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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骠骑将军府衙之外,官廨当中。

    张时满心的愤懑,就像是被堵了一大块的石头一样,难以平静。

    不久前家中派人来传话,说是有人以石砸门,然后往内扔粪便,待追出去之后,便又见不到人影……

    河东老家那边虽然暂时没有什么消息传过来,但是相信随着在长安的事情传开之后,也可能会面临的相同的问题。

    现在不是树倒猢狲散的问题,而是树将倒猢狲推!

    眼见着张时当下似乎要倒霉了,便是一群人虎视眈眈,只等着张时死后就来喝血吃肉!

    逃脱无门,走投无路,简直就像是噩梦一般,萦绕在身边,永远不会消散,这种感觉,是张时有生以来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张时原以为自己可以看淡生死,嘴巴上自然也是这么说的,可但是真正要做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什么看淡,也根本无法直面生死。就像是许多人说某某人做某某事的时候有什么了不起,不都是很平常么,可真当自己面对相似的境地之时,却发现远远的看和近距离面对,根本就是两回事。

    晚脯摆放在桌案上,已经基本上都凉了。

    张时依旧没有什么胃口,背着手,在并不大的屋子内转圈,犹如困兽。

    『庞令君到!』

    猛然之间,有人高声唱名。

    张时一愣,然后反应过来,连忙走出了房门,到了院内,肃立而迎。

    庞统一摇三摆的缓缓带着一群人缓缓而来,在人群之中,韦端俨然就像是一个小跟班一样跟在庞统的身后。

    官廨之中不仅有张时留守,还有一些其他或是值守,或是觉得家中还不如官廨好的官吏,也是一同到了院中。毕竟官廨之中吃饭洗衣服什么杂事都是免费的,而在自己家中就要请人做了,这对于收入一般的小吏来说,显然是待在官廨更加划算一些。

    庞统的目光在官廨之中的官吏之中扫过,然后也没和张时说一些什么,便是昂首向前。

    对于骠骑府衙之外的官廨当中的布置,房间的归属,庞统自然也是熟悉,所以也没多废话,直接指着张时的房间说道,『将门打开!』

    张时脸色一变,『庞令君!这是要做什么?』

    庞统瞄了一眼,然后说道:『汝以为如何?』

    『正所谓士可杀不可辱也!』张时还是要表示一下什么叫做死鸭子依旧嘴硬,更何况这么多人睽睽之下,多少也是要有些士族子弟的气概,『庞令君欲辱某乎?』

    虽然嘴上说得似乎很强硬,但是实际上张时脚步根本动都没有动一下……

    房门被推开了。

    本来房间就不是很大,两扇房门被推开之后,便是一览无遗。

    房屋靠外一些的,正中摆放着便是办公的桌案,而另一侧靠内一点的,则是一张睡榻,睡榻前头,便是小案,上头摆着张时还未动用的食物。

    『呵呵……』庞统又是看了张时一眼,然后挥了挥手。

    立刻便有兵卒上前,进了屋内将摆放在里面的那个小案,连着上面的食物一同抬了出来……

    张时眼珠乱转,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但是依旧不怎么敢相信。

    有侍从从队列后面牵出了一条狗,然后在众人面前将张时小案上的食物喂给了狗……

    众人屏气凝神,有些人不明就里,但也有一些人猜出了一些什么来,便是脸色发白,头上冒汗。

    果然,过了片刻之后,吃了张时小案上食物的狗便开始哀嚎起来,很快就口鼻流血毙命当场。

    汉代的毒药基本上来说都是矿物质毒,而矿物质毒素发作起来基本上特征都很惨烈,也很明显,所以纵然不知道怎么回事的,看一眼心中也是有了数。

    『这……这是……』

    张时惊骇莫名。

    庞统又是摆了摆手,然后便有兵卒扯了一名下人模样的人到了众人之前,然后一脚踹跪在地。

    『说罢,你是如何做的……』庞统淡淡的问道。

    下人趴在地上,如抖筛糠,『小的……小的……有人让小……小的,给……给张……张……』

    不用等说完,大家已经能猜测到几分了,顿时嘈嘈切切起来。

    庞统环视一周,然后轻喝了一声肃静,示意将那人带走。

    骠骑府衙之内,不管是兵卒护卫还是一般侍从,都是经过层层遴选的,而在骠骑府衙之外,一般的官廨之中,就自然没有那么的严格,有时候某些下人身体不适,便也是有其他人顶替,这也很常见,所以混进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也并非是什么难事。

    张时就觉得自己脚底发软,如同踩在了云中一般,虚虚根本没有受力的地方,吭哧一声坐到在地……

    不用听完下人的供述,张时就能猜测出大体上是怎样的一个事情了。

    有人想要他死……

    死了自然一了百了,就像是那些人头落地的莲勺大户一样。

    拖人下水是人性本能,然后死活拖着要人垫背的,也同样是人性,即便是平日里再好的兄弟闺蜜也少有例外……

    庞统沉声下令道:『官廨之中,大小官吏,暂留于此,日常用度,由骠骑府内临时调配。官廨之内所有仆从下人,当即一律缉拿核查!若有违抗者,杀!』

    在庞统身后的兵卒顿时轰然应声,然后开始进驻了官廨之中各个要点,控制场面……

    庞统用手点了点张时,『且随某来……』

    片刻之后,在骠骑府衙厅堂之中,张时伏于下首,惊魂未定。任何人知晓自己与死亡仅仅是一步之遥,难免都会有些惊悚难安。

    『张仲良,仍不悟乎?』庞统冷冷看着,忽然沉声断喝道,『汝敌为何?汝友为何?如何变得当下地步,竟不自知乎?』

    张时额头之上,两鬓之中,顿时有汗冒出,一时恍惚不知要如何作答。

    庞统甩手就走,『韦院正,汝与其分说!若是依旧不明……呵呵……』

    韦端深深一躬,『在下领命。』

    张时茫然的看着,然后转头看韦端,有些难以置信。因为在他的认知当中,韦端并非是站在庞统等人一边的,可是现在……

    『仲良……』韦端往前了一些,站在了张时身边,沉默了片刻之后,缓缓的说道,『何为「士」?』

    『啊?』张时一愣。

    『呵呵……』韦端笑了笑,仰着头,似乎也有些感慨的说道,『前些时日,庞令君问某,某亦不知如何作答……』

    『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张时说道。

    『然。』韦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说道,『不全。』

    『誉髦斯士?』张时又说道。

    『呵呵……』韦端笑道,『这与前意有何分别?』

    张时愣了愣,『这个……』

    『士,乃刑也。持金钺者,乃为「士」!』韦端沉声说道,『如今某代主公,代庞令君而问,汝之金钺,今何在?』

    张时心中一跳,瞳孔放大,不知如何作答。

    在西周金文之中,『士』的形状,就像是一把双头斧钺,到了战国时期之后,『士』的写法才渐渐和后世相同,然后一直都没有太大的变化,直至后世。

    『书有云,舜典中,集众人,唤臯陶,拜而授,称作士。』韦端感叹说道,『何等荣耀?何等尊重?而如今……不知曲直,不明是非,唯图钱财,而失斧钺……张仲良,庞令君非欲救汝也,乃不欲士之名,自此沦丧也!』

    『沦丧士名……』张时喃喃重复道。

    韦端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手,不多时便是有护卫端进来一个漆盘,赫然便是三尺白绫,上面还有一把闪亮的短刃,『今或汝死于此,或他亡于彼,可自择之!』

    厅堂之内,顿时一片寂静。

    ……щ(?Д?щ)……

    关中时局变化莫测,而同样的,在江东的局势变化,也让人目不暇接,其中一场接着一场的转变,让许多人都手忙脚乱,难以适应。

    原本荆州之战获得的那些荣耀,如今就像是冬日里面仅有的一点暖意一样,转眼间就被寒风吹得四散!

    孙权大军回旋,已经抵达了江东吴郡一线。

    可是江东之中依旧是暗潮涌动,许多人便是宛如水下的巨鳄一般,将獠牙藏在了水下,只是露出了两个鼻孔,闻着江东的气息变换。

    而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周瑜却病了。或许是因为在荆州战场之上的劳累,亦或是什么其他的原因,辣个男银生病了。

    孙权还特意派遣了人去探病……

    周瑜是真生病,不算是太重,但是也不算轻。

    对于任何人来说,面对一个熊孩子总是有些会感觉很丧气,尤其是当这个熊孩子还会遮遮掩掩,拐弯抹角,死不认错,欺瞒诈骗……

    哎,血压起来了!

    所以,能不生病么?

    孙权是不是蠢?是不是苯?是不是傻?显然不是。就像是大多数的熊孩子也不是蠢,苯,傻一样,真要是普通意义上的蠢笨傻,那么反倒是更加省心。孙权有些聪明,但是又不是太聪明,亦或是聪明用的不是地方而已。

    或者说,孙权的精明全数都放在了政治上,从这个角度来说,孙权比起曹操和刘备两个人来,更像是一个纯粹的政治人物,为了江东政治,可以忍辱负重,也可以翻脸不是人,纯粹到没有附加标签可以贴。一个政治人物一旦纯粹起来,那就是最为典型的政客了,那么又谁有会喜欢一个政客呢?

    说起曹操,当然不能不提老王,但是谁也忘不了曹操在华容道的鬼畜大笑……

    说起刘备,当然不能不提流泪,但是谁也忘不了刘备在卧龙岗的鱼水之欢……

    因此相比较孙权而言,曹操和刘备更有血肉,更像是一个普通人,而孙权么,要服软的时候立刻摇尾巴,觉得自己有能耐了便立刻翻脸,不讲交情也不讲人情,不讲礼仪也不讲道德,有利就干,有益就上!

    不就是妥妥的一个政客么?

    简直就是一个在政治上没理想,没原则,精致且纯粹的利己主义者。

    那么这样的一个人,在面对选择的时候会做什么?

    当然是做最为有利于自己的事情。

    江东兵卒,便是在孙权的严令之下,驻扎在吴郡周边,严防一切突发变故。什么变故?当然是防止孙贲有什么变故。

    孙辅死得非常的突然且蹊跷。那么对于孙辅的兄长孙贲来说,无疑是一个重大的打击,而在这个打击之下孙贲会做出怎样的举动,则是令人难以揣测。

    有人说孙贲和孙辅的情感非常好,所以孙辅死了之后,孙贲定然会愤怒而兴兵作乱,也有人说孙辅之死还未搞清楚其中缘由,以孙贲为人不会轻举妄动……

    可谁知道呢?

    亦或是谁能保证?

    『谁在害某?!』孙权也表现得十分的愤怒,甚至在得知了孙辅死亡的消息之后,砸碎了好几个他原本心爱的酒杯。

    孙权一到,立刻下令兵卒接管了吴郡全城。并且将孙辅事发之处的水门上下的所有的兵卒将校,尽数都收监审问。

    吴郡之中,风雨欲来,即便是毫不知情的平头百姓,也多少察觉到了有些不对,若不是迫不得已,能少出门就少出门,能不露面就不露面。

    孙氏经营吴郡也不短了,城池高深就不说了,如今各个城门都是换成了神色严肃的孙氏本部兵卒把守,一个个都是如临大敌的样子,对于任何进出吴郡的人,也是严格搜查,搞得是草木皆兵一般。街道之上自然也是冷冷清清,即便是偶尔有个别行人,也是神色匆匆。

    江东原本就有传闻,说是孙策和孙权之间的权柄交接,原本就不是对外宣称的那种平和接替,而是孙权趁火打劫,摄取了原本属于孙策一系的宝座……

    当然局中人却是讳莫如深,外人自然谁也不知道其间到底有多少勾心斗角,事实的真相又是什么。

    孙氏府衙之中。

    所有的下人和侍从都是轻拿轻放,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任何的声音,唯恐便是成为被迁怒的对象……

    孙权看着坐在下首的吴郡各大家族之人,一个一个的从面上缓缓而过,目光如刀。可惜这些吴郡士族的人基本上都是皮厚,就像是都免疫了一样,端坐不动。

    『还不肯说么?』孙权沉声说道。

    下首的朱然拜道:『主公明鉴,此事……与朱氏并无关联……』

    朱治领兵于外,朱氏自然就是朱然为代表。随着朱然的表态,后面其余各家也是纷纷异口同声,表示孙辅这个事情他们都是冤枉的,都不清楚。

    孙权冷笑两声,然后下令道:『呈上来!』

    不多时,便有兵卒甲片之声响起,然后抬上了两个箱子。

    箱子被掀开了,然后露出了其中的一些金银来。

    顿时有人吸了一口气……

    在场的都是大家子里面出来的人物,自然也不会因为区区两箱金银,就有什么惊讶的,而是因为在箱子当中的金银上,有朱氏和张氏的标识!

    汉代之人,尤其是世家大户,尤为喜欢存储金银,所以一般来说金锭银锭上都会打上家族的标识,除了一小部分的美观需求之外,主要还是为了防盗。就像是后世的金银铺子若是碰到没有拿发票的……

    也能换,就是价格么,会低很多。

    而在这两个箱子之中的金判银锭上,明显便是有朱氏和张氏的标志!

    『此乃于水门都尉家中抄出之物!』孙权冷声说道,『尔等还言于此无关?』

    朱然告罪一声,然后上前几步,到了箱子面前,拿出了一两块金判银锭来,然后看了看,皱起了眉头,没有说话。

    张允,嗯,不是荆州那个,同名同姓而已,也上前观看,然后和朱然对视了一眼,皆沉默着,也没有说一些什么。

    孙权冷笑着,也不催促。

    『既然如此,何不传唤水门都尉,当面对质?』过了片刻之后,朱然拱手说道。

    孙权咣的一声拍在了桌案之上,『对质?尔等便是有恃无恐乎?也是,水门都尉入监当夜,便是被人投毒!哼哼,所幸发现尚早……待其康复之后,便可对质!』

    张允拱手说道:『如此,幸甚!若真是有所牵连,又岂能如此张扬?此等金银,乃栽赃尔,还望主公明鉴!』

    朱然也是拱手而拜,『主公明鉴!』

    孙权死死的盯着朱然和张允二人,而朱然和张允平静站着,虽然并未和孙权对视,但是也丝毫没有一点点回避和害怕的表现……

    厅堂之内,一阵沉默。

    就像是朱然和张允所言,若是真的朱家和张家参与了此事,也不会公然将这个带有自家标识的金银就那么放在家中,等候孙权来抄家。最为关键的是,水门都尉并不是像孙权所说的那样,『发现尚早』,『待其康复』,而是当孙氏的人发现异常的时候,水门都尉都已经死得硬硬的了,根本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厅堂之内,一片沉寂,如同死水一般,看起来似乎可以流动,但是实际上已经失去了活力。

    『既然二位皆言冤枉……』孙权最后缓缓的,咬牙切齿的说道,『此事便交于而尔等彻查!三日之后,若无结果,便唯尔等是问!』



    天地如洪炉。

    在其中的人,便是如同柴薪。

    既然是烘炉柴薪,那么就不管是什么柴了,杂枣木也烧,黑檀木也烧,沉香木也是一样的烧。

    太兴四年的这个冬天,在长安三辅掀起的波涛,和漫天的飞雪一般,震撼人心,没有给与任何人拒绝的机会,缓慢,但是坚决的覆盖了下来。

    而这个风雪的起因,很多人以为是因为左冯翊的那些该死的,贪心的莲勺大户,然而究其根源,其实源起于当年西凉军和斐潜的合作之时……

    谁对于士族的腐败最为愤恨?

    是全大汉的所有百姓么?

    并不是,只是那些因为腐败而感觉到了痛的那一部分人。

    关中西部,陇右河西一带的人。

    这一点都不奇怪,就像是后世当中也有很多普通人对于腐败不以为意一样,虽然这些人未必能有多少权柄进行腐败,并且从中获取利益的,但是或是善良,或是迟钝的,并没有特别关注腐败,甚至觉得腐败对于他们来说很遥远。

    贾诩则不然。

    贾诩痛恨腐败,然后痛恨自己。

    很明显,贾诩贪生怕死,所以贾诩在很多时候,不得不为了活命自保,就要和一些人进行合作,甚至低声下气,虽然到后面很有可能会是贾诩反过来坑了他头上的人,但是在这个过程之中,贾诩也看不起自己,痛恨这样的自己。

    『西羌啊……』贾诩低声叹息道,声音低不可闻,就像是雪片落在房瓦之上,有声,又似无声。

    院中枯树之下,唯有几片叶子依旧顽强的站立在树梢,但是显然也支撑不了多久,在新的一场大雪来临之后,必然会落于地上,化成泥水。

    汉代『制边』政策的要点,无非是将一些强悍的边疆民族拒之塞外,实行隔离,『峻四夷出入之防,明先王荒服之制,万世之长策也』,可是很明显,这个策略不但害了汉代,而且还害了之后的封建王朝,越是故步自封,到后面越是被揍得越惨。

    因此,贾诩在和庞统诸葛谈话的时候,就表示说,不能将门一封,便是当做外面没有了敌人,敌人不会因为自己看不见,就自动消失,而是会越来越强大,然后当打破了自以为看似坚固的门窗之后,倒霉的便是屋内的人……

    秦朝的长城难道不坚固么?可是汉代驱逐了匈奴是什么?只是靠那些长城么?显然不是。结果到了恒灵时期,又是重新翻出来老办法,企图将西羌从大汉版图当中切去,不仅是如此,甚至还想着干脆将陇右和河西一并切掉,然后在将并北也切了,只守着自家的小屋子小院子就可以了。

    结果么,可想而知。

    在整个西羌动乱的过程中,官吏和将领的腐败,则是导致西羌问题持续得不到解决的重要一个方面的因素。

    贪腐千万钱以上的,都已经是小数目了,在多达两百四十亿钱的军费开销当中,后续还有超过一百亿钱的支出,至少一半以上是落入了各层级的官吏和将领的口袋当中。正所谓『诸将多断盗牢禀,私自润入,皆以珍宝货赂左右,上下放纵,不恤军事,士卒不得其死者,白骨相望于野。』

    贾诩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成长起来的……

    所以贾诩和李儒,一度认为只能是西羌的豪右,才能挽救这个局面,才能将大汉从无穷无尽的泥潭当中拉扯出来,然后再一次的失望了。

    失望的不仅是对于董卓本人,而是对于整个的西凉豪右阶级。

    这些人打仗可以,杀人也有本事,在某些程度上确实也可以镇得住西凉这一片乱糟糟的局面,但是……

    结果在掌权之后,董卓飘了,李郭也飘了,甚至可以说整个的西凉陇右豪强,有一个算一个,整个的阶级,都飘了。

    因此贾诩一度以为,整个大汉完了,烂透了,就像是一个完全被白蚁吃空了的木头房子,外表上看起来似乎没有多少变化,但是实际在房子之中,全部都是蠹虫,稍微大一点的风雪,就有可能会将房子压垮。

    所以贾诩也想过要将房子全烧了,看看能不能在旧的废墟上长出新的房子来,结果碰到了斐潜……

    一遇斐潜,便误终身。

    嗯,好像有些什么地方不对,但是意思么,大体上还是相差不多的。

    在斐潜对待西羌各部落的手段上,贾诩又重新看到了希望。

    一种全新的方式,一个确实有效的模式。

    胡人教化。

    这个事情其实很早就有人提过,斐潜也并非是首创者,但是斐潜在推行胡人教化的时候,不仅仅只是做了片面的教化,而是同时做了另外一个事情,而这个事情,才是胡人教化在斐潜这里得到了一定成功的关键所在。

    表面上看起来是贸易互市,但是实际上,是提升了胡人的生产力和生活水平。

    对于一般的人来说,能好好的活着,谁又愿意去做杀头的买卖?

