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气……』
曹纯扒着渔阳的城垛,向北眺望。
呼啸的寒风从北面席卷而来,推动着天上的云层,像是牧人在驱赶着羊群。
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渔阳总算是多少有些样子了,也让曹纯微微松了一口气,不像是之前那么的草木皆兵。但是曹纯心中依旧有一片阴影挥之不去,他一直感觉战争总有一天会重新降临在这一片的土地上……
害怕,并不能减缓战争的来临,就像是冬天的风雪,该来的依旧是会来。那么便只能是做好一切的准备,等风雪来临的时候可以更从容的去面对。
在经历了上一次的幽州战事之后,曹纯也多少有些欣慰的发现,自己麾下的骑兵,经过了上一次的打磨之后,仿佛是将战刀开刃了一般,多少有些锐气和锋芒显露了出来。
当年自己统领虎豹骑,现在想想,只不过是个名头而已,距离正所谓真正的虎豹,多少还是有些距离的,就像是没有经过血的洗礼,新兵永远都是新兵,不论是经过多少训练,第一次上战场总是多少有些慌乱,只有经过了第一次的血战之后,才能脱胎换骨一般……
如今在渔阳的曹军骑兵,才可以真正称之为骑兵,若是假以时日,多加培养,然后以这些兵卒为骨干,未必不能培养出一直媲美骠骑的骑兵队伍出来!
骑兵,便是人和马。
人的问题好说,不管是幽州之地,还是冀州之北,都不乏武勇之士,问题是战马。
只要有足够的战马,曹纯有信心在幽州之地,以战养战,带出一只真正能战斗的骑兵,一只名副其实的虎豹骑!
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是要解决战马的问题。
只要战马的问题能够解决,这窘迫的幽州之地,便是瞬间便都盘活了……
渔阳有盐,有铁,有粮草,可就是没战马。
很显然,战马不可能像是后世游戏一样,在谁便那个城池边上建个马场,然后叮叮当当拿着锤子的民夫一阵敲打,然后每个周期便将战马自动添加到了库房之中……
曹纯当然也想要养马,可是首先要有草场,其次要有人会养,再次养了要能保得住,而这三个方面,曹纯哪一个方面都不能满足。
所以,摆在曹纯面前的,就剩下了一条路……
寒风呼啸,曹纯望着北方,似乎想要透过这逐渐低垂下来的夜色,看见在远方的光华……
『但愿……一切顺利……』
曹纯原本准备回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曹纯忽然停了下来,目光透过了城垛,投向了城下。
在城下的那一块区域,原本是张郃的营地。
张郃,张儁乂……
曹纯沉默了片刻,便是重新抬起了头,然后拍了拍城垛,走了。
寒风之中,城垛依旧默默的矗立着,不言不语,只是身上那些深刻的刀砍斧硺的痕迹,依旧深刻,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恢复……
大漠关外,营地之中,点点的火光,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面之上。
在曹纯脑海当中一闪而过的张郃,此时此刻,正站在三色旗帜之下。
张郃站在帐篷外,回望黑暗中的巍巍群山。
自从重新归属了汉家之后,似乎一切都显得平和了起来,也不会再惧怕黑夜,甚至对于未来似乎也多了几分的憧憬。
大漠之中,一切都显得荒凉,尤其是下雪之后,更是人畜的踪迹皆无。
算起来,今年张郃已经是三十二岁了
为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张郃从二十三岁的时候开始,辗转于冀州幽州,在战场上拼杀,在职场之内博弈,然后见到了政治大佬的更替,也看见蝼蚁小民的消亡,可是张郃始终都没有找到属于他自己的定位。
因为对于骠骑将军的种种猜测,所以张郃在大漠之中盘旋和辗转,可是等最终决定下来之后,反倒是平静了,即便是结果可能未必就能如自己所愿,或许依旧会遗憾,但是也并不会因此就产生出怨念……
张郃有了些感悟,这个世道,已经有太多的不如意。
自己越是求得多,不如意便是越多。
所求越是少,受到的困惑和影响便是越少……
『张将军……』
一旁的兵卒轻声唤道。
『准备好了?』张郃回头看了一眼,『走,巡营。』
每天夜间,每隔一个时辰,便是巡营一次。这原本是都尉或是校尉的职责,张郃原本是有理由不做的,但是张郃依旧坚持让赵云将他排进了巡营的轮值之中。
火光晃动,张郃缓缓的沿着营地之内的道路向前走着,在他身后,便是一队值守的骠骑兵卒。
军营之中,井然有序,兵卒都是在各自归属的帐篷之内休息。张郃在经过的时候,偶尔能听到一些兵卒打鼾磨牙说梦话的声音……
这让张郃觉得非常舒服和放松。
一切都是最初的样子,也一切都是最好的样子。
得到的越多,身上背负的东西自然就更多,而随着背负的东西越来越多,也就越发的放不下……
甚至有时候想要放下,都放不下去。
丁零头人想要放弃南下,但是他想要放下,别人却不允许他放下。
丁零头人唤做吐金罗州,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取的新名字,当然也是从上天通过牛骨给他选择的名字……
