脏六腑之中震动起来了一样,然后血管便是碰碰直跳,然后这东西就像是活了过来,在体内翻滚着,就想要破开胸膛冒出头来一样!

    场中一些人已经喘着粗气站了起来,不过还有人反应得快些,惶然起身:『张……张大哥,你这是要做什么?不会是……不会是想要叛乱罢?』

    叛乱二字一出,便是让一些人血气顿时降了下来。

    说一千道一万,若是光喊喊口号,这些人倒也不差,但是真要让他们当下就是作乱,就算是别的地方不调集兵卒来,便是城中的那些郡兵,也不是他们这些地痞闲汉游侠浪荡子所能够抗得住的……

    张地峁就算是再义气,酒肉再香,大伙儿即便是再委屈,再辛苦,有些事情还是想都不能想,更不能去做的。

    看到有人起身想走,张地峁便是哈哈一笑,然后摆了摆手说道:『你们太瞧得起某了!就某这样的一个小人物,怎么敢干叛逆之事?只不过是有贵人愿意给一场富贵!可是这富贵也不是白白就能到手,说不得也要舍些血肉去夺!去争!张某不远独享这等好处,招呼各位一声,也算是还了往日情谊!诸位若不想要吃这酒肉,某自家也吃得下来!各位愿意留下的就留下,要去的便自去,某就不送了!』

    这番话一出,大伙儿顿时就有些半信半疑,就连偷偷往外走的,不由得也收回了腿。

    原先张地峁遮掩着,不肯说实话,当下终于承认他背后有个贵人,倒也符合众人对于他的推测,只是这『一场富贵』究竟是什么,能不能值得去搏一搏?

    在场众人左右看看,然后有人高声说道:『张大哥,究竟是什么事,你便爽爽快快说罢!若是可以做得,兄弟们也不含糊,定然任张大哥驱使,若是实在做不成,张大哥也莫怪兄弟们不讲义气……』

    张地峁用手一指,没好气的说道:『王二赖子是吧?别他娘缩在人后面了,就你哪个鸡公嗓子,有谁记不住?出来,出来!』

    人群一分,然后有个家伙挤眉弄眼的往前站了两步,『张大哥直说罢!到底什么事?』

    张地峁将手摆了摆,顿时有人走了出去,站在了门外。

    『别看了,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不拦着……』张地峁说道,『要是听完了,又想走的……可就是破坏了规矩……』

    众人左右看看,大部分人都没动。

    而个别人看见大部分人都没走,就也没动。

    『谢各位赏张某的脸……』张地峁嘿了一声,说道,『……贵人,贵人也是人!是人么,自然有恩人,也有仇人!今天晚上,便有贵人仇人的船队会到水门之处……只要各位干掉了贵人的仇人,那么自然就有贵人给的好处!』

    众人听了,便是左右看了看,并没有因为张地峁说的是杀人的勾当就心惊胆战。

    这年头,命如草芥。

    『那么,为什么贵人会找我们,呃,不是,要找张大哥……』

    张地峁一瞪眼,『你傻啊!水门这一带,那个人有我们熟悉?那条水深,那边水浅,那边草多,那边林密,真以为什么人都能做?贵人是要仇人死,但是又不能死的太招摇!要不然哪里轮得到我们?!』

    张地峁说的口沫横飞,『夜里来船,定然不能进水门,便是泊停在外,只要稍微动些手脚……反正夜间失足落水的人年年都有,总不能都算是我们的头上罢?!』

    『这事情……』王二赖子眼珠转了转,『这事情,张大哥手低下几个就能做了罢,又何必找我们……』

    张地峁哼了一声,说道:『废话!某当然能做,但是贵人的仇人,自然也是贵人……若有些动静,水门上的兵卒定然下来,所以先要有些人将水门兵卒引开……』

    明白了。

    『闹事么……这活计我熟……』王二赖子哈哈笑了笑,然后说道,『张大哥,容小弟多嘴问一句,这贵人……究竟是谁?』

    张地峁哼了一声,『不是某遮掩,而是你们知道得越少,便是越好!王二赖子你要是真想知道,你过来,我单独告诉你!』

    王二赖子双手连连摆动,『算了,算了,便是饶了小弟罢!』

    张地峁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转头看着众人,『怎么样?干不干?你们做的都是些轻的,累活脏活都还是某干的!丑话说在前面,这事情也有危险,不愿意做的,委屈委屈,就在这里待一夜,等天亮了爱去哪里去哪里……愿意做的,就要听某吩咐!该动手就要动手!别到时候尿了裤子没了卵子!』

    『要想富贵,便是拿命搏!』

    张地峁低声喝道,便是激得众人心中齐齐一跳!

    这下就全明白了,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吴郡之中,贵人和贵人之间的争斗,他们也并不是一无所知。贵人们之间的斗争,脸上笑眯眯,背地里下黑手的,自然也不再少数,而这一次张地峁请客,便是要召集众人,充当这一次的黑手。

    张地峁原先是游侠浪荡子出身,接到这种生意再正常不过了。大汉当下,除了关中骠骑那一片地区因为一些事情导致没有什么游侠之外,大部分的郡县都有游侠在线接单,随时跑腿,送货代购,各种杂事……

    侠,以武犯禁。

    若是没有杀人放火这一档,能叫做『犯禁』么?

    一汉子突然站了出来,忽忽直喘粗气,双眼中带着血色,『张哥,给多少钱?』

    张地峁哈哈一拍手,顿时从后面走来两人,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子,放到了张地峁面前。

    张地峁从怀里摸出了一把钥匙,然后打开了锁头,将箱子盖一掀开,顿时金银之光明晃晃的便是直刺人眼!

    在场一片寂静,只听得咕嘟嘟吞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啪!』张地峁又将箱子盖上。

    近处的几人明显有往前冲的冲动,血色的眼眸碰上了张地峁,然后看到张地峁身后几人都在摸刀子,猛然间清醒过来,然后脸上的狰狞才变成了讨好的笑容……

    『分两拨!一波干轻活,拿小份的。既不要杀人,也不需和城中兵卒对抗,只需要拿出你们平日里无赖的本事,去鼓噪生事去!随便找什么理由都成,就算是你说他娘的有人玩你骗门不给钱都成!狠狠的闹一场!砸摊子烧铺子,反正你们能拿到手的,都算是你们的!不过可别昏头昏脑撞到城北去!就在城南城东!别怪某没说清楚!』

    『另外一拨,要水性好的,敢动手的,拿大份的!等到城中乱起,水门上兵卒走了,便是听某号令……搏出一个富贵来!』

    在场中人,酒都喝得实在不少,本来就是血气翻涌,又见到了一大箱子的黄金白银,再加上又不是什么叛乱,只是搞些混乱杀几个人而已……

    不算是什么大事!

    而且杀的还是贵人……

    想想都有些刺激,什么时候自己也能亲手搞死一个高高在上的贵人了?贵人的血是不是也是红的?贵人的肉香不香?

    『干了!算我一份!』

    『干他娘的!』

    『张哥你吩咐!』

    鼓噪闹事,趁火打劫,那个闲汉敢说自己没干过?杀人放火,那个手上沾染的血色的游侠浪荡子没做过?

    有什么大不了的?



    没有人会轻易的放开自己的既得利益。

    尤其是在一度拥有,然后又失去之后,那个抓心挠肝,痛苦万分啊……

    在一个简陋的小院之中,独居的吕壹,就多少有些痛苦。

    因为吕壹失去了他原本的权柄,虽然说依旧还是有得到孙权的重视,可是重视归重视,孙权在吴郡的时候,他还能拿重视当饭吃,孙权离开之后,就没有人鸟他了。

    心中痛,心中苦,是因为吕壹自诩,嗯,也不算是自诩,是吕壹父亲曾经告诉过他,吕氏出身尊贵,比现在的什么江东四大家,甚至比孙氏都还要尊贵,当年祖上荣耀无比,曾经是一国之主,而现在却蜷居在这样一个小破院子里。

    吕壹翻找过资料,相传上古之时,伯夷曾佐尧帝掌管四岳,后又助大禹治水有功,为大禹『心吕之臣』,故封之为吕侯,商、周两代均为诸侯国。

    春秋初年,吕国被楚国所灭,其后,子孙以国为氏,散居于韩、魏、齐、鲁之地,便为吕姓正宗,而伯夷则是吕氏始祖……

    西汉之时的王爷名头,到了当下都是笑柄,就别说从春秋就被灭了国的吕氏了。当然从某个角度来说,春秋之前的吕国,或许就像是后世非洲某个地区的酋长国,总是有些人会傻不愣登的觉得这个名头好,格调高。

    加上当时吕壹也确实用了心,结结实实的找了一些人吹捧,花光了家中仅存的钱财,也使得原本就不是很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呃,这个描述总是有异常的熟悉感……

    会花钱不是问题,不会赚钱才是问题。

    吕壹还没等将自己花出去的本钱赚回来,就被人搞下了台。

    搞他的人不是旁人,是江东四大家。

    至于为什么江东四大家搞他,原因很简单,俗语说打狗看主人,有时候也会演变成打狗给主人看……

    吕壹家庭简单,背景渺小,左右没有勾连,所以敲打了吕壹之后,并不会沾染到其他,并且吕壹上蹿下跳的样子实在也很碍眼。

    然而对于吕壹来说,这件事就简直是灭顶之灾!

    对于一般的人来说,在大汉真不是想要当官就能当官的……

    吕壹为什么能得到孙权的赏识,并不是因为吕壹的名声有多么大,而是吕壹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了合适的地点上!

    孙权要和江东大户合作,但是同时又不能完全依赖江东大户,所以孙权需要一些人帮他来遏制这些江东大户的人,于是乎像吕壹,潘璋,周泰等等,就成为了孙权的爪牙。

    成为爪牙,就要有爪牙的觉悟。

    门下走狗,在主人不在家的时候,是不是就要替主人看着门?

    即便是当下被孙权遗弃在一旁……

    吕壹相信,他会被重新重用的,一定会的。为了那一天能够尽早的到来,吕壹必须时时刻刻做好准备。

    院门被敲响了……

    吕壹一个哆嗦,从沉思当中醒了过来,急急从厅房里面出来,拉开了小院的门,将来人迎到了院子之中后,吕壹还习惯性的伸了半个脑袋出去四下看了看,然后才关了院门。

    『如何?』吕壹问道,『有什么消息?』

    『嘿嘿嘿……』来人奸笑着,并没有立刻回答。

    吕壹无奈伸手在自己怀里摸了摸,然后咬了咬牙,掏出了一小串征西大钱来,拍在那人伸开的手掌里。

    『吕公子豪气!』拿了钱,自然顺口夸一句,来人笑呵呵的说道,『东门外……张地峁摆酒,请了不少人……城南……没什么动静……城西么,王老太爷六十寿,也请了不少人……』

    吕壹一边听一边点着头,然后一瞪眼,『就这?!』

    来人笑嘻嘻的转身就走,『附送一个消息,城南王家酒肆多了几个生面孔……好了,吕公子留步,吕公子回见……』

    吕壹气不过,瞪着眼骂道:『你再他娘用这些破烂事来蒙钱,就他娘的别来了!』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来人打着哈哈走了,也不知道是表示下次一定正经些,还是说下次依旧不正经。

    吕壹关了院门,背着手一边往厅房当中走,一边思索着。

    花钱买消息,便是居于家中,却心在朝堂的吕壹唯一能做的,也让他在感觉上似乎并没有距离朝堂太远。或许大部分的消息都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但是吕壹相信,总有一天这些事情有可能会派上用场……

    『四大家……该死的四大家……某迟早会抓住你们的……』

    吕壹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努力使得自己腰杆能挺直一点,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可是很快就怂了下去。

    毕竟只有等主子回来了,狗才会有气势。

    而现在,孙权就快回来了。

    ……( ̄▽ ̄)“……

    夜色渐渐浓厚。

    黑暗之中,原本应该渐渐寂静下去的街道,如今不知道为何,突然喧嚣起来,周边的店铺院落都被惊动,喧哗喊叫之声和鸡鸣狗吠响成一团,使得不少人都偷偷或是爬在自家墙头看,或是开了个门缝瞧一瞧。

    『今个跟小爷,吃肉喝酒去!』

    王二赖子一边往前走,一边招呼,虽然一些沿途的零星闲汉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事情,但是眼见当下的情形,也就动了心,偷偷用衣袍蒙了脸,跟在了后面。

    趁着闹事么,趁火打劫浑水摸鱼,简直就是闲汉必备的两大技能,正所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不懂得趁机会捞一把的,都不算是好闲汉。

    为什么基本上来说,城市夜晚都会落坊门,执行宵禁?

    因为城市越大,便越会吃人。

    然后被吃的那些人,总有些忍不住的时候,所以吴郡当下,虽然说不至于鼓噪天天见,早晚涂一遍,但是每年当中多少也有几回,或是因为这个,或是因为那个,但是多数都是某些人被逼迫得活不下去了,便是起来闹一顿。

    闹腾的一般也不会太大,很多时候无非就是殴伤几个人,打砸了些商铺,毁了些普通民宅而已,至于有兵卒守备,有家丁护卫的大户,基本上来说连根汗毛都伤不到,因此很多时候,这些大户一般也不出来,反正再怎么闹腾,天亮之前也就各自散了,自然会有人来收拾首尾。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平常闹腾,是因为要找人说理,倾述冤屈,所以闹事的人多数都是喊着叫着,甚少动手,而王二赖子等人则是一开始就冲着要动手来的……

    当砸开了一家店铺之后,原本的混乱直接越级成为了暴乱。

    抢到了东西的人也不再顾忌什么,兴奋的笑声和叫声刺激到了每一个人的神经,一时间将周遭所有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狂乱当中!

    人潮呼啸蔓延而过,转眼之间人人都红了眼睛,到处都在撕扯,到处都在呼号,到处都在叫嚷,整个吴郡城南的秩序顿时已然完全被摧毁。

    拿到了钱财器物的人又进一步的刺激到了其他人,火光开始涌动起来,不知道谁先放了第一把火,然后便是更多的人红着眼,追寻着财货的味道,蜂拥扑去!

    『这里有酒!』

    『这里有粮食!』

    纷乱的呼啸之声,此起彼伏,在吴郡南城街道巷口四下碰撞激荡。黑烟滚滚而起,无数声音碰撞着,就像是被打翻在地的一锅沸腾的热粥,冒着各种的气泡,蒸腾起滚滚的热浪。

    王二赖子等人也不是完全明白张地峁想要做一些什么,毕竟他们所处的层级太低了,但是在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压迫之下,能够找个机会鼓噪生事,搞些财货也是常有的事。

    再说了,就像是张地峁交代过的一样,只要不侵扰到北城的那些贵人市坊和府邸,也不至于有什么大事,只要不是特别倒霉撞到了刀口上,抢得差不多了就往城中小巷里面一钻,谁都是江东良民,大汉善良百姓!

    再者说了,孙权说实在的也不算是什么一个好主公,这些年孙家在江东,也没有给王二赖子等人带来什么好前程。其中有些闲汉应了征募,当了军汉,领取的钱粮也是打了折扣的,鬼知道被吃了多少去!