    所以斐潜的教化,才算是得到了最终的成效,否则光讲一大堆的大道理,在空中画一大堆的大饼子,口头上全数是福报,实际上全数是免费加班,会有几个傻子上当?怕不是各怀各自心思,稍有机会便是立刻翻脸跳槽……

    然而,想要长久的实行斐潜的胡人教化的政策,就必须要保证这一带官吏的清廉。

    『清廉』二字,恐怕便是封建王朝之中,从政的官吏最喜欢讲,但是最不喜欢做的事情了……

    清廉,就意味着没钱拿,没有小酒喝,没有小妞玩,家人族人沾不了光,亲戚朋友升不了天,那么当官还有个什么意思?

    所以封建王朝的官吏多半都贪。贪当然也有技巧,作为官吏,自矜身份,自然不可能说是亲自去百姓家中收刮钱财,他必须让某些人替他去做这个事情,这某些人,一种便是府衙的临时工,另外一种便是当地的大户。

    搞临时工,一纸文书,一名狱吏便可解决问题,而对于大户么……

    这便是这一次关中三辅之地,清剿大户的根本原因。

    一味的去搞死官吏有什么用?

    即便是换了一个官吏,新到任上的时候可能多少收敛一些,但是经得起这个大户拉拢一下,那个大户送个美姬么?

    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然后偏偏就要几乎每一个官吏都去承受这个考验?

    因此这一次,韦端张时等人,也同样经不起人性的考验。

    『成了!』庞统从回廊之处转了进来,见到了贾诩便是呵呵笑道,『张仲良已然出首!以奇石小院填了所任空缺,行戴罪之身,核查京兆尹大户行贿之举!』

    跟在庞统后面的,自然就是诸葛亮。

    在谋略上,庞统和猪哥都不差,但是在对于人性的把控上,两个人都不如贾诩了。

    直接高举反腐的大旗,在这个年代,是没有多少人会认同的,就算是一般的百姓,也难以搞得懂什么是反腐,为什么要反腐,因此,当有『大义』。

    正所谓,师出有名。

    『古之贤者有其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诸葛亮说道,『然今人多忘矣……』

    『然。』庞统晃着脑袋,在厅堂之内坐下,说道,『文和之策,甚是精妙……贪者欲求活,士者欲求名,如今以贪制贪,以士御士,各得其所,方为其用也。』

    既然是贪官,那么就基本上也都是贪生怕死的。视死如归一般都是清官干的活,若是贪官也能做到这一点,那么也不太可能会成为贪官。就像是张时。

    而对于韦端来说,简单的钱财已经不是他想要的东西,名望才是他的追求,所以,以『整顿官吏,清正士风』的一场行动,便由张时和韦端,一同上了舞台,拉开了序幕。

    只是由庞统贾诩诸葛亮三个人,能清查出多少官吏,找到多少行贿受贿的线索?

    若是再加上一大帮子求活的贪官,求名的士子呢?

    最为有意思的是,若是这一次成了,那么士族和豪右之间原本形成的隐隐约约的联合线就会破裂开来,士族和豪右之间会产生新的阶级差距……

    三人坐在堂中,相视而笑。

    大家来找茬么,自然是要大家一起玩才有意思。

    仆从送上了清茶,三个人各自捧着茶杯,喝着暖茶,烤着火盆,看着冬雪飘飘而落,然后想一想韦端和张时等人在顶风冒雪于外奔波,似乎自家的幸福感一下子就提升了好多。

    人啊,就是要有比较,才有幸福感可言。

    『对了……』诸葛亮捧着茶杯,轻声说道,『那个仆从……』

    庞统点了点头说道:『早就走了……』

    贾诩默不作声,就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雪花纷飞,晶莹剔透,宛如要清洁世间的一切污浊。

    而雪花之下,便是堂内三人各自捧着茶杯……

    咕嘟。

    哧溜。

    ……(^‐^)_且~~……

    太兴四年的这个冬天,对于江东百姓来说,倍加煎熬。

    好不容易积存的粮食,被孙权征调走了,能找到的野菜,基本上已经扫荡一空,在野外还存活下来的植物,剩下的便基本上就是不能吃的……

    难吃,亦或是根本不能吃的才能存活下来,然后能吃的野生植物会越发的少,劣币驱逐良币在植物界,也是一样的适用。

    好在柴桑之处靠着河流,男女老小们可以顶着寒风,尽可能地捕捞一些鱼虾,艰难果腹,但是因为船只被征调了许多,以至于很多人不得不下水捕捞,而再这样的天气当中,即便是年轻力壮的汉子,也难以抵御刺骨的江水,更不用说那些老人和小孩了。

    老人若是熬不过,便会在这个冬天里死去,甚至有的老人会在半夜悄悄的爬起来,赤条条的投进江水之中,为的便是将最后一点的衣袍,也留给自家的孩子。

    柴桑之处如此,更加偏远一些的江东地区就更是痛苦了。

    在汉代,江东一带的开发程度,远远不如后世,甚至连晋朝都不如,以为至少晋朝司马南下的时候带来了不少的工匠和技术,所以江东一带的生产力和物资产量都不高。

    在孙权发动了荆州之战,然后又是长沙等地再次征战,耗费了原本江东就储蓄不多的大量物资,然后这些消耗便是又转移到了普通的百姓身上,使得太兴四年的这个冬天,江东百姓过的极其的痛苦。

    然后再加上孙权从荆州返回而来,所带来的瘟疫……

    虽然说气温降低,瘟疫的感染性和发病率在不断的下降,毕竟汉代的瘟疫病毒还没有经过后世的抗生素的培养和筛选,不管是感染能力还是破坏能力都有所不足,但是同样的,江东这些汉代民众的抵抗力也是很差,一旦感染了瘟疫,往往是一个村一个村的人全部死光了……

    军队之中的兵卒被疫病感染,往往只是被隔离开来,在疫病营中等死,即便是个别人能有一些自愈能力,但是相互感染之下,只要是进了隔离的疫病营之中,几乎就是早死和晚死而已。而这些无法得到救治的兵卒,也严重的拖累了江东兵卒的士气。

    这些感染的江东兵卒,便主要集中在两个地区,江夏,柴桑。

    进入冬季之后,瘟疫暂时停止了蔓延,可是跌落的士气和虚空的仓廪,却不是那么好恢复的。资源已经耗尽,吃人的事情,在外头也渐渐出现,谁也养不起更多的嘴口,饥饿,人类最原始的也是最惨烈的折磨,在温饱得不到满足的情况下,人就更多的呈现出了兽性。

    即便是周瑜智慧百出,在面对这样的棘手局面之下,也是无能为力。

    或者说,在某种程度上的无能为力。

    『都督……』

    院外传来了鲁肃的声音,『今日可是好些了?』

    周瑜呵呵笑了笑,却引发了咳嗽,『咳咳……子敬每日……每日皆是此句,可否换之?』

    鲁肃走了进来,然后想了想,『都督,今日可曾康复了?』

    『……』周瑜示意一旁的仆从给鲁肃看座,『罢了……城中如何?某听闻昨日子敬组织人手,到山中樵采,收获几何?』

    周瑜生病了,自然无法有充足的精力来处理柴桑政事,所以鲁肃就很自然的留了下来,作为周瑜的副手,暂时代替周瑜处理这些繁琐政务。

    鲁肃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天寒地冻,山中也甚少所获,聊胜于无罢了……』

    周瑜也默默的点了点头。

    像是当下鲁肃做出一些举动,并非是为了举动本身能获取多少的东西,而是通过这样的举动告诉普通的百姓,表示官府还在做事情,还在考虑普通百姓的民生,使得普通的百姓还能沉浸在自我的安慰和麻痹之中,不至于感觉没了生计,没了奔头便是铤而走险。

    官府的力量来自于规则和秩序,这一点,周瑜清楚,鲁肃也明白。所以他们两个人,都尽可能的在维护着柴桑当下仅有的规则和秩序。

    可是依旧有人不吃这一套……

    比如大户。

    酒照喝,歌照唱,舞照跳,连装一下都懒得做。

    『吴郡可否有新消息?』鲁肃问周瑜道,毕竟周瑜有他自己的消息系统。

    对于鲁肃,周瑜也不想瞒着,于是说道:『于水门都尉家中,收检出了有朱氏、张氏家纹的金银……』

    『什么?』鲁肃愣了一下,旋即说道,『此等密事,若是真为朱张所为,岂能留有如此破绽?』

    周瑜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如此。』

    金银之物,又不是不可以融化,亦或是不能锉磨的,更何况就这么大喇喇的放在家中,不是明显要让人知道的么?虽然也不排除所谓一时疏忽,但是这种可能性极小。

    杀一个普通百姓,或许并不需要耗费多少心思,交代一个临时工就能办到,可是孙辅这样的人,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岂能是随意安排,破绽百出?

    鲁肃看了看周瑜,说道:『都督,此事……』

    周瑜摇了摇头,然后说道:『不知。』

    鲁肃见周瑜说得如此肯定,眉毛微微一动。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之后,鲁肃便是转换了话题,讲起自己下一个阶段要做什么样的事情,对于柴桑周边有什么安排等等事项之后,周瑜也对于鲁肃的安排表达了自己的一些意见之后,鲁肃就起身告辞……

    周瑜看着鲁肃的背影远去,他知道鲁肃也猜到了一些,但是猜测归于猜测,有些事情并不怎么适宜放到表面上来说,除非是已经有了最后的定论。

    一件事情如果表面看起来扑朔迷离,那么不妨用最为简单的模式去判断,虽然结果可能会有些偏差,但是也有可能会贴近事实的本质,那就是『利益』。

    大家都是成年人,做事情当然不可能凭一时好玩,只是为了图个爽,多少要有一些目的性,那么杀死了孙辅的目的又是什么?想要从这个事情当中获得什么?

    孙辅之死,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呼……』周瑜仰头望天,『咳咳,伯符兄……这江东……越发纷乱了……』

    一朵雪花飘飘而落。

    周瑜下意识的伸出手掌,接住了雪花。

    雪花细小且精致的纹路绽放着特有的美丽,但是这一份美丽很快就消散了,变成了一点水光,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冬日已深,纷纷扬扬的大雪在下,将许县内外,披上一片银装素裹。

    除了那些富贵大户之外,普通的老百姓对于雪天,都难以有什么欣赏的心情的,即便是那些最为没心没肺的小孩子,在这样的雪天之中,也会因为寒冷而感到痛苦。

    一旦开始下雪,几乎就是进入了最难捱的的时间,特别是这几年,年年冬天都是冰寒,人人期盼着来年会好一点,但是往往到了冬天来的时候,希望就再一次的破灭。

    许多地方的乡野农户,或许连基本的保暖衣物都没有,冬日到来时,也只能一家人裹着被子,瑟瑟苦捱,每一次的下床,都是一次煎熬。有的甚至连像样的布被都没有,只能是用干草被驱寒,然后连火盆没有,也不敢点,怕是连人带着草一同点燃……

    如此这般,冬日一来,被冻死的百姓,也不算是多么稀奇,只要不是大面积冻死,基本上来说官府也不会进行处理,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安抚赈灾。至于体弱的老人幼儿,熬不过三九寒天,也算不得什么奇怪的事情,反正都是些瘦弱,死了也就死了。

    当然,即便是再大的雪,对于大户来说,依旧是没有任何妨碍的。许县之中,几处最好的酒楼,依旧生意兴隆,每日里便是灯火通明,酒肉香气便是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得到。大门窗户上悬挂着厚厚的锦缎,内里烧得最好的银炭,歌女婉转,美姬可人,若是喝得熏熏然,要洗各鸳鸯浴什么的,也有热汤随时供应,所以尽管是开销不菲,也是常客满座。

    人生就一次,爽就一个字。

    至于烦恼之事,暂且丢在脑后,先爽了就成!

    食物香,美人香……

    香啊!

    但是依旧有些人,并不是沉迷于享乐……

    大将军府中。

    曹操手中捏着最新的关中情报,不知道应该是高兴,还是应该是害怕,亦或是一些其他的什么情绪。

    荀彧和郭嘉也在。

    这一段时间因为临近了年关,无论是各地财政还是官职职务,都需要进行年终的审核评定,事情多得就像是牛毛一般,还要一根根的数,繁琐且复杂。

    『主公……』荀彧看见曹操的表情略显得有些异常,便不由得问道,『可是有事生发?』

    曹操点了点头说道,『骠骑于长安三辅,严抓腐吏,追查豪右……斩杀谋逆之徒,五百二十余人,累京观于道旁……』

    『嗯……』一旁的郭嘉也抬起了头来,说道,『五百余人?』

    荀彧也看着曹操。

    五百余人,对于整个长安数十万人的基数来说,根本不算是什么,就像是现在如果说曹操看那个庄园不顺眼,派遣兵卒将其清剿,恐怕也不止是这个数目。

    曹操叹息一声,说道:『五百余人,皆为豪右大户,乡绅子弟……』

    荀彧瞪圆了眼。

    郭嘉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果然……』

    如果五百余人都是大户乡绅,那么就是完全不同意义上的数值了。普通的百姓在很多时候,于封建社会的统治阶级的思维之中,只是一个数字而已,甚至都不愿意详细的统计,大概一下得了。

    让这些封建统治者觉得心痛的,永远都是看见自己人的死亡,至于普通百姓的死活,他们并不是十分关心,顶多作为衡量他们施政的一些效果体现,至于死了多少,或许永远便是落在纸面上的百分比。

    『什么果然?』曹操转头问郭嘉道。

    郭嘉叹息一声,将当年和斐潜在颍川第一次碰面的时候打过的赌约说了出来,然后缓缓的说道:『如今……骠骑果然动手了……』

    曹操捏着胡子,沉吟不语。

    荀彧皱着眉头,似乎多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骠骑此举,不惧天下滔滔乎?纵然以谋逆为名,然则如何,又怎能防得天下悠悠之口?』

    曹操点了点头。说实在话,曹操也想要搞这些士族大户了,豫州颍川荀彧等人还好一些,毕竟是和曹操站在一起的,但是冀州那一帮子老小……

    哼哼。

    如今打仗打得多了,消耗自然就大,也需要多一些的粮草和徭役,这不是很正常么,但是豫州这一带多少还好,冀州就是鬼叫鬼叫的,就像是死了亲爹娘一样,甚至比死了亲爹娘叫得还凶。

    动不动就是『不恤百姓疾苦』,亦或是说什么『苛政猛于虎』等等,简直让曹操恨不得将这些家伙一个个拖到面前扇嘴巴子,让这些家伙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疾苦,什么才是真正的老虎……

    至于为什么不搞,还不是因为担心牵连太大。

    可是骠骑偏偏就这么搞了。

    使得曹操真不知道应该喊一声骠骑牛鼻还是应该笑一声骠骑将死……

    要不,还是按照惯例,大笑三声?

    情报到了荀彧和郭嘉的手中,然后荀彧看了之后,便是和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被曹操发现了。

    嗯?你们两个……

    『主公明鉴,这骠骑手段……』荀彧拱了拱手,似乎颇有些感触,『着实令人叹服……』

    『哦?此话怎讲?』曹操问道。

    郭嘉点着情报之中的语句说道:『以「正士风,清蠹吏」为名……又以「谋逆」为由,追查大户之人,又是韦氏为首……自然有所限定,倘若不广而扩之,便是虽有惊,然亦有无恐……』

    曹操唔了一声,然后又拿了情报回来再看了一遍,然后眉头动了几下。

    『若是……』曹操看了看荀彧,又是看了看郭嘉,『如何?』

    『不妥。』郭嘉摇了摇头说道,『如今长安三辅之地,西有陇右之兵,南有骠骑于武关,东有太史于潼关,北有阴山并北兵卒,固若金汤一般,若是……岂不是自取死道乎?』

    荀彧也是点头。

    同样,这也是关中三辅士族在这个局面下,即便是多少有些疼痛,也是忍着,闹腾不起来的原因。

    曹操闻言,不由得轻轻叹息了一声。曹操他也不是不明白,只不过觉得无法趁火打劫多少有些可惜罢了。这个骠骑啊,斐潜啊,怎么不能疏忽一回呢?

    『大户……』曹操捏着胡须,眯起了眼睛,『大户……骠骑此举……或可借鉴……』

    『明公!』荀彧睁圆了眼。

    曹操摆摆手说道:『便如骠骑一般,限定于某地就是……』

    搞一个大户,基本上就可以得到当地一年,甚至是多年的钱粮,这个生意,似乎可以做哈……

    『明公,此举无异于杀鸡取卵也!』荀彧拱手说道,『还请明公三思!』

    曹操点了点头,说道:『某亦知之……然这鸡卵……却未落于某之手也,如此,杀之又有何妨?』自己的鸡当然不能乱杀,要保护着下蛋,可问题是若是这鸡老是跑到别处下蛋,然后还要吃自家的粮草,还留着等过年么?

    荀彧转头看了看郭嘉。

    若是没有到关中三辅去过的郭嘉,说不定也会跟着荀彧一同劝阻曹操,但是现在郭嘉却有些不同的想法,毕竟如果说是骠骑没有先开出一条路来,或许立于荆棘之中的众人便是剧目都是蔽塞,处处都没出路,但是现在么……

    『或可稍候……』郭嘉拱手说道,『明公可不急于一时……』

    曹操转了转眼珠子,点了点头,『奉孝所言也有道理,便是看关中变化如何再行分说罢……』

    在许县之中的讨论算是暂时告一个段落,但是在交趾的纷乱才刚刚开始。

    士燮发现不管是正面战场上,亦或是侧面偷袭,都无法打败刘备等人之后,便是举起了最后一张王牌,拍在了桌案上……

    议和!