鲜卑人失败了,所以在大漠之中残存的那些鲜卑人就像是一块块肥美的肉,很多人都忍不住放下来,即便是吐金罗州想要让这些丁零人回来,这些人都舍不得。
金银,皮毛,人口,以及这么多年来鲜卑在汉地或是交易,或是抢劫而来的器物,都让这些丁零人兴奋且疯狂,一个劲的往身上拿,往马背上装。
丁零头人的大帐之中,激烈的话语之声,即便是凌冽的寒风也遮掩不住,持续地传了出来。所有人似乎都想要发表自己的意见,这就导致了所有人的意见都听不清楚,大帐之内便是嗡嗡嗡的到处都是声音,却难以形成统一的意见。
作为徒然而起,趁着鲜卑衰弱的时候,取代了鲜卑在北方的地位的这些丁零人,或者叫做高车人,并没有一个所谓深厚的底蕴,他们原本也是匈奴的附属,一度也曾经跪拜在鲜卑人的脚下,现在翻身起来可以将鲜卑人骑在身下疯狂摩擦和输出,这种感觉几乎要让这些丁零人疯狂……
作为纯粹的暴发户,丁零头人的大帐之中,几乎是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奢侈品,从绸缎到金银,从器皿到用具,在现在这个阶段,最贵最好看的,便成为了唯一的标准。
吐金罗州有些头疼。
一方面他觉得如今膨胀得太快,确实是不怎么好,需要收缩整理一下部队,然后打一打基础,但是另外一方面丁零部落依旧是联盟的结构,在政体上几乎和匈奴鲜卑没有任何区别,所以丁零头人他的实力膨胀了,其他的部落一样也在膨胀,这种膨胀甚至助长了其他部落的声音,让他们更有底气在大帐之中喋喋不休。
在苦寒之地的人,对于烈酒都有些偏好。这也同样是被汉人所嘲笑的地方,觉得烈酒只是配胡人,可是对于丁零人,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只要是酒,真是什么都好,即便是味道最呛的马奶酒,也一样可以喝得很开心。
谁都想要吃肉,想要喝酒,然后吃更多的肉,喝更多的酒。
这就是现在丁零头人面对的问题,他想要让其他部落慢下来,但是其他部落不愿意。无数的收获让这些人花了心,也蒙住了眼。
『那些三色旗的汉人没动静!我亲眼去看过!那些汉人都在南边,只有那些乌桓人!』
『我们停下来,不就是便宜了那些乌桓人么?』
『乌桓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今天抢了南边的,明天就会来抢北面的!我们迟早要跟他们斗一场!』
『那还等什么?不如现在就打!谁怕谁?!』
『乌桓人都是些废物,我手下的儿郎可以一个打三个!』
『就是!为什么要停下来?根本停不下来……』
纷纷乱乱的声音让吐金罗州越发的烦躁,『好了!听我说一句!』
大帐之中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
四周便是安静了下来,只是听到周边呜呜的风声。
吐金罗州缓缓的环视了一周,刚张开口想要说话,便是听到外面忽然有人一边跑来,一边大喊道:『大头领!大头领!不好了,不好了!乌桓人打来了,打来了!』
大帐之中,几息之后,旋即爆发出来了比原来还要更大的声浪!
丁零人放不下,乌桓人同样也放不下。
乌桓人也同样觉得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乌桓人的底气在于刘和,而刘和的底气,并不完全是来源于赵云,甚至刘和隐隐对于赵云有些不满……
因为之前刘和以为赵云会帮他搞定幽州,结果并没有。掌控幽州,重现刘和父亲昔日的荣光,便是刘和最大的执念。
乌云翻卷。
夜幕低垂。
如果这个时候是在汉地,那么是不是可以看见明月高悬?
虽然说在南面一些的地方,自然没有像是丁零那边的区域那么的冷,目及之处,依旧是荒凉一片……
丁零人的行动停滞了下来,这让刘和和乌桓人楼班觉得很是困惑,而解决困惑,就不能说只是原地想一想,而是要实际的去做一做……
试探性的进攻,这若是在手谈之中,便是称之为『试应手』。
刘和站在山丘之上,望着天上的明月,默默地看着,想着,一股思乡的惆怅慢慢地涌上心头,脑海当中浮现出了父亲刘虞的面容,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再有清晰的轮廓了,只剩下了一个大概的印象。
父亲大人啊……
不知不觉当中,刘和从回忆当中惊醒,只觉得脸颊凉凉的,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当中流下了两行眼泪。
眼前依旧是明月高悬,山丘之下隐隐有脚步声而来,过了片刻,便是有人在下方喊道:『刘使君!乌桓首领都到了……』
在刘和的中军帐中,一张硕大的地图摆放在中央,在火把的照耀之下,红色的标记宛如流动的血液一般。乌桓人站在地图边上,目光都盯在地图上。
『我们最重要的目标,不是丁零人,而是渔阳。』
刘和站在地图一边,缓缓的说道,『而鲜卑人他们恨我们,但是也恨丁零人……所以这一次……他们会跟我们合作……我们的目标依旧是渔阳!渔阳的铁和盐。有了它们,我们才能算是有根基的树,而不是一到冬天就枯萎的草!』
乌桓人难楼皱着眉头说道,『怎么能保证鲜卑人会听我们的?万一……』
刘和笑了笑说道:『他们不敢。』