    被生活压迫的怨气和不满,便是在这样一个夜间,被荒谬的引发了出来,轰然炸裂,蔓延燃烧……

    ……ε==(●-●)(●-●)(●-●)……

    吴郡城东水门之外,有几艘停泊的船只,和其他一般的船只远远的隔开。

    在其中一艘船的船舱之中,俨然就是之前在句章叛乱的孙辅。

    孙辅投降了,被一路引回吴郡。

    孙辅并没有披甲,甚至连一般士族的头冠都没有戴,就是简单的一身布袍,再加上大氅避风寒而已。

    句章叛乱之后,孙辅就察觉到了不对,一方面是因为乱起得太过突然,另外一方面也过于顺利。

    就像是已经有了开好了路子,走过去虽然便利,但是空荡荡的……

    随后的演变就越发的有意思了,在吴老夫人的制约之下,没有孙氏的人往句章平叛,周边的县乡也都不出兵。

    可是事情并不可能永远静止不动,就像是时间不会停滞不走,人也不可能死而复生。

    夜深了,大部分人已经沉入梦乡,微风徐来,水波不兴。

    停泊在吴郡东门之外的大船小船都静谧无声,除了桅杆上高悬的火把,水面上一片黑岸。船只之上的士卒们大都已经进入了梦乡,除了值夜的人外,也没有人在船上走动。

    孙辅的船上一样黑着灯,不过他却没有睡,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只有几点火光的吴郡城墙,面色平静无波。

    恍惚之间,一些声音远远的,随着夜风飘荡而来,然后传入了船舱之中……

    孙辅转头一看,吴郡南城附近隐隐有火光升腾而起,便是一愣,旋即眉头一皱。

    船只上的兵卒也被惊醒了,有人奔到了孙辅船舱之前,毫不客气的直接将舱门推开,伸头进来看,正好迎上了呃孙辅冰冷的目光,然后下意识的哼了一声,甩上舱门走了。

    『都醒醒!看好各处!严禁纷乱!』

    脚步声纷乱的在船只上响起,和吴郡城南的骚乱相互辉映。

    『这是冲某来的罢……』

    孙辅垂下了眼睑,就像是一尊雕像一般闭目而坐。

    『是谁?究竟是谁?』

    ……╭(╯^╰)╮……

    张地峁躲在草丛之中,目光炯炯的盯着眼前的几艘船只。

    在张地峁的身后,便是他这一次带来的水性好手,都蹲在草丛之中,露出如野兽一般的双眸。身处在这个世道,张地峁觉得,成为贵人的爪牙,并不是一件可悲的事情,因为更为可悲的是那些连爪牙都没资格的人……

    饥饿,病痛,劳作,十几岁的就要挑起一家的重责,二十岁就开始苍老,三四十岁病痛折磨,因为长时间的劳作形成的各种畸形的躯体,红肿疼痛的关节,和付出这些依旧无法让自家孩子温饱的泪水。

    张地峁的父亲,老实巴交,一棍子下去也打不出一个屁来。

    所以他父亲被人打死了。

    被游侠打死了,因为张地峁的父亲不小心撞翻了游侠的酒水。

    张地峁父亲不懂得如何去辩解,也不懂得怎样才能保护自己,被人打了就只会抱着头跑,然后被追上了……

    打得爽了,游侠回去继续喝酒了。

    而张地峁的父亲,至死也没多放个屁。只是抓着张地峁的手,然后依依不舍的咽了气……

    然后张地峁抓起了家中仅存的铁器,原本用来对付土地的锄头,奔到了集市上,一锄头锄在了那个打死他父亲的游侠浪荡子的头上!

    就像是锄断了自家的庄禾,也锄断了张地峁原本的路。

    老游侠也没有想到自己喝的是断头酒。

    老的游侠死去了。

    像一只野狗一样被遗弃在集市上,无人收尸。

    张地峁站在死去的老游侠尸首边上,成功的转职成为了新的游侠。

    因为是替父复仇,所以地方官笑呵呵的说了一句什么,挥了挥手,就像是赶走一个屁,只是罚了张地峁做了一个月的劳役,便放了他。

    从那个时候,张地峁才发现,其实他什么都不是,连屁都不是。

    现在,张地峁觉得自己也老了,因为那个死去的老游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梦里面出现,带着一头的鲜血,阴恻恻的诅咒着他,等着他……

    张地峁往前挥了挥手,然后咬着解骨尖刀下了水。

    水声汩汩,就像是人体大血管破裂之后鲜血喷涌出来的声音。

    在张地峁身后,便是和他一样的游侠。

    一样的咬着刀。

    刀头舔血。

    一旦走上这条路,便是只有向前,停下来的,就是死。

    张地峁停不下来,因为他身后的人,也拿着刀!

    ……ヽ(`⌒??)??……

    东门的吴兵并没有动。

    虽然说南城的喧嚣接连不断的传到了城东水门之处,但是似乎只是背景音乐而已,并不能引起这些吴兵的多少关注。

    领军的将校在黑暗之中,按着战刀站在水门关墙上。透过城垛看着下方,水波在零星的火光之中荡漾着,就像是渔网当中被网住的鱼在拼命挣扎。

    在将校的身后,是一群顶盔贯甲的兵卒。

    杀气蔓延。

    似乎也没有等待多久,在下方的船只出现了骚乱之后,将校冷笑了一声,竟然下令开了门,直扑城外!

    兵甲碰撞有声,在黑夜之中反射着寒冷的光芒。

    在船只上的兵卒欢呼一声,而从黑暗的江水之中爬上了船的张地峁人惊慌失措,不明白为什么原本的计划出现了差错……

    『保护将军!』

    水门守兵将校厉声长啸,面目狰狞,急急奔向船只之处。

    船只上的兵卒喜出望外的迎了上来,『太好了!贼人在那边!』

    『好!』水门守兵将校狞笑一声,『知道了!放心去吧!』一边说着,一边就是挥刀猛劈。

    『铛!』

    两刀相击,仓促格挡的船只兵卒,被砍得连退两步,还没等再叫出声,便被随后扑来的水门兵卒乱刀砍死,跌落水中。

    『你们干什么?!』

    船只上的兵卒完全没有想到等来的并不是援军,而是催命的恶鬼。

    事起仓促,船只上的兵卒人数又不是很多,加上大喜大悲之下更是节节败退,转眼之间就被杀得精光……

    『是我们的人!』张地峁哈哈笑着,吸着凉气,一边捂着胳膊上的伤口,一边欣喜的迎了上来。『成了!办成了!』

    将校抹了抹脸上的血,向张地峁走了过来。

    『大哥是……呃……』张地峁正想要上前搭讪寒暄几句,却猛然间胸腹一凉,然后才看到将校那狰狞的笑。

    『谁他娘是你哥?!』

    将校抬起一脚,将张地峁踹翻到了水里。

    月色混沌。

    水冰凉。

    恍惚之中张地峁感觉到当年的那个老游侠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抱住了他的腰身,缠绕在他的背后,怪笑着将他一点点的拖进无边的黑暗之中……

    『都杀光!』将校嘶吼着,带着浓浓的血腥味,『一个都别放走!』

    惨叫声和落水声渐渐的沉寂了下来。

    舱门被再一次的打开。

    『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孙辅坐在船舱之中,看着破门而入的将校,面色平静的抬起头,『尔等究竟是谁的人?』

    将校狞笑着:『去黄泉路上问罢!上!』

    光影晃动之中,便是血花四溅……



    江东纷乱不休,荆襄倒是渐渐平静。

    『过了此处,便是武关!』

    廖化斜眼瞄了一下曹真,向前指点了一下。

    曹真点了点头,

    如今是太兴四年十一月,在经过了漫长的荆州之战后,大汉东西双方进入了一个较为平缓的时期,再加上又有一些限度之内的合作,所以之前娘希匹的,现在笑嘻嘻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曹真作为曹操的使者,来关中,一则是和斐潜做最后的一些交接事项,另外也是为了验证一些东西,毕竟之前到了长安的,要么是普通人,要么是外姓,即便是郭嘉,曹操也不是完全放心,只有利益完全捆绑一致的曹氏子弟,才有印证的资格。

    稍事休息后,一行人再度启程,他们走的,是『武关东道』,就是沿着丹水河谷开辟的道路,东接熊耳诸山,从南阳盆地到这里,越往西走道路越狭,数百里内,皆是大山深谷,狭窄难行。

    这些大山深谷,倒也不是完全不能走,真要翻越,不是不能翻,只不过么,按照汉代的科技水平,在没有定位仪器的条件下,深山老林之中,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

    不多时,在越过一个山隘后,武关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曹真习惯性的上下打量着,却见此关城建立在峡谷间一座较为平坦的高地上,北依高峻的少习山,南濒丹水。关城外墙青砖为墙,墙垣长两里,延山腰盘曲而过,几乎严丝合缝地将入关的道路完全堵死!

    要说入关,从山东到山西,当然是走函谷关最为直接,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或许是因为曹真是从荆州出发,所以走武关也并不算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扼秦楚之交,据山川之险。道南阳而东方动,入蓝田而关右危。武关巨防,一举而轻重分焉,诚哉斯言!』

    曹真也没有做什么遮掩的举动,很是感慨的说道,便是引得廖化不由得微微点头,毕竟廖化之前在武关也待过一段不短的时间。

    廖化曹真一行并不是武关当下唯一的行者,在武关之前将近三里的道路左右两侧,稍微算是平整一些的地方,都有一些商旅和民众,在等待排队过关。

    廖化将自己的印绶和通关的行文先行派人递送到了关内,然后由关内武将进行核查。廖化现在已经除了武关令,而是由徐羽暂代,据说过些时日马恒要来接替……

    廖化则是晋升为督军校尉,虽说依旧是杂号,但是距离将军之位也仅仅是一步之遥了。若是骠骑出征,廖化在名义上便是算是大帐之前的督军护卫,当然实际上当下也就是个职称,不可能真的要让廖化去护卫,否则还要黄旭干什么?

    虽然有廖化等人的印绶和通传,但是检验和核对还是要一定的时间的,因此曹真也闲不住,走到了一队商户面前,伸着脖子往车辆上看,『此贩何物?』

    商户连忙陪着笑脸,掀开了盖在车辆上的竹篾席,然后从中拿了一块用油纸包好和块状物双手奉上,『此乃南阳特产,红饴是也……』

    红饴,也就是红糖,当然不像是后世那么的纯净,杂质颇多,凝结成块,呈深褐色。

    商户点头哈腰的说道:『不是小的吹嘘,此乃上等红饴,香甜如蜜,老少皆宜……』

    曹真看了看红饴,然后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不错,很甜!』

    糖,大概是人类基因之中,被深刻印记的分子结构了。摄入糖分,大脑就会分泌出一种奖励,然后鼓励更多的摄入这种高热量的食物……

    当然像是曹真这样的武将,倒也没有肥胖的担忧,只不过单纯的甜,吃多了也会觉得有些腻,便是将油纸包一合,『此等红饴,其直几何?』

    商户笑呵呵的说道:『将军喜欢,便是小的荣幸,怎生好收将军的钱……』

    曹真从身上摸了一块征西银币,丢给了商户,『某是何人,岂能白取?某是问此物售价几何?!』

    『多谢将军赏赐!多谢将军赏赐!』虽然商户嘴巴上说着不好意思收,手上却死死捏着征西银币,『好让将军知晓,此物价百钱,若是送往偏远之地,价格便是翻倍,甚至要三百钱一块……』

    曹真点了点头,将红饴丢给了身后的护卫,就离开了,他没计较说差价的问题,自然也没有在意他用了更多的价格换了一个相比较廉价的红饴。在旁人看来,他就是个傻子,但是曹真知道,他来长安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这些……

    不多时,曹真便是左右晃荡了一圈,其身后护卫大大小小拿了不少的东西。

    回到了廖化身边之后,廖化看了曹真一眼,微微而笑。

    曹真也是呵呵笑了几声。

    廖化知道曹真为什么这么做,但是一来是没有必要制止,二来是笑曹真即便是这么做了也没有用……

    片刻之后,武关就有兵卒前来,见了廖化,便是上前行礼,然后引导着廖化曹真等人先行入关。

    『这是……』到了关隘之前,曹真就看到有兵卒拿着点燃的艾草上前,一时间烟雾呛人,颇有些不明就里,不由得问廖化道,『此举何故?』

    廖化一边下马,一边说道:『此乃常例也。进入关中之前,人马车辆,均需过得水火……所谓火,便是火艾熏之,炙炎衡轭,检视牛马……』

    曹真扭头看了看,发现并非仅仅是针对自己的,而是所有人都需要如此,便是点了点头,示意手下护卫根据武关的兵卒提示照着做,心中琢磨着,等到回去了之后,定是也要上谏让曹操也这么做。

    此举大妙啊……

    车辆人马混杂,难免夹带,甚至有可能在车辆之中有夹层藏人,而被这艾草一熏,鲜有人可以忍住不咳嗽的,也就自然暴露了……

    其实曹真是想差了,因为斐潜设立这样的规则,最重要的原因不是为了检查夹带,而是为了防疫防虫。艾草熏烤之下,不管是蚊虫还是跳蚤,都是无法继续附着在车辆牛马上进入关中,也就在某种程度上减少了关中感染瘟疫的可能性。

    至于水检,也就是用石灰水硝石水洗澡,用意也是如此。

    毕竟从荆襄而来的流民,身上多少都有一些寄生虫,如果不能在入关之前检查出来,等到入关扩散之后,自然就难以控制。武关、函谷等关专门有医者坐镇,但凡入关之人,一看就有疾病的,哪怕是头疼脑热,都会被拦下,以免将传染病带入关中京畿之地。

    而这一切,在后世看起来十分平常,甚至有些简陋的防疫过关检测手段,在斐潜这里却成为了文明和先进的象征……

    同时,在这样的举措之下,使得进入武关的人,都不由得的生出了一种约束感。这种约束感会一直持续,使得这些人下意识的更会接受在关中的其他一些卫生条例,相关律法。

    曹真也有一点这样的感觉,但是他更多的是期待。

    关中,是当年秦国的心腹之地,雍州之地,崤函之固,亦是八百里沃土,而现在成为了骠骑将军的富庶之地,丰硕之土,是当下大汉的繁华之地……

    不知在那里,曹真他又将看到怎样的奇景?

    ……b( ̄▽ ̄)d……

    就在曹真准备入关的时候,有一群人在长安西门之外的一处庄园之中汇集。

    庄园依山傍水,倒也风光秀丽,在山下有一池塘,承接着从山上而下的泉水,清澈可人,池塘之中,有一块奇石,虽说在水中,可生的四四方方,嶙峋风骨。

    故而此庄又被称之为方石小院。

    此处小院,一般人都别想着靠近,老远就有私人家丁护卫,驱逐一般百姓,而能进入到此地之中的,便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了。

    奇石小院之中,倒是布置得十分文雅,就连侍奉的下人,都能说上几句经文。当然如果说把这个奇石小院当成一般的文学聚会之所,那就错了……

    就像是张时曾言,『若至此院,仅论经书,便谬之矣……』

    那么不论经书,又是论一些什么呢?

    在大堂之内,张时居于中间,高举双手,挥舞拳头,愤愤而道:『此乃党争!庞令君枉顾骠骑之恩,胆大妄为!祸害同僚,陷构罪名,大肆收捕,搅乱地方!真乃恶极之举是也!』

    有时候,并非是人不知道好坏,也不是不清楚厉害关系,可依旧是会去做。

    就像是不走人行天桥非要翻越护栏。

    之前不也是这么走,不也都没有事情么?既然没有事情,那么为什么现在就要规规矩矩的走天桥?