    士燮为了议和,也是拿出了相当大的诚意。当然,士燮也做出了两手准备,一方面若是刘备愿意和谈,那么就可以缓一口气,恢复一下,而刘备远道而来,补给不通畅,若是拖下去,显然就是士燮这一方会恢复得更多。

    另外一方面若是刘备不同意议和,那么士燮便会将原本准备给刘备的好处拿出来卖通交趾一带的南蛮之人,协同对于刘备进行猛烈的攻击……

    『刘氏可愿否?』士燮坐在正中,望着地图,眉头紧锁。

    交趾之地多山区,但是也有平地,最为理想的便是两个较大的两个冲积平原,一个是包括后世广州所在之地的珠三角平原,在当下是隶属南海郡,以及后世越南首都河内所在的红河三角洲平原,是隶属交趾郡,所以实际上士燮控制的是两个中心,而现在士燮表示可以让出一个来,也就是珠三角平原给刘备。

    士黊缓缓的摇了摇头。作为前往刘备军队之中递送和谈文书的使者,士黊虽然没有受到什么虐待,但是多少也能窥得一些刘备等人对待此事的端倪。

    刘备显然是不愿意和谈的。

    一个是士燮等人让出的珠三角平原区域虽然说也算是水草丰盛,鱼米之地,但是和士燮等人掌控的交趾这一片,是一个东一个西,若是刘备接受了,那么即便是下次有心再来打士燮,也要翻越苍梧和合浦两郡的山地,自然不是那么方便的。

    另外一个方面,珠三角平原虽然好,但也是孙氏一直想要获取的南越战略的支撑点,刘备到了那边,必然不可避免的就会和孙权的势力相互接触,到时候说不得都不用士燮出手,孙权就能代劳将刘备给灭了……

    当然这些理想的东西,如今看起来难以实现。

    毕竟刘备也不是二傻子,旁人说些什么就是什么,对于刘备来说,笑呵呵的接下和谈书并没有什么问题,然后接下来继续挥军进攻,同样也没有任何的心理障碍。

    『四弟,汝至刘氏军中,观其如何?』士燮问道。

    士燮主要是想要知道刘备究竟有没有实力可以打下交趾。

    士黊有些回避士燮的眼光,可是毕竟躲不过,只能拱手说道:『主公,刘氏之人虽不通经文,然其兵卒甚勇也,其将……甚悍也……』

    简单来说就是刘备都是一群土匪,凶神恶煞的……

    士燮心中不由得一窒,然后勉强挂了些笑,说道:『若是刘氏拒绝和谈,挥军来攻,雍鸡关……可守得多长时日?』

    士黊沉吟良久,之后说道:『雍鸡之处,两山夹之,若刘氏欲攻,便只得一次之机也……毕竟山路陡峭,转运不便,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

    士燮打断了士黊的书袋子,说道:『且不论兵法如何,某便是问,若是刘氏来攻,可阻之否?又可守得多长时日?』

    士黊咳嗽了一声,然说说道:『雍鸡关……可守得几日,一时也难以说得清楚……若是单以粮草囤积之数来看,吾等五千兵卒与关中,可食一年无忧也……』

    士燮的脸色不免变得有些难看。

    活到这个份上的,都不是什么傻子,士黊什么都不肯说,只是说只是吃饭没问题,那么其实潜台词里面的意思就是雍鸡关之处的兵卒和刘备等人的兵卒比较起来,就是……

    『以雍鸡关之雄,亦不得御乎?』士燮依旧有些不敢相信,『若是可挡得半年一载,便有转机……』

    自从刘备南下一来,士燮就开始大量的囤积粮草,但是因为没有想到刘备的攻势会那么强,所以派出去收集粮草,还有联络各地南蛮部落的人都没有及时的赶回来,再加上交趾之地虽然广泛,但是很多区域都是山地,并不是很好走,所以士燮一时半会也无法说立刻集中所有的兵卒和刘备进行对抗。

    『若是欲以雍鸡关为要……』士黊叹息了一声,掰着手指头说道,『便时不妨……坚壁清野……拆除周边所有房屋,获取木料,铁器,柴草……尽快多修长箭、檑木、滚石、火油、拒马、鹿砦、悬脾、累答、尖刺、木桩等物……』

    士燮皱眉说道:『坚壁清野?』

    如果真的这么做,也就等同于将雍鸡关以东的区域全数都让给了刘备,即便是将来把刘备击退了,士燮在想要回到雍鸡关以东去,都是一件相当难的事情。

    『然也……』士黊说道,『尽迁其民,尽拆其房,若不可得者,便举火而焚之……直使雍鸡关之外,百里之内,皆成废墟!若是吾等可守得雍鸡关,击败刘氏之军,再重建不迟……若是……更何况,若是刘军来攻,雍鸡关之外,亦为资敌是也,不如早去之……』

    『然则当下即行坚壁清野之策,是否过早?』士燮皱眉说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如果说自己这一方这么做了,那么刘备岂不是连考虑和谈都不用考虑了?一看士燮都准备坚壁清野了,那么和谈必然就是假的了,岂不是立刻就将刘备等人给引过来了?

    『和谈……』士黊看了看士燮,拱手说道,『刘氏之人,乃虎狼也,岂有商谈之地乎?如今说不得已然迁兵南下,欲偷袭于吾等……主公切莫犹豫,若是誓死一搏,或是还有一线生机……』

    屋内陷入了沉默。

    士燮坐在案几后面,低头沉思。

    片刻之后,士燮抬头说道:『若是坚壁清野之后,则百姓归于何处?』

    『修城,掘壕……』士黊说道,『如今天气寒冷,土地坚硬,若无充足人手,恐怕难以修葺防御工事……』

    士燮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不过若是百姓过多……关中难免粮草消耗……』

    士黊说道:『此事无妨。暂先留之,以修工事,待刘军来袭,便可弃之关前!若是刘军杀之,便可同仇敌忾,若刘军留之,则消耗其粮……刘玄德不是多有仁德传闻,宽待百姓么?』

    士黊笑了笑,然后说道,『刘玄德多半会收拢之……然则天寒地冻,吾等转运粮草不便,刘玄德亦同!刘军之中又有多少存粮?可支撑几何?』

    士黊说道,『主公若欲拒之,此乃唯一之策也……一来可固于雍鸡关,二来可累于刘玄德,三来可缓吾等困顿,一举数得是也……』

    士燮说道:『若是……引发民愤……』

    士黊应答道:『便可先知会附近大户,得其之助,便可无忧矣。些许民众之怨,无人统领,便是何妨?』

    士燮考虑了很久,最终决定同意士黊的方案,开始在雍鸡关左近布置起来,派人通知在雍鸡县左近的大户和部落土寨,请他们立刻悄悄的撤离,为了给自己的行为遮掩抹光,所以表示说是士燮考虑到刀枪无眼,不忍他们直面兵灾……

    然后同时又表示如果说愿意拆屋清壁的人,都会得到双倍回报,将来刘备等人败走之后,士燮不但会出钱帮助他们重建家园,还给予他们一定数量的土地作为补偿。当然了,凡是不遵令之人,都将作为通敌之罪,将以严惩。

    士燮本来觉得这个办法可能会有些不太好,若是引发了民愤,容易出事,但士黊的话又让他把这种担心丢到了脑后。

    士黊表示说,若是雍鸡关丢失了,主公还会得到什么?这些民众会来保护主公么?主公还能凭借百姓的拥戴就能驱赶刘备吗?

    百姓就象牛羊,或许会有一时间的愤怒,但是他们没有多少的记性。所以即便是辱之,骂之,驱之,伐之,但是过后只要让他们吃饱穿暖,他们就忘记前仇,不仅如此,还会跟在后面祈求主公的施舍,祈求获得更多的吃食……

    民愤?民愤算得了什么?

    什么时候百姓会记得之前的事情?

    何必妥协其他,最终还不是选择吃食,真香极佳?



    雪花纷飞。

    蓝田大营之中。

    斐潜看着从长安专人递送而来的汇报,沉思良久。

    对于整体士族和豪右的切分行动,从目前来看,还算是比较成功的,不管是从士族反应来看,还是这些大户的应对来说,都基本上进入了一个发酵的阶段,就等着后续慢慢的进行演化了。

    华夏人,大多喜欢喝酒。

    而香醇的酒水,就是需要长时间的发酵,通过物理和化学上的变化,使得原本的粮食和酵母混合起来,形成了新的一种物质。在这个过程之中,必须小心谨慎,然后随时注意其变化,不就是和当下的情形一样么?

    士族和豪右,先天上就有聚合性。

    一个有权,一个有钱,天作之合,动不动就会勾引的天雷地火,然后一起缠绵悱恻,不摆出十八个姿势来决不罢休。

    可问题是,当这两个阶级融合起来的时候,对于整个的国家来说往往都是灾难。

    就像是地主阶级问题不大,一两个的地主在面对暴力机构的时候屁都不敢放一个,但是大地主阶级就很可怕,当其把握了政权之后,甚至可以反过来利用国家暴力机构为自己谋取私利。

    同样也就像是资本家和资产阶级,资本家个人可能会讲人情,会有理智,但是资产阶级为了追求利润是没有人情,也不会管什么社会公德,未来发展,只要有足够的钱,干什么都行,甚至出卖自己祖国,亦或是灵魂,也无所谓。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那么对于大汉当下而言,士族和豪右的结合点是什么?

    就是权和钱的交易。

    简单来说,也就是行贿和受贿。

    抓住了这一点,就像是掐住了士族和豪右的要害……

    汉代之前,并没有权钱交易这个说法的,也没有专门的法律针对这个问题,甚至认为这个问题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因为就连皇帝都是这么干,给钱,就卖官,那么还能要求低下的官吏不大搞权钱交易么?

    然后士族是不是一开始都认为权钱交易是正确的呢?

    并不是。

    党锢之祸,便是最好的证明。这些在一起的士族子弟,显然对于皇帝乱搞很不满意,但问题在于斧利不修身,这些士族子弟在大肆批判皇帝老儿的时候,也没想到实际上在后来的封建社会之中,其实更乱搞的是他们自己。

    斐潜微微叹了口气,从某个意义上来说,便是上梁不正然后下梁跟着一起歪,然后一歪就算是歪了千年……

    斐潜研究过汉代的监察制度,从整体上来说,汉代皇帝也不都是傻子,在西汉时期,就已经有建立了一整套的监察系统,在继承秦代制度基础上设立御史大夫,甚至被称为副丞相,为全国的最高监察官。御史大夫职责是『典正法度,以职相参,总领百官,上下相监临』,可问题是由于汉初推行郡国并行体制,中央权力被各诸侯国严重分割,从监察体制实际作用来说,还主要限于中央直辖的地区,不能覆盖到全国。

    对于地方的监察权利,是一个中央集权的最为根本,也是最为重要的权柄。

    所以斐潜不可能放手。

    这一点,庞统等人知道,韦端等人也明白。

    所以在斐潜授意让庞统等人对于整个关中三辅,以正风清腐来查处权钱交易的问题之时,韦端杜畿等人比较精明政治的,也没有跳出来反对。

    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合格的政治领袖应该做的。如果一个政治集团的领袖什么都不管,任凭地方势力不断发展,会发生什么?

    仅靠一般性的廉政呼吁、道德标准,显然是不能解决根本问题,而地方豪强的势力也严重的干扰普通刺史,或是郡太守推行中央的政令,甚至收买地方官吏进行同流合污,此外地方性的诸侯也常常凌驾于律法之上干扰施政监督,因此最终汉代的所谓监督体系,往往都是落于空处,所谓反腐,也就是个笑话。

    因此庞统上报过来的关于吕布的问题……

    就是一个大问题。

    如果处理不好,有可能就会导致斐潜的整体政策的推行,功亏一篑。

    斐潜用手在桌案上轻轻敲着,就像是战场上的鼓点。

    对于吕布这个人,斐潜还是充满着比较复杂的情感,这个情感甚至跟后世的一些认知相互关联起来,还有一些其他的什么词条,比如:『飞将』、『第一』、『爱马士』、『原谅色』……

    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混杂了进来,算了,不管了。

    斐潜低下了头,然后提起了笔,又是停顿了一下,沉吟了许久,最后落笔如飞,写了四个字,便是将原件封好,让斥候快马传递回长安尚书台备档。

    『收一收……』斐潜示意了一下桌案,然后说道,『请曹子丹前来……饮茶……』

    大佬要请人喝茶,就算是真子丹也不能拒绝,更何况是曹子丹。

    过了不久,曹真就屁颠颠的来了,向斐潜行礼。

    这两天曹真拼命看,然后拼命记,小本本上都几乎是写满了,但是越写自己却觉得越是有些郁闷。

    因为这个差距不是一点两点,甚至即便是曹真知道了,记下了,也不可能会做到。

    吃喝拉撒睡。

    简单吧?

    一点都不简单。

    斐潜作为统帅,当然有羊肉吃,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虽然曹军那边的羊肉确实没有骠骑此处香,可是饿的时候也不差那些了,曹真等将领还是可以经常吃到肉的,这个问题不大。可问题是骠骑此处,一般的兵卒也有,至少每一伙,三天两头就能分一碗肉汤,两三块杂碎,可以捣碎了熬粥……

    曹军能做到么?

    一次两次可以,若是像斐潜这样长期做……

    然后拉屎拉尿的问题,看起来也简单,军营的一些位置上是有专门挖出来的坑位,然后盖上木板,尿桶什么的也很正常,这个没问题,曹军可以做到,然后斐潜让周边的普通的百姓来清理粪便,这也没问题,曹军也可以做得到,可是能让周边的百姓为了争抢粪便而经常争执甚是打起来,这个么……

    原因就是老百姓认为骠骑手下当兵的这些人,吃得好,油水足,所以粪便肥力自然也大,用来给自家田地肯定就比一般的粪水要更好。

    嗨!曹真也忘记了当时了解到这个情况的时候,自己是一个什么表情,想必是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然后吃喝拉撒睡,还会牵扯到了其他的问题。

    就像是在冀州豫州,什么人才当兵?流民,浪荡子,亦或是抓来的壮丁,而在斐潜这里呢,几乎完全是募集兵,甚至一年只招收一次!不好的还不要!

    纪律什么的另说,毕竟军法之下,就算是再皮的流氓痞子,也能收拾得服服帖帖。

    主要还是其他方面的事……

    曹真听说,每年关中各县到了时间,排队报名要当兵的,都能排出两三里长的队,这根本就是让曹真无法想象的事情,但是回过头想一想,也能明白,这么好的待遇,三天两头有肉汤,有杂碎,再加上时不时有办军营内部兵卒比武,获奖者另外有赏赐,这吃食甚至比一般的农夫要好很多,再加上一身的铠甲兵器,然后实发到位的军饷,若是曹真是普通百姓,听了也会心动!

    然后曹军能做到么?

    骠骑手下兵卒,获胜了,首级功勋可以用来晋升,也可以用来换钱,甚至可以换田,这几乎就是前秦的翻版,这个曹真也知道,然后曹军胜利了,普通兵卒能得到什么?顶多就是一碗薄酒一条肉干两三个黑面饼子……

    舍得就像是骠骑这样给么?

    给不起啊,冀州豫州的田地就那些,怎么给?拿谁的给?

    所以骠骑麾下兵卒几乎个个争先,打残了也是死战不退,而曹军么……

    曹真越是写,越是记,便越是有偷偷一个人躲在角落哭一顿的冲动,那种明明知道问题在哪里,可就是没办法改的无能为力,着实令人沮丧。

    怎么办?

    这些问题是这两天,一直萦绕在曹真脑海里面,挥之不去。

    然后曹真隐隐约约的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一点思路……

    斐潜为什么能够善待这些兵卒,甚至让普通百姓都认为当兵好?因为当兵的福利确实很高,而福利高的条件是什么,是斐潜有钱。

    那么斐潜的钱怎么来的?

    新技术,新生意……

    这几乎就是斐潜摆在面上,让所有人都看的事情,只要有新技术,新生意,自然就有钱了,曹真当然也发现了这一点,然后曹真认为,自己当下就是要替曹操找到一个曹氏也可以做的生意,也只有曹氏能做的生意。

    很自然的,曹真就瞄上了香料……

    汉代推崇香料,甚至认为香料可通鬼神。在祭祀上焚香是基本操作,并非后世只有佛道才焚香。像是什么『武帝修除宫掖,燔百和之香,张云锦之燃九光之灯,列玉门之枣,酌蒲萄之酒,以侯王母降』,之类的事情,基本上来说都是常见。

    皇家如此,普通士族也是一样,喜欢用香,需求量不是一般的大,曹真就想着如果说能够从斐潜这里进一些香,然后回头到了许县,再由曹氏销售分发,专门构建出一个香料商行进行销售,岂不是……

    『骠骑将军,这个,外臣有个不情之请……』

    曹真磕磕巴巴,略带着一点羞涩和不习惯的脱了衣裳,呃,错了,是敞开胸怀,嗯,好像也有些不对,和盘托出?反正差不多吧,将他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曹真毕竟不是专业商人,一来他也没带什么其他的谋士,二来怕是回去了之后再派什么人来商谈,就又要从头绕弯子,还不如趁着现在直接可和斐潜面对面,就敲定了香料之事,岂不是比后面再一层层一点点的商谈要更加方便些?