『鲜卑人现在已经被打伤了……』刘和缓缓的说道,『你们自己想想,大漠之上,一条受伤的狼,是先去吃小的,好好养好伤,在想其他的,还是说不管不顾,就带着伤去挑战虎豹?』
难楼还有几个乌桓人听了,便是不由得微笑起来,点了点头。
『刘使君直说罢,究竟我们需要怎么做?』难楼问道。
刘和微微一笑,向地图上一指,『来,看这里……某已经派了鲜于银去联系鲜卑人,相信不久便会有消息传回……』
而此时此刻,刘和所提及的鲜于银,正在柯比能的大帐之内。
坐在大帐之内的柯比能,然后盯着鲜于银送来的那些的礼物,尤其是看见一些腊肉和好酒的时候,也忍不住拿了起来,在鼻端闻了闻,『真是好东西啊……』
『我记得以前在王庭之中,也有好多这些东西……』柯比能笑了笑,然后慢慢的收了笑容,盯着鲜于银说道,『只不过当时我们跑了,然后这些东西都没能带走,有些碎了,有些被烧了,还有一些,便是落到了你们的手里……对吧?』
当柯比能不笑的时候,空气当中的压迫感便是渐渐的增强,就像是一头熊,憨笑的时候看起来都可爱,可是露出爪牙的时候便是令人毛骨悚然。
鲜于银皱了皱眉头,说道:『鲜卑大王,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还是谈谈当下的约定罢……』
『你说的约定……就是和你们一起打丁零人?』柯比能缓缓的说道。
鲜于银点了点头,『没错。这对于你们也有好处。』
『嗯,好处……』柯比能也点了点头,沉默了许久,然后站了起来,『说到了好处……来,你跟着我来,我带你看一看另外一个好处……』
不知道为什么,鲜于银的心里突然多少有些慌。可是没等他继续问什么,柯比能已经走出了大帐,鲜于银也就只好跟上。
『我在许多年前,便是心慕大汉……我去过大汉,不过没能去雒阳……我听说雒阳那边,繁荣富庶,人人……土地温暖,不管种什么,都能好收成……这是真的么?』柯比能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
鲜于银不明就里,但是依旧回答道:『没错,大汉富庶无比……』
『是啊,大汉这么富有……很富有……』柯比能点着头,似乎很认同的样子。
鲜于银说道:『只要大王愿意和我们合作,待我们上报给骠骑将军,便是可以一样在设立边市,然后……』
『我知道!我知道……然后就可以得到那些好酒好肉?』柯比能打断了鲜于银的话,呵呵笑了笑,『只要合作,就有酒肉……这个我知道……』
『对了,你们会不会认为……我们在大漠上被打败了,便是没了胆气,不敢打了……』柯比能忽然停了下来,转身看着鲜于银,『你要知道,我们迟早还是这个大漠的主人……这一点,不要忘了……』
鲜于银愣了一下,然后多少有些敷衍的说道:『哦……行,知道了……』
听闻柯比能这么说,鲜于银忽然觉得很荒谬,都这样了还什么大漠的主人?只不过鲜于银觉得也没有必要和柯比能在这里硬肛,反正只要柯比能愿意配合就成,至于柯比能心中愿意不愿意,那么鲜于银也不管,也不想管。
『你知道?呵呵……好,你知道就好……』柯比能盯着鲜于银,忽然笑了笑,『行了,到了,就这里……』
柯比能伸出手,指着一旁的帐篷。
『这是……』鲜于银疑惑的问道。
『你自己看。』柯比能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
帐篷的门帘被一点点的拉开了,然后鲜于银看见大帐之内的东西一点点的露了出来,便是觉得头皮发麻,使得他的整个人都在瞬间绷紧了!
帐篷被掀开,露出了里面两三个人,都是裂开嘴笑着,露着黄黑的牙,似乎像很是欢畅,又像是在渴望着血肉的狼,鲜于银忽然觉得心中一凉,因为他认出来了,这些人是……
没等鲜于银的念头转过来,他就听到脑袋后面恶风呼起,下一刻便是天旋地转起来,只看见了一具无头尸首在缓缓倒下……
有的人喜欢春天,有的人喜欢夏天,当然也有人喜欢秋天或是冬天,但是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说,喜欢哪一种天气,只是并没有被这种天气伤害过。
比如有人喜欢春天,然后春天来了,有一个低沉且饱满的声音就会飘荡而来,又到了万物交配的日子,然后猛然间发现隔壁老王……
咳咳。
相对来说,春秋两个季节喜欢的人会多一些,夏冬相对少一些,毕竟夏天热,冬天冷,都不是那么令人舒服。
就像是现在,斐潜等人也十分的厌恶这个冬天,越来越冷的冬天。
可是有些事情,并不是讨厌,就能自动消失的,就像是寒冷的这个冬天气候,显然是准备连续登场,还没等秋菇凉站稳,就是急匆匆的奔了过来,然后一脚将秋姑踹凉了……
『阴山传讯,北地大漠之中,多有冰雪……』斐潜坐在骠骑府厅堂之处,望着远方,缓缓的说道,『某已经令矿工奴工等人,南下阴山之处避雪……』
斐潜在阴山之北有开金矿,而在越来越是寒冷的当下,半露天开采的金矿已经无法运作,只能是将人员全数撤离,等到来年冰雪消融之后再说。
在斐潜身侧,则是坐着庞统荀攸诸葛贾诩,神色都是严肃。
『太原,上党,也传来讯息,大雪没膝,行路艰难……』荀攸说道,『平阳北地,亦有些许牛羊冻死……如今观来,便是如主公所言,寒冬又将临也……』
贾诩也叹了口气说道,『陇右多羌胡,零散于郡县,虽说某亦派人提醒,只不过么……这些羌胡之人……』