    整体上来说,这一次庞统等人的大动作,对于平民百姓和在野士族来说是相当利好,因为平民发现物价粮价下降了,而在野士族子弟发现平白腾出了不少的坑位……

    所以对于庞统等人的举措,这两个阶层的人自然是举双手赞成,恨不得举五肢表态了。但是对于另外的一些人来说,就不是那么的舒服了。

    受挫最重的,自然就是关中派系。

    这一点毋庸置疑。

    并且正是因为如此,使得庞统等人这一次的举动,似乎看起来充满了党争的味道。

    张时高声呼喝之下便是也引得了不少人的附和,表示张时说得有道理,庞统等人很有可能是借这个机会,排除异己,构陷贤良。

    党争么,可以说是贯穿了整个封建王朝统治的一个常见的现象。

    党争这个词,基本上都是贬义的,通常也带有浓厚的血腥味。起初党争还多少留些颜面,越往后的朝代便是越心狠手辣,轻则贬官流放,重则抄家斩首,党首灵魂人物的兴衰,关系到政治利益群体,一荣皆荣,一枯皆枯。

    『不比周,不朋党,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古之士大夫也。』有人高声接着张时往下说道,『正所谓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如今小人当道,朋而党之,其害之甚也!』

    『正是!甚是!』

    『《管子》有云,「群臣比周,则蔽美扬恶」!《楚辞》又曰,「众比周以肩迫兮,贤者远而隐藏」!如今之局,何尝不是如此?!』

    一时间人人鼓噪,都有些义愤填膺的感觉。

    『朋党』的这个『党』字,其实在古汉语当中写作为『黨』。

    五百家为黨。黨,长也。一聚之所尊长也。起初的『黨』字,并没有太多的恶意,只是指亲族众人,相互关照,相互救护,因而便有黨长一说。

    后来和『朋』勾结到了一处,便带出了贬义来,有人说『朋黨』二字,便是『几个人躲在黑屋子里』……

    春秋战国之时,皇权分散。在诸侯国之中,因而即便是有小人比周,朋党营私,但是诸侯争霸,依然要名义上尊重周天子和诸侯君主,诸侯王国里面的贵族,是要靠分封认命的,并不是结党就可以得到爵位,所以统治者还可以有着与生俱来的权威,朋党的危害性并没有太多的体现。

    而到了汉代,经过秦朝大统一,汉朝取而代之,因而周朝的分封制对人们的影响略微衰弱,权利不是来自于贵族血统,而是皇权指派,而汉代又因为本身根子长歪了,外戚干政甚至成为了一种常态,使得『外戚』、『宦官』明显的出现了朋党的特征,并且不论具体事务是非对错,毫无差别的开地图炮进行打击……

    而这种习惯,一直绵延。

    唐代皇帝感叹,『除河北贼易,去朝廷朋党难。』

    宋代皇帝悲鸣,老王同学和司马爱卿,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动不动上来就扣眼珠子抓小鸟么,能不能好好说话啊?

    然后明代的东林党高举着火把,咆哮着,异性恋……呃,错了,是阉贼都去死,非我同类,便是阉党,都去死去死……

    我大清晃着小辫子,表示在防范汉人结党方面大有成效,通过大兴文字狱,对于有结党嫌疑或者蛛丝马迹的现象,立刻予以零容忍的高度打压,斩首抄家很常见,满门抄斩诛灭九族也时而有之……

    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清朝之时,表面上的朋党就转入了地下,官员之间的以门生故吏形成的盘根错节,愈演愈烈,最终形成巨大的地下洪流,比在表面上的朋党影响更为恶劣,至少表面的朋党还好查,地下的勾结却更隐蔽……

    厅堂之内,张时举着拳头高声怒斥,堂内众人便是声声应和。

    『如今缉拿之人,皆为关中之辈,竟无一荆襄之辈,此若不是党争陷构,又是什么?』

    『贪腐之辈,罪有应得,然则党争无辜,天理难容!』

    『人情往来乃为常理,如今却成为构陷之罪!』

    群情滔滔,而且越说便是越发觉得自己有道理,之后就会选择性的忘记一些事情。

    就像是小孩子可能只是被父母打骂了一顿,然后自个儿窝在一个地方一边哭一边嘀咕便是父母都没有爱过他,这个世界都是灰白的,没有彩色,浑然忘了他究竟是因为什么错事才被打了……

    又比如是夫妻吵架,便是将对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全数往外秃噜,男的说女的天天刷手机,女的说男的天天玩游戏,相互瞪着眼珠子喷着白沫子,而对方那些没有拿手机没有玩游戏的时候所做的事情,都忘了……

    被张时邀请而来的这些官吏,也忘了他们平日里面究竟有没有做什么贡献,有没有提升经济改善民生,反正只是记得当下因为庞统等人追查贪腐,导致他们原本的收入锐减……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已经习以为常,都认为是正常的『人情往来』。

    礼尚往来有错么?

    收点红包怎么了?

    晋升没有他们的份,额外收入又是缩减,自然心中不满,再加上张时给出了一个绝佳的理由,党争!

    这绝对就是党争!

    不是党争,又能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骠骑变心了!

    这不是他们的错!

    之前迟到一两个小时笑着说没关系应该的,现在迟到五分钟就翻脸说磨叽干啥了,当初隔三差五送玫瑰花,现在一年到头不是菜花就是西蓝花……

    这如何能忍?!

    那么不能忍的时候怎么办?

    搞事啊!要让骠骑知道不是所有的小甜甜都能叫做牛夫人!

    『诸位,诸位!』张时沉声说道,『过得几日,庞士元便要公开典刑,以示其正!届时定然观礼者众也!此乃绝佳良机是也!』

    『届时吾等据理直争,便是揭开庞氏虚伪之举,痛陈党争之害,让天下人都明白,吾等坦荡,可昭日月!』

    张时讲的直白,不害怕传出去么?

    某些程度上来说,张时还真不怕。

    因为今天进入厅堂之中的人,并不是谁便都能进来的,除了要求有『三年为官,三十名私丁,三百石以上、三千万钱』之外,还必须有三位保荐人,其中至少一位是已经在场的直接指定保荐人。

    都是知根知底的,都有连带关系,又怎么可能传出去?

    有时候跟在自己身后,听着自己使唤的人多了,便会让人觉得自己已经是成为掌控一切的人物,可以去挑战一下更高的位置,所以张时并不害怕,甚至觉得经过这是一次检验团队的最佳机会……



    寒风萧瑟,将大漠关外卷得雪尘飞扬。

    远处天边,成块的铅灰色的云层堆积着,似乎又有一场大雪酝酿着,随时准备纷纷扬扬而下。

    大汉太兴四年的这个冬天,天气似乎比往年又是更冷了一些。

    这几年来,即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明显感觉出冬季变得更加的漫长,来得早,也去得迟。在这大漠边地,更是如此,一进了十月,基本上来说就是一场大雪接着一场大雪,将所有人都笼罩在这无边无际的寒冷当中,似乎将要天地的一切都冰封起来一样。

    一行人马,身披铁甲,头戴兜鍪,外面裹着大氅,正在一处山丘之上静静勒马而立。

    在将旗之下,便是在幽州平北将军赵云。

    大漠苦寒,并非是一句虚言。

    如今的赵云,比起当年在关中的时候,自然是消瘦了一些,脸上线条如刀砍斧凿一般加倍分明起来,裸露的肤色也泛着古铜的色泽,胡须不长,在寒风之中微微飘动。昔日并北阴山的那个时候多少还有几分青涩的模样,已经是消褪得荡然无存。

    突然两三名的斥候本来,在土丘之下向北一指:『将军!人来了!』

    赵云抬头眺望,就见北面渐渐有了一些烟尘,一行人约有十余骑,正逶迤而来。大漠之中吹拂的寒风,将他们身上衣袍披风等等扯得乱卷。

    不多时侯,就见这一行人已然趋近,当先一人,正是张郃。

    到了山丘之下,张郃等人就跳下马来,然后徒步上山。

    赵云也下了马,然后接见张郃。

    『赵将军……』张郃行礼。张郃目光在赵云身上铁甲上一扫而过,然后便是低垂下去。

    张郃自己穿的,只是皮甲。并不是说张郃对于赵云尊敬,所以特意穿一身皮甲,而是因为在这样的天气之下,只能穿皮甲皮袍……

    就像是夏日里面吃冰棍,绝对不能挑选那些被冻得极硬的,不要问为什么知道这个。

    除非是想要品尝一下铁片的魅力和甜味,否则皮甲和皮袍,便是张郃等人在冬日唯一的选择。

    而赵云等人就不一样了,在铁甲之下不仅有棉布,还有皮裘,不管是作战还是日常活动,基本上来说都碰不到铁片,这种工艺和奢侈,对于张郃等人,尤其是几个鲜卑人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在欧洲,将家中一副盔甲当作传家宝的比比皆是,而在大汉当下,一副盔甲的价格也已经值钱五十万以上,像是赵云这样将军甲胄,更是百万起步,可以说赵云这一身的行头,就等同于将百万钱穿在了身上……

    赵云神色淡淡的,还了一礼,也没多做寒暄。

    张郃嘴角一牵,并未多说什么。

    败军之将,又能如何?

    赵云能愿意见一见,就已经是很给面子了,还能指望着多亲切不成?

    往日张郃在袁绍之下的时候,虽说也不算是位极人臣,但是至少人人见到了他都要恭敬三分,而当时的赵云,不过是黑山之中的一个贼头……

    赵云崛起的经历,已经算是大汉的一个奇迹,被许多人津津乐道,也带给了许多人新的希望。毕竟一个黄巾残余,黑山贼首,如今都能成为平北将军,那么自己这一身本领,若是在骠骑之下,怎么也能混点名堂罢?

    因此这也是张郃带着鲜卑人辗转找到了赵云的原因之一。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天气。

    恶劣的风雪,使得张郃一切的安排全数都成为了虚空。没有足够的食物和草料,没有补给的地方和草场,在风雪之中不明方向的迁徙行进,就和找死没什么分别。

    走,没有办法走,留,又没有地方可以留,因此,寻找赵云,就成了唯一的活路。

    文明的优势就在于这里。

    比起大漠之中其他游牧民族来说,张郃和这些残存的鲜卑人,更愿意选择文明一些的汉人,至少即便是汉人杀了他们,也不会拿他们的头盖骨来喝酒……

    对于张郃来说,和鲜卑人合作,并不是他原本的意愿,只不过当时形势所迫而已,如今虽然说也笼络了一些鲜卑人马,可战之兵也有三千左右,但是胡人的战斗兵么,基本上来说就是那样,比汉人的民团会好用一些,至少是骑了马的民兵。

    因此谁说数目也不算少,但是也和强悍并不沾边,再加上张郃也不可能对于鲜卑人有完全的指挥权,很多时候还要通过二道手传递,调度自然也称不上如臂使指。

    跟着这些鲜卑人的日子,已经是够了。这样的杂凑军马,纵然北上,又济得什么事情?一经会战,只有失败。正是因为如此,即便是赵云对张郃他再看不顺眼,态度再冷淡,张郃也不会多吭一声。

    赵云目光越过张郃,落在跟随张郃而来的那些鲜卑人身上。

    几名鲜卑人,多少有些局促。

    毕竟之前是敌对状态,现在成为了失败者,寻求汉人的庇护,这心气无形当中就短了三分,再在赵云锐利的眼光之下,顿时一个个缩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赵云不开口,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赵云统领军队,凡临阵必当先,武勇那就没得说了,全军上下无人不服,并且严守军律,铁面无私,即便是身边亲卫违背了军律,也是一样惩罚治罪,无人可免,加上赵云自己生活简朴刻苦,不讲究奢靡用度,更没有什么军中嬉戏作乐,谈及人品更是大拇指一挑,没得说,自然全军上下对于赵云是又敬又怕又安心。

    再加上赵云又得骠骑器重,时不时就有什么盔甲,什么利器,什么良马送来,虽然说赵云在幽州大漠之处,恩宠却不减半分,因此在赵云统领之下,幽州此处的军旅便是上下锋锐绝伦,又是军律严谨,颇有强军风范。

    赵云忽然冷然问道:『尔等之中,可有提兵入大汉境内者,骚扰民间否?奸淫掳掠否?屠戮无辜否?』

    几名鲜卑人顿时浑身一个激灵。

    这些鲜卑人多少都能听得懂一些汉语,即便是听个七八分的,也能从语气当中感觉到一些问题……

    当下就有鲜卑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军,将军!自从将军到了这里之后,我们,我们就再也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了!我可以指天发誓,说的都是真话!』

    赵云的目光落在了张郃身上。

    张郃苦笑了一下,说道:『赵将军,在下也是汉人,岂能行此不义之事?』

    赵云缓缓的点了点头。赵云也并非是完全不通情理,不近人情之人,只不过对于一些事情,赵云有他自己的坚持。

    鲜卑人所说的,当然也是真话。这几年鲜卑人都被赵云压着一顿胖揍,也就自然没有什么心思还想要年年南下劫掠了。别看现在可怜兮兮的样子,在赵云没来之前,鲜卑人可是凶神恶煞,无恶不作,侵扰边关,残杀百姓。

    『尔等之言,是否属实,自有核查……』赵云也没有要追究在他没有来之前的那些事情,『既入汉地,当尊汉律,若有肆意妄为,坏人犯法之事,尔等知晓后果。』

    赵云声音不大,甚至就是淡淡的声调,可是语气之中的冰寒之意,便是像当下的严冬一般,不容抗拒。

    几名鲜卑人跪倒在地,连声保证,叩首感谢。

    至于鲜卑人在赵云到来之前犯下的罪行……

    在那个时候,就连朝堂之内都不管了,地方太守都尉全数跑路,若说该死该杀,这些丢弃边土,罔顾自家百姓的人更该死,更该杀!

    自身不强,被外族之人欺凌,可以理解,可如果说自身已经强大起来了,却一见外族之人膝盖便是软了,吭哧一声矮了半截,这种人在某些程度上来说比作恶的外族人还要更可恨!

    打发了这几个鲜卑人先退下之后,赵云看了看张郃,『漠北当下形势如何?丁零乌桓之人位于何处?』

    张郃闻言,便是缓缓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羊皮卷。张郃的动作很缓慢,甚至可以说是很小心,就连羊皮卷也不敢直接递给赵云,而是给了在赵云身边的护卫。

    赵云接了羊皮卷在手,掂量了一下,然后瞄了一眼张郃。

    张郃苦笑道:『大漠之中,缺少笔墨纸张……也就只能将就着用了……』

    赵云微微点了点头。

    羊皮谁说是硝石制过,但是工艺不知道是因为不完整,还是因为赶时间,还带着一些臭味,也不像是后世的皮革一般的平整,在皮质上勾画的也并非是笔墨……

    赵云伸手轻轻摸了摸,似乎是木炭。

    一旁的张郃低着头,默然无语。

    没有价值的人甚至还不如一头猪。至少猪肉还有人买,而人肉一般人都不要。张郃来找赵云之前就已经是考虑好了,如果说他不能带给赵云什么价值的信息,那么他对于赵云就等同是毫无价值……

    对于一个没有什么价值的人,或者说物品,一般会怎么处理?

    或许就会让张郃变成了一个只能依靠自身的社死,来展示骠骑将军宽宏大量,海纳百川,胸襟开阔的标示物?

    张郃不想要走那条路,所以张郃必须拿出一些什么东西来,即便是赵云不问,张郃也会主动拿出来。而一旦相反,在赵云问的时候,张郃什么都拿不出来,甚至是说不出来什么,那么即便是有一身的武艺也不会有什么好的待遇。

    可是张郃依旧有些疑惑,他曾在幽州北部和鲜卑部落当中听闻赵云等人有神通,可以有天神庇护,可以在风雪之中来去无阻……

    当然,张郃认为这些传言之事,过于虚幻,但是今天看到了赵云在很细致的看着他画出来的羊皮卷的时候,忽然有一种感觉……

    或许这些事,都是真的?

    要不然怎么感觉赵云等人似乎像是要准备北上的架势?

    这种天气啊!

    张郃看了看远处的那低沉的乌云,然后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皮甲,低下了头。

    不管从哪个角度而言,赵云似乎都没有轻易提兵北上的道理。幽北大漠之中,说实在的,其实也和大汉相距甚远,即便是被丁零和乌桓分割了,打烂了,又能如何?

    可是偏偏张郃就感觉着,赵云似乎很用心的在看,就像是要在其中找出一条进攻线路来一样……因为张郃自己在看着地图进行谋划的时候,也是如此专注。

    张郃心中转过无数念头,然后忽然听到赵云沉声开口说道:『此处标示是什么?』

    张郃看了一眼,说道:『一处山凹,可避风雪。』

    赵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将羊皮卷递给了身边的护卫,『抄撰几份,派斥候依图核查……』

    护卫拿着羊皮卷下去了。

    赵云转过身来看着张郃。『张将军……』

    张郃拱手说道:『败军之将,不敢当此称呼,若是将军不弃,直呼在下姓名就是……』

    赵云微微点了点头,『儁乂领兵归降,不知将来做何打算?』

    张郃有些迟疑,他明知道说出来或许会让赵云起了疑心,说不得还会导致更不好的结果出现,但是张郃依旧是沉声说道:『在下愿随将军,征战北漠!』

    张郃不想回中原了。

    原本张郃以为,想要当好一个将军,就必须懂得一些政治。而政治就是灰色的,亦或是不那么干净的。所以当袁绍下令让张郃斩杀麴义的时候,张郃就去做了,虽然张郃自己知道麴义或许是冤屈的。

    张郃最早是在平定黄巾的时候就跟着韩馥了,然后当时的张郃以为韩馥就已经是英雄了得,结果没有想到的是在袁绍三下两下之后,韩馥便是束手就擒,毫无反抗能力,这使得张郃一度对于自身的武力产生了怀疑。

    战场上的勇猛,真的就比不上政治的手腕?