    『哦?未曾想子丹亦对此有意……』斐潜笑呵呵的说道,很是豪迈的挥挥手,『子丹不必羞于言商!铜臭之语,乃酸儒之言。治国理政,岂能失之四维?不偏不倚,一视同仁,方为正也。士农工商,各司其职,国乃强盛,岂可羞言乎?』

    曹真愣了一下,然后拱手说道:『骠骑之言,字字珠玑,真谨受教。』

    『过誉,过誉了……』斐潜呵呵笑着,『某到是有些意外,子丹所思,正合某意……』

    曹真顿时有些窃喜,以为大事可成,却不曾想斐潜继续说道,『香料之重,绝非凡俗可用,若不得法,便是暴殄天物……某曾听闻,征和三年,武帝幸安定,西胡月氏国王遣使献香四两,大如雀卵,黑如桑椹。帝以香非中国所有,以付外库。神香辟夭残之死疾,猛兽却百邪之魍魉……』

    曹真有些呆滞(O_o)??,然后隐隐感觉,这个事情似乎往他所不能掌控的方向开始滑动了起来,『此乃虚言之,或过之矣。』

    斐潜笑着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此言或过之,然长安百医馆之中,却有以香救厄,吹香抢命之例……』

    『什么?!』曹真瞪大了眼。

    斐潜招了招手,然后示意黄旭将几份文书记载,拿给曹真看。

    之前斐潜所说的那些内容,其中确实如同曹真所言,只是传闻,毕竟东汉以来,就没有想外拓展过,就根本不要想是宛如汉武帝一般威震四方了。但是越是没有,便越是想要拥有,所以对于汉武帝的传闻就特别多。汉武帝有些什么话,做过什么事等等,就像是后世里面平日里面见不到总裁,也见不到白富美,然后偏偏要幻想着总裁白富美是怎样倒贴,怎样死皮赖脸的一样。

    所以关于汉武帝什么神神叨叨的活死人肉白骨的神香,斐潜大概的意思就是做一个引子,实际上更重要的是引起下面的内容来,在某些特定条件下,香料确实是可以治病,

    鼻腔是最为接近脑脊髓的部位,有些人甚至不感冒也一直流清鼻涕,就是因为鼻腔那边有条缝没长好,结果脑脊液给漏了出来……

    因此在人昏厥,抽搐,亦或是一些其他症状,无法饮用汤药和施针的时候,特殊配置的香料粉末直吹鼻腔,或是点燃熏烤,就可以起到镇定,凝神,甚至缓解一些症状的功效。

    『香者,当如君臣所使,按不同功效,以君、臣、佐、辅进行配伍,各适其位,方可使得其尽展其性……』斐潜侃侃而论,加载开启了忽悠之术的技能,『疗病之香,各有其理,亦各有其法,皆以五运六气、五行生克、天地时辰而定,如以甲子、甲午年之疫病,以五运六气之理推算,便为土气太盛,乃至水弱,水弱而木无凭,故而土气又再盛,伤及本元也……』

    『此所谓少阴君火司天,阳明燥金在泉,故百医馆中,若调土盛之症,当用沉香为君,再辅大黄、丁香、菖蒲等调和,唤其名为「净尘」之香……』

    『更有火燥之人,常有头疼脑热之症……』斐潜缓缓的,就像是毫不在意的提及一般,『无名肿痛,牙疼难眠,便有安神香。用沉香为主,安息香为辅,加以白芷、茴香,可做篆香,睡前焚用。亦可调和石蜜,制成香丸,以煎香法用之,香气出尽再以所余之其灰丸,于睡前以水冲服,一缕清香能入神窍,其安魂定魄之功用甚著是也……』

    曹真看着,听着,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是笑还是哭。

    曹真原本是想着说可以找斐潜做一做引进香料的普通买卖,思想上还停留在简单的或是吃,或是熏等简单应用上,没想到斐潜这里已经开始开发关于香料的高级商品,各种附加延伸的效用了。先不说其他,若是曹真见了市面上有所谓安神香,定然是会采购进贡给曹操……

    虽然听起来依旧是香料的生意,可是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了……

    『来,再看看此物……』

    斐潜就像是一个好客的商人,嗯,主人,又让护卫给曹真送上了两个精美的竹节盒,竹节盒子上还有雕花,外面再涂了一层红黑漆色,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曹真打开了竹节盒的盖子,便是一股香气弥漫而出。里面是一个香囊,一个盒子里面有一个。

    『此乃日常所佩之香,一为「双井韵」,取人行双井,人观井井亦观人之意。镜囊之内,香有四种,分高低厚薄,混合得宜,蕴而不发,含而不露,得人体温,熏熏而散之……宜为君子所用是也……』

    斐潜又点了点另外那个淡色一些的锦囊,『此乃仕女之用。盖因女子取香,多以妩媚、甜甘为重,故此香之制,亦循甘甜温和为用,称之为「帏华翥」。除香料之外,另加干姜、茱萸为辅,常佩之可做温养体虚,调理畏寒之用……』

    『子丹,观之如何?』

    斐潜呵呵笑着,表示自己从来就不是商人,也不会制造香料,只是大自然的搬运工,好心好意和山东士族一同分享,然后收取一些搬运费劳务费等等的微不足道的小钱钱,至于其中有没有掺杂白桃,那就另外再说了……



    对于大部分的人来说,冬日里面的雪景都没有什么好看的。有那个闲工夫去外面吹冷风,挨冻,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暖和。

    只有一小部分人,尤其是不用参与劳作的那些人,才会对于雪景特别感兴趣,动辄便是吵吵着要赏雪……

    辛宪英便是如此。

    在长安城外,骊山山脚之下,有一处山亭。

    山亭之外,便有一辆乌蓬车。

    辛宪英便是在车中,伸着脑袋朝着车窗外看,远远的见到几辆车蜿蜒而来,在车辆前面的骑兵,高高打着大汉骠骑的三色旗号……

    『来了来了!定然是王姐姐来了!』辛宪英一咕噜钻出了车,然后站在车前挥动着手臂,高声叫着,多少有些兴奋。

    冬日以来,一个是因为天气寒冷,而另外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是粮价事件导致长安整体并不安稳,所以辛宪英也一直都是在家中,等到现在长安当下大局基本稳定,一切进入正轨之后,自然也就在家中坐不住了,约了人便是早早再这里等候。

    雪日之中,来骊山左近的,本来就没有多少行人,当然正常人也不会在下雪的时候往山里跑……

    来的人果然是王姎,见了面之后辛宪英就立刻觉得冷了,立刻二话不说爬上了王姎车辆,然后将手脚都伸到了暖被之下之后,才算是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怎生来的如此慢?』辛宪英叽叽咕咕的说道,带着一些被憋闷了许久的小埋怨。

    王姎哈的一声,将辛宪英的脚丫子从暖被里轻轻踹了出去,『这大冷天的,陪你到这儿疯,还怪我说来晚了?得了,你自个玩去呗,我先回去了!』

    辛宪英眼珠转了转,然后又不客气的又将脚丫子给塞进了暖被,『王姐姐好生小气,说说都不成……甄姐姐呢?怎么没一起来?』

    『在后头呢,说是要拐去商行拿点东西……』王姎说道,『最好是拿些新出的醉仙酒……小红炉一温,便是香飘满屋……』

    辛宪英连连点头。

    王姎瞄了过来,『你个小孩家家的,不能喝……』

    辛宪英一挺胸,『我哪里小了?我不小了!』

    『哦?哪里不小了?我看看……』王姎嬉笑两声,然后朝着辛宪英伸出了手。

    辛宪英连忙就躲,然后被挠到了两肋痒痒肉,顿时笑成一团,在车中滚来滚去,然后反过来又去挠王姎……

    两个人笑着闹着,等甄宓到了的时候,就看见两个人在车中,脸蛋红扑扑的,头发散乱,衣衫不整,不由得拿略显得怪异的眼神左瞄瞄,右看看。

    辛宪英脸皮薄,然后刷拉一下又放下了窗帘,闷声闷气的说道,『甄姐姐先稍等……』

    甄宓笑了笑,左右看了看,便是让人去将山亭打扫一下,然后悬挂铺张幕布,将带来的席子锦缎垫子什么的铺设好。

    时间不长,原本简陋的山亭,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雅室。

    厚实的布幔不仅遮挡了寒风,还绣着竹子的花纹,风吹而荡漾着,就像是竹林在风中摇曳一般,观之甚美,当然价格也是不菲。

    辛宪英重新整理好了头发衣服之后,下了车进了山亭,便是左右看看,啧啧而叹,『就知道叫甄姐姐来没错了……看看,看看这布置……嗯?什么香味?』

    甄宓微微笑着,『你且猜猜?』

    辛宪英皱着小鼻子嗅着,辨别着,却见甄宓摆出了好几本的书,顿时就不满的叫了起来,『你怎么还带了书来?』因为长安动荡,所以辛宪英已经是在家里连续看了一个多月的书,现在当然见到了书就有些头疼。

    甄宓笑着,将一本封面写着《论语浅注》的书递给了辛宪英,『你先看看再说……』

    辛宪英有些不太乐意的将书接了过来,然后翻了两页,嘟囔道:『都是些粗浅注解,也没什么新……嗯?』

    话说了还没有一半,辛宪英就觉得有些不对,然后将头不由得贴近了书,小鼻子微微皱起,嗅了嗅……

    『这是干什么呢?书不用看的,用闻的?』王姎则是带来了一些食物,吩咐要如何处置之后才进了山亭,一眼就看到辛宪英捧着书在闻,不由得一愣,然后打趣道,『多日未见,未曾晓得竟然多了新本事?』

    甄宓笑眯眯的又递给了王姎一本书。

    『嗯?』王姎接过了书,然后也是一愣,『这书……香薰过?』用香料熏衣物都已经够奢侈了,甄宓竟然还用去熏书?

    甄宓笑着说道:『此书乃大汉商会监制,将于明年正月之后销售……这几本是样品……』

    上一次甄宓等人献甜粱,虽然说露面的是辛宪英,然后辅助的是王姎,甄宓隐身于后,但是最终收获的实际利益,却是甄宓最多。当然从某个角度来说,也算是各取所需。辛宪英本身年龄小,想要的便是出名,然后自然得了名,而王姎是想要获得更多的权,也就得了权,升了官职,而甄宓则是得了利……

    也就是当下全新的一门生意,香料。

    这些书籍当然不是特意用香料去熏的,即便是甄宓也做不到这么的奢侈,但是旁人要这么想,甄宓也不介意。其实这些纸张,都是香料生意的边角料……

    若不是骠骑将军斐潜点拨,甄宓绝对也想不到其实香料生意可以玩出各种花样来,和之前她那种纯粹进货然后销售的模式,简直就是天上地下一般。

    最为基础的,便是销售原材料,这也是原本最为基础的香料生意模式。

    但是到了骠骑将军斐潜这里,却严禁销售原材料,只能销售成品……

    在香料从原材料制作成为各种成品的过程中,当然有需要研磨煎烤的环节,然后这些纸张便是悬挂在这个环节的房间之内,三个月换一批,自然就沾染上了香味,就像是特意用香料熏过的一般,但是实际上却没有额外花费任何的香料。

    还有那些香料边角料,也用来研磨成为细粉,然后添加到了炭末之中,压制成为墨条,便是又一项新事物……

    诸如此类,就像是让王姎念叨的醉仙酒,其实也是因为有些工序要浸泡香料,所以那些水便是用来蒸馏煮酒,便成了风靡一时的醉仙酒。

    当然甄宓也是有些遗憾,这些只是甄宓负责操作,生意还是挂在大汉商会之下,只不过甄宓也是明白,若不是如此,自己也不会得到这些方法,更不可能有机会接触到这些香料的生意。

    有得必然有失。

    这骠骑将军真是……

    想到了骠骑将军斐潜,甄宓自然有些恍惚,一时间也没听到辛宪英的问话。

    『甄姐姐……甄姐姐?』

    辛宪英的小脸忽然出现在甄宓的面前,吓了甄宓一跳,下意识的就用手往外一推,然后又下意识捏了捏,『呦,不小了……』

    便是引起再一次的尖叫……

    王姎见状,也哈哈笑着,然后说道:『方才在车上,这辛小娘子还在说她大了呢……』

    『啊!』辛宪英满脸通红,双手护在胸前,缩在一旁,眼泪汪汪,『你们,你们两个都欺负窝……』

    甄宓说道:『不不,这倒不是有意欺负……只不过,算起来,辛小娘子也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

    辛宪英又羞又气又急,又是一顿乱扭,在甄宓伸过来的手背上拍了一下,『不许说,不许说!我不听,我不听!』

    甄宓却将辛宪英的手握住,认真的说道:『妹子,要真听姐姐一句话呢,现在你就要自己好好看看了……要是能有个中意的,最好先跟你父亲透点口风……要不然到时候,父母之令……哎……可就全部不由得你了……』

    王姎在一旁,不禁也是微微一叹,默不作声。

    『好了,不说了,再看看这个……这个也是大汉商会新出的香囊,最适宜我等女儿家佩戴……』甄宓眼珠转了转,笑着从一旁的婢女手中又取了几个物件,一一递给二人,并且说道,『二位不妨鉴赏一二……』

    在骊山之下,三名女子似乎已经舒缓了情绪,欣赏着雪景,喝着小酒,一边说着女儿家的闲话,一边看着各种针织刺绣女红之物,倒是显得有些悠闲。

    而在长安之处,氛围却依旧还是有些紧张……

    因为张时显然不愿意白白死去,再加上又是怀着恨意,所以对于长安三辅的这些大户下了手,一露面第一下就抓住了美阳左近的支氏。

    美阳虽然说名义上属于右扶风,但是实际上却距离长安并不远,也是从西汉至今的关中大县,也曾经成为好几个人的封地,直至上一次的西凉乱长安之后,美阳才有所衰落。

    正是因为那一次的兵乱,导致美阳地区的一些原本的大户跑路了,那么之前好不见经传的支氏之人,熬过了兵乱之后便是找到了机会,明里暗里吞并了不少的土地,为了减免这些土地所要缴纳的赋税,便行贿赂,然后当下就被捉拿了……

    美阳支氏被捉拿的消息,不久之后便是传到了长安陵邑之中,在茂陵之内,虽然说屋宇连绵,鳞次栉比,但是却有些寂寞和冷清。

    纷纷飞雪之中,也有一群人在酒楼内饮酒小酌。

    其中一人,便是杜畿。

    杜畿轮值沐休,然后便是有人找他喝酒,原本杜畿不想来,拗不过便是到了酒楼,结果被另外几个士族子弟给认了出来,便是上前见礼,然后一同围坐饮酒。

    杜畿年轻的时候,也是言辞锋锐,指点江山,但是随着年龄渐渐增加,也就渐渐的内敛起来,就像是一把陈旧的战刀,只有偶尔使用的时候,才能见到其锋芒。

    窗外飞雪绵连,显得有些天色昏暗,而酒楼之内打着灯火,又有火盆热酒,倒也有几分的温馨之色。

    这些年轻一辈的士族子弟,最是年轻气盛,尤为喜欢辩论,若是有后世键盘神器加持,便是争论一个三天三夜也不会累。再加上这几天下雪,自然也就没有多少人会顶着风雪去龙首原上吹寒风,因此在起初的饮酒寒暄之后,便渐渐的引入到了对于时事的争论当中,也很正常。

    只不过杜畿明知不妥,便欲离开,但是这些人又是不让,最终杜畿就说,留下来也可以,但是不能论时事,要论时事且去青龙寺……

    而这天气谁去?

    『今日好大雪,黑马黄马皆成白马,如不且首论白马非马如何?』

    酒楼高座之中,有人说道。

    白马非马论是战国赵国平原君得门客公孙龙得有趣论题,公孙龙是行名家得代表人物,所谓刑名家,就是以正名辩义,善于语言分析得辩者,而且往往是诡辩者,白马非马论就是一个著名得诡辩逻辑。

    虽然说杜畿表示不能论时事,但是那里有可能完全不涉及?

    白马非马,便是如此。

    当时赵国一带突然爆发马瘟,大批战马死亡,为了严防这种瘟疫传入秦国,秦国禁止马匹进入关中,结果公孙龙就说白马非马,绕晕了秦国的关隘小吏,得以入关。

    这个事情大家基本上都是知道,所以一开始就很自然的分成了两个派系,或是饮用战国策之中的张仪苏秦的学说来辩驳,亦或是采用春秋左传之内的经传来阐述,一时间到也热闹起来。

    虽然说表面上说的是白马,但是白马指代着是什么?

    马又是什么?

    『伯侯兄,对于白马非马可有未尽之言?』

    便是有人将话题交到了杜畿手中,然后一群人看着杜畿。

    杜畿微微叹了口气,说道:『白马非马,诡论是也,舍同求异,便起纷争,舍异求同,方为智者,若以公孙之论,白马非马,士人亦非人也……』

    汉代酒楼高座,基本上都是全木架构,八根木柱承重,通梁长檐,内部空间高敞。一般的时候有帷幄相隔,若是撤去帷幕,整个大厅可容几十上百人不等。

    此时清论,便是将帷幄全数都拉开了,即便是没有参与辩论的,也都或多或少关注到了此处,听了杜畿所言『士人亦非人』之言,便是一时间无人应对。

    雪花飘落而下,似乎噗呲有声。

    杜畿看了看之前邀请他前来的那个朋友,然后拱手说道:『天时不早,在下明日还有公务,便是……』

    还没有等杜畿说完,便是又有一人喊道:『杜君稍驻,且再论一题!此题之后,便是决不强留!』

    杜畿停顿了一下,然后示意道:『请讲。』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河上公有注曰,「天施地化,不以仁恩,任自然也。」又有云,「天地生万物,人最为贵。天地视之如刍草、狗畜,不责望其报也」,且不知杜君何解之?』

    杜畿微微沉吟,然后说道:『汝之以为如何?』

    『当以天地自然,无为治中,犹如何地生发,各有其理,岂可一概而论,宛如南橘北枳一般?』

    杜畿笑了笑,摇了摇头说道,『骠骑有言,上古披荆斩棘,筚路蓝缕而开华夏者,方为圣人,余者仅为春秋先贤尔……故老子所言之圣,当为伏羲炎黄……故老子之意,非言不仁,亦非无为,试想之,若是炎黄皆无为,未能胜蚩尤……如今你我便是被皮着羽,茹毛饮血,与胡何异乎?故其真意,当为「用」也!』

    『天地以万物为用,圣人以百姓为用!既为用,便不仁也,刍狗各得其用,方为天地圣人之道!』杜畿此言一出,便是众人纷纷惊骇。

    很多寻常士族子弟,都是盯着『不仁』二字上,然后表示『不仁』其实应该是这个,或是那个的含义,但是如今杜畿直接表示其实『不仁』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反而老子在表述这句话的时候更注重的是表示一个『用』的态度……

    『故老子有云,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俞出。多闻数穷,不若守于中……』杜畿继续说道,『明言如此,更有何疑?』

    『天地当有其常,老子亦言「不若守于中」!若搅乱天地之常,圣人之道,岂不宛如此言一般,「多闻数穷」乎?!』有人反驳道。

    没想到杜畿也点了点头说道:『如是!天地当有常。此言自然无差。然言之所常,为汝之常乎?为众之常乎?亦或是天地之常乎?』

    『这个……』原先那人并不能答。

    人群之中又有人喊道,『骠骑之常如何?便如众之常乎?天地之常乎?』

    杜畿望了过去,笑道,『某以为何人,却不知美阳耿兄于此……且为支氏而来?』

    美阳为耿弇的封地,刘秀称帝后,耿弇封建威大将军、好畤侯。后来美阳便是有耿氏后人,但是随着耿鄙的衰败,耿氏便是一蹶不振,已经是一再降档了……

    这一次来长安陵邑之处,显然也是害怕自己受到什么牵连,不敢直接去找骠骑将军,便是先找到了杜畿等原本关中派系探探口风。

    杜畿站起身,显然不想要掺杂到这一摊浑水之中,『骠骑之常么……某身为其麾下之臣,原理当避讳之……不过今日诸位得问,若某避尔不言,便有失职之嫌……且不论有常无常,且看诸位身上银缕衣,手中描金扇,饮此醉仙酒,食之羌煮汤……骠骑改农具,兴水利,通明渠,安流民,百姓立生祠,羌胡弃归降……若是如此,亦说无常……呵呵,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殊不知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齐戒以将之!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方有天地轮转,橐龠不休!』

    『诸位,且思之!告辞!』



    有些时候,要等到刀子放到了脖颈上的时候,有些人才能想起一些事情来……

    天有三日,并行河上。

    这个在六月份发生的事情,如今被重新提及,然后才有人恍然大悟一般。

    当时关中也知道了这个天地异状,只不过一些人认为这个是虚言,又是宛如之前各种祥瑞一样,是人为杜撰出来的,另外一些人则是觉得是荆州的问题,是代表着荆州被三日所分,和关中没有多少关系,所以大体上也不是很在意。

    然后到了骠骑在关中推行新的政策的时候,这些家伙猛然间才发现,所谓『天有三日,并行河上』,便是当下的大汉,有三种不同的治理方式,宛如三个不同的太阳一般,并行于大汉山川之上……

    那么人可以和天地抗衡么?