贾诩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意思大家都算是基本明白。虽然说当下西羌和汉人已经停止了战争,但是除了部分贴近于汉人的白石羌等人之外,一些偏远地区的羌人依旧对于汉人没有什么太好的观感,因此即便是贾诩派人前去提醒,这些羌人也未必肯听。
这些羌人顽固得像是一块石头。
斐潜看了贾诩一眼,然后说道:『如此,文和更当多多遣人提醒……』
贾诩显然知道斐潜是什么意思,微微点了点头。提醒有没有效果,羌人会不会愿意听,倒在其次,更重要的是让这些羌人知道有人在关注着他们,不至于在真的遇到绝境的时候便是又来作乱……
有了希望之后,总归是多少忍耐度会更高一些。
庞统说道:『长安三辅,煤炭存储虽说量足,不过看着天气,还是应该再转运一些前来方为妥当……』
诸葛亮也说道:『蓝田之处,储备略薄,民寨多木,当重防火……』
几个人凑在一处,叽里咕噜,几乎就将寒冬的准备工作和应对措施都梳理了一遍。然后议论得差不多了,荀攸也将事项都记录了下来之后,便是呈送到了斐潜前面。
斐潜将纪要拿起来,上上下下看了一下,便是点了点头,让黄旭取了印鉴,在上面签了姓名,然后再盖上了自己的骠骑大印,也就代表着这个纪要成为了正式的文件,会作为今年冬天的抗寒标准纲要,向各地郡县进行颁发。
『已是连续三年寒冬……』斐潜点了点头,神色严肃,『明年或许依旧还是……即便是汉中有山峦阻挡,未必亦可免之,随后便是川蜀,乃至大汉天下……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备冬御寒之事,便是如此安排……某召集各位而来,另有一事,乃各地增设钱庄章程,当下亦需定矣……』
华夏最早的钱庄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
斐潜记得是在宋代?或许是更早一些?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原本汉代是没有钱庄的,而且连钱庄的基础,倾银铺都很少。
钱庄,无疑是一个封建王朝商业的是否趋于成熟的重要标的物。
封建王朝,包括大汉在内,收取赋税,一个是钱财,另外一个就是实物。实物这个没什么好说的,毕竟反正只要是天上地下水里,所有能产出的,都有赋税。即便是就算是砍柴的薪夫,跳着柴薪进城门的时候,也会被小吏拦下来,抽上几根粗大的柴薪……
而钱财之中的门道,在原本大汉之中,在三四百年的时间之中,甚少有人去研究,以至于才会出现铸币权收了又给,给了又要收的情况,甚至还有什么不用金银,却用支票白露币等等的奇葩行为。
对于斐潜来说,大汉的许多商业行为无疑都是原始的,整个大汉的社会的结构还非常的不稳定,后世华夏之中的所有典章,垫在都不过是一个个的雏形。或许在这个时候,只要种下种子,等到了一定的时间,肯定就会有人把这些事情规范起来的。
对于华夏人的智慧,斐潜从来不怀疑,只是偶尔会担心这些家伙将智慧用到了一些什么其他的方向上去。
从今年开始,整个的大汉或许就要开始准备过苦日子了。
但是并不能说因为现在苦,便是不抬眼备战未来。
当下的事情要做好,未来的事情也需要考虑。
天下的事情,都是环环相扣相互影响的。天气寒冷也是,北方最先会直接的感受到天气带来的各种变化,然后被秦岭等山脉保护的汉中和川蜀,乃至于南方的江东岭南,也会逐渐的感受到西伯利亚寒流的威力……
随着气候逐渐恶劣,关中有很多蕨类植物开始凋零了,这些从上一次小冰河时期过后便是旺盛生长的家伙,现在最终走到了路程的尽头。
当然耐寒的蕨类植物也不是没有,只不过在当下大汉关中还有其他地方的蕨类,很多都是喜欢湿热,属于温带或是热带的蕨类,在气温骤然下降的这些岁月里面,无疑就是这些植物的末日。
蕨类死亡,植被减少,加上天气寒冷,砍伐树木用来取暖的行为不端增加,对于人类密集居住区域的生态破坏就会越发的严重,然后水土的流失会造成次年的庄禾耕作之时,或是太涝,或是太旱,然后引发次年收成的问题,然后接下来就是灾荒,流民,瘟疫,整个家国秩序的崩溃。
有些东西是斐潜没有办法制止的,也没有办法改变的,比如蕨类的死亡,但是其他的事情,则是要做在前头,只要将整个环节其中某一个敲出来,那么就不会滚雪球下去,至少会减轻很多。
那么钱庄,就是其中的一环。
钱庄顾名思义,便是有借有贷。如果没有官方的钱庄,那么原本这些因为这个或是那个情况导致受灾的普通农夫会去找谁借钱呢?
自然几乎都是各地的大户。也只有这些大户距离百姓最近,最方便,然后这些大户就会想方设法的让这些百姓办分期……呃,是办花白,啊,是借贷,反正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意思,然后一方面可以获取更多的收益,另外一方面表面上好像是分完了每次还的少,但是实际上百姓要承担的风险期则是延长了,只要有一次还不上,大户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将百姓的田地,拿到了自家的口袋里。
所以推广钱庄,最不乐意的会是谁?