    再加上袁绍当时正处于急速上升的巅峰前期状态之中,那真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即便是坐拥白马义从的公孙瓒也被袁绍挫败,整个冀州上下对于袁绍都是服服帖帖,使得张郃也产生出了一种如果要爬得更高,就需要像袁绍这样有政治手腕的『觉悟』……

    结果后来袁绍迅速衰败,冀州平衡被打破,政治上的相互倾轧使得看起来似乎强大的冀州宛如纸糊的一般,在张郃还没有想清楚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劲的时候,就摇摇欲坠起来,然后这里一个窟窿,那边一处破绽。

    之前冀州袁绍的强大,就像是一个美妙的梦,梦醒了,睁眼看见的便是残檐断壁,老树昏鸦。

    就算是张郃投降了曹操之后,依旧是被困在了政治的漩涡之中。

    曹操不止一次的当着张郃的面,当着曹氏夏侯氏的面夸耀张郃,表示张郃就是他的良将,让张郃做事,可以放心。然后一转头,太守是曹氏的,主帅是夏侯氏的,张郃永远不是偏将,就是先锋。

    而压垮张郃心中天平的,便是夏侯渊最后的一击。

    在袁绍手中,张郃等人便是武夫,只不过是鹰犬而已,需要的时候拿来用,不需要的时候便一扔,但是多少还会给点甜头保养一下,以免下一次杀什么的时候不好用了,像是麴义那样不听话的,自然就是要杀了了事。

    但是到了曹操那边,连鹰犬都排不上号,只是刀枪而已。虚假的赞美就像是在刀枪上打磨一般,只是为了面子上好看。

    张郃不知道骠骑治理之下的关中是怎样的局面,但是张郃他猜想着应该也差不多,只要是有士族的地方,哪里没有政治?张郃不想要再去尝试这种生活了,他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意再次涉足那些肮脏的政治场里……

    可是这很难。

    就算是张郃自己,若是设身处地换成了赵云的位置,能相信一个之前还是对手的敌将么?还将其留在身边领兵作战?

    张郃低着头,眼眸之中的光亮随着沉默时间的延长,渐渐的摇晃起来,就像是风中残烛一样,即将熄灭。

    『儁乂为何欲留于幽北?』就在张郃渐渐要失去希望的时候,赵云忽然问道。

    张郃抬头,说道:『在下乃鄚县之人,家中颇丰,年少恣意……以为习得一身武艺,便可保境安民……后来天下纷乱,便是变卖家产,不顾父母挽留……后投了韩州牧,想着便是衣锦还乡,却不曾想……』

    『……某离家之后,便有乱军过境……』张郃说着说着,眼角就流下了一滴眼泪,然后被寒风一吹,便干涸了,『……』

    赵云默然。

    有时候,失去了秩序的乱兵比普通的贼寇还要更可怕。

    『……某年少立誓保卫乡土,某未曾做到……后归属韩使君,理当护其周全,某却投了袁本初……袁本初令某诛杀袍泽,某未曾直言……统兵战兖州,某未曾死战……』张郃的脸庞痛苦的扭曲着,咬着牙低声嘶吼,『某已过而立之年,一事无成,一无所有……忠不为忠,孝未尽孝,仁义更是无从谈起……今苟延于世,实无颜再入中原……唯战死于沙场之上,方可涤某一生之恶……』

    『望将军收留!』

    张郃说罢,叩首于地。

    寒风呼啸着,席卷着尘沙。

    『……也罢,儁乂可暂留于此……』赵云缓缓的说道,『只不过仍需儁乂自书一封,送往长安,待骠骑定夺……』

    张郃猛然抬头,然后朝着赵云深深一揖:『多谢赵将军!』

    如果赵云不愿意接收他,即便是张郃百般努力也是无用,想想也是知道,对于骠骑来说,是看重赵云还是听信张郃?若是得了赵云一句话,张郃留在幽北的可能性就至少大了五分!

    张郃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或许此生,便不再是黑白不分!

    或许今后,便不再有夜魇纠缠……



    有句俗话,叫做人穷志短。

    那么如果换一句话说,人富了,志是不是就长了?

    亦或是有人言,钱是英雄胆,那么是不是没了钱,英雄就没胆了?

    就像是莲勺的这些大户。

    志气长一些,没关系,但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有些问题了。腰包鼓一点,认为自己英雄了得,一般来说也不算是什么大事,马尿得灌多的时候,便是天王老子也不怕,只不过真的以为自己英雄,去挑衅他人,就出了问题。

    然后莲勺大户就玩崩了。

    雪崩,也是血崩。

    坞堡被攻破,全家老小被捉拿,那些平日里面豢养的家丁私兵屁用都没有,死的死逃的逃被抓的被抓,全数都被一锅端……

    士族是一个非常广泛的概念,所谓『世家』便是指『世世有禄秩之家』,也就是世代占有禄位的家族。禄位是一种政治权势,而这种社会权势既可以来自政治地位,也可以来自经济地位和文化地位,官场有官僚,乡里有豪族,士林中有文化……

    莲勺之辈,无疑就是豪族体系。

    今天是莲勺豪族集中问斩的大日子。

    冬至前一日。这一天,被称之为四离日当中的终离日,又称之为『水离』,大凶无比,用来杀人,最为合适不过。

    日值四离,大事勿用。

    人首分离,直落黄泉。

    一年之中,固定是有八个大凶之日,称之为『四离四绝』,如果说看一些黄历是不是蒙人的,亦或某些算士专不专业,就是看这『四离四绝』之日还会不会还表示什么『宜婚嫁、上梁、砌灶……』。

    人类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动物。若是一般的动物看到同类被斩杀,总是多少有惊慌和恐惧,然后基本上能跑的都跑了,不管是圈养的还是野外的,基本都是同样的举动,可是人类若是遇到了军队贼人等等,和一般动物的反应差不多,但是像这种集中的问斩么……

    香烟啤酒八宝粥啊,那位同志让一下哈……

    呃,串台了。

    胡饼油旋肉馒头啊,老少爷们让个道哈……

    热闹啊!

    有热闹不看,那还是叫个人么?!

    『杀人了啊,杀人了!别挤啊,怎么着,着急上去啊?』

    『今个儿赌三个大钱!就赌最开始三人头脆不脆!』

    『嘿!看那边,尿了,尿了嘿!』

    『……』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

    这些莲勺大户的下场,便是象征着骠骑的态度。

    韦端杜畿等人站在一侧,相互之间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杀鸡儆猴么,没见过哪只猴子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出来的……

    在东汉,一个新的官僚势力,士族门阀在逐渐崛起,并在从魏晋一直到了隋唐,形成了政治形态的重大变化。若干大士族几个世纪长盛不衰、垄断权势,成了魏晋南北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最耀眼的政治景观之一。

    而现在,斐潜这一刀砍在了莲勺大户上,也砍在了『士族世家』的根上。只不过当下这些士族之人,有的人察觉了,有的人还懵懂着……

    所谓『士族』,简单来说,顾名思义,便是『士』与『族』的结合。这些『学以居位曰士』,利用当官来巩固自己家族,建立崇高门望,从而垄断官场,形成世家,本身就是一种涉及了政治、经济、文化等多方面的综合性现象。

    在历朝历代的政权动荡接替过程中,总有些原有旧阶级被打破,新阶级形成,这种因为剧烈政治转型而出现的阶级断裂空档期,便会呈现出一定的『统治阶级平民化』。

    比如西汉之初。

    刘邦本身就是地痞流氓,功臣们往往出身『亡命无赖』。汉代初期的权贵也不乏家境卑微者,像是丞相公孙弘早年就是个放猪的……

    连母仪天下的皇后,也不避寒贱。汉武帝的卫皇后卫子夫、汉成帝的赵皇后赵飞燕,原先都是歌伎,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三陪』,然而皇帝也没觉得丢人,喜欢了,立为皇后也没觉得如何……

    到了东汉,就不成了。

    明帝马皇后是伏波将军马援之女,章帝窦皇后是大司空窦融曾孙,和帝阴皇后是执金吾阴识曾孙,和帝邓皇后是太傅邓禹之孙,安帝阎皇后是尚书阎章之孙,顺帝梁皇后是大将军梁商之女。

    所谓『春秋之义,娶先大国』。皇后的出身也是个风向标,反映了『族姓』、『门第』观念,在东汉之时已经是非常的浓厚了。

    随后在当下,整个大汉的实际掌控人物,斐潜和曹操,两个人的婚姻模式又各有区别,也并非一味的追求大族联姻,尤其是老曹同学,身体力行的为广大士族谋福利,化身老王送温暖……

    所以这一次对于莲勺大户的打击,基本上就可以看成是斐潜对于这些豪强大户展示出来的一个态度。

    至于对韦端杜畿等人,还有更多的士族子弟来说,虽然心中难免多少有些戚戚,但是其中很多人也并没有觉得骠骑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因为在汉代,也并非只有斐潜一个人针对豪强大户,汉代皇帝为了维护行政秩序和编户体制,也经常打击豪右以保护小农,所谓严禁打击『武断乡曲』之辈,便是如此。

    战国社会已存在一些非贵族的豪族右姓了,他们役使子弟、臣妾、徒役、宾客等等各种身份的人,与之形成了主奴和依属关系。

    豪族占有大片膏腴之田,其中团聚了成百上千的人口,称宾客、部曲、徒附等,他们程度不等地在人身上依附于主人,务农之外还兼看家护院,战乱时随时能转化为私兵,有可能会随时影响到了国家的统治,就像是这一次的莲勺大户相互勾结事件一般。

    要开斩,当然不可能随便拖上去咔嚓一声了事,就像是大戏在舞台上,总是要先有锣鼓声,才有主角亮相一样,在时辰差不多到了之后,庞统便是斜眼瞄了瞄韦端。

    韦端下意识的微微哆嗦了一下,然后咳嗽了一声,缓缓往前,站上了高台。

    无数的目光汇集到了韦端身上,使得韦端觉得就像是千万只的小虫在身上乱爬一样,非常不自在,可是又不能就此打退堂鼓,只能是硬着头皮从袖子里面取出了一卷诏令,高声宣读起来:

    『兹有莲勺大户,赵氏马氏诸人,长居左冯翊,得享供给,不恤民生,自丰仓廪,不除灾异,奢靡无度,不崇俭德,贪揽魁柄,不别忠邪,贪墨财物,不知廉耻,举众为祸,不敬法度,据坞而叛,不尊天地!』

    『此等贪蠹之辈,倒行逆施,致顷星失度,太白昼见,乃罪于天也。剥削地方,穷土求财,致民不得生,庄不得长,乃罪于地也。闾阎穷困,更加诛求,帑藏空虚,复增粮价,致饿殍于野,纷乱亡命,乃罪于人也!』

    『四野戾气凝而不散,天地怨毒结而成形!是为阴乘阳、邪干正、下叛上之象!故天以非常之变,雨雪交加,日落复升,旱秋寒春,水土失常,以此警悟生灵,尚可恬然不为意乎?』

    『所谓上天无私,惟民是听,畿辅近地,盗贼公行,纠察其因,盖乃奸徒,搅乱朝纲,祸乱地方是也!运机如鬼蜮,取财尽锱铢!远近皆同嗟,贫富同交困!夫以刺骨之穷,抱伤心之痛,奸内生得奸,利外多得利!』

    『乡曲豪富无官位,而以威势断曲直,身无半通青纶之命,而窃三辰龙章之服,不为编户一伍之长,而有千室名邑之役!此等非乡野贤良,乃国之蠹贼是也!罪入十恶,不得赦宥!不除无以靖地方,不诛无以清社稷!今日于此,昭其罪,现其恶,广布天下,以儆效尤!』

    韦端一口气诵读下来,也亏是平日里多有练习,才不至于说气息短缺,吐字含糊,不过他在台上诵读,台下的莲勺大户等人也没有闲着,纷纷或是哭号,或是祈求,亦或是干脆破口大骂的,也有已经被吓得瘫痪在地的,不一而同。

    韦端左右看了看,还没等他从高台上下来,在一侧的大户之中就有人高呼:『冤枉!冤枉!小人要揭发!要揭发!』

    听到这个声音,韦端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不仅是如此,原本在侧面的猴子们也是躁动了起来。

    在猴群之中,杜畿忽然意识到了这群鸡有些问题!

    什么鸡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声音如此高亢饱满,充满了悲愤的力量,穿透力又是这么强?难道如今这骠骑大狱之中,生活待遇都这么好了么?难道不应该是奄奄一息,毫无反抗能力才对么?

    坐在上首的庞统挥了挥手,然后便立刻有甲士将高喊着要揭发的那名大户提了出来……

    『田氏……』

    猴群之中,不少人都认得,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杜畿注意到,有些人的脸色开始有些发白,即便是冬日,头上的汗珠也是不停的往下流淌。

    杜畿叹了一口气,默默地,不露痕迹的稍微挪动了一点自己的位置。谁能想到,原本自以为是猴,转眼之间就变成了鸡!这么说来,台下的那些民众,或许才像是猴子,毕竟猴子都是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怎么了?不是要问斩了么?』

    『不清楚……刚才那个人在台上念得啥?你听明白了没有?』

    『谁能听明白?叽里咕噜的,当官的就喜欢讲废话,要是我,上去就两字,「砍了」!然后便是满地人头乱滚,多痛快!』

    『现在是要干什么?不杀了么?真要是不杀,那就没意思了嘿!一大早巴巴赶过来,天寒地冻的,容易么?结果不砍头,不就是没啥看头了么?』

    『可不是么?等等……这又是怎么了?』

    在上首的庞统垂着眼眸看着跪拜在下的莲勺田氏,说道:『尔等之罪,乃十恶不赦,即便是检举揭发,亦是不可免死……至多减免汝妻子劳役尔……如此,还要揭发么?』

    庞统笑呵呵的,就像是说着吃饭喝茶,而不是生死掉脑袋的事情一样。

    田氏大户迟疑了一下,然后咣当一声将头磕在了地上:『某要揭发!』

    人的心理是非常奇妙的。

    有时候很坚强,比金刚石还更硬,有的时候却很脆弱,如同碳粉一般。

    对于这些大户来说,自从他们被抓捕的那一天开始,就寄希望于有人会去救他们。

    毕竟他们也是给了钱的……

    亦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器物,女人……

    他们以为原本应该就是像是交易一样,他们给钱,给东西,给女人,给那些人所有想要的东西,然后那些人就会相应的给一些方便,给一些优惠,在某些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某些时候给与特别的照顾以及必要的援手……

    可问题是,没有。

    然后这些大户发现,即便是先前说得再好,走得再近,甚至同吃一碗饭,同饮一杯酒,同搞一女人的『贤兄贤弟』,若是一般的小事情自然没问题,遇到了真麻烦,顿时就断绝了关系,完全不理会这些『难兄难弟』了。

    这种操作自然是很正常。

    基操勿怪。

    在这些收钱的官吏眼中,这些地方性的,并没有什么朝堂职位的大户,其实就跟提款机差不多,需要的时候就去提个款,嘻嘻哈哈消遣消遣,大家一块花差花差,可是又有谁会为了提款机坏掉了就去拼命的?

    脑子进水了不成?

    提款机坏掉了,顶多就是需要多走几步,多费一些事情,另外再找新的提款机,若是把自家的小命搭进去,多不划算啊?