    再这样的理论基础之下,关中这些士族子弟的分化,也就似乎很自然了起来。

    就像是杜畿等人,就是代表。

    至于山东的那一帮子么……

    那是另外一个天地了。

    至于江东,勉强也算一个罢。

    究竟哪一个天地才是真的,亦或是才是对的,这些事情,其实在当下,也是有不少的人做出了考虑的,但毕竟身在局中,并没有办法像是后世键盘侠那样开上帝视角去以结果来反推考虑。

    杜畿决定赞同骠骑的执政举措的原因,并不是说杜畿就能看到未来,而是因为他觉得骠骑打击大户的政策,是因为之前董卓西凉豪右的影响,而这些西凉豪右,甚至整个大汉的豪右大户,确实在一定程度触及了大汉政治的底线,因此骠骑进行抑制和打击,并没有什么错,关键是最后做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因此动摇基础……

    从历史上来说,山西士族稍微偏激进些,也更为开放一点,而山东士族更是保守,更强调规矩。这一点在唐代就表现得更加明显,整个唐代其实更像是关陇世家和山东世家的相爱相杀,关陇世家娶胡人作为妻子的不再少数,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反倒是山东那一帮子的人一直以此讥讽腹诽,最终双方杀得起劲,然后被外人捡了便宜。

    士族这个东西,在汉代之时,还大体上算是没有进入完全的腐朽期。毕竟士族体系的成熟,也要到了三国之后的九品中正制出台后,才渐渐的因为固步自封和自我腐朽,再经过魏晋时代的自我批判和自我逃避,最终成为一个腐烂得谁都看不下去的局面……

    在当下大汉,士族求财,但是也求名,甚至在某些时候,求名重于求财。

    否则也不会经常能听闻说,在各地时不时会涌现一大批的所谓『八骏』、『八厨』之辈了,当然这些『八骏』、『八厨』或许也是散财笼络人心,或是自保,或是招募人手,谋求割据地方……

    称呼这些家伙是投机分子,亦或是野心之辈都可以,但是不可否认这些家伙在押注的时候,不会动不动就说什么圣人所言,祖宗之法,更多的是行动。

    简单来说,汉代的士族进取之心,比后面的封建王朝要更强一些,倾家荡产的押注的士族大户,也不是少数。比如糜氏押了刘备,又比如鲁肃举家投了江东。

    然后山西关中的这些士族,又相比较山东那一帮子更容易接受一些新的观念,所以杜畿,还有一些人觉得可以押注于骠骑身上,并且开始行动起来,也就没有什么奇怪了。

    随着韦端,杜畿,张时等人的加入,关中三辅整体的纷争就不再是针对着庞统等人,而是被这些表示站队了的士族子弟分担了,也引发得更多的士族子弟开始思考,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做,亦或是怎么做才对。

    而这样的结果,就导致关中三辅的豪右大户瑟瑟发抖……

    毕竟骠骑在关中的威名,加上四方囤积的重兵,还有原本豪右大户以为是自己盟友的关中士族的倒戈,使得这些平日里面嚣张跋扈的豪右大户,如今真的是毫无还手之力,就像是他们面对平民百姓以武力,以大义进行剥夺一般,如今则是轮到他们被剥夺!

    于是乎,这些豪右大户,或是因为贪腐贿赂,或是因为枉法乡野,重则被抄家问斩,轻的被罚没赔款,无数钱粮、布帛、牲口,以及各种物资,再一次汇集到了长安府衙仓廪之中……

    然后这些物资又很快的从长安送往了骠骑所在之处,也就是蓝田。

    面对这样海量的物资,若是出现一些纰漏,就不仅仅是一两个蠹吏的问题,甚至会影响到整个由庞统三人在长安三辅推动的事项,所以斐潜必须坐镇此处,做着流民的最后的规划和安置工作,方可以确保万无一失。

    这是一项大工程。

    一环套着一环,

    莫要以为谋略只能是用在战场之上,以杀了多少人为检验其成效的标准,谋略也应该是同样可以用在政务上,便是救了多少人为衡量……

    以关中三辅这些桀骜不驯,不明是非的豪右大户的身家性命,家族上下,换取荆州流民的更快的定居,更好的恢复生产生活,对于斐潜来说,从战略的角度来考量,无疑便是一件划算的事情。

    这或许就是杜畿特意强调的天地圣人的『用』……

    之前斐潜对于这些豪右大户的容忍,似乎在这一刻就成为了对于在祭祀之中拜于『刍狗』之前的礼节,然后祭祀结束,『刍狗』便是迎来了被焚烧的命运。

    骠骑将军斐潜既然要了荆州十余万的流民,自然需要给这些流民一个安身立命的场所。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修正,在蓝田一带,终于是将原本七零八落的流民村寨修建规整,多少像个样子了。

    蓝田附近并不能算是良田之所,而其他良田比较多的区域,大部分都已经是有了人,所以也无法说腾出来安置这些流民。不过这些荆州的流民也不强求一些什么上等的田地,只要是有个安身立命的所在,便是知足了。

    最为主要,也是最繁重的工作,就是搭建临时的住所,这些住所可以给这些流民提供在冬日之内必要的保暖遮蔽,否则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之下,流民露宿野外,很快就会被冻伤,然后严重的冻伤甚至会引发肢体坏死,而对于汉代来说,一旦肢体坏死,几乎就是宣判了死刑。

    这也是斐潜特意将军队驻留在蓝田左近的原因,一方面利用军队维护秩序,另外一方面则是让军队协助流民修建临时的居住之所,等熬过了这个冬天,一部分的流民会被引导上郡,另外一部分则是会去陇西,并不会全数留在蓝田,如此一来,就会进一步加快整个西北的开发程度……

    斐潜是需要这些流民成为一个坚固的后盾,而不是一个临时性处置。若是治理得好,那么这些流民就会变成后续的发展来源,相反,若是只是将这些流民看成是刁民来随意搪塞和敷衍,那么将来就有可能成为定时炸弹。

    如今斐潜治下,可以作为产业的项目有很多,而这些项目大多数来说都不需要特别的高精尖的知识,基本上来说都处于是一个手工业的范畴,而现在斐潜在蓝田聚集了这些流民,不仅是用来开垦土地,而且还会修建一大批在斐潜名下的手工作坊,亦或是初期的工厂,而这些本身没有任何生产资料的流民,便是有很大一部分会成为在大汉的第一批工人……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结构性改变,而在当下,只是斐潜默不作声挪出去的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时候,悄然无声,即便是有人看见了,也毫不注意。

    就比如曹真。

    曹真这几天真是就差一点像是后世在科举之中舞弊的家伙一样,见了什么都想要抄,就差扯着小衣上都写满了字了。

    即便是如此,曹真所记载下来的依旧是受限制于他自身的视角和经验,看着都是斐潜的一些细节上和曹军的不同,但是斐潜为什么这么做,以及这么做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则是一头的雾水……

    从关中大户没收而来的这些产业,各项物资,就像是流水一般的涌进了蓝田之处,然后很快就分散消失在各个临时搭建起来的村寨之中。每一次再怎样看起来的庞大物资,到了流民手中的时候依旧是难以富足,顶多就是暂且能顶一段时间罢了。

    恢复秩序,重新生产,便是成为了蓝田之处流民的最为重要的事项。

    即便是下着雪,蓝田左近依旧是热火朝天,就像是一个硕大无比的工地,不管什么时候看过去,都是忙碌的人群,还有站在高处,对着图纸进行指挥和调配,甚至有时候会发生争执的工农学士。

    『此处要先建磨坊!此处水流高低有差,正好作为推动磨坊之力!』

    『不不,此处原定是要建汲水之车,再修渠道,便可灌溉方圆数十里田亩,改其为良田是也!岂可挪为他用?』

    『建磨坊好!磨坊可增食!一石之麦,若磨之为粉,以汤烹之,便是多食五成!』

    『建水车好!水车可灌溉田亩,使地增产,何止五成!便是倍之亦可!』

    『嗯……汝言当真?』

    『自然!』

    『敢立据否?若是真如汝所言,此地便让之于汝,某另寻他处就是!』工学士拱拱手说道。

    『有何不敢?!且取笔墨来!』农学士哈哈笑着,『便是立柱于此,省的汝等工学之人再来呱噪……』

    被安置的流民看着这些农学士工学士争吵,起初不明就里的多少还有些害怕和畏惧,但是后来明白全数都是为了流民的未来,为了流民如何能够更好的生活才出现的争执,便是感激得几近于崇拜,对于农学士和工学士的吩咐,自然也是不折不扣的去完成。

    原来在蓝田的这些陈旧且落后的设施,都被拆除,所有能用的上的物件,全数都涌来修建新的房屋或是设施,就连边角也没有放过,可以用来作为栅栏,亦或是垫作基础,再不成也可以作为燃料,在周密的运作之下,竟然是没有丝毫浪费的地方。

    如今蓝田之处的村寨初具规模,不仅是给流民有安置了位置,甚至还留出了屯兵所的地方,当然现在暂时没有修葺,只是用石灰做出了一些标识而已,但是相信不久的将来,这里就又将成为一个欣欣向荣的聚集地。

    斐潜见蓝田事务也进入了正规,便是准备回旋长安。

    虽然说斐潜人并没有在长安,但是他几乎无时无刻都在关注着长安的变化。对于长安之中整体趋势的走向,斐潜大体上还是比较满意。

    但是万事万物,都需有度。

    虽然后世的人对于中庸之道很是批判,认为不极端不疯魔便是不会成功,但是实际上,中庸之道并非只是用在唯唯诺诺,无所作为上,而是时刻关注着事态的发展,衡量其变化的度量。

    就像是当下关中,风潮涌动而起的时候,便是无人可挡。

    然后事态就开始不可避免逐渐变化,从有罪开始向莫须滚动转变的时候,斐潜便是明白,该到了回去的时候。

    斐潜就像是一个阀门,将所有的反应控制在合适的范围之内,这也是他作为一个领袖应该肩负起来的责任。

    锅,要能砸,还能补。

    砸多大的劲,然后不仅是要让人看见锅的裂痕,还要展现出补锅人的实力,在收到了更多的报酬的同时,还收获了更大的名气。

    反过来如果是砸漏了……

    那就没饭吃了。

    所以斐潜先发了行文,表示不日将回长安,这也同样标志着『砸』的过程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意味着『补』的后续,提上了日程。

    这日子,真是变天了……

    知晓斐潜即将抵达长安,下令召集三辅各地官吏的时候,在长安三辅寝食难安的一些士族大户,才算是缓了一口气,也最终不得不承认了一个事实,大汉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大汉。

    从认知到最后承认,往往过程都是反复的,漫长的,就像是彩票店门口那些被撕碎的彩票,便是是一个个破碎的发财梦,然后从认知到承认,或许有些人从此清醒,努力生活,不再去体会那种虚假的安慰,而或许还有的人只不过短暂清醒过后,还要继续去做发财梦。

    后世都是如此,更何况当下的大汉?

    当年黄巾三十六方,仿佛天下大势汹涌席卷,一时间就像是真的宛如黄巾所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黄巾三兄弟是承天改命而来,然后大汉已然积弱垂危随时都可能倒下的感觉……

    然而当大汉真的正视起这一场叛乱,全力剿灭的时候,一个自刘秀而起,近两百年积累的国家,发动了所有的力量全力反扑的时候,一度看起来汹涌澎湃的黄巾军,转眼之间就被扑杀剿灭了。

    而在哪个时刻,彻底葬送黄巾的改天换命之梦的,不是旁人,正是以士族大户为代表的卢植、皇甫嵩、董卓、曹操、刘备、以及孙坚等等,皆为一地士族豪右。

    黄巾失败了,大汉似乎可以天长日久,永远维持下去……

    只有一小部分的人,像是庞统猪哥李儒贾诩荀彧郭嘉等,可以算是当下智慧一流的人士,隐约的感觉到了事情的变化,然后头皮发麻,心中发冷,觉得大汉整个框架已经是腐朽不堪摇摇欲坠,但是其他大多数的人依旧是在酣睡美梦,不愿醒来。

    毕竟,未来真是太远了,既看不见也摸不着。

    然后董卓和袁氏等人的行动,彻底的击溃了皇权的根基,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名义上维护了三四百年的皇帝宝座,依旧是和当年汉初之时一样,说换就换,说杀就杀……

    整个的大汉朝堂本身,在面对黄巾之乱的时候强横无比,屠杀的京观堆积如山,无数的尸首填塞河川,却在士族豪右的为非作歹面前,软弱无力到这种程度!

    一推,既倒!

    而在此时,便再也没有任何百姓站出来,为这个大汉,为整个的国家去支撑将要倾覆的柱梁!

    于是乎,越来越是比烂。

    之前把持朝纲的还是多少讲究礼法和规矩的,结果被不讲规矩的搞乱了,随后队列就乱来了。就像是一群人原本都在排队,然后猛然间发现有人插队,而且还可以大喊着老子是阿米国来的上等人,你们这群死土著还不让开!

    什么样的政治氛围,便是会出什么样的一批人。

    之前的大汉,汉灵帝面对黄巾的惶恐不安,是因为他失去了原本最应该保护的民心,而士族豪右最后的嚣张和残暴,也正是看清楚了这一点……

    而现在,斐潜在长安,在三辅,在并北,在川蜀,似乎又将之前被遗弃,被忽视,被践踏的那些东西,那些碎片,重新给捡了起来,捏合凝聚在了一处。

    每一个碎片,似乎都不起眼,轻飘飘的毫无分量,可是当这些碎片汇集到了一处,却重如山岳!

    长安城外,官吏士族,地方乡绅,看着那些听闻了消息便是自发汇集而来的百姓,或是低垂着头,宛如木雕,亦或是相互递送着眼色,神色不安。

    当然也有兴致高昂的一些人,他们人数最多,站在庞统等人的身后,翘首以盼……

    当那鲜艳的三色旗出现在视野之中,当飞驰而来的引导骑兵高声喊着『大汉骠骑将军至』的时候,城外自发而来的这些百姓便是先一步的欢呼起来,跳着,笑着,挥动着手臂,就像是看见了茫茫黑夜之中的第一道的曙光!



    骠骑将军府衙之外的官廨之中。

    这几天下来,张时已经明显廋了一圈,虽然说不至于是一夜白头,但是其脸颊陷下去,宛如其血肉被什么突然吸走了一般。

    先前的张时,意气风发,走路都是带着风,虽说见人都会笑笑,但是笑容之中往往都是充满了自傲,可是现在,头低着,腰偻着,走路都尽量走在避光之处,和之前判若两人。

    张时一度以为自己站得很高,高到了两三层楼那么高,所以张时可以居高临下的叱责他人,批判一切,仿佛掌握了天下所有的真理,只有他说出来的才是世间的王道……

    或许就是从修建奇石小院,构建了所谓的小圈子开始,张时便是以为自己脚下已经是修建的够高了,自己的坞堡房屋也已经是很强大了,便是嚣张高调的跳将出来,批判这个,指点那个,表示庞统等人都是一些错误的做法,唯有自己才是最为正确的,就连骠骑都必须听自己的。

    结果张时完全没有想到,他感觉的自我强大,只是他自己的感觉而已,是虚的,是被人吹捧起来的,而那些跟在他后面,平日里面吹捧着他,也让他熏熏然的,所组建出来似乎硕大的一个圈子的人马,真到了事情临头,在面临着骠骑兵锋的时候,却宛如镜花水月一般,皆成虚空……

    当下性命虽说是暂且保住了,可是对于张时的心理打击实在是太大了,再加上原先积攒下来的家底,都被填了自己之前的空缺,然后在官廨之中暂居,又是害怕遇到第二次的投毒,真心是吃也不安稳,睡也不得眠,怎能不形销骨脱?

    在投降拜倒之后,张时也在替庞统打下手,充当先锋的过程中,陆陆续续的了解到了一些内幕,然后联想到骠骑将军在蓝田之处的那些动作,便是越发的觉得自己是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好的大坑之中……

    怨么?

    怨。

    恨么?

    恨。

    但是比起怨恨骠骑或是庞统,张时还更加的怨恨那些曾经跟在自己后面,誓誓旦旦的表示要尾随自己,一切都会听从自己安排等等,然后真见了有事,便是立刻翻脸,甚至是要加害自己的那些家伙!

    虽然说这几天张时揭发抓捕了一些人,而这些人都表示自己没有参与投毒的事情,但是张时并不相信,也不觉得他们的话是可信的,毕竟当时说得天花乱坠,吹捧自己的也是他们!

    那些长安三辅被抓捕而来的豪右大户,囚所当中,绝食不吃饭者有之,终日嚎啕者有之,恶毒咒骂骠骑将军,表示天将灭之,然后在黄泉相侯其亡者亦有之……

    然而总归无用,依旧是该抄家的抄家,杀头的杀头。

    百姓欢呼雀跃,粮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降,市面上再也没有人说什么受灾了,粮食会短缺,未来还会涨价的言论,更没有人敢私底下销毁粮草,因为之前庞统就有发过了明文诏令……

    许多人便是此时才发现,原来一切都已经早就布置好了。

    张时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然后不寒而栗。

    若是嚎啕咒骂便是可以真的令人身死的话,这个世间就不会被昏君所困扰了,更何况当下骠骑将军在这些大户的嘴中便是恶魔,是凶鬼,是屠夫,但是在普通百姓眼中却是英雄,是善人,是挽救他们悲惨人生的五方上帝座下的斐真人……

    全称是紫微太玉保王金阙上相国大司命斐真人,别忘了。

    想要留的自己的性命,或是再次获得更多的权柄,那么就需要在骠骑面前展现出自身的价值来,尤其是这一次骠骑回旋之时,若是稍微出一些纰漏,恐怕就是立刻重新被打落尘土,被碾为齑粉!

    虽然说现在骠骑只是针对着豪右大户,但是实际长安三辅之中,和豪右大户勾连的还有许多士族,比如说张时他自己!若是骠骑一旦需要下些杀手,震慑诸人,那么张时自己的脑袋,岂不是上好的工具?

    他岂能就死在这里?

    张家虽说还不至于是家学传承百年,但岂能就从他这里破家?岂不是张氏的罪人,黄泉之下见到了祖宗便是有何颜面?