不是百姓,而是那些士族大户,豪右乡绅。因此斐潜虽然很早的时候就有做钱庄的尝试,但是一直都没有形成网络和规模,而现在,终于是到了要最终收网的时候。
因此斐潜才特意在推广钱庄之前特意的收拾一顿这些大户,而且还让张时继续往河东查,彻底的吸引住这些士族大户的视线,然后等这些人从惶恐之中,反应过来,便是又晚了……
『京兆尹、左冯翊,公达负责,右扶风,陇右之地,依旧是文和费心,上郡、河东之地,便有友若统筹,上党、太原之所,则是梁道,川蜀之地,便有元直,如今唯有汉中一地,尚未有定……』斐潜回头,看了看庞统还有诸葛,『你二人谁走一趟?』
诸葛斜眼瞄了瞄庞统的双下巴,然后转向了斐潜,『主公,便是某去汉中罢……若是士元去……呵呵……』
庞统勃然而怒,但是自己也摸了摸下巴之后,也就黯然下来。胖子没人权,在哪都一样。
斐潜也笑了笑,也没有说一些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坐了下来,示意黄旭将几份书卷发给在座的各人。
『钱庄之法,妙用无双,便于此书之中……』斐潜指了指书卷。
钱庄最大的盈利杀招是什么?
当然是『弱势群体』啦……
错了,应该是『离柜概不负责』……
不对么?那么应该是『临时工干的已经开除』,还是『这个事情不知道不了解不清楚,还在走流程』?
『除青苗农具,商贸借贷之法外……』斐潜缓缓说道,『其一,于各地商贸之处,可立「柜坊」,以便存储……』
『柜坊』有些像是存储柜台,但是也有些不同。
随着斐潜在各个区域之间不断的修建交通,扩充商路,使得各大城市之间,汉人胡商之间,都有着紧密的往来。商业的繁荣,贸易体量的不断增加促使远距离的钱货输送量增多,随之而来的问题是钱币运送的不便利。
在集市上,人流量大,大量的钱币十分沉重,携带既不方便不又安全。因此所谓的『柜坊』便是需要应运而生……
在历史上,『柜坊』的出现似乎是在唐代,现在斐潜拿来先用用,也不算是什么太离谱的进步。
柜坊经营的业务是代替客户保管金银等财物,客户在完成交易后,可以他自己来提取,也可凭信物取,当然,这个过程是需要收取客户一定的保管费,一点点的小钱钱……
这个自然不难理解,因此众人也是点头,并没有什么太多的疑问。
斐潜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其二,便是「飞票」,以「柜坊」为根,以鸽为飞,人鸽双行,核准印信,异地存兑……』
用鸽子传递信息,已经是比较成熟的技术了,而且这个技术,斐潜也没想着要藏着掖着,因为根本藏不住,毕竟鸽子这个小精灵又不是斐潜到了关中之后才养的,早在殷商之时,就有鸽子的记载,而到了汉代,尤其是东汉,士族世家也多有养鸽子的传统艺能……
养着玩的。
至于历史上运用于传递信息,有记载的是要到了十六国时期。然后那个时候还因为很多兵卒不知道鸽子是用来传递信息的,便是见到了鸽子便是以为是小脸鸡,肉嫩骨头香……
而且如果只有斐潜这里用信鸽,其他地方不能用,那么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反而不方便,毕竟量少,就太明显了。若是信鸽到处飞,反而可以将斐潜军用的那些信鸽掩盖起来。
『飞票』,之前斐潜也有雏形,只不过当时是以斐潜的信用为依托,而现在则是以各地商户自行的『柜坊』为准,然后进行异地存兑。
如果说这个『飞票』能够通行起来,只需要严格把关,做好核准的工作,那么就会加快整个商业的商品流通速度,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渗透到斐潜并没有统治的其他区域去,因为到那个时候,在其他地方钱庄之内的『柜坊』的钱就不是斐潜的,即便是被查封,斐潜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其三,「承兑」。』斐潜缓缓说道,『如今各地私钱繁杂,数目庞大,铜钱轻重成色各异,若是一律不用,未免浪费……故当承而兑之,以利民也……』
承兑当然不是说原本五铢钱就当五铢来用了,而是会根据实际的重量和成色来进行衡量兑换,在这样的情况下,斐潜怎么也不会亏,而且就像是斐潜所言的一样,可以让原本废在百姓手中的那些铜钱,有重新回炉的价值,而不至于白白作废。
这当然是表面上的意义。
而深刻的么……
『诸位以为如何?』斐潜问道。
对于这个事情,庞统早就知晓了,所以他没有什么意见。
贾诩一般来说都甚少直接说什么好或是不好,所以便是微微摇头,表示自己这里并没有什么问题。
诸葛亮说道:『此策甚善。唯有一虑,便是良策伊始,然行渐恶也,如何防之?久居金银之中,难免受其诱惑,若是多了贪财之心……』
斐潜认真的说道:『人心多变,此事绝难免也,故应加以约束,惩恶扬善,方可长久!且需严刑峻法,恶行何处,法应随之,应事而变!尤其前后之任交接,若后有纰漏,便是前后之任皆入罪,严惩之!』
什么推脱给前任的借口,便是天大的荒谬。出了什么事情,就往前任身上一推,自己似乎就是无辜的,被蒙蔽的,然后前任又有前任,然后不了了之。就像是什么走流程,总是有走不完的流程一样,都是摆明了忽悠百姓的一个拙劣的借口而已。若是前任有问题,后人查不出来,仓廪不知多少,存库不明几何,便是接什么印,坐什么位?