    直至最后一刻,这些提款机,呃,莲勺大户还抱着仅存的一点希望,希望有一个『刀下留人』的戏码出现,然后便是死里逃生……

    普通百姓听不太懂韦端念的那些东西,但是这些大户听得懂啊,即便是最傻的,也多少能明白什么叫做『罪入十恶,不得赦宥!不除无以靖地方,不诛无以清社稷!』

    刀子要砍下来了,再不说自然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那么,这些莲勺大户甘心么?

    不甘心。

    换任何人,都不甘心。

    既然这些人不能救大户,也不能维护大户妻子老小,那么也就自然只能靠大户自己来挽救妻子老小了……

    自己死了,多少给妻子老小留条活路!至少不用去服劳役!这些大户知道,如果说什么都不说,等到真的自己死了,那些收钱的官员会为了一个死人去冒风险么?活着都不指望了,还等死后?

    『某揭发,长安从曹殷氏收某钱财百万……』

    『某检举,长陵仓曹收了某一处庄子,百亩良田……』

    『某举证,茂陵张氏索取了某而二十万钱,五百石粮……』

    『……』

    随着此起彼伏的声音,便是让许多人如坐针毡,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即便是想要控制都控制不住……

    瞅瞅韦端。

    韦端眼观鼻观口口观心,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

    瞄瞄杜畿。

    杜畿微微合目,似乎魂游天外,不在凡尘之中。

    再转头看李园等尚未被提及的官吏,多少都带着一些幸灾乐祸的笑容……

    这事情,谁会帮着出头?谁出头,谁的嫌疑就是最大,更何况当下不是说骠骑又要修行宫,亦或是庞统要收征调,只是在检举揭发而已,谁敢轻举妄动?

    不过,还真有人敢。

    狗急了会跳墙,鸡急了也会飞上树,猴子急了,自然也是会张牙舞爪,龇牙咧嘴……

    只见一人度步而出。

    『庞令君!若此等之人有检举之功,当免其死,不应用斩!』

    『夫为人子孙,使其宗族毁辱;为人父毋,使其比屋死亡,此岂仁孝之主所宜忍者乎?如今莲勺之辈,虽有恶行,然知悔改,夫子有云,有错能改,善莫大焉,庞令君有大明法度之心,亦有众建贤才之举,更有恭俭之德,睿智之才,何不体恤爱民,饶过此等性命,亦行戴罪之身,求贤良之意?』

    『天下之事,盖需因循果,逸豫无为,贪婪侥幸者,可以得一时,不可以持久。莲勺之辈,不知虑此,故灾稔祸变,当下虽欲复询检举,求以自救,而已无所弥也!唯嘉其悔改之心,拳拳昭昭,尚可勉之。《书》曰:「若药不瞑眩,厥疾弗瘳。」朝纲昏庸,便如狼疾,当不可以一日之瞑眩为苦,治病救人,当以针砭,岂可因病便是直斩手足乎?天下之才,其可皆言无错乎?错之既斩,天下贤才孰敢从之?』

    『在下不才,既蒙骠骑采擢,使得从官,如今三辅治乱安危,在下亦是与其荣辱,此便为在下所以不敢避进越之罪,而忘尽规之义。伏请令君三思,稍需宽宏,容人首过,则三辅幸甚!天下幸甚!』

    见有人带头,便是一堆人跟进,齐齐拱手,『望令君三思,三思!』

    韦端眉头紧皱,似乎想要做一些什么,但是转眼一看,在不远之处的杜畿就像是一尊雕像一样,似乎连身上的衣袍都纹丝不动,便不由得沉吟了片刻,然后也低眉垂目,一二三木头人起来。

    一些人闹哄哄的在前面喊着,而另外一些人便是如韦端杜畿一般立于原地,一时间,场面便多少有些微妙起来……



    果然来了。

    庞统看着在下方侃侃而谈,慷慨激昂的张时,思绪却有些飘散。

    两天前。

    贾诩到了长安,却没有公开露面,只是静悄悄的到了庞统的家中,然后坐着一起喝酒吃肉。贾诩喜欢吃牛肉,而且要牛腱子肉,卤制有嚼劲方美,而庞统喜欢是肥肉,烤出脂香来最好。

    因此各取所需,皆是欢喜。

    如果两个人的心头好,不小心碰到了一块呢?

    肉就一块,谁吃?

    坑就一个,谁占?

    多少要有些争斗,即便是有人低头忍了,也不可能每次都忍,总有一天要爆发出来的……

    『你看着,终究有人会跳出来,会攻击于你……大汉以尚武为荣,关中陇右又是民风彪悍,如果一味的低头忍让,最终会被人看轻……所以到时候,一定会有人来搅场面……』贾诩舔了舔捏牛肉的手指头,叭咂有声。

    庞统哈哈笑,然后挥舞着胖手掌,『那我就将那些家伙全数都扇到泥里去!』如果连这一点小场面都没有办法应对,又怎么对付得了将来更多的麻烦?

    贾诩却是摇头,眯缝这眼说道:『你错了……』然后又是一阵叹息,就像是有些恨铁不成钢,又像是觉得现在庞统飘了,找不到北了。

    『嗯?』庞统捏着双层,嗯,三层的下巴,沉吟起来。

    『士元,你觉得,当下大汉,最缺乏什么?』贾诩又捏了一块牛肉,吧唧扔嘴里,然后晃悠着脑袋。

    『猛将?身经百战,战无不克的兵卒?』庞统脱口而出。

    贾诩摇摇头说道,『那是你以为的。』

    『那么是谋士?智谋百变,洞察先机的智者?』庞统继续说道。

    贾诩依旧是摇头,『那是旁人以为的。』

    『所以……』庞统皱起眉头,思索了片刻之后,说道,『按你这么说来……怕是商贸钱粮都不对了……所以,是敌手?』

    贾诩哈哈大笑,『没错!便是如此!大汉,需要敌手!外无敌手,则懈,内无敌手,则怠,更重要的是,千万别以为自家就是天下无敌……』

    庞统哼了一声,『我怎么感觉你像是在讽刺我?』

    贾诩继续笑,『这还需要感觉么?就是在说你啊!你之前做得还行,现在么,太糙了,明显是有些不细腻……就像是你爱吃的这肉,直接切下来吃,会好吃么?切薄片,慢慢烤,待其两微黄,油脂泌出,再蘸上酱料,便是最美……过生,则不够香,过熟,则难免焦了……』

    『某操之过急了?』庞统皱眉说道,『火候不到?』

    贾诩点了点头,然后慢悠悠的端起酒水来,『你看主公都不急……你急什么?这些人啊……就喜欢装好人……不对,是喜欢装圣人……』

    『人啊,从来就是好坏难分。』贾诩伸手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了指庞统,『就像是你我,知道这么做是好的,可是做了便是他人眼中的坏人,把持权柄,欺压良善……呵呵,而且这些人都会站得高高的,就像是人间的圣人一般,悲天悯人,给这个说要宽容,给那个说要体谅……』

    『火候不到,便会给这些人留下借口……』贾诩从袖子里捏出了一小卷的细绢,也不管手上的油脂是否侵染了绢布,将其甩到了庞统的桌案上,『你先看看……』

    『张时,虞卿,吴蕴,宗敬,穆初……』庞统看着细绢上的一个个的名单。

    『城西有个奇石小院……』贾诩点了点庞统手上的细绢,『这些人常去……你没发现?』

    庞统皱着眉,说道:『倒是有听闻只是文会……这么说来,便是挂着文会的幌子……这些人……莫非是……』

    贾诩慢悠悠的说道:『若是一个人表示自己是好人,是圣人学徒,张口必是经义所在,闭口必是光明磊落,动不动就说要对国忠,对友义,对父母孝,对兄弟悌,路见不平便是慨然发声,见有冤屈便是愤然直言……这样的人,怎么样?』

    庞统目光微微一眯,『那要看他具体怎么做……如果只是光说不做……』

    『若是只是说一套,做一套呢?』贾诩问道。

    庞统回答得斩钉截铁,『该杀!』

    『没错,该杀!』贾诩也点点头,但是笑得很是诡异,『不过要分怎么杀……』

    贾诩的笑容渐渐淡去,而下首的张时依旧在慷慨激昂。

    庞统坐在上首,冷冷的看着。

    是张时不聪明么?

    不是,而是因为太聪明了,然后又都是用在小处。尤其是被欲望蒙蔽了双眼之后,便是越发的看不远了。

    还真的就像是贾诩所言一样,这些人不会轻易的放弃手中的利益。人性便是如此,即便是死到临头,也少有人会松开手。

    若是成了,张时为首的之人,自然是名声大振,可说立刻取代了唯唯诺诺,不敢多言的韦端,成为新一代的关中士族代言人,若是不成,张时也没有损失,仗义执言怎么了?

    说几句话能怎样?

    更不用说张口就是仁德,闭口就是道义,怎么了,难道仁德道义都错了?

    一时间群情高涨,似乎人多就是力量大,人多就是正确的……

    至于庞统这么做是否是正确的,以及莲勺大户究竟有没有给百姓造成伤害,张时他们并不关心,他们更在意的是从中获取自身的利益。

    这种利益未必是明面上的那种金银珠宝,也有可能是看不见摸不到的名望,甚至只是心里上的满足感……

    张时为何敢于站出来?

    因为有恃无恐。

    因为张时说的都是仁义道德,怎么,说仁义道德难道有错么?连说都不能说了?

    而跟在张时后面的这喜人,是真的全心全意的赞成张时么?

    也并不是,只不过是侥幸的从众罢了。

    因为有人带头,有人站出来了,然后那么多人都在说,想必就是真的了,反正那么多人,也不差多我一个,若是对了,那自然是自家做对了,若是错了,反正自己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个人而已,也不至于被惩罚,还可以说是跟着旁人一起出来的,反正总是能找到些理由给自己脱罪。

    更何况占据道德的制高点,指责这个,评论那个,向来就能提供令人兴奋的多巴胺,爽就一个字,追求一辈子。

    至此,整体链条就已经形成了。别有用心的人率先搞事,然后说着一些真真假假的似是而非的言语,占据道德的高位,然后利用一些习惯性的认知,混淆,或是根本不去深究是非,然后以势压人。

    因为庞统讲理,所以他们才敢讲歪理。

    如果庞统不讲理,这些人反而不敢讲理了。

    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看着庞统。

    利益是人性,也是规矩。

    既然是有规矩,那么进了场,就需要按照规矩来,凡是想要不遵守规矩的,要么就是需要拥有打破规矩的力量,要么就是被规矩吞噬。

    经常有人说,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是浮云,可是什么才是绝对的力量?面对蝼蚁,或许一根手指头就是已经『绝对的力量』,但是在大象面前,即便是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撼动大象分毫……

    但是依旧有人不懂这个,或许他们也懂,只不过认为自己的力量就已经是很大了,可以去挑战规则了。

    所以才有奇石小院,才有张时等人的豪言壮语,才有当下这么些站在一处的人要以此来逼迫庞统。

    『张时,张仲良。』庞统从袖子里摸出一卷书卷,然后打开看了看,又卷好放了回去,再摸出另外一卷来,『嗯,在这里了……张仲良,河东人士,家于禹王县。中平四年至五年,于雒阳游学,交友甚广,颇有厨名……家居河东郡解县,北门大街侧,家中有一妻二子一女,父母尚在……』

    『时得河东太守举荐,任郎官……』庞统毫无表情的继续念着,『后雒阳乱,便返家中,太兴二年至长安,出仕,历任郑县书佐,新丰户曹,京兆尹从事……』

    『可有出入?』庞统抬起眼皮,看着张时问道。

    张时愣了一下,眼眸动了动,还来不及说话,便听到庞统又继续往下念道:『……于太兴三年购得奇石小院,后以「关中奇石」自居,自号「青石」,广邀人士,以谈古论今为遮掩,实则勾连成朋……』

    『荒谬!』张时怒声说道,『吾等聚会,乃仅求自得自乐尔,何来朋党之说?!』

    『哦?』庞统瞄了一眼,『那么……太兴四年元月十二日,有人于奇石小院,以赏雪为名,聚众而论,间有言曰,「关中重臣,不出十年,必出于此地……三十年后,奇石门生,定然遍布大汉天下」……嗯,倒也豪情满怀……呵呵,且不知是何人所言?』

    张时的怒火不知不觉当中消失了许多,吃吃说道:『这……谁家年少不发豪言壮语,那户儿郎不愿登得高堂?此亦有错乎?错于何处?』

    庞统哈哈一笑,说道:『某尚未言此有错,张从事何必如此激动?』

    『呃……』张时被庞统忽高忽低的手法撩拨得方寸大乱。

    庞统摆摆手,然后笑眯眯的说道:『张从事,某倒是有一疑问,还请张从事指教……听闻长安左近,这居家院落,皆颇为昂贵……不知这奇石小院,价作几何啊?』

    张时顿时就是一愣,片刻之后便是说道:『此乃某去年购得,与当下之事并无关联!』

    『据某所知……』庞统继续说道,『奇石小院售价五百五十万钱……张从事,某就是有些好奇,汝河东家中不过是薄田百亩,桑林若干……这五百五十万钱,究竟从何而来?』

    不知不觉当中,原本站着很整齐的队列,似乎有些晃动起来,然后有人默不作声的便往后偷偷挪动着……

    张时心中一横,说道:『此乃某上任之时,乡老馈赠所得!此乃历来风俗,莫说张某,旁人亦皆有之!』

    『没有!』

    『张兄,呃,张从事何出此言?』

    『某就未曾得什么乡老馈赠……张从事切切不可乱语……』

    张时话音落下,便是立刻有人反驳,然后更多的人一边反驳便是一边离开了队列,不继续站在张时身后。

    原本庞大的队伍,顿时散落成不成样子,而且越发的摇摇欲坠。

    『乡老馈赠……』庞统又看了看手中的绢布,『河东裴氏送了十万钱,河东薛氏八万,王氏五万,张氏也是五万,还有零散一二十家,二三万不等……此等林林总总,加起来总共不过百万钱……再加上张从事俸禄比六百石,即便是一年下来不吃不喝,恐怕也是难以凑齐这五百五十万……』

    任张时千般道理,万条经文,庞统就抓住一点,钱。

    钱怎么来的,花到哪里去了……

    说是旁人送的,谁送的?为什么送?

    说是自己赚的,怎么赚的,赚了谁的钱?

    说是自家祖产,何人留下来的,谁能佐证?

    张时的钱财确实和莲勺大户没有什么太大的联系,纵然有也是一些小数目,因为张时本身的职位并不是在左冯翊,因此张时的钱财来源基本上都是京兆尹左近的……

    这也是张时敢于站出来的原因。

    再加上左冯翊的莲勺大户被端了,京兆尹的大户们会觉得事不关己么?毕竟长安陵邑之中一夜之间十五家被抓捕,虽然说与长安三辅的总人口比较起来,十五家并不算是多大的数目,但是京兆尹的大户也是害怕下一次便是轮到了他们,所以急需一个代言人来试探,或者说挡住庞统的红线,也就成为了必然。

    只不过很显然,当下的张时,无法完成这个任务。张时又不能将背后的金主在大庭广众之下供出来,所以最终只能是咬着牙,一句话都不说。

    张时这个时候才猛然间发觉,原来跟在自己身后的人,不知不觉已经是静悄悄的小碎步战略转进了,将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丢在了此处。

    破鼓万人捶,墙倒众人推。

    之前那些言必称张兄,甚至恨不得跪下来叫大人的那些人,便也是抛弃张时最快的,甚至已经开始对于张时指指点点,表示自身的清白,要和张时划清界限。

    甚至那些经常出入奇石小院,一度跟在张时屁股后面,张时逗哏他们就捧哏的那些人,也是见势不对,立刻毫不客气的将张时抛下,一点都没有犹豫。

    『话都是张时说得,事情都是张时做的,我就是一时被张时蒙蔽而已……』

    『我以为张时只是说着玩,没想到张时还真就这么干了……』

    『我没有特意反对谁,也没有针对的是谁,我只是维护正义……』

    瞧瞧,这就是奇石小院的队伍。

    『张从事……』庞统依旧笑呵呵的,似乎完全没有受到之前的那些事情的影响,『不知张从事还想替谁鸣冤?是何人有冤?来,张从事不妨详细说说,究竟是谁,是什么冤屈?』

    若是没有意识到自家的屁股帘子已经被揭开之前,张时定然会扯些什么大道理,然后慨然为大户的利益摇旗呐喊,可是现在……

    『回禀令君……在下,在下……』张时低下了头,不低头不成啊,原本以为自己势力庞大,一言出便是风雨至,一抬手便是万人从,而现在才发现,那些不过是自己的幻想而已,终究是要面对现实,『在下……孟浪了……或无冤屈可言……在下,在下言语不当,还望令君海涵……』

    『海涵不海涵另说……』庞统笑呵呵的,『如今时辰不早了,便烦劳张从事监斩,送这些逆贼上路罢!免得抹黑找不清方向,不知忘川于何处!』

    原本监斩的是马延,听到庞统此令,便是往一旁让开了一个身位,『张从事,请!』

    张时有心拒绝,可最终还是没有鱼死网破的决心,只好挪到了原本马延站着的位置上,脸皮抽动了好几下才说道:『诸位听令……核验身份……依律问斩……』

    虽然临时改变的监斩官张时命令有气无力,但是早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的骠骑兵卒的战刀则是锋利无比。

    当场就有兵卒将第一批莲勺大户拉到了斩刑台,然后核对身份无误之后,便是一脚踩住,刀光一闪!