    在长安城外见到了骠骑斐潜受到了百姓夹道欢迎的情形之后,张时便是越发坚定了自己要紧紧抱着骠骑大腿的心思,唯有当下保住了性命,才能论及其他,即便是从此便成为……成为张时他原本嘲笑的,讽刺的,甚至是蔑视的工具人,成为骠骑座下的鹰犬!

    也是在所不惜……

    因此旁人在城门迎了骠骑之后便是各自散去,而张时依旧待在官廨之中,穿着全套的官袍,便是连躺下休息一会儿都不敢,累了便是靠着假寐一下,静静的等待着……

    然后一等,便是一夜。

    在天色才刚刚有些明亮,便是有两名骠骑直属护卫全身甲胄的到了官廨之中,传唤张时。张时不敢有丝毫懈怠,打起精神来,连忙跟着骠骑护卫进了骠骑府衙,刚进了大堂之中,便是觉得骠骑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带着逼人的锐气,一扫之下,自己身上的皮肤都似乎微微刺痛!

    当然这只是张时个人此时此刻的感觉而已,实际上斐潜的目光显然还没能达到媲美超人的地步……

    张时碎步前驱,以头抢地,『罪臣,张时,见过主公!』

    斐潜没有立刻回应。

    张时深深的将脑袋埋在了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时势易移。

    张时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到骠骑斐潜之时,斐潜和蔼亲切,一口一个张兄,而如今……

    往事不堪回首,稍微想一想,便是觉得尽数皆为血泪。

    斐潜也在看着张时。

    张时可以说是整个山西士族的一部分缩影。

    当时斐潜从河东到关中,虽然顶着征西将军头衔,收复阴山的光环,但是那里会放在这些根深蒂固的士族大户眼中?

    即便是斐潜后来已经收复了长安,获得了西京尚书台的制诏权柄,这些人投靠而来,也并非是真的就是看好斐潜,为了跟随斐潜的方向而行,而大多都是为了他们自己,说白了,就是为了官职,为了利益。

    因此斐潜一旦触及到了他们的利益,这些家伙立刻便是翻转了面皮,露出凶残的嘴脸,要是斐潜真的对于此等事情没有防备,亦或是姑息而待,这些人便会伙同着其他眼红斐潜手中所有的那些好处,想方设法的要将斐潜压倒吞下,然后就会被他们啃得尸骨都不剩!

    一味的周旋只能暂缓一时……

    不能暂缓一世!

    人的操守往往就像是一个茅草屋,而无穷无尽的欲望则是来无影无踪的风,一会儿从东边来,一会儿自西边到,纵然封住了此处,彼此又是开始漏风。

    而想要不被寒风侵袭,便是只能加固房屋。

    亦或是推倒,重建。

    斐潜一次次的周旋,一次次的商议,似乎让这些人觉得,斐潜就应该满足他们仿佛没有止境一般的贪欲,也令他们自我膨胀起来,仿佛有了个错觉,这斐潜人丁稀薄,家族无人,便是有如此基业,也是根基浅薄,只能依靠他们这些士族子弟,所以他们就可以随时将斐潜拿捏在手中,欲之圆就圆,想要扁就扁。

    然而这些人却忘记了,斐潜能走到当下的地位,脚底下已经是踩踏了不知道多少白骨!

    这骠骑将军的宝座之下,便是无数亡魂和血肉!

    因此当斐潜真正向着士族大户展露出獠牙的时候,成百上千的豪右大户因此命丧黄泉,家中积蓄一扫而空的时候,张时等人才明白,之前斐潜表现出来的温情和蔼之下,依旧是血淋淋的战刀!

    原来这战刀,斐潜一刻都未曾放下过!

    刀依旧锋利,血依旧未干涸!

    大汉的这些士族大户,百余年来屹立不倒,始终寄生在大汉身体上敲骨吸髓。一开始的时候或许是共生,但是现在已经渐渐的转变成为了寄生,可以脱离原本宿主的那种……

    现在,斐潜就想要将这些转变成为寄生的士族大户扯下来!

    好好自个儿活着,非要学寄生那一套不成么?

    演变成当下局面,当然主要还是因为寄生的环境,会更舒服。

    要吃什么,不用自己跑,宿主去跑,自己只是需要等着送到嘴里就成了。更为关键的是,这些寄生虫为了更好的寄生,甚至会试图关闭宿主的免疫系统,分泌麻痹宿主的物质,然后改变宿主的生态……

    张时这个人,既不能说聪明,但是也谈不上笨,也正是如此,在面对斐潜的时候,也分外的惶恐,久久没有听到斐潜的回应,便是憋得脸都有些发青,身体瑟瑟发抖。

    『平身。』斐潜不紧不慢的说道,就在张时刚刚缓了一口气的时候,下一个问题差一点又将张时砸倒在了地板上,『且言之,汝有何用,可免汝死乎?』

    张时有那么一个瞬间,胸腹之中涌动起了些愤懑和被羞辱的感觉,有一种要咬着牙和斐潜正面对肛的冲动,可是当他抬头看见斐潜似笑非笑,眼神之中却显得冰寒刺骨的时候,顿时打了一个寒颤,原本不多的勇气便是消失得无影无踪,自己和家族的生死就像是沉重的枷锁,再一次让张时噗通一声拜倒在地,叩首而道:『罪臣……罪臣自知罪孽深重,唯有骠骑开恩方得暂免……罪臣,不敢狡辩推卸,唯有……若得骠骑留得罪臣残生,罪臣当为骠骑大业尽心竭力!死不旋踵!』

    斐潜不可置否的说道:『哦?如此,汝不妨说说,某又是有何大业?』

    『啊?』张时一愣。

    骠骑这是怎么了?这能说出来么?还是骠骑已经无所畏惧,连基本的表面维护都不想做了,即刻便是要行不臣之事?即便是骠骑当下确实是身具枭雄之态,但是表面上至少也要做足功夫才是,立足了牌坊,养望到一定的程度之后,才能往前再进一步!

    『在下所言大业,自然……自然是……骠骑……这个……』张时左右瞄着,有些不好,也不敢说出口。毕竟在厅堂之中,不仅是有骠骑,还有许多护卫,闲杂人等,这种话若是传出去,骠骑若是能最终登上宝座倒也罢了,若是半途倒台,张时一家子人也是绝对逃不了!

    可是让张时所没想到的是,斐潜竟然没有丝毫的顾忌,直接便是说道:『汝以为某欲如何?觊觎帝王之位乎?哈哈哈……』

    『这……』张时汗都流了下来。

    这可是可以称之为大逆不道的话语,斐潜说出来的时候,却像是在说去哪里吃饭一样的平常,周边的护卫也没有半点惊讶神色,或许在这些护卫心中,斐潜已经是他们的帝王……

    斐潜没有管张时内心当中的那些波澜,而是摇头叹息了一声,说道:『某原以为汝经历了生死,便可超脱一二,未曾想汝依旧是如此凡俗……』

    『啊?!』张时瞪大了眼,骠骑此言,是几个意思?难道说凡俗的帝王已经不能满足骠骑了,还要成为天神天帝么?这,这如何可能?这又如何是好?难不成不仅需要向斐潜表示忠心,还要奉承其可以成仙成神了?

    无数的念头在张时脑海里面盘旋而过,让他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然后张时抓住了重点,猛然间便是再次叩首于地,嘶哑着低吼道,『主公明鉴!』

    『罪臣有私,故有贪也,然天下之辈私者亦众!罪臣一时糊涂,本是罪该万死,侥幸得以戴罪之身,暂行检举之事,将来便是一心为了主公,再无他言!』

    『关中三辅之地,大户虽多,然则大汉天下,豪右大户众者,绝非一地而已!其中多数皆如莲勺一般,只求自家私欲,枉顾国家社稷!若是令其生意断绝,即便是主公名震社稷,亦是不免造谣生事,若是有心人勾连其中,主公虽有庞令君等,然总归是人力有尽,防不胜防!』

    『罪臣虽说愚钝,然知晓其中门道,可纠察奔走以供主公所役,核对其营建账目,不管是车船税务,亦或是磨面榨油,南北经营,把持市坊之举,在下皆可通查,只要主公一声令下,罪臣便是勇往直前!』

    『主公大业,罪臣愚昧,难窥一斑……无论主公欲往何方,罪臣定然是马首为瞻!不离不弃!罪臣不才,愿为主公尽心竭力,为主公分忧!唯愿主公给罪臣一个机会!』

    『罪臣!当死而后已!』

    张时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这几天下来他已经是元气亏耗甚剧,又是在斐潜面前难免心神动荡,体力心力消耗甚大,到了最后的时候已经明显带出了一些呼喘之声,可是依旧坚持讲完,又是连连在地板上叩首,咚咚有声,一番效力之心简直让石头人都要动容!

    只可惜斐潜不是石人。

    斐潜考虑问题,并非是张时之举能不能让他感动,而是留下张时对于未来整体有没有帮助为标准……

    斐潜静静的听完张时这番话,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子,并没有立刻开口说话。一时之间,厅堂中只能听见张时呼呼喘息之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斐潜淡淡的说道:『即是如此,又何需用汝?另用他人,亦可查之。』

    张时浑身冷汗直冒,苦笑说道:『罪臣已然算得死过一回,幸得再生,必然不敢再行狂妄之事,他人……他人未必如此……』

    斐潜停顿了片刻,忽是哈哈一笑,『倒也实诚。起来,看座。上茶。』

    张时连忙叩首以谢,站起来的时候便是有些抖抖着,然后捧着侍从送来的茶碗,便是觉得比什么琼浆玉液都珍贵,心中不由得缓了口气,难道是真从死地当中跳出来了?

    斐潜也缓缓的喝着茶,心思转动。

    虽然说庞统诸葛也是在斐潜面前表示过,不会畏惧承担责任,也敢于做一些类似于清理吏治这样的活计,然而斐潜却不能因为庞统诸葛等人愿意做,就死命的让庞统诸葛一直做下去,相比较这些琐碎的调查取证,直面一线的审查宣判,庞统和诸葛更应该是作为斐潜的助手,站在更高的层面上,协助斐潜来掌控全局。

    脏活,累活,也是需要人去做的……

    所以,在某个层面上来说,张时说的也没有错,斐潜需要一些鹰犬走狗,即便是这些鹰犬走狗一开始不怎么听话。话说回来,驯养鹰犬不也是要一个过程的么?没有训练,一路瞎养,就指望着鹰犬自己懂事?

    看张时捧着茶碗一副惶恐谨慎的模样,斐潜淡淡的问道:『若是让汝主事,可否敢于彻查河东?清剿牵连勾结售卖军资大户?』

    张时连忙放下茶碗,然后拜倒在地:『主公当面,罪臣不敢妄言,若是仅有罪臣一人,恐事难成……主公若是欲清查河东,一则请调兵卒支持,若有反抗之徒,当即可行清剿,二则须有当地熟悉产业之人……若有此二者,罪臣定能将河东之蠹尽数缉拿,绝无漏网之鱼!』

    斐潜沉吟少许,点了点头说道:『可。某令黄叔业统领上郡之兵进河东,裴文行协同,彻查河东倒卖军资甲胄之事!』然后竖起了三根手指头来,说道,『汝且记好,此行有三要……』

    『其一,需实。查需实据,若是胆敢收受贿赂,贪罔律法,虚构证据,汝便是二罪并罚……呵呵,休怪某心狠!』

    张时浑身哆嗦了一下,连连表示不敢。

    『其二,需全。河东上下,均为南北转运之道,牵连者众也,虽说不可枉善,亦不可纵恶也!若是多了,少了,皆唯汝是问!』

    张时战战兢兢,低头称是。

    『其三,需成文。汝至河东之后,不仅是所行何地,所做何事,所查何人,需成文备档,并且若有何人寻汝,所言何人,所涉及何事,一律均录成文,不得有半点疏漏!』

    张时猛的抬起了头,然后看着斐潜不容分说的神情,最终也只能是深深的拜倒在地,『罪臣……领命……』



    阳春三月有莺飞草长的美景,但是在寒冬腊月之中,也有属于冬天的快乐。

    围着火炉,吃着火锅,看着小雪,听着小曲。

    家,不管如何,总是能带来温暖,便是外出游子心中永远的一片净土。

    斐潜一家子么,今天吃羌煮。

    羌煮是个好东西,很多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尤其是庞统。

    之前斐潜在长安的时候,庞统到了斐潜家里蹭饭,不是要吃羌煮,就是要吃烤肉,每一次似乎都是如此,少有例外。

    羌煮,就是火锅。『羌煮』是涮羊肉,『貊炙』则是烤全羊。

    因为汉代是实行得分餐制度,而羌煮则是围坐一处,那些讲究礼仪的便是认为这个行为太『羌』了,一点都不『汉』,所以一度也是非常排斥的。

    可是分餐,距离就远了,然后动不动还要谢这个,谢那个,敬这个,敬那个,而随意性较强的羌煮,无疑就是更贴近于后世的聚餐氛围,斐潜也更喜欢。

    只不过今天羌煮么,庞统没来。

    虽然说斐潜让张时去河东清查倒卖军械的事情,但是并不代表着就能完全放手给张时,所以还需要一些其他的布置,庞统便是去忙乎了,否则按照这个黑胖子的性格,即便是斐潜和黄月英蔡琰等人一起吃,庞统也会大大咧咧的凑过来……

    其实这也很正常,斐潜和庞统其实不光有上下属的关系,甚至还有兄弟般的情谊,也有七拐八绕的亲戚关系,反正很复杂,也很亲近。

    涮羊肉说简单挺简单的,火锅一口、葱白几段、生姜一两片、清水一锅,就得了。涮的东西就是原汁原味的羊肉、白菜和豆腐,在加上各种其他的配料,丰俭由人。

    但是就像是治国理政,谁都知道要怎么做,可究竟做起来怎样,就像是羌煮一般,看起来简单,要讲究的时候也不容易。

    首先便是这羊肉。

    虽说斐潜现在有一些香料了,但是涮羊肉吃的依旧是新鲜,腌制的便是没了那个鲜字,因此可以放一些香料来蘸取,但是不能喧宾夺主,所以从羊肉品质上来说,首先是要尽量新鲜。

    后世都是冻品为主,而在斐潜这里,则是当场现场就杀了……

    当然也有人说经过排酸的羊肉味道才会更好,但是那个只是一知半解,就像是所有的事情都不是绝对的一样,排酸也并非是绝对的,因为肉会产生酸,是因为机体死亡所引起的氧气确实产生的乳酸以及其他物质,可是现场宰杀的连给这些肉产生乳酸的时间都没有,又何来排酸一说?

    所以斐潜当下吃的羌煮,其实有些类似于后世潮汕地区的火锅。

    除此之外,后世的涮羊肉一般都是机器切的冰冻肉,虽然说足够薄,但是实际上么,因为肥瘦不同,所以在滚水里熟的速度也不一样,而纯手工切出来的肉片,庖丁会根据羊肉的肥瘦程度,也不一定追求很薄的切法,肉质越好越可以切得厚,这样的羊肉涮进锅里才不仅有后世的嫩,还能吃出后世所没有的香,和肉筋上的脆……

    再加上斐潜当下吃的是雪区羊,那味道……

    算了不说了。

    反正一家子聚在一起,便是图一个热闹。

    这段时间长安三辅热闹倒是挺热闹,但也让黄月英有些担心,虽说斐潜庞统等人已经做好了布置,但是黄月英却了解得不多,因此即便是庞统一再宽慰,也是难免有些思虑难解,见到了斐潜之后便是好一阵的埋怨,咕咕嘟嘟啊啊囔囔了好一阵子,直至斐潜说黄老爷子准备到长安来了之后,才算是转移了黄月英的注意力……

    黄老爷子来长安,最为重要的自然是让黄老爷子避开将来可能发生的战乱波及,毕竟荆州虽然说暂且告一段落,但是大汉东西双方的矛盾并没有得到根本的缓解,将来必定会出现纷争,甚至会有更大的战争,而宛城就是前线,谁也不能确保下一次是否能够万无一失。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虽然斐潜之下有郑玄,有司马徽,但是这两个人显然没有黄承彦更加的亲近,而黄承彦和司马徽的交情,也可以确保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影响到司马徽的态度和行为,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黄承彦的到来,也将为斐潜加强在老一辈的话语分量,从而更好的推动政令的施行。

    只不过对于一个家族来说,若是搬迁,需要处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所以黄承彦现在是在武关之处,还要等一段时间见才会到长安来。

    眼下对于斐潜内宅之中,最为重要的事情,其实就是蔡琰的安胎养胎了。算起来小家伙差不多会在二月左右出生,对于相对来说个性淡泊的蔡琰来说,正在孕育的生命仿佛给她添加了不少母性的光辉,便是连看见斐潜的时候也是淡淡的笑了笑,并没有像是之前对于斐潜那么的关注和在乎,让斐潜多少有些不适应。

    当然,这样也是最好不过,若是蔡琰当下还是什么都要管,什么都操心,斐潜也是不允许的,也不好。

    有时候斐潜想着,选对妻子其实也很重要,否则一回到家中便是开始展开后宫大戏,几个或是一群的女人说着甄嬛体的词儿,动不动就是搞这个,要不然就是弄那个,然后皇帝不仅是要在前庭面对搞事的大臣和豪强,然后还要面对后宫之中瞎几把乱搞的破事,还需要担心会不会头上被绿……

    历史之上,多少当大官的可以对政敌残忍,可以心狠手辣,然而往往被自己家的妻小泼皮折腾得没有办法。譬如当了官,就是会有一大堆的亲戚过来投靠,于情于理似乎就必须养着,给他们吃,给他们穿,还要给他们谋取一条出路,但凡是家中有人过来要钱,就一定要给,给少了都不行,否则便是有人回去家乡一阵臭骂,表示这个人忘本忘祖宗,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然后反过来传递到了监察御史耳朵里,便是往上一秃噜,便是官都当不了。

    当然也有许多想当清官的,自己两袖清风,自然无法照料那么多的家乡人,家乡的人就只觉得他小气吝啬数典忘祖,然后前面被贪官围攻,后面被还要被家乡人指着鼻梁痛骂,甚至被家乡人出卖……

    『所以,若是族人前来,安排倒是要安排,不过么不可随意给与……』斐潜一边替黄月英和蔡琰往她们两的碗里捞着菜,一边也没忘了给自家小子捞一点,然后到了最后发现自己的反倒是没了,只能又是再往内加新的,然后眼睛盯着锅,嘴上交待着。

    『不许只吃肉!』斐潜一扭头看到斐蓁偷偷的将菜挑出来,便是眼一瞪,『菜也要吃!都要吃!』

    斐蓁下意识的就偷偷拿眼瞄黄月英,然后被黄月英无视了,只能是低头哦了一声,然后心不甘情不愿的夹了一小块的菜,愁眉苦脸的塞进嘴里,宛如嚼蜡一般。

    蔡琰因为胎儿的关系,所以每一顿胃口都不大,吃一点就饱,但是过一会儿就饿,见到自己碗里都满了,便是制止了斐潜的添加投喂,慢悠悠的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