斐潜说完,众人都是微微点头。
牵扯钱财之事,本来就是如此,尤其是斐潜将来还准备将钱庄再次的扩大,然后将赋税的项目也找个机会并入钱庄之中,那么就更加的需要在钱庄之中的人员谨慎小心,严查贪腐……
荀攸左右看了一下,然后说道:『如今长安之中,青苗贷量少,所耗钱财不足为虑,然则若是……若是如同主公所言,凌冬将至,必然多有借贷之民,而这钱财……又由何处来?』
对于大汉百姓来说,借贷就是一个家业败落的象征。
因为之前借贷,几乎就是饮鸩止渴,甚少有人还得上利滚利,然后便是那些借印子钱的发大财,真正摊上事的百姓家破人亡,所以如果没有到不借印子钱就会死的地步,他们就不会走这一步。
这是华夏大地上最顽固,也是最老实的一个群体。这个族群朴实而狡黠,他们对看不见的利益永远都没有多少兴趣,他们只在乎看的见,摸得着的利益。所有透支明天来支应现在生活的人,在他们眼中毫无例外的都是败家子!
所以之前长安之中,没有多少农户会借印子钱,纵然斐潜定出了灾害之年最高百分之五的利息的标准,依旧没有多少人敢借钱。但是接下来不一样,越来越寒冷的天气会让很多农户措手不及……
为了活下去,他们就必须借贷,而这样农户的数量,将会是原本的几倍,甚至是十几倍……
斐潜微微而笑,说道:『无妨,定有大户贪图农户田亩,假做不知先前《贷令律》……』
先前的律令明确表示是说灾害之年,利息不能超过百分五,然后以此来彰显对于百姓仁德,体现士族大户的道义,然后斐潜几乎也没怎么用,所以士族大户么,肯定就会有一批人会耍小聪明,觉得斐潜是说着玩的,亦或是觉得那些律令,都是其他人要遵守的,跟自己没关系,自己即便是不遵循,也没人看得见,要不然就是张三也这么做,李四也这么做了,所以跟着做也没关系。
不懂得着眼未来,不知未雨绸缪者,都会吃亏,或大或小而已。
斐潜此言一出,庞统贾诩便是相视而笑,而诸葛亮则是若有所思的模样,似乎想起了一些什么,便是微微一笑。
而荀攸也似乎也是想起了一些什么来,也是不由得脸色有些变化……
在这个世界,或许其他的一些东西可能会因为这个那个而多多少少有些变化,可是贪心之人,从始至终一直都是少不了的……
『我准备去吴郡一趟……』
古筝弦上的手指刚按了下去,却停在了那里,就像是卡住了一样。
精致院落中的小楼上,小乔抬起头来,望向身边的周瑜。
周瑜坐在那边,微微仰着头,看着天空,然后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今天是阴天,天色昏暗,明明是上午时分,可偏偏感觉就像是临近了黄昏一样,就像是当下的心情。
周瑜在历史上虽然被称之为『曲有误周郎顾』,似乎以文学音乐为盛,但是实际上能跟着孙策一路杀将出来,然后打下江东一片的基业,也是有足够的杀气和武勇的,然而在这一刻,周瑜不仅是没有心思听小乔弹曲,甚至也没有表现出杀伐煞气,剩下的便是一种无奈,一种茫然。好比像是教自家的熊孩子做数学题,看着熊孩子完美的避开了所有正确答案,直奔最离谱的方向而去,心中浮现出来的那种无奈和茫然。
若是当初……
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么?