    血光之中,人头滚滚而落!

    等候许久的普通百姓发出了阵阵惊呼之声……

    人头砍下之后,将会被摆放成为人头堆,三天之后才会处理掉。而无头的尸首将会被统一掩埋到铺垫了石灰的大坑之中,或许千百年之后,会被后人发掘出来,以为是某个殉葬坑……

    鲜血蔓延开来,伴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头落地,血腥味越来越厚,原先激动欢庆的的那些普通民众也渐渐的没有了喝彩声,然后默默的看着……

    然后等到鲜血将斩刑台染红,人死之后肌肉松弛而导致屎尿横流,血腥味和屎尿味混杂一处的时候,这些看热闹的民众就有些受不了了,有些人呕吐着,踉跄而走,然后更多的人也默默的离开了,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那种围观的兴奋。

    庞统看着,脸上挂着没有什么温度的笑。

    这就是人性。

    贾诩说的没错……

    普通民众并不是嗜血狂魔。这些普通的百姓之所以在刚开始的时候那么的热闹,那些的兴高采烈,并非是因为喜欢看死人,只不过是一种心理上的渴求。

    因为他们大多数的时候没有权利去操纵掌控他人的性命,所以像这样的时候在一旁看看,喊着,就像是参与了其中,掌控了一切一般……

    庞统瞄了一眼站在监斩之处有些发抖的张时,呵呵,以为这就是结束了?

    不,这才刚开始。



    有时候,贫穷会限制一些眼界,但是更多的时候,是自身的认知蒙蔽了双眼。伴随着张时自己对于骠骑制度和庞统的错误认知,在随后的时间之中,张时就不得不面对新的艰难抉择,是搞死自己,还是搞死他人。

    伴随着莲勺大户的人头落地,无数传递信息的人开始四处狂奔,丝毫不吝惜马力。马屁股上已经血迹斑斑,即便如此,也依旧换不来骑手的怜惜,只有更加奋力的鞭笞。

    『完了!完了!不得了了……』

    马匹完全不能明白为什么平日里面对他好生照料的骑手,忽然今天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如此的残暴,但是为了少挨两下鞭子,这匹马也尽可能的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在三辅之地上奔跑。

    『完了!完了……』恐惧蔓延而开。

    庞统下令让张时追查那些莲勺大户供出来的名单,来确定是否属实……

    无数的快马将这个消息传开,顿时就让三辅大地的那些比较特别的官吏,马上就变了脸色,心惊胆战起来。

    张时是贪官,不管怎么说,他自己的那个奇石小院就解释不清楚。张时也知道,像他这样的官吏还有很多,至少之前大家都是这样的……

    之前是多久,至少有两三百年了。

    然后现在庞统忽然表示要张时彻查,张时还没有动,三辅周边的官吏都已经慌了。

    莲勺的大户,是因为牵扯到了粮价,甚至后续鼓动作乱,被收拾了也没话说,而那些贪腐流民的钱款,中饱私囊的,被抓住了,这几乎就是等同于偷取了骠骑的钱粮,当然也什么话好说,被抓住了自然当死。

    但是拿其他人的钱,尤其是拿地方大户的钱么,至于么,有那么严重的问题么?毕竟对于大多数的官吏来说,拿钱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不拿钱反而不习惯。

    因此现在要让这么多人修改习惯,这又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

    『此乃张氏之过也!端得不为人子!』

    『竖子!不相与谋!』

    很多人便是在得到了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开始辱骂张时,变着花样骂。

    至于为什么不骂庞统,因为一方面是不敢,另外一方面是认为这个事情,是张时撩拨出来的,如果当时张时什么屁都不放,那么杀了莲勺大户之后也就完事了,还会有现在这么麻烦的问题么?

    对于大汉当下大多数的官吏来说,在他们脑海里面,是没有贪腐的概念的。

    或者说,知道贪腐不对,但是大家都是这么做,那么不对的也就自然对起来了。毕竟同样一件事情,交换了双方的地位,概念就完全不同的,实在是太多了,是贪腐还是孝敬,是小意思还是没意思,是离柜概不负责还是非法获取所得……

    在许许多多的汉代官吏思想当中,天子是大天下,地方就是小天下,中央是大朝堂,地方就是小朝堂,他们依旧像是春秋战国的诸侯一样,除了要给上头进贡赋税之外,其余的自然便算是自己的了。

    而自己拿自己领地上的东西,又怎么能算是贪腐?

    自己并没有动骠骑的钱款,也没有少缴纳赋税,怎么就变成了罪过?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大汉三四百年,尤其是在刘秀之后,便越发的如此。

    怎么今天就不成了?

    这是什么道理?

    莲勺大户被抓被杀,蓝田左近的官吏被追查,这些人都能够理解,并且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现在当问题落到了他们的头上的时候,这些人就开始愤慨起来,并且产生出了极大的抗拒心理。

    坐而论道打嘴炮当然容易,但是每天还是少不了要吃饭开销,这些汉代官吏已经习惯了一辈子,又怎么可能是因为一两句话,亦或是什么几句仁义道德的大道理,便可以修正和改变自己的行为的?郑玄代替骠骑将军提出来的三条理论,很多人即便是听了,依旧是嗤之以鼻,继续我行我素。

    无他,因为很多人都认为那是不可能做得到的……

    于是现在焦点不知不觉当中,就从死去的那些莲勺大户和被抓捕的蓝田官吏身上,转移到了张时这里。

    张时黑着脸,坐在骠骑将军府衙之外,官廨之中的一间耳房内,他已经维持着这个坐姿将近一个时辰没有动过了。

    现在张时很后悔,要是他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那么当初就不会在奇石小院当中大放厥词,如果早知道自己的事情已经被庞统掌握,那么他也就不会以为自己可以挑战一切……

    如果最可贵,后悔无药医。

    张时现在虽然没有死,但是他觉得现在还不如去死……当然,只是感觉是这样而已,张时还舍不得死,而且他知道,外面还有很多人想要他去死,所以他也不敢回家,只是在官廨之中待着。

    太阳渐渐偏西,时间渐渐的流逝。

    张时决定先耗着,先用『拖』字诀,能拖多久算是多久……

    然而张时并不知道,他的所有反应,其实都在庞统等人的意料之中。

    『张氏果然未敢有何举动……』庞统挥手让监视张时的人先行退下,然后捏着下巴说道,『某下注三日之内必有变化……』

    贾诩呵呵笑了笑,说道,『某就押注五日之内……』

    然后庞统和贾诩便一起看着一旁的诸葛亮。

    诸葛亮笑道:『如此,某便做个仲裁便好。』

    三人便不由得一同笑将起来。

    『孔明……』庞统转头问诸葛亮,笑呵呵的说道,『文和说火候未到,你觉得呢?』

    『火候不够……』诸葛亮沉吟了片刻,然后看了看庞统,又瞄了一眼贾诩『所以现在继续点火了是么?』

    贾诩微笑而不答。

    『哈哈哈……』庞统则是挥动着胖乎乎的手掌,『没错,火候不够,就架上去再烤!』

    诸葛亮点了点头说道:『经过这么一次,此等之辈,便多少收敛一些……』

    贾诩摇头说道:『一时而已。』

    『如此便是你我之责了……』诸葛亮的眼眸亮晶晶的,『未能查明奇石小院,亦为某之失也……』

    『孔明何必介怀此事……主公令吾等三人协同处理,便是为了相互补遗……更何况……』贾诩摆摆手说道,『如今天下往复崩坏,非民欲乱之,乃不堪侵枉,遂复相聚偷生,若鱼游釜中,知其不可久,且以喘息须臾尔!』

    庞统点头说道,『孝顺帝之时,遴选天下八位素有威名者,分行天下,欲惩治贪腐,整肃纲纪,八使同时俱拜,一时间朝野上下皆盼之,然则何如?』

    诸葛亮说道:『便有言,豺狼当路,安问狐狸!故而吾等当自省吾身,勿覆于前辙也!』

    庞统哈哈笑道:『某就爱好些吃食,俸禄便是足用……』

    『孔明真是克己奉公……』贾诩也是笑道,『二位放心,某这里,断无……嗯,也不是……』

    『啊?』庞统吓了一跳,说道,『文和,此事关系重大,不可玩笑。』

    诸葛亮也严肃起来。

    之前庞统和诸葛亮提及的,是汉顺帝的事情……

    汉顺帝期间,曾经『遣侍中杜乔、光禄大夫周举、守光禄大夫郭遵、冯羡、栾巴、张纲、周栩、刘班等八人分行州郡,班宣风化,举实臧否。』

    虽然说这八个人的职责,只有简简单单的八个字,但是实际上已经算得上是当时的一个创举了。毕竟东汉和西汉不同,东汉原本的政权基础就是地方大户,所谓东汉八大家族,可不是虚称,所以腐败的程度自然比西汉更厉害。

    再这样的情况下,汉顺帝派遣了八使,大体上就像是后世的钦差大臣,到地方上去,一方面『其有清忠惠利,为百姓所安,宜表异者,皆以状上』,也即树立正面的榜样力量,另外一方面就是查处腐败官吏,倘若查访到贪墨的州刺史与郡守级别的方面大吏,必须以驿马快递上报给朝廷惩处,至于县级官员,有权直接将他们就地法办。

    而这个举措,也正式拉开了清流宦官外戚三位一体共同腐败的大幕……

    这八名『钦差大臣』,基本上来说都是『耆儒知名,多历显位』,换句话说也是相当之名的砖家叫兽级别的,然后授予的官职最低的便是『守光禄大夫』,大体上算是后世副部级待遇,由此足见汉顺帝的惩贪决心。

    可是依旧没鸟用。

    原因便是诸葛亮所言的那一句话,『豺狼当路,安问狐狸』。

    这句话是八使之中的张纲说的。

    杜乔等七位使者相继离开京城洛阳,络绎赶赴指定州郡。惟独张纲卸下使者专车的轮子,埋在京城都亭之侧。

    有人询问其故,张纲他愤然说道:『豺狼当路,安问狐狸!』

    因为当时朝堂之中还有大将军大将军梁冀横行,中宫之中还有宦官跋扈,所以张纲认为地方贪腐的根子全在朝廷,现在让八使按察地方,不过是去逮几只狐狸而已,而豺狼却仍在朝中当政,完全是治标不治本的把戏。

    最终的结果自然就像是张纲所言一般,除了张纲留有浓墨记载之外,另外郭遵、冯羡、栾巴、周栩与刘班等五人的出使,青史之中未见片言只语,显然无可称述。

    而周举虽有记载,却仅12字:『劾奏贪猾,表荐公清,朝廷称之』,表述笼统空泛,其成效恐怕也不宜高估,基本上算是可以忽略不计。

    另外一个杜乔巡察兖州,成效最堪称道,他表彰太山太守李固为政『天下第一』,然后举报陈留太守梁让、济阴太守氾宫、济北相崔瑗等贪赃达『千万以上』……

    只是可惜这些被举报的人,因为本身就是关系户,梁让是梁冀的叔父,氾宫、崔瑗也都为梁冀亲近,所以有梁冀庇护,一切都不了了之。

    而杜乔和李固,终因反对梁冀,惨遭杀害,暴尸于雒阳之北。自此之后,所谓『清流』基本上就不复存在,所有的士族外戚宦官共同合作,一起吃吃喝喝,虽然嘴上相互谩骂,但是手下的行动却完全相同。

    打铁当要自身硬,庞统和诸葛亮敢于下重手,也是因为本身清廉,并没有涉足相关利益,所以自然态度强硬,当下听闻贾诩气短,不由得都有些紧张起来。

    贾诩双手摆动,『某虽说有几处家产,都是普通小院,亦为当年西凉所获……某之意是……嘿嘿,那个……温侯之处……』

    『温侯……』庞统捏着胖下巴,一时也不说话了。

    温侯在西域,虽然距离比较遥远,但是也并非完全没有交通往来,而且温侯算是外派的重要将领,如果说出现了比较大的贪腐行为,很有可能会导致一系列的不良反应。

    『……此事隐瞒不得,』诸葛亮说道,『还是上报主公罢……』

    庞统点了点头说道,『理应如此……不过李长史不是在西域么……』

    贾诩叹息了一声,声音多少有些落寞,『李长史怕是……哎……』

    庞统和诸葛亮愕然了片刻,然后也不由得跟着叹息了一声。

    自古多少英雄最终是被时间打败的……

    李儒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

    许县,嗯,也应该称之为许都。

    崇德殿两侧,皇家乐师总是能够将所有的乐曲都改成一个调调,四平八稳,毫无波澜起伏。

    刘琦和刘琮两个人,身穿红黑色的朝服,头戴进贤冠,腰系绶带,一前一后,恭恭敬敬的碎步上前。

    一对难兄难弟,先前两个人不和,是因为争夺荆州之位,但是现在两个人争来争去,却便宜了旁人,当这一次两个人再见面的时候,却不知道应该称呼兄弟,还是视作仇人……

    『臣,刘琦……』

    『臣,刘琮……』

    『参见陛下!』

    一名小黄门在大殿门口高声喊道,『宣!觐!』

    刘琦刘琮低着头,跟在黄门宦官之后,到了大殿之中,拜倒在地,大礼参拜。

    虽然说到了当下,已经有很多人不守规矩了,不管怎么说,刘协依旧是名义上的大汉皇帝,州刺史到地方上之前,按照规矩是要见一面,然后才能动身的。

    『二位爱卿平身,看座。』

    『谢陛下!』

    一板一眼的流程。

    等到刘琦刘琮二人坐下,大殿之外的乐章便是到了尾声,在清脆的几声编钟结尾之后,便安静了下来。

    宝座之上的刘琦身穿锦袍,上有金丝龙纹,头戴冕冠,垂下来的珍珠微微晃动,散射出柔和的光华。在刘协身后,有两名穿着锦衣长裙的宫娥打着羽扇侍立,大殿四周还有金甲卫士矗立,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宛若雕塑。宝座下方摆放着一个龙首香炉,正升腾着上好沉香煎出的香气,袅娜变幻,彰显着皇家的气派。

    刘协轻轻咳嗽一声,开口说道,『二位爱卿出身皇胄,又是家传经学,实乃国之栋梁,朕之肱骨也。今天下动荡,四方不平,急需俊才稳固四方,二位爱卿忠心社稷,不计荣辱,为国担当,可谓难能可贵。如此当为臣子表率,亦特加恩。徐青之地,原本富庶,民众安乐,奈何先有黄巾,后有乱贼,纷乱不休,以至于如今民生凋零,百姓难安,望二位爱卿体念朕之深托,从此与朕一心同体,共膺国事,靖安地方。如此,爱卿与朕,与大汉同休戚共患难,携手共度,君臣相得,当留于青史,为万代楷模!』

    刘琦和刘琮听完,便是再度起身下拜,齐声说道:『臣惶恐!得陛下隆恩,唯尽心国事,勤勤恳恳,为国效忠,为民保靖,殚精竭虑,死而后已,方能报陛下垂顾之万一。诚惶诚恐,难于言表,唯再叩谢陛下天恩!』

    这些都是样本戏,之前大体上都有练过,虽然过程当中言辞或许略有不同,但是大体上基本都是相似的,所以自然也不会出现什么差池。

    毕竟即便是真的有什么问题,也不会在这个场合上闹……

    刘协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令宦官上前,送上了二人的刺史铜印……

    一个荆州牧,换了两个的刺史。从某个角度上来说,似乎也不算是多亏,但是再搭上了自家老子的一条命,这生意究竟值得不值得,亦或是此时此刻心中的滋味,恐怕也只有刘琦和刘琮两个人知晓了。

    一名宦官走上前来,又是大声宣读着刘协赏赐给两个刺史的各种物品,比如节杖,官袍等等,林林总总,值钱不值钱么,却也难说,毕竟是皇家恩赐,不能以普通钱财衡量。念了好长的时间,宦官嗓子又细又尖,就像是个挖耳勺死命往耳朵眼里捅一样,让人难受,可刘琦刘琮两个人便是要跪着听,还要及时表示谢恩……

    等到念完了这些东西,又是有黄门端着酒爵上前,刘琦刘琮二人便是双手接过,然后一饮而尽,再次拜谢谢恩,才算是走完了整个的流程。

    原本按照刘协的想法,是想要再温言抚慰几句,然后多少让刘琦刘琮二人多少更贴近自家一些,毕竟也算是自己盖章封出来的两个刺史,和之前的那些刺史并不完全一样,可是真见了面之后,刘协却有些犹豫,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一方面是因为刘协多少有了一些政治斗争的经验,然后见到了刘琦刘琮二人之后,虽说礼仪规范上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若是说可以托付大事,却感觉未免有些不够分量。

    另外一个方面是因为四周的金甲卫士虽然说各个宛如雕像一般,但是若说其中没有曹操的眼线,刘协是不相信的,再加上曹操本身就在许都,刘琦刘琮二人随后肯定还要去见曹操,即便是现在说了一些什么,然后曹操若是问起,是不是又给抖了出去?