    黄月英昨夜纠缠了斐潜好长时辰,容光焕发,心情好,胃口就好,西里呼噜吃得起劲,根本不理会自家孩子可怜巴巴的小眼神,只顾着挨在斐潜身边,一边吃一边盯着锅里还有些什么,『郎君你放心啦……这个,这个好吃……』

    斐潜看着黄月英,觉得一点都不能放心,『反正你就记得,有找到你这里的,就全数推来给我就是了,你别做主乱给些什么……』

    黄月英点着锅中的食材,『知道了!看!浮起来了,熟了!这个,我要这个!』

    雪花纷纷,嬉嬉闹闹,飘飘摇摇。

    ……( ̄3 ̄)a……

    在斐潜和家人一起吃羌煮的时候,在冀州之处,也同样也有几个人围坐一处,吃着羌煮。

    『曹公未进军荆州之时,某便见得曹公,谏言于其面,直言荆州一地,麻烦极大,问题极多,劝曹公不可擅轻而动,然则如何?』

    『这荆州一地,为骠骑之根本是也,昔日骠骑起自浮萍之时,便于荆州……更何况荆襄士族,多有联姻,这黄氏蔡氏庞氏,皆为亲属,曹公即便是得了荆州,这些人,是用,还是不用?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清河县。

    县城中最为贵气的酒楼上,在屋内助兴的女子正在乐曲声中边歌边舞,两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各自持着酒杯,似乎都在看着舞姬,但实际上是借着舞曲的遮蔽,相互谈着一些不方便他人听闻的话语。

    『……兄弟是中平元年上了任……不是兄弟我吹嘘,上任之后,对政务之时,是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懈怠……可是偏偏遇到了黄巾贼!』

    左边的那个中年人一脸的无奈,『我也并非是完全不通军事,整顿防务,严肃军律,修葺工事,又是打探黄巾贼子的消息,又是定下封锁清剿的策略……可,可问题是,区区一县之地,所能用的兵卒又有几何?黄巾贼呢?打败了几百人,便来了几千人,打败了几千人,便是来了数万人……』

    『兄弟我打退了黄巾贼三次!足足三次啊!那个时候,城头上的尸首……连我自己都是差一点死在了城头上……哎……』

    右边的中年人将一杯酒递了过去,『不想那些了,喝酒,喝酒。』

    『嗨,也罢!喝酒!』

    两人相互致意,然后一饮而尽。

    『兄弟我也知道,如今翻这些旧账,多少也没有什么意思……只不过当下社稷纷乱,人心也是如此,更有人言还不如当时就是黄天换了苍天!』

    『此言太过!太过了,当罚酒,罚酒!』

    『嗯……罚酒便是罚酒……』

    两人便是又是喝了一杯,然后目光便是向着酒楼之外投去。

    酒楼外面,便是清河略显得有些败坏和破旧的市坊。即便是飞雪纷纷,也不能尽数遮蔽着破败,就连路上的行人,也似乎是脱了全身的气力,只剩下了一个行尸走肉一般的躯壳。

    『呵呵,昔日韩使君所在之时,我等以为韩使君无能,不能成于当世,然后呢?袁公倒是众望所归……众望所归啊!结果又是如何?呵呵……如今袁公走了,曹公来了……三支兵马,加起来便是差不多二十万了罢?又是先动手的,便是如何?如何了?』

    左手的中年人露出了一个讽刺的笑容,『荆州之地,便是二十万,结果便是堪堪取了一个荆北之地,然后呢?骠骑一出武关,便是忙不迭的议和,议和!这天下可不仅仅只有荆州!又是需要多少兵马?多少钱粮?就一个荆州之地便是如此,天下,天下又将如何?这天下,依旧还是大汉天下么?』

    右边的人愣了一下,然后也是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过了片刻,他自己取了酒壶,连续饮了几杯,声音低沉的说道,『大汉终究还是大汉……』

    『大汉……呵呵,大汉啊……』

    『大汉……呜呜,大汉啊……』

    窗外,是雪纷飞。

    ……(o´゚□゚`o)……

    纷纷飞雪而下,穿着黑红色的朝服,戴着沉重的冕冠,刘协站在皇宫高台之上,看着远处市坊之中的民众在飞雪之中缓缓而行。

    隔得远,便是什么都听不见,只能是靠着想象。

    想象这些大汉的百姓说一些什么,做一些什么,亦或是在忙着一些什么。

    太兴四年,伴随着新生命的诞生,刘协渐渐的从一个懵懂的少年,走向了青年……

    在过去的岁月之中,刘协经历过许多事情。

    风雪,人心。

    刘协出生便是在后宫纷乱之中,但是他被董太后保护得不错。董太后虽然说起来只是保护孙儿的本能,并没有传授给刘协什么安身立命的本领,但是也让失去了母亲的刘协在幼年时期不至于太过于悲惨……

    刘协所有的悲剧,便是从那一夜开始。

    噩梦就像是毫无止境。

    幼年的刘协印象之中,大汉是富庶的,毕竟刘协幼年时期,多少也没有短缺过什么锦衣玉食……

    可是之后所有的人,都是说大汉是穷的,是困苦的,是濒临灭亡的……

    就算是当时斐潜带着刘协他到了山寨之中,亲眼见到了,尝到了百姓的吃食,刘协依旧不太愿意去相信,他觉得这不过是大汉的边境的缘故。

    大汉龙兴之地,当不至于如此。

    可是等刘协到了许县之后,他才发现,也不过是如此。

    在许县的日子里,有时候会感受到不同的感激与善意,但与此同时,也有各种恶意的来袭,这些都甚至不是刘协个人所能决定的。

    自从皇兄被弑之后,刘协对于这个天下的任何人,总是多少抱着一些怀疑和担忧,这种情绪深刻的浸透到了刘协的骨髓之中,其实一直都没有什么改变过,也因为时事的变换,刘协开始不得不学习着更加冷酷,残忍的直面,即便是因此伤害到了别人……

    就像是他父亲孝灵帝,即便是知道了刘协母亲死得冤枉无辜,可依旧是不得不妥协了一样……

    有些事,或许对,或许错,或许没有什么对错。

    一开始刘协对于整个天下没有多少概念,就像是当初他面对董卓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死亡的威胁一样,或者换一句话来说,无知所以无畏。

    可是随着天下的局势逐渐的紧张,整个大汉不断的分崩离析之后,甚至当下整个大汉分裂成为了东西两块,嗯,或许应该说是三块,纵然江东那个什么孙权上表,似乎是臣服,可依旧是企图挑事而已,并非是真正的想要服从……

    原本大汉的京都,刘协的出生之地,如今变成了东西双方的间隔之所,不管是斐潜还是曹操,都似乎带着一种默契的放着这一块区域,就像是图画之中的留白,又像是围棋之中的官子,只等着将来的去留下些笔墨。

    那么,现在是否有机会动上一动?

    直至如今,骠骑都没有一个强行出关的意图,和曹操方面也始终没有起较大的冲突,即便是今年在荆州的交锋,也仅仅是在一定程度上的控制,并没有不死不休的架势,这让刘协在放下了些心之后,又隐隐有些失望。

    在刘协对于斐潜的认知当中,刘协个人对其评价,还算是蛮高的,刘协认为骠骑忠于社稷,心忧国难、体恤民众,在关键时刻——尤其是在西凉贼人横行无忌之时,斐潜用于站出来承担责任,也确实做得不错,所以骠骑他是值得被争取,也能够想清楚事理之人。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如果斐潜和曹操能够彻底的臣服于刘协的脚下,那么整个的大汉便是会立刻安稳下来,大汉东西便是不再分隔,而刘协也刚好可以作为斐潜和曹操之间的平衡杆,调整和协商,使得大汉真正走向中兴之路,就像是当年刘协先祖所做到的一样……

    『陛下……』高台之下有黄门禀报道,『伊籍伊中郎来了……』

    刘协回过头来,看着台下的伊籍,说道:『有请!』



    伊籍有些苦恼。

    这个苦恼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旁人给的。问题在于这个旁人,让他无法拒绝……

    汉帝刘协是那么好见的么?见了便是好事么?

    可是伊籍却不得不见。

    明知道不可为,或者说是不应当为之,可是不得不依旧去做,这或许就是没有童话的世界,并非是想要不去做,便是可以不做的。

    伊籍仰头看了看高台。

    汉代高台就像是后世影视剧当中经常看见的一样,四四方方的,就像是灯塔一般,下半截是高高常常的梯形土台,青砖为外,然后上面便是红色的柱子和栏杆,最上面则是黑褐色的瓦……

    不知道为什么,伊籍就像是忽然想到了一些什么一样,眉眼跳了一下,然后连忙低下了头。

    小黄门麻溜的下了高台,表示陛下有请。

    伊籍便是只能是跟着小黄门,趋步而上,然后到了顶层,向刘协见礼。

    今天虽然说风并不算是很大,但是依旧多少有一些,而在高台之上,便是吹拂四周,使得声音似乎都跟着风有些晃荡了起来。

    略微寒暄几句,过了流程之后。

    『爱卿将随行徐州?』刘协问道。

    伊籍点头称是。

    原本伊籍是想着如果说刘琦不能得到什么,那么自家能帮到什么程度就到什么程度,可是现在刘琦又获得了徐州刺史的职位,又是朝堂正儿八经的诏令,当刘琦将徐州刺史别驾的位置摆在伊籍面前的时候,伊籍自然也就是真香了。

    去哪里不是混口饭吃?

    刘琦多少还是老关系,相互之间也比较了解,换了其他的地方,说不得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因此最终伊籍还是决定跟着刘琦去徐州,可是没想到还没有动身,又被刘协请到了高台之上。

    『昔日闻季札观乐,工为之歌《周南》、《召南》,便言始基之矣,然勤而不怨,又闻《邶》、《鄘》、《卫》,便言忧而不困者也,《小雅》、《大雅》亦如是,言文王之德,曲而有直体……』刘协缓缓的说道,『今爱卿行四方,走九州,亦观得各地之乐,想来便如季子一般,多有心得……朕常年居于宫中,不知地方风土,亦不明各地之乐如何?故特邀爱卿前来,烦劳细说一二,以解朕之惑是也……』

    音乐这个东西,是跟着时代在走的。

    因此如果说在大汉三国时期唱什么『妹妹坐床头』,又或是什么『向钱进』,怕不是逃过被当场打成沫子,也会被喷成筛子……

    上古的音乐到了汉代之后,其实已经不再有什么市场,只有在皇家祭祀,隆重典礼上才会演奏,再加上春秋战国时期的战乱,倒是很多乐曲也失传了,到了大汉之时,便是重新编排的,未必就能全数复原上古的乐章。

    伊籍拱手说道:『臣岂敢与延陵季子相比……』

    此时此刻么,伊籍真恨不得穿越回去,给先前的自己来几个大嘴巴子。

    伊籍有个副职业,是名士。

    名士自然不可能不懂的礼乐,再加上之前为了刘琦的事情在许县之内奔走,多少也要贴着脸到处拉关系,蹭吃蹭喝,所以当然要有一些包装,这个『季札观乐』么,当然就是伊籍当时的包装之一。

    毕竟大汉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像是伊籍这样,东奔西走,从鲁国到了荆州,然后从荆州到了川蜀,再从川蜀到了关中,然后又从关中到了豫州颍川……

    行万里路,当然有万里路的风景,这也自然成为了伊籍吹嘘抬高自己的资本,可是伊籍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吹嘘会落到了刘协耳朵里,然后被刘协邀请来说什么各地之『礼乐』……

    这真的是刘协要了解各地的礼乐么?

    很显然并不是。

    因为表面上季札是观乐,但是实际上并非纯粹的在说礼乐,然后伊籍又不能明说什么,毕竟天子刘协问的,表面上还是礼乐……

    『臣生于兖,后至荆州,』伊籍说道,『荆州之乐,近楚是也,楚乐喜纷杂,器多喧则美,便如昔日宋玉答于楚王,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阿》、《薤露》,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便是几稀也……』

    刘协微微皱起了眉头,然后沉吟了许久,便是点了点头,『川蜀又是如何?』

    伊籍低头回答道,『川蜀本无礼乐也,其皆为中原所传,故秦强之,便是秦乐盛,汉强之,便是汉乐盛……』

    刘协微微挑了挑眉毛,『关中又是如何?』

    伊籍回答得越发简短,『关中之乐,喜蓬勃之音,兴铿锵之乐,多羌胡之曲是也……』

    然后,没了。

    『羌胡之曲?』刘协沉吟了片刻之后,又问,『爱卿观豫州礼乐如何?』

    伊籍干脆就是说道:『臣来此不久,未有得也,岂可妄言?』

    刘协吸了一口气,微微点头,『民足方知礼乐,如今天下纷乱,礼乐自是有所欠缺……爱卿如今将至徐州,不妨多多留意徐州之乐,若有所得,不妨上表以述……』

    伊籍眼珠转动了一下,旋即点头称是,『臣遵命……』

    刘协笑了笑,便是又问其了一些其他的问题,比如说荆州的山水饮食,川蜀的賨人山寨等等,就像是纯粹好奇才询问的一样,然后伊籍便也是捡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说给刘协听,君臣谈笑之声,便是随着风,忽高忽低的飘到了台下……

    ……(¬_¬)?……

    『仅言如此?』

    曹操捏着手中的笔录问道。

    座下之人低着头,『仅是如此。』

    『知道了……』曹操挥挥手,『退下罢……』

    伊籍出宫了没有多久,刘协和其的谈话记录就被交到了曹操的桌案之上。

    曹操捏着这一份笔录沉吟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哼……豫州之乐,徐州之乐,礼乐,礼乐,无礼自然不成乐,民足方知礼乐,呵呵,若是民不足呢……』

    曹洪坐在一旁,说道:『不如半路上……』

    曹操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然后笑了笑,『不必,反倒是引人怀疑……更何况,泰山之处……终究当决之……』

    『子廉,汝观关中之法如何?』曹操将手中的笔录放到一边,而是问起之前的问题来,『骠骑行酷律,捕杀逆户,抄并家资,以充蓝田……某原以为荆州之民,便是能拖得关中经济,却不曾想骠骑行此策,损有余而补不足,反倒是更添其羽翼……某失策了……』

    曹操嘴上说着失策,但是实际上斐潜的做法,却像是给曹操打开了一扇窗户。原先曹操也是要开窗户的,结果被所有人都拖着,甚至还有人当场撞死在曹操面前,结果曹操当时就没敢接着开……

    现在旁边一看,斐潜竟然捅开了那么一大块的窗户,这不就是之前曹操想要做,却没有做成的事情么?现在看着斐潜在一旁做得很开心,曹操才猛然觉得,原来之前认为那么可怕的事情,似乎也不是那么的可怕?既然旁人可以做,斐潜都在做了,那么自己可不可以抄一抄?

    整个曹家上下,稍微懂得一些经济的,便是曹洪。

    矮子里面挑出来的高个子。

    曹洪皱着眉头,一时也难以决断。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更何况现在并非仅仅是一文钱的问题。

    虽然说当下曹操因为一路跟着抄作业,经济比历史上要好一些,毕竟跟着斐潜屯田,也等同于是将历史上屯田的时间提前了,但是屯田只是保证了粮食,但是其他的商品么……

    曹操的经济一直以来,都不富裕,否则曹操也不会大搞那些『不净之金』了,也自然不会有什么『摸金校尉』的祖师之称。

    而曹操的这些谋臣,有一点经济头脑的便只是想要自己捞,便如先前已经被斩杀的许攸,剩下能为曹操考虑的,又基本不懂得什么是经济……

    荀彧和郭嘉或许在战略上,可以给曹操一些建议,但是他们两个人对于经济之道都没有什么好办法,在历史记载之中甚至还不如司马懿。当然,这也可能是司马上台之后对于司马懿的无脑吹。

    其实展开摸金活动,原先也不是曹操的专利,在曹操之前,董卓就大规模的干过这个事情。

    当董卓大肆挥霍金钱,收买和奖励下属,并且成功变成了董太师上台,再加上董卓军日益频繁的军事行动,董卓集团内部的财政状况也日益堪忧,尤其是和山东士族断绝关系之后,没有了山东赋税来源,董卓也是难以供养起庞大军费开支,不得不琢磨起了死人的主意。

    为了缓解财政危机,董卓做了三件小事,其中的一件事情,便是挖墓,『又使吕布发诸帝陵及公卿以下冢墓,收其珍宝。』然后汉武帝等人的陵墓便是再一次的被挖开,当然,那些陵墓其实也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挖开了,所以也没有得到什么明显的缓解。

    于是董卓便是干了第二件事情,就是『悉坏五铢钱,更铸小钱,尽收长安及洛阳铜人飞廉之属,以充鼓铸。』结果董卓毕竟不懂经济,所以他和李儒当时只是单纯的想要解决钱荒的问题,但是没想到反倒是帮助了斐潜做了前期的经济财富的积累和铺垫……

    然后董卓做了第三件事,『董卓收诸富室,以罪恶诛之,没入其财物,死者不可胜计……』

    挖大汉皇室和公卿之墓穴,士族大户就当做没看见,甚至还会笑呵呵的收购一些出土的好货色,否则那些东西去哪里了?平民百姓也是根本就不需要那些金缕衣玉如意什么的……

    改五铢钱,士族大户也一边嘴上进行严厉的批判,然后背地里偷偷的,甚至比董卓的规模还要更大的私铸小钱钱,趁机谋利……

    只有董卓开始动这些『富室』的时候,这些人才嗷的一声叫起来,相互勾结,顿时形成了汹涌澎湃的反董联盟……

    所以曹操吸取了董卓的教训。

    挖墓。

    没问题。

    谁都知道,但是谁都不说。

    铸造小钱钱的事情么,曹操也不是没想过,但是这条路被斐潜给堵死了。当下五铢钱已经废了,基本没人用,而铸造成为征西钱,或者是骠骑钱,做还是能坐,但是成本太高,铸造一百钱基本上都要花出一百二十钱,甚至一百五十钱的成本,自然就没人愿意去做了。

    而五铢钱么,在江东甚至大漠胡人之处,都已经开始拒绝接受了,所有人都只愿意收征西钱和骠骑钱,五铢钱没人要,连曹操都不敢强令说要使用五铢钱……

    历史上曹操下令再次全国范围使用五铢钱,是在董卓败坏五铢钱的十七年之后,曹操当时当了丞相,『于是罢之,还用五铢。』

    结果么……

    呵呵,越发的导致全国经济崩溃,不得不再次下令不许用五铢钱,而是用粮食和布匹作为一般等价物。

    以物易物就能解决问题么?也不能,『至明帝世,钱废谷用既久,人间巧伪渐多,竟湿谷以要利,作薄绢以为市,虽处以严刑而不能禁也。』市场上居然出现了在粮食里灌水以及专门编织超薄面料的团伙组织,且无论怎么封禁都无济于事……

    而现在,因为斐潜的征西钱和骠骑钱提高了铸币的成本,所以一般人想要铸币,本身就是亏损的,而五铢钱在斐潜境内几近于没有任何价值,因为道理很简单,斐潜境内都不用五铢钱,也就失去了其法定的价格,只能按照实际重量的金属价值来走,这就使得在斐潜的货币,实际上都是属于输出……

    如果说大汉之中,在斐潜境外的所有人都不购买斐潜的商品,那么斐潜的货币也就会被大量的融化,改铸造成为其他的钱,以至于斐潜就无法保证钱币的流通,可问题就在这里,斐潜领地之内的商品太香了。

    曹操可以不要任何的奢侈物品,但是不能不要斐潜领地出产的战马,也不能不要那些精钢盔甲兵刃,甚至不惜走私也要搞……

    那么曹操既然都无法拒绝,那么曹操治下的普通士族子弟,又怎么会拒绝?