周瑜忽然之间觉得有些思绪紊乱,产生出了一些自我审问和自我怀疑的情绪来……
『吴郡?』小乔问道,『吴郡出了什么事么?』
『嗯……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周瑜说道,『只不过是如今江东不稳,主公却又想着大权独揽……若是我再不去,恐怕是生出不妙变化来……』
『周郎……』小乔微微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具体的话来。别看在三国游戏无双割草的游戏当中,小乔的扇子挥舞起来的时候,还是蛮风骚的,但是在当下,小乔对于江东的政局,依旧是不可能给周瑜一些什么建议,亦或是与周瑜进行什么研讨和谋划。
一些政治上的演变,不可能是说出现就出现的,必然是经过一段时间的孕育,政治敏感的一些的人可以察觉到其中的细微变化,而其他很多普通人便只是啊哈哦三部曲而已。
周瑜本身的地位并不低,而且又是在江东多年,纵然孙权有意隐瞒,周瑜也依旧可以拿的到最新的消息,对于江东吴郡发生的一些事情,周瑜必然也是多多少少知晓的。
原本周瑜的想法,是并不想去管的。因为周瑜也知道,管了孙权还未必领情,甚至还会觉得周瑜多管闲事,然后越发的觉得周瑜碍事,产生出烦躁的心态,还有可能因此对于周瑜生出更多的怨言,乃至于怨恨。就像是一些中二年龄的毛孩子,一边做着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做的混事,同时还喊着要父母关爱和支持,一边还大叫『都是我的错好了么,难道父母你们就没有错了么?』
现在的问题是周瑜在努力的学习着怎么和孙权去相处,甚至不惜离开了江东的内圈,到了柴桑这样的地方来,就是给孙权腾出空间来,让孙权不至于觉得压抑,可周瑜也没想到孙权在离开了监管监督之后,并不是懂得自我控制和约束,而是表现出来自我放纵和肆无忌惮。
荆州江夏,南郡,甚至长沙动乱的平定,都不是孙权一个人打下来的,而且从整体上来说,虽说占领了领土,但也称不上顺利。荆州南郡得而复失,只剩下江夏在手里,长沙叛乱虽然平复,但是依旧还有敌对的人马,但是孙权觉得已经冲好了,双手离开了键盘,大橘已腚。
『对付江东之人,只能行缓,而不可急就……伯符就是在此事上……』周瑜轻轻的谈了一口气,『某原以为主公能明白……可是现在看来,主公只是在嘴上说明白了而已……』
『如今若是吴郡烽火一起,江东全境必然届时大乱!』周瑜眉头微微的皱了起来,『伯符以兵权分立各地,原本就是行内外协同之策,然如今主公欲归纳权柄,虽说表面上看起来有些道理,然则未必能够奏效……而且……』
孙家的原本发家的起点并不是很高,所以即便是现在孙氏取得了江东的控制权,但是也一直以来都和自诩世家大族的这些江东人士有先天上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问题,同时江东士族之人也不会轻易低头。
这是一个很现实,也必然会出现的问题。
孙策想要改变,他性格急躁,等不了那么久,所以他觉得将这些不服气的杀掉,剩下的便不都是服气的了么?
所以最终孙策死了,死在了这些看起来表面上是『服气』了的人手中。
然后孙权上台了,一开始的时候周瑜还以为孙权学会了妥协,在孙策的教训之下懂得了什么才是最恰当的做法,不去和这些家伙硬来,在同化和分解当中慢慢的消化这些江东士族,结果没想到孙权只是表面上忍了一下,然后现在便是露出了獠牙。
『主公欲以国仪之死……』周瑜又是叹了口气,『算了……反正是要走一趟了……』
『某去了吴郡之后,你也不必牵挂于某……』周瑜对小乔说道,『家中之事,便是一切依旧,若是有什么急切棘手之事,便可遣人去找子敬……某已经和子敬说过了……』
『夫君不必顾虑家中……』小乔站了起来,走到了周瑜身后,轻轻的用手一点点的按摩着周瑜微微皱起的眉头,『可是夫君病体才刚刚稍有起色……这来回奔波……』
周瑜说道:『我身体没事……你不必担心……』
小乔沉默了许久,最终说道,『只盼夫君此行顺利……妾身会于家中,日日祝祷,望夫君早日回转……』
周瑜嗯了一声,头微微向后仰着,靠在了小乔身上,然后闭着眼,像是积蓄了片刻的力量,便是站起身,握了握小乔的手,点了一下头,『如此也就够了……不必送行,我会尽快回来……』
说完,周瑜便是转身而走。
小乔不由自主的往前跟了两步,然后看见周瑜摆手,便是停了下来,愣愣的看着周瑜走出了院子,消失在视线之中。
良久之后,小乔才低下头,肩膀也随着垮塌了下去,长长的叹了口气……
……(〒︿〒)……
十二月初,天气越发寒冷起来。
雪似乎就没怎么停过,下了几天,停了不久,便是又下。
关中大地之上,便是白茫茫的一片。
山林的树木披挂上了雪,琼枝玉叶一般,漂亮倒是漂亮,只不过雪重了,要么就是树枝将雪抖下来,要么就是被雪咔嚓一声给压折了。还有同样困扰的,便是一般棚屋瓦房的积雪,纵然百姓们十分想要躲在屋子里,哆嗦着不想出门,可是看着越来越厚的雪层,也不得不咬着牙出来,将雪层推落,否则谁也不能保证下一夜是睡在屋内,还是会睡到了雪里。
虽然说天气不好,但是路上依旧还有不少的行人和车辆。
莲勺南边十里之处,便是有一行人,正在赶路。
前后七八匹马,二十来个人。
队列之中,还有一辆辎重车改装的囚车,粗大的木框之中,关押着几个人,老老小小,男的女的都有,看样子像是一家子,悲悲戚戚的……
人人都哈出了一股白气,顶着寒风在往前而行。
这一行人,正是上任不久是司马孚。
司马孚有了司马懿给的小抄,嗯,参考资料,当然竞争起来自然没有多少的压力,精心准备之下,也就获得了莲勺的县令之职位。
可是获得了职位,并不代表着是一切的结束,相反,这才是繁忙的开始。