    先辈冲质是怎么死,然后自家兄长是怎么没的?

    刘协和刘琦刘琮,大眼瞪小眼,刘协不敢多说什么,丹阶之下的刘琦刘琮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在难堪的沉默之后,最终刘协挥了挥手,表示结束这一场没有任何效果的会面……

    望着刘琦刘琮远去的背影,然后又瞄了瞄大殿之中那些金甲卫士,刘协最终只是轻轻叹息一声,然后捏紧了自己的拳头。

    终有一日……

    终有一日!



    天亮了。

    曹真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窗户之外,蓝蓝的天,白白的云,怎么看都是冬日里面的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除了这个『窗户』感觉有些小之外,一切都十分的正常和美好。

    一夜无梦,睡得真好。

    等等。

    窗户,蓝天,白云?

    曹真迷糊了片刻,然后想起来自己并非是在荆州的府衙之内,而是在骠骑的大营之中。而所谓的窗户,只不过是『窗口』,也就是帐篷上面用木框支撑起来的通风口。

    因为在帐篷之内架设火盆,再加上是在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封闭的空间,如果不开窗口透气,难免会有各种繁杂的气息相互纠缠……

    帐篷当中并不是曹真一个人睡,在帐篷前后还有护卫歇息的位置,再加上兵卒军旅在外,狐臭和脚气齐飞,汗骚和尿骚共舞,再加上难免有跳蚤臭虫之类的小妖精在夜间混上床榻一起缠绵悱恻,所以正常来说,想要在野外营地之中还能睡得像是在自家当中一样的舒适,基本上来说,是很难做到的。

    可是,曹真这一晚,竟然睡得无比安稳。

    这是怎么回事?

    曹真在没有抵达骠骑这里之前,曾经无数次的在心中推演着,模拟着,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在骠骑大营之中的第一晚带来的这个感觉,竟然是舒适?!

    这……

    三步之外,原本应该警戒的护卫也歪着头,侧身在干草上呼呼大睡,嘴角流下的口水,将他身下的干草染湿了好大一块……

    『醒醒!』

    曹真上前踢了一脚。

    护卫反射一般的跳将起来,伸手就去摸刀,然后才看清楚是曹真,连忙行礼。

    『怎么睡得这么沉?』

    曹真有些疑惑,莫不是因为旅途太过劳累了?

    还是昨夜骠骑下药了?

    曹真不由得看了看自身的衣甲。

    好像没什么问题。

    『你没感觉什么不对么?』曹真问护卫道。虽然看也能看出来,但是曹真依旧是觉得自己要确认一下。

    『回将军……』护卫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小的未能尽责……还请将军责罚……』

    曹真摆摆手,『不是什么责罚……某平日位于军旅之中,向来警醒,为何竟然昨夜一觉便是天光?这……』

    『小的也是如此……』护卫有些惙惙的说道,『不过,似乎从进了武关之后,这夜里睡眠就好多了……』

    嗯?

    武关?

    曹真皱着眉,然后开始回想,想要找出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他越来越懒惰,竟然一夜谁到了天亮的罪魁祸首。

    曹真原本到了骠骑军营之中,心中是暗自窃喜的,因为之前郭嘉并没有在骠骑军营之中待过多久,再加上郭嘉本身只是一个谋士,对于军中各项杂物琐事也不是很清楚,所以即便是回到了许县,也说不出一些骠骑军营之中具体的事项来,而这一次能有机会亲自到了骠骑军营之中,便是了解虚实的大好时机!

    曹真原本想着半夜定然会醒来,然后纵然不能走动,也可以偷窥一二……

    当然,这个事情也不能怪护卫,因为曹真并没有将自己的打算告诉护卫,也为了预防有人监听,甚至都没有交待说要让护卫半夜叫醒他,只是自己觉得往常半夜都能醒来,这一次自然也可以,结果没想到自己呼呼大睡到了天明。

    曹真忽然想到了一些什么,立刻用手拉扯着护卫的衣袍……

    『将军!将军!』护卫不明就里,挣扎着。

    『别乱动!让某看看!』曹真三下两下将护卫外袍扯开,然后转着圈子看着,『嗯,果然,果然如此……』

    护卫裸露着上身,双手不知道是要护在前面还是护在后面,皮肤也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冒起了一层层的鸡皮疙瘩,『将军……』

    『干什么?看两眼,又死不了……』曹真皱着眉头说道,『难怪……你没觉得这几天似乎身上没多少虫咬瘙痒了么?』

    护卫身上被虫咬的红斑和红点明显少了很多,虽然说还有一些印记,但是看起来都像是陈旧的。

    『呃?』护卫一愣,然后想了想,『好像确实……对啊,这几天好像不怎么痒了……』

    一般的军营之中,很难得隔绝虫蚤,虽说现在是冬天,但是蚊蝇少了,跳蚤臭虫却少不了,而且人和牲畜混杂,相互传染……

    怪不得。

    没了这些日日夜夜都叫着我要我还要的小妖精纠缠,自然会睡得香。

    『你自己看看……』曹真将外袍丢给了护卫,『武关,武关……水火二法,竟然如此有效?不仅是如此……昨夜几乎没有嘈杂之声……』

    骠骑营地是骑兵营地,比起密集的步兵营地来说,间隔自然是拉得很大,占地也是很广,但是人相对来说比较好控制,宵禁之后便严禁喧哗,而战马肚子饿了就会叫,就算是不饿,看见了其他战马有的吃,自己还没有,便是一样也会闹情绪,所以骑兵营地的噪音往往是来源于战马……

    同时因为大牲口排泄也多,曹真就去过曹军自己的骑兵营地,总是充满了一股屎尿味,可是在骠骑营地之中,不能说没有,但是比起曹军骑兵营地来说却轻了很多……

    『这……或许是骠骑手下将战马放远了一些?』护卫没想得那么多。

    曹真摇了摇头,『不止这一点……』

    军中事项,即便不是士族子弟,不通晓军事要策,只要在军中待上一段时间,便是凭经验也大体上都能说个一二三来,但是要做,却不容易。

    要知道这些事情,谁都清楚,想要控制战马的声音,就是要及时照料,想要控制粪便的味道,便是及时清理,这些事情就像是武关之处以水火二法驱虫一样,看起来都很简单,但是要坚持做,每天都做,都做好,不偷懒,却难比登天。

    人多数都是喜欢偷懒的,而且在所有事情之中,偷懒不用教,都会。更为麻烦的是,偷懒还会传染,只要一两个偷懒成功了,那么过不久便是一大片的偷懒。

    呵斥,鞭打,各种处罚,能解决一时的问题,但是过不久,只要不盯着,便是随时可能复发……

    『啧啧……』曹真不由得感叹道,『骠骑……果然是名不虚传……』

    这并非是曹真假意奉承,而是曹真自己知道,对于大多数这个年代的人来说,在野外,从来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汉代很多民夫在过不下去的时候都会逃到山中,虽然看起来可以靠山吃山,山中开荒地,摘果子,挖根茎等等,若是不考虑虎豹的问题,似乎感觉不错,没有税吏来收税,也没有外人侵扰,但是实际上,大自然对于人类从来一点都不温和。

    人类之所以丧失了对于自然的敬畏之心,是因为从小就生活在人类圈子当中,一旦脱离了这个保护圈,大自然就立刻会狠狠的给上几巴掌,而人类想要对抗大自然,单独的力量是很薄弱的,但是如果聚集在一起,形成了合力……

    就像是现在。

    曹真到了帐篷的一角,掀开了一点看了看,『果然如此……』

    帐篷的角落之中洒了驱虫的药粉,而且看起来有新有旧,显然不是只洒了一次。

    别看这些都是一些小事,却保证了兵卒在野外之中有比较良好的睡眠,而良好的睡眠同样也保证了这些兵卒可以有充沛的体力。要知道兵卒在野外可不是一天两天……

    在曹营之中,就连曹真都不能确保说自己的帐篷可以像是当下骠骑做到的这样,就更不用说一般的曹军兵卒了。

    亦或是,这只是特例?

    曹真皱眉思索着。

    『曹将军……』正在此时,帐篷之外有人声传了进来,『可是起来了?主公邀曹将军一同用餐……』

    昨天曹真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比较晚了,所以这一次算是曹真第一次正式的和骠骑见面……

    曹真不由自主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然后走出了帐篷,跟着骠骑将军的护卫,转过了小营地,朝着中央大帐区域走去。

    营地之中,炊烟处处。

    在骠骑护卫的带领之下,曹真终于涉足了这一片军营当中的核心区域。

    阳光正好,金色的光辉倾泻而下,带来了冬日之中难得的暖意。

    远处蜿蜒的银色光带之侧,上游有兵卒打水,下游有兵卒在牵着战马洗刷,偶尔溅起点点碎玉华光。

    再更远的地方,不知道是准备出营巡弋,还是已经归队的骑兵正在列队清点……

    一切似乎都是井然有序,但是曹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似乎有些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是什么地方不对?

    曹真缓缓向前。

    能够在中军大帐核心区域左近的兵卒,自然是更加魁梧精干,这一点不管是骠骑此处,还是曹操麾下,都是一样。

    只不过……

    曹真虽然心中不怎么愿意承认,但是从整体的气色,还是行动的举止上,这些在骠骑中军的兵卒,明显要比曹军自家的要高一个档次……

    关西出将,果然古人诚不欺也。

    曹真正想着的时候,在前方引路的骠骑护卫回头说道:『曹将军,你可以带两名护卫进来,其余的人么,就在这里,自有人安排……』

    曹真微微点头。

    这是常理,没什么好说的,都到了这里了还因为这个闹腾,怕不是脑瘫。毕竟易地而处,曹操也不肯能让骠骑麾下的将领带着十几二十个人直接进中军大帐……

    曹真示意了一下,让两名手下跟着自己往前,其余的人便是暂时由另外一个骠骑护卫带着,往一旁而去。

    无论是人类社会,还是大自然当中的动物群体,吃饭的时候,毫无疑问都是相当注重规矩,或是称之为礼仪的场合。

    体现礼仪的重要形式就是等级待遇。就像是家中如果有狗在某个人的面前护食,咆哮,威胁,基本上就是这只狗认为在家里的地位它还比这个人还要高……

    从秦朝开始,二十军功爵就规定了详细的饮食待遇差别,汉承秦制,所以也大体也是如此,这在骠骑军中也体现的很明显,普通兵卒只有一个碗,随便端着,或站或蹲。

    而什长基本上来说就是有两个碗,大碗的是饭,小碗是酱,一般都坐着吃。

    再往上队率又有不同,有三个碗,加的是肉汤。

    至于军侯曲长则是单独有席位……

    这些似乎也和曹军里面差不多,可是曹真走着走着,忽然鼻子耸动了两下,似乎闻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味道……

    这是……

    曹真脚步一乱。

    在前面的骠骑护卫察觉到了,立刻微微转头看着曹真,『曹将军,可有何事?』

    『没,没有……哈哈,哈哈……』曹真打着哈哈说道,『某闻这饭菜香气,不免肚中馋虫乱鸣……哈哈,哈哈……』

    领路的骠骑护卫虽然觉得曹真有些装疯卖傻的嫌疑,但是也轮不到他来揭穿,便是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然后拐过了一个弯,和前方的许褚交接了,便是卸了差事,拱了拱手之后,便自去了。

    许褚上下瞄了瞄曹真。

    曹真忽然觉得后脖子上的寒毛『呼』的一下便是竖了起来,脸上原本装出来的笑容顿时有些破裂开来,往下掉着渣子……

    『曹真曹子丹到!』

    大帐之中,传来了一个沉稳的声音,『有请!』

    许褚伸手一引,『请!』

    曹真勉强将裂开的笑容再拼上,『哈哈,有劳,有劳……』即便是进了大帐,曹真依旧觉得似乎有个刀子顶在后背上,多少有些别扭。

    中军大帐之中,斐潜饶有兴趣的看着缓缓而来的真子丹,呃,曹真曹子丹。

    从某个角度来说,曹真便是曹氏阿瞒组二代若头……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曹丕是二代目,然后曹真便是其下最为重要的二代统兵将领,从镇西将军一路到大将军,从对抗蜀国,到击溃吴国,然后迎战羌胡联军,平定边疆地区,几乎无所不能。

    并且曹真掌权期间,一直都压制着阿瞒组内大小刺头,尤其是司马懿,要不是曹真的儿子实在是不成气候,说不得司马懿根本就没机会反水……

    所以这一次曹操派遣曹真前来,除了表面上的那些官样文章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拜见骠骑……』从礼仪上来说,曹真倒也做的规规矩矩,一板一眼,进退有度。

    斐潜笑呵呵的摆了摆手,说道,『免礼,赐座。』

    曹真从怀里取出了官文,转呈给斐潜,说道:『荆州流民已经收拢过半,此乃大略清单,另有编册若干,特奉于骠骑验看……』

    斐潜微微看了一眼,示意许褚先收起来,便是说道:『某唤子丹前来,便是一同用些早脯,此等之事么,待用了餐饭之后,再谈不迟……』

    说完,斐潜便是示意将早脯端上来。

    饭菜还未到近前,味道先飘荡了过来,顿时引得曹真不由得狠狠的吸了吸……

    这,这是胡椒香味!

    还有迷迭香!

    还有一些其他的香味,即便是曹真也分别不清,混杂在羊肉本身的味道之中,从食案之上弥漫而开!