    真香。

    这是动词,是形容词,也是名词。

    历史上,魏国商品则是依靠战马,而猪哥则是靠着垄断川蜀的盐铁,然后鼓励桑梓,以蜀锦行于天下,方有『女工之业,覆衣天下』之称,也使得『三国时,魏则市于蜀,而吴亦资西道』,让猪哥有以一偏地对抗魏国的本钱……

    至于吴大帝?

    我们可爱的吴大帝,自然干得比谁都糟糕。

    当年孙策和周瑜治理江东的时候,可是『铸山为铜,煮海为盐,境内富饶』,然后这种开局到了我权手中,便是『大泉五百』,比刘备的还要大五倍!没办法,我权表示,他就是喜欢大的!

    因此在经济体系上,斐潜一个人确实是将所有当下大汉的几位都按着打……

    甚至因为征西钱不够用,所以只能以原材料去关中换各种的商品,胶,漆,麻,角,盐,糖,等等,甚至是铜……

    然后越发的亏……

    曹操只是隐隐觉得这样不妙,也开始思考为什么会这样,但是他显搞不懂得为什么会这样,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剪刀差,也不知道什么是外汇战,但是曹操知道,如果曹操或是其他什么人一旦开口表示不用斐潜的钱币,改用五铢钱之后,那些全天下所有私铸的五铢钱,不管好坏,便会全数涌动到他这里……

    因此曹操只能是继续使用征西钱,所以曹操虽然在屯田中获得了更多的粮草,但是依旧贫穷拮据。穷到曹操眼珠子发绿,很想要搞钱,甚至特意让荀彧和郭嘉去找一些能够和斐潜的商品相抗衡的东西。

    然后理想自然是三上悠……

    咳咳。

    现实则是如花。

    最后,似乎,剩下唯一来钱快的方法,便是搞一搞大户。

    看着斐潜搞死了一批关中三辅的大户,然后转手就养活了蓝田的十万流民,曹操的哈喇子就忍不住流淌了下来。

    之前曹操在冀州清河,冀州士族表现出来的强烈反抗,让曹操害怕自己变成了董卓第二,曹操最后怂了,忍了……

    然后记在了小本本上。

    叔叔可以忍,婶婶不能忍。

    现在,曹操把小本本重新翻出来,叉腰大笑,『今天我改姓王!』

    曹洪当然知道曹操的困境,也能理解曹操当下面临的问题,可真的要是向大户动手……

    曹洪捏着胡子,沉吟了许久才说道:『当如骠骑所为,应有大义是也……』曹洪认为斐潜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斐潜在名义上站住了脚,所以曹操若是想要搞大户,就要像是斐潜那样,找到一个名头,而不能纯粹像是之前那种征调……

    曹操缓缓的点了点头。

    之前走前门,搞前面,然后冀州士族反抗剧烈,行不通,没搞成,所以现在应该走后门,搞后面。

    曹操一转眼看见了原本被他放到了一旁的『笔录』,忽然灵光一动,将其又重新拿了起来,往前推了推,『子廉,呵呵,正巧便有此事……不如……』



    若是只有一个人,纵然再有想法,再有精力,可以完成一些开山架桥的事迹,但是绝对没有办法说可以创立一门完美的政治制度,亦或是知识学科。

    斐潜现在所想要设立的政治制度和想要改变的大汉经学,都是这样,也并非是斐潜一个人就可以做到,而是要经过很多人,甚至是几代人孜孜不倦持续不断的研究探索,最后才能逐渐完善,最终绽放出绚丽的光华来。

    所幸的是,在当下的大汉不管是政治还是学问,都依旧还是在存疑,研究,进步的时候,任何方式,任何学说,依旧可以发展,就连儒教来说,也都还是初生不久,并没有像是后世的封建王朝一般长成庞大的食人花。

    儒家的在历史上的兴起,和科举脱不开关系。

    然而想要打破世家门阀的束缚,科举便是被历史证明,确实有效的方法。

    这就形成了一个死循环。

    然后斐潜便是要在这个死循环里面再添加齿轮和传动带,让原本的死循环可以多少正常一些,亦或是走向一个略有些不同的方向。

    这个修改,斐潜并不是现在才开始做,早在平阳的时候,斐潜就已经动了些手脚,只不过那个时候大多数人都没有什么在意。

    最开始掺进去儒家里面的,便是唤做蒙学的沙子。

    历史上最早的蒙学读物叫做《史籀篇》,相传乃是周宣王之太史所作,只不过么,这东西全篇乃是大篆所书,所以懂的自然就懂。

    后来秦始皇么,统一天下之后,也是对于贵族大户把持地方,手下都是一群大老粗很是愤怒和烦恼,深感官吏不足,天下读书识字之人太少,命丞相李斯作《仓颉篇》,命中车府令赵高作《爰历篇》,命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学篇》,皆取《史籀》大篆,略加修改,形成小篆字书。

    结果秦始皇还米有看到这样举措产生出来的效果,便是呜呼一声没了,然后等刘邦得了天下之后,便令人取了这三篇,进行句读断句,每六十字切为一章,并为《仓颉篇》,凡3300字,以隶书写就。

    嗯……

    怎么这种操作,便是有一种蜜汁的熟悉感?

    然后各士族世家又以《仓颉篇》自行编排,有各家的启蒙读物……

    所以斐潜以蔡氏的名头推出来所谓的蔡氏启蒙的千字文,也就成功的混了进去,成为当下斐潜治下传播最为广泛的读物。

    就算是普通的兵卒,也可以接触到这本蒙学,甚至说想要从士兵变成军官,第一道的门槛,就是通读蔡氏启蒙,然后可以熟练听说读写。

    最为关键的,是斐潜将一些基础的格物理论以及为人处世的道理放在了这一本看起来简单,但是实际并不简单的蔡氏启蒙里,当然,只懂得死记硬背的也不在少数,但是总归会有一些人将会对于其中的风雨雷电宇宙洪荒有了兴趣……

    很多人都对于斐潜军队的兵卒精锐和强悍很是不解,但是实际上精锐的原因不仅仅是在武力上,还有在思想上。

    而现在么,这些读过一些书,认得一些字的兵卒,在面对士族大户的时候,自然就不是那么好蒙骗了。举一个最为简单的例子,若是斐潜的兵卒都不认字不识数,那么当有些官吏带着兵卒抄莲勺大户的家的时候,岂不是说是多少就是多少?反正写什么兵卒都看不懂,也数不清。

    而斐潜在蓝田左近的一番运作之下,兵卒参与到了整个荆州流民的建设之中,也让关中所有的士族大户不由得产生了一种恐惧感,这一种恐惧感便是后世许多公司里面经常会拿出来教训员工的……

    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

    事实也是如此。

    就算是斐潜自己,即便是当下地位稳固,但是未来呢?未来二十年,三十年之后,年老体衰,精力不济的时候,即便是强留在权柄高位上,也会承受不断的他人觊觎,偷袭背刺。

    因此,培训下一代,便是斐潜当下也需要操心的事情。只不过因为蔡琰身孕渐渐沉重,所以斐蓁又是有些放飞自我,幸好是之前积累修整的习惯是在的,加上也有黄月英多少盯着一些,才算是没有重新变回去。

    熊孩子在斐潜刚回来那两天,见全家都高兴,便是耍小聪明趁机偷懒,然后被斐潜抓住了现行,教训了一次之后便是老实了下来,重新开始读书做作业……

    『过于优越的生活,便是难免产生惰性……』斐潜对黄月英说道,『等开了春,就带他到军中多少锻炼一下……』

    『啊?』黄月英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许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也好……就是有些舍不得……战场上刀枪无眼,要是,要是……』

    『嗯,舍不得也要做,要不然……』斐潜握住了黄月英的手,『只有吃过苦,才会懂得什么是甜的……放心,不会带他马上去战场的……』

    『那是去哪里?』黄月英问道。

    『去阴山你觉得如何?』斐潜笑着说道,『路程不算是太远,若是你想去,也可以陪着去,只不过在军中便是要遵从军令,多少是有些苦的……』

    黄月英反过来也握住了斐潜的手,『嗯,我也想去……只要跟着郎君,便是什么都不会苦……』

    斐潜轻轻拍了拍黄月英的手,『阴山也算是我们第一个打下来的地方,让这小子去看看……另外也可以看一看那些南匈奴人……』

    『南匈奴?那些人有什么好看的?』黄月英问道。

    斐潜笑了两声,说道:『看看是怎样被我们教化的……分化了一部分,汉化了一部分,被我们将大部落拆成了小部落,将小部落固定成为了村落……然后渐渐的就没了……就像是乡下大户并吞外族人,立下祠堂,不管是谁,姓甚名谁,反正只要是长时间跟着一起祭拜一个祖宗,拜同一个神祗,穿一样的衣衫,吃一样的饭食,说一样的话,几年过后,谁还能记得自己什么人?』

    『我原来以为还要一些时间,只不过现在看来,这个速度比我想的,还要更快一些……』斐潜说道,『有了南匈奴的例子,其他人或许就还会更快……』

    大汉是包容的,所以愿意归附大汉的,就必须做好教化这个事情。

    功在千秋,想必那些自诩为儒家传人的士族子弟也非常愿意做这个。

    因此从某个角度来说,纯粹的民族主义是会害人的,正确的做法大体上应该一手提着锤子,一手拿着书……

    嗯?

    若是这个形象的话,岂不是有些像是某个游戏里面的某个人物?

    就在斐潜考虑着将来的安排计划的时候,曹真正在拜访长安城中的百医馆。

    虽说斐潜给出了一些记载,表示香料可以治病,但是曹真依旧觉得要自己亲自看一看,见上一见,尤其是长安百医馆也是曹真之前来关中的目的之一,现在有了香料作为引子,便是越发的有理由了。

    毕竟在荆州发生的那一场瘟疫之中,长安百医馆的亮眼表现,便是让再不懂得医学重要性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如今斐潜治下的百医馆走在了大汉的前列……

    之前大汉医学发展收到了制约的问题,是因为大多数普通百姓,是看不起病的。

    因此除了像是张仲景,亦或是华佗这样仁心仁德的医师,普通医生主要的服务对象,不是普通的百姓,而是那些士族大户,那些有钱人。

    有钱人的常见病,会和普通百姓的常见病一样么?

    很显然,不可能。

    曹真也不在乎普通百姓的病能不能治,他只是关心能不能将百医馆之中的医师拐几个走,尤其是懂得治疗瘟疫的最好……

    毕竟瘟疫这种病症,可不管是有钱人还是没钱人,一样传染。

    大汉死于瘟疫之症的人还少了?很多时候只是被动的应对,徒劳的治疗,然后眼睁睁的看着一个村子一个城镇的毁灭。只有斐潜当下的百医馆,成功的就在曹真等人的面前,生生的将瘟疫控制住,而且大部分都给治好了!

    这对于曹真等人来说,无疑是直面了一个奇迹!

    可是当曹真试图以名和利诱惑百医馆之内的医师的时候,却吃了一个憋……

    名望和利益,无疑对于普通的士族子弟很具备吸引力,特别是对于政客来说,这两个东西简直就是亲生父母再生爹娘一样,可问题是医师么……

    医师是治病救人的,如果一个医师开始追求名望和利益,那么这个医师还能算是医师么?一个不能算是医师的医师,为了名望和利益,考虑的恐怕就不是什么治病救人了,即便是干一些先喂病人几口毒药,甚至故意在病人身上割一刀的事情,然后在去治好,亦或是吊着命,就是不彻底治好,都是可能的,也不是什么稀奇的。

    毕竟这些一味的追求名望和利益的医师,已经不能算是医生,而是一个政客。而一个政客去做一些无底线的事情,不是很正常么?

    曹真在张仲景那边吃了一个瘪,然后又想要找华佗,结果听张云说华佗又是到乡野之中去诊治了,恐怕要三五个月才能回来……

    曹真当时就愣住了。

    张仲景在历史上的记载若是真的,那么就是以一郡太守的身份坐堂去给百姓治病,差不多就相当于一省大员结果去坐馆看病了,对于政客官员这个职位来说,张仲景无疑是不合格的,但是对于医师职业来说,张仲景无疑是个医者仁心的典范。

    因此张仲景拒绝曹真的邀约,即便是曹真一再从隐晦到直接的表示说可以在许县之中建立同样的百医馆,然后张仲景便是其馆正,官秩等同于千石,然后配备各种家产仆从等等,张仲景便是充耳不闻,根本不感兴趣,甚至觉得曹真呱噪,影响了他原本给百姓看病的日常安排……

    也不知道是不是张仲景的态度影响到了其他的人,然后淳于氏在曹真找上门的时候便是很干脆的说要外诊,然后甩了袖子就走了,留下曹真在冬日寒风之中自己凌乱。

    其余的医师么,也有的心馋曹真开出的条件,但是那些人大都是一些不怎么上的了台面的,曹真谁便问了问其能力,便是失去了兴趣。

    不能治疗瘟疫,又不精通什么金创或是内经,只是粗通,略懂,大概,或许等等,那么要来做什么?养着庸医给自己添乱么?

    『曹将军……』张云跟在曹真身后,不冷不淡的说道,『不知曹将军还要见何人?还有何事?』

    『这个……』听着表面上是询问,实际上是送客的话语,曹真也很无奈。

    就在曹真不知道应该走还是继续留下来的时候,忽然百医馆门外传来了一阵喧闹,一辆牛车在几名侍从下人的牵引之下急急而来,然后车辆还未挺稳,便是有下人奔进了百医馆门口,抬首刚好看见张云陪着曹真站在一侧,便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求医师妙手,救救我家老爷罢!』

    张云一愣,『汝是何人府上之人?病人在何处?』

    侍从连声说道,『小的是梁府的,老爷腹痛难忍,正在院外!』

    张云向曹真拱了拱手,匆匆说了一声少陪,便是跟着侍从往外走。

    曹真站在原地想了想,便是也跟着走了出来,到了门口便是看见一名老者半躺在牛车上,像是想要勉强保持着士族的风仪,可是腹部剧烈的疼痛,便是使得他不得不佝偻蜷缩着,身躯颤抖,『老,老夫……疼痛难耐,让……让……见笑,见笑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什么见笑不见笑?』张云一边伸手诊脉,一边皱着眉头,然后又伸手轻轻按了按老者的腹部,便是引起老者有一阵的颤抖,『可是此处剧痛?』

    『啊……啊,正,正是……』老者冷汗不停的往外冒,艰难的说道。

    张云皱着眉,『疼多久了?』

    老者一旁的中年人说道:『昨日夜间就开始疼了……』

    『那么为什么不早些送来?』张云依旧是皱着眉,『若是早些来,说不得服上一两剂汤药,施以金针,便可得解……而现在……』

    牛车边上的中年人便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也不管地面雨雪泥泞,连连叩首,『请救救我父亲!求求医师务必救救我父亲!』

    张云叹了口气说道:『可惜华医师外出游医去了,否则这肠痈之症,开肠破腹之术,他便是正好长于此……』

    『开肚破腹?!』不仅是梁氏父子,就连站在一旁竖着耳朵听的曹真都吃了一惊,『这开肚破腹之后,岂不是命丧黄泉?这……』

    张云懒得解释,转头看见了门房,便是招了招手。

    百医馆的门房上前,也不多说什么废话,直接拉开了衣裳,露出腹部之处一个巨大且丑陋的伤口……

    因为百医馆之内常常有些新的医术运用,有时候光凭嘴上说,便是不如实际例子给人看更好,于是乎百医馆之内也找了一些因为这个或是那个病症,然后治愈的百姓来作为粗杂工,一方面也是给这些人些活头,另外也算是活招牌。

    『开肚破腹也非尽死,大概五五之数罢了……』张云点了点百医馆门房身上的伤口说道,『此人亦是肠痈,由华医师亲自行术……』

    曹真看着那个巨大且丑陋的伤口,不由得吞了吞唾沫。虽然说曹真也是上过战场的将领,也亲眼见到了无数尸骸,但是眼前的伤口却似乎比那些场景还要更可怕……

    这个也很正常,就像是后世医院之中,也有浑身肌肉的彪形大汉在一根防疫注射小针头前害怕哆嗦得跟孩子一样……

    或是还有一线生机的手术治疗,亦或是越来越严重疼死下去,汉代的民众也不可能有什么更多更好的选择,亦或是还想着逮个机会闹些钱财,最终梁氏父子还是决定让张云主刀开肚破腹,去除肠痈。

    麻沸散自然是现成的,华佗人在外地游医,配料倒是留了不少在百医馆之内,在张云破开了老者的肚皮之后,然后将发炎的阑尾切了下来之后,放在了盘子之内,拿到了手术间之外让其余众医师传看的时候,曹真也忍不住混在其中,看见那个手指头粗细的『肠痈』,也不由得啧啧称奇。

    在战场上看到肠子乱飞并不稀奇,可看到当人被切了一截肠子,然后依旧能活下来,在大汉才是稀奇事……

    张云身上穿着一身洁净的麻布衣袍,带着浓烈的酒精味和血腥味,最后从手术间里面走出来。然后梁氏之子就想要进去,却被拦了下来。

    『暂且不得进,待汝父谷道内气充盈之后,方可接于外气……』张云在周边医师或是羡慕,或是称赞之中,淡淡的吩咐梁氏之子道,『归家之后,当忌食生冷,亦不得进油腻之物,以少量清粥肉糜为宜,过了十二时辰之后,再进一些汤药……且随某来,开方与汝,先行抓药去罢……』

    张云原先出身就是金创科,在华佗来了之后自然也是收获最多,学得最快。

    在外围看热闹的曹真,忽然之间有些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不愿意去许县,并不是曹真给的条件不优厚,而是在许县这些人跟班没有办法像是在长安百医馆一样得到更多的技术,学习到更新的医术,而对于醉心医术的这些人来说,这一点,比什么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