    『咕嘟……』

    曹真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吞咽口水的声音,然后抬头看见了斐潜投来的眼神,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的拱手说道,『外臣饥馑,有失仪态,望骠骑海涵……』

    斐潜微笑说道:『无妨,且用之。』

    最先端上来的,是一小碟的盐津梅子。

    这是汉代常见的开胃小菜,作用便是如其名一样,用来开胃的,随后上的才是正餐。

    一个两头微微翘起,像是一个平底船形的食案。

    在食案最右边,是切好的烤肉,一块块的斜斜靠在一处。烤肉外焦内嫩,中央的宝石红色隐隐的呈现着油脂的光泽。外层则是裹满了各种香料的碎末,虽然说略有些冷了,但是依旧奇香扑鼻,让人垂涎。

    在烤肉的左侧,则是放着酱和醋的小浅碟,再往左,便是放着姜丝和葱丝的碟子,再往左边便是一大碗的羊肉烩饭,热气腾腾,方才曹真闻到的香味,便多半是由其散发出来……

    随后侍从又端上了一碗汤。军中不便饮酒,取而代之的便是一碗肉汤。肉汤显然是羊肉汤,上面有葱花作为点缀,汤内则是几块豆腐沉沉浮浮。

    『请!』斐潜先用筷子夹起了一块烤肉示意,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嘴里。这也是礼仪的一个部分,主人需要先吃,客人才可以吃。

    曹真早就按捺不住,在谢了一声之后,便是立刻举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进食,是生物的本能,再加上斐潜展现出来的精致美食,使得曹真一时之间忘却了一切,便是只剩下了眼前的饭食。

    说起来也是可怜,自从西羌大乱之后,大汉帝国之中的香料便是没了进项,全数都是靠着储备过日子,因此即便是原先储备再多,在经历了这么长的时间,各地纷争动乱之后,还能剩下多少?

    所以,对于曹真来说,猛然间接触到了这么多的香料,勾起了在记忆深刻当中的味道,一时失态也是情理之中……



    对于斐潜来说,后世极大的物流力量,充足的香料产量,使得斐潜对于香料的认知,还有对于香料的态度,并没有办法像是汉代人一样那么的对于香料所痴迷。

    但是这并不妨碍斐潜知道,香料是一门大生意。

    最早进入大汉的香料应该是胡椒,拜汉武帝之赐,金屋藏娇的原本这个『娇』,其实算是一语双关,不但是代表人,还有代表着『椒』房,故而称之为金屋,在汉代是一点都没错。

    因为香料贵。

    现在斐潜用的香料,就是西域和雪区而来的。

    大汉的香料来援,一个是来源于西域,一个是来源于交趾。但是西域和交趾本身不怎么生产香料,他们的香料则是来源于大秦和日南。

    大秦那边暂时还没有通商,主要是吕布在西域的对于当地的一些小国的收获,而另外一个方向上则是比西域更早的展开了贸易,毕竟日南,以及在日南以南的身毒,是香料的重大产地。

    当下斐潜先期展开的香料贸易路线,主要是通过雪区往南的茶马古道。

    进入身毒两条路,一条从雪区,一条走交趾,而交趾线则是会更加方便一些,只不过现在刘备还差了一些火候,还不能说可以稳定的提供香料来源。

    当然按照现在的交通物流速度,即便是开通了,香料成本依旧不菲,除非是走海运,以船队的模式进行运输……

    这是自然是后话了。

    只不过即便是这几次的收获,也算是颇丰了,毕竟西域人和吐蕃人不知道积蓄了多久的库存,被吕布和张辽基本上清空,当然是数量可观。

    有时候斐潜真的替汉武帝可惜,香料这个东西,明明可以做成的大生意,结果被这个败家子拿去糊墙讨好女人,然后关键是这个女人根本不领情,最终还跟自己翻脸了……

    斐潜一边慢悠悠的吃着,一边瞄了瞄曹真。

    曹真显然是太久没有吃过带香料的食物了,唏哩呼噜的,连头都懒得抬。

    想要抓住一个人,就必须抓住人的胃。

    汉代士族子弟都喜欢香料,甚至对于香料有一种将其神圣化的态度。

    嗯,这当然也是因为汉武帝。

    或许……

    斐潜不怀恶意的想着,多半是如同中世纪欧洲土著对于香水的态度差不多,因为卫生条件限制,所以特别喜欢各种香料,各种香囊,一直到明清都是如此。就像是曹老爷子描写的红楼梦当中那些水做的妹妹,其实也不常洗澡的,所以各种香囊遮掩了事。

    因为如果不是斐潜带来的习惯,汉代人当中还是有很多人平日里面是不洗澡的,一个月能洗一次都算是勤快了,还有人表示洗澡会带走了身体内的元气,所以不能多洗。

    所谓天上掉下来个林妹妹,很有可能是顺便也带了一身的泥壳子,未必有后世想象当中的那么干净……

    当然,以上都是斐潜的猜测,就像是斐潜猜测曹老王同学领地之内一定很是缺乏香料一样,然后看到曹真如此形态,便算是印证了心中猜想。

    汉代的香料,多数来源于域外,随着丝绸之路的开辟,汉代从域外输入了香料,并移植了某些芳香植物,比如胡椒,丁香等等,但是种植量不多,一方面是皇帝老儿只想着自己爽,没想着要要广泛种植,另外一方面是因为水土不一样,即便是种了,不去有意识的调整种植方式,也基本上难以成活。

    所以物以稀为贵。

    用香是上层贵族奢侈生活的表现,也是士族子弟彰显身份的一种标识。

    或许是因为芳香烃在上古时期就已经烙印在人的基因当中,好吃的,对身体有益的基本上都是香的,然后不能吃的,对于身体有害的,大都是臭的,当然也有例外,只不过多数如此。所以当这些香料出现的时候,就是勾起了人类身体基因当中本能的那些记忆。

    士族子弟对于香料的需求和消耗是惊人的,因为不仅是用在食物上,还有熏燃之香、悬佩之香、涂傅之香和医用之香。

    这么一个五件套下来,对于香料渴求度自然是相当大。

    其中消耗大户自然是皇帝,以至于很多人都开始编排皇帝老儿,有说皇帝用的席子便是『杂熏诸香,一坐此席,余香百日不歇』,还有人说皇帝每天都要有女侍史二人,『皆选端正,从直女侍执香炉烧熏从入台护衣』……

    当然,最近的说辞便是讲汉灵帝的,说是汉灵帝奢华无度,在西园建裸游馆,盛夏与宫人游,『宫人年二七已上、三六已下,皆靓妆,解其上衣,惟着内服。或共裸浴,西域所献茵墀香,煮以为汤,宫人以之浴浣。使以余汁入渠,名曰流香渠』,反正跟纣王有得一比。

    然后士族子弟一边心中渴求着,一边嘴里痛斥着……

    只不过这些士族子弟也不想想,汉灵帝当时已经和西羌打了多久战争了,还有狗屁的『西域』所献,穿过战区过来的?若是说从日南献上来的,多少还靠谱一些。毕竟那个时候交趾还算是比较平稳一些。

    在汉代,胡椒算是本土化种植相对来说比较成功的,只不过因为水土改变,导致胡椒并没有办法像是舶来品那么『大而紫』,称之为『荜茇』,而本土产的,『小而青』,谓之『蒟焉』。

    至于其余的香料么,基本上来说就是比较少了……

    曹真毕竟也是长期位居军旅,吃得很快,如同席卷残云一般,连酱料姜丝都吃得干干净净,若是在舔上几下,便是连洗都省了。

    曹真或是真,或是假的憨笑了几声,说道:『让骠骑见笑了!若有失仪之处,还望骠骑将军恕罪。』

    斐潜哈哈一笑,问曹真够不够,饱不饱,然后又给曹真再上了一份肉汤,然后自己也加快了速度,西里呼噜吃完了,让护卫将食案撤下。

    曹操很穷,至少现在这个阶段很穷。

    这个是斐潜知道的。

    这也是历史上的事实。当然这个穷是相对的,并不是说曹操吃不起饭了,而是相比较其他士族的奢侈来说,曹操算是比较穷的。在大汉推崇了所谓的不与民争利的政策之后,其实『民』是很多钱的,当然这个『民』并不是广义上的那个意思。

    藏富于民,然后曹操穷巴巴的。

    曹操即便是三国鼎立,基本确定大魏政局之后,依旧是提倡节俭,不允许乱用香料,《内诫令》云:『天下初定,吾便禁家内不得熏香。后诸女配国家,因此得香烧。吾不好烧香,恨不遂初禁令,复禁不得烧香,其以香藏衣着身亦不得。』

    直至曹操身故,香料的短缺依旧没有得到改善,依旧是相当昂贵,以至于曹操还在《遗令》中特别嘱咐:『余香可分与诸夫人,不命祭。』

    所以这是一门大生意……

    曹真虽然外表经常装作憨厚老实的样子,但是实际上极为精明,饭后便是假做漫不经心的问道:『骠骑此食甚美也,却不知庖丁为何人?』

    正常来说,斐潜应该很大度的表示若是曹真喜欢,便将庖丁送给曹真,就像是士族子弟之间经常送来送去的模式,可问题是斐潜不正常,咳咳,斐潜不按照常理来走……

    『此等非庖丁之能也,乃雪羊之美也!』斐潜笑呵呵的说道。

    『啊?』曹真愣了一下。

    『子丹可知凤麟洲?极西之地,便有西海,于西海之中央,地方一千五百里,便为凤麟洲。洲四面有弱水绕之,鸿毛不浮,不可越也。洲上多凤麟,数万各为群。』斐潜笑呵呵的说道,『此羊便来于凤麟之洲,肉嫩且鲜,几无腥臊,常食之可轻身健体,延年益寿……』

    斐潜呼啦啦将雪区的羊好一阵吹,反正曹真肯定没有去过雪区,可不就是听斐潜一个人瞎掰呼么?

    曹真睁大眼,然后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肚子,虽然说大部分都不相信,但是看着斐潜说得确有其事的样子,又有几分的将信将疑。

    『子丹若是不信……』斐潜呵呵笑着,『且与某来……』

    斐潜在后世的时候也常常疑惑,为什么同样是羊肉,品种可能也相差不多,但是为什么在边疆大漠之中的羊肉就是比在其他地方养殖的更好吃?

    最后明白了,主要是饲养方式的不同。

    边疆大漠的羊吃的是什么?是青草,是沙葱,都不用人工特意后期再加什么腌制,这些家伙提前就将自己腌制入味了……

    而在内陆饲养的羊吃什么?是掺杂了各种生长素抗生素瘦肉精的饲料……

    所以味道能是一样的么?

    那么很自然,在曹操领地之内吃到的羊,会和张辽等人带来的雪区羊,大漠羊的味道是一样的么?

    显然不会。

    这一点随后也在斐潜的后营之中得到了证明,现场两只来自不同地方的羊具备明显的差别,不管是羊膻味还是羊肉本身的肌理,都有很大的区别,即便是曹真不懂得烹饪,也可以直观的看出来……

    曹真虽然得到了一点奇奇怪怪的新的知识,但是他的心思却并没有放在这个上面,因为他在经过骠骑后营的时候,明显闻到了香料的气味,浓厚的,犹如实质一般的气味,从硕大的后勤帐篷之中散发出来,勾人心魄。

    虽然说曹真尽力掩饰,但是毕竟修炼还不到家,从而也越发的暴露出曹操境内对于香料的稀缺和渴望的程度……

    既然如此,就先吊着罢。

    不得不说斐潜在后世,确实是跟着一些家伙,学会了不少的坏招式,比如说,饥饿营销……

    ……(~o ̄3 ̄)~……

    『世之有饥穰,天之行也,禹、汤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胡以相恤?卒然边境有急,数十百万之众,国胡以馈之?兵旱相乘,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衡击,罢夫羸老易子而咬其骨。政治未毕通也,远方之能疑者,并举而争起矣,乃骇而图之,岂将有及乎?』

    『虽有贾生发此宏论,然亦有恶贼横行于乡野。破坏积蓄,荼毒地方,使民贫困,而**邪。不足而生困,困则生乱,乱则不得农,不得农则离乡轻家,纠察其因,盖因恶贼有意囤积,而坏民生所致也。十恶之徒,罪大恶极!』

    『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

    『知其然也,故务民于农桑,薄赋敛,广畜积,以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此乃晁公之所得,然非恶贼贵粟之由也!晁公贵之,乃珍之惜之,奸妄贵之,乃敛聚民财!莲勺大户,凭仗其货,行贵粟之术,非为公庭,亦无忠义,唯贪图财货,意图不轨是也!』

    『莲勺一地如此,他处岂有例外?各郡各县,可有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之事?可有人专川泽之利,营山林之饶,而荒淫越制之徒?更有贪暴之吏,不理政务,直收贿赂,致一地荒芜,民不聊生,此乃国之蠹虫,社稷败类!』

    『今参律制法,十恶之徒,不得赦宥,贪腐之辈,严惩不贷!』

    『天有好生之德,地有宽厚之意,骠骑仁德无双,秉承先贤之善,广布各郡,使皆闻之。若于开春之前,可迷途知返,自首其罪,当酬情减免,若一意孤行,一经查出,加重惩处!』

    『此令!』

    所谓最新的诏令,便是如同寒冬里面凌冽的北风一样,不容置疑的吹拂到了关中三辅各地,吹起了一片的纷乱烟尘。

    普通百姓欢喜于持续多日的粮价终于是往下降了,好日子似乎也有了盼头,但是对于士族大户来说,无异于是冬日霹雳一般。

    对于大多数的百姓来说,需求都很低,有饭吃,有衣穿,有一间小瓦房,有老婆孩子,似乎便是已经是生活的全部,然后等到孩子长大,便是有一个轮回。

    但是对于已经吃肉吃习惯的那些不是一般的百姓来说,却有更多的想法。他们想要吃肉,不仅是他们自己要吃,还要让自己的孩子,孙子,子子孙孙都可以吃到肉,所以他们要的更多,想的更多。

    因为贪婪,所以冒险。

    吃习惯了肉的人会甘心去吃草么?若是之前没有沾染上肉的味道,或许还能忍受吃草的生活,但是一旦吃到了一口之后,即便是一时忍住了,能忍得住一世么?

    张时能说会道,平日里面也是撑着场面,所以也能是蒙蔽一些人,可是当这个架势被戳破的时候,许多人发现张时也不过就是一只猴子。

    而那些曾经以为张时很厉害,认为张时够强大的,便像是被猴子耍弄过了一般。

    再加上,京兆尹的大户们也并非是因为喜欢张时,所以才给张时送礼送钱。就像是后世很多人常常挂在嘴边上的两个字一样,生意只是生意。

    送钱,是为了获得更多的钱,投入就是为了产出,没有产出的事情,谁愿意做?

    而现在,张时陷进去了,而且还很有可能会连累到这些京兆尹的大户……

    谁能保证张时可以守口如瓶,将所有的罪责全数都抗下来?

    很显然,谁都不能保证。

    那么对于京兆尹的大户们来说,选择便是只剩下了一个。

    杀人灭口。

    杀了张时之后,便是死无对证,所有的一切秘密都会被死人带到黄泉下面去……

    张时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躲在骠骑府衙之外的官廨之中,根本就不敢回家。他也很矛盾,他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说的,因为一旦说出来,得罪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这群人或许不敢去找骠骑,亦或是庞统的麻烦,但是想要找他的麻烦,却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

    可问题是,张时能永远躲在官廨之中么?

    晚脯的时间到了。

    张时不敢回家,自然是吃住都在官廨之中,吃食也自然是由下人派送。

    下人们虽然也不是很懂的上面的风向变化,但是他们也有他们自己察言观色的本事,趋炎附势也是一种本能,而像是张时这样的瘟神一般的人物,自然是能躲就躲,能避则避,因此每天往张时送餐的活计总是没人愿意接,以至于是管事的人不得不临时指派。

    这一次依然是如此。

    被指派的下人心不甘情不愿的提着餐盒,闷头向前,一心只想着尽快完成这一份差事便算是了事了,结果在转角的时候差点撞上了另外一人,若不是反应迅速,说不得连食盒都打翻了……

    遇到这样的事情,自然心生不爽,然后又见到并非是什么主事之人,也是和自己一般的下人模样,便是忍不住口出恶言,怒声责骂。

    来人似乎也是知道自己过错,便一边赔不是,一边表示愿意代劳,将餐盒送往张时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