这不,刚刚上了任才没有几天的司马孚,就不得不赶着去处理一场官司。
官司并不是司马孚来了之后才有的,而是之前就有了,因为莲勺县令被牵连到了粮草案之中,所以行政事务等等全数都被放了下来,而原本莲勺的巡检也是殉职了,新巡检也是跟着司马孚一同而来的,因此这些案件,自然也就被耽搁了。
官司么,不算是多么复杂,就是有人状告冯家寨子的亭长,在粮草案之中曾经煽动人闹事,企图抢劫他人财物,并且在过去的几年时间之中,亭长在乡野之中的一些琐碎罪行,也被翻了出来……
当那个亭长被兵卒抓来,按在了寨前空地上的时候,冯家寨子里面的人都几乎沸腾起来,无数的石块土块从各处飞来,然后连带着甚至不小心砸到了一旁的兵卒身上,以至于原本按压着亭长的兵卒都不得不被迫往旁边挪开了一些的位置,并且喊着让周边的这些百姓在情绪上控制一些。
亭长被捆绑着,被土块石块砸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一身狼狈不堪,又是无处可躲,只能是倒在地上尽力的蜷缩着身躯……
这个案件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也没有什么蹊跷的地方,司马孚在一开始接触到了这个案情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一点。作为前一任莲勺县令遗留下的问题之一,这个冯家寨子的亭长的恶行累累,省事一点的话,司马孚甚至可以直接让人前去直接捉拿冯家寨亭长就可以结案了……
可是司马孚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和新上任的巡检一同带着些差役人手,到冯家寨子现场宣判。
宣判的过程么,没有什么波折,因为证人太多了,随便从冯家寨子里面找出几个人,都能指出亭长在这几年当中的一些胡作非为,从踢寡妇门,到抢商贩的货,再又是殴打外乡人,吃喝全赊账等等,几乎所有人都可以说出亭长犯了些什么事情,证实了亭长确实有罪,有很多的罪,甚至是长时间的犯罪……
所以司马孚很干脆的就在众人面前,将亭长撤职,然后没收了其家产充公,亭长一家子全数充服劳役……
原本在乡野之中牛气冲天,走路都是横着的亭长,现在不仅是没了饭碗,甚至还要跟着他之前看不起的那些苦役一同劳作,听闻了司马孚的宣判之后,便是直接人都傻了,瘫软在地上,其家人也都是哭天喊地的,看起来似乎凄惨无比。
可是司马孚就是要这么的凄惨,而且是特意叫了其他附近的亭长一同前来观看。说句实话,这些莲勺其他地区,在乡野地头上的这些亭长,手里身上都未必是干净的,只不过因为这个冯家寨子的亭长之前仗着和莲勺原县令有些关系就胡作非为,行为最是肆无忌惮而已。现在靠山倒了,自然是墙倒众人推,这个亭长更是洗不脱什么罪名了,自然是首当其冲,拿来开刀。
一边是哭嚎着的亭长一家,另外一边则是欢庆的冯家寨子百姓,在这样的场面之中,司马孚义正词严的训诫了其他的亭长一番,便是在冯家寨的百姓的一再挽留之下,押着冯家寨的前亭长一家子,一行人顶着风雪往回赶……
倒不是冯家寨子的三老不会做人,不愿意留司马孚巡检等人吃饭,而是前脚司马孚才宣布了亭长吃拿卡要的罪行,然后自己便是一大堆人在寨子里大吃大喝,纵然司马孚不在乎占这点便宜,必然也是会给钱什么的,但是传出去不好听,更何况山野寨子之中,也没有什么好吃食,便是不如直接回县城,好歹能喝碗热汤来得舒服。
至于前亭长的家产财物,当即封存了,清点之后,便于携带的,也就现场登记带走了,不方便携带的便是贴上了封条,等后续再来处理,若是有人再这样的情况下还偷鸡摸狗顺手牵羊什么的,司马孚也不介意再给苦役营里面的亭长一家子添个伴。
看样子似乎是结案了,然而这官司,并不是到了这里,便是全数完结。
冯家寨子的亭长被撤职,还需要再选出一个亭长来。基层的里吏亭长之类的官职虽小,却不可一日有缺,还是要选出一个来。
里正亭长之类的职位,按照大汉的惯例,是由当地里民推举,或是乡吏直接任命,一般来说都是声望大一些,或是当地财力强一些的人担当。
一般来说,选任其实也不难,可难就难在之前这个亭长有不少的亏空,因为之前有莲勺的前任县令遮蔽着,所以即便是赋税仓廪亏空也没事,而现在么,这个烂摊子便是没有人愿意去接……
司马孚在问及冯家寨之中可有人自告奋勇,亦或是公选一人来担任亭长的时候,便是遇到了冷场。司马孚见不好现场定,也就没有一定要当场就定了人选,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来,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既然如此,便待后定就是……』
到了莲勺之后,一边吩咐着让人准备一些坨坨汤,给所有跟着去的差役兵卒热乎吃一顿,一边和巡检进了堂内。
一顿坨坨汤,也就是疙瘩面汤,小半袋子粗麦粉,咸腌菜帮子,一小块肉干,汤水干柴,全数加起来能值几个钱?却可以让这些跟着司马孚顶风冒雪跑了一趟的差役兵卒们,乐呵呵的笑开花……
司马孚在这个方面,做的还是不错的,毕竟世家出身,而且也比较不在乎这些小钱钱,当然做派上略和之前的莲勺县令是有所不同。
这一点,让新来的巡检在一开始的时候,也觉得司马孚人不错,虽然年龄不大,但是做事老道,是可以好好配合,将莲勺收整一番的人选,只不过很快,巡检就意识到有些事情,未必像是他觉得的那样……
莲勺府衙的偏房之中,司马孚坐了下来,一边让仆从去准备一些吃食,一边和巡检说道:『冯家寨之中,虽说亭长违法,然则民众亦有不实之言,刁滑之举……』
『哦?』巡检微微皱了皱眉,『此话怎讲?』
『河冰结合,非一日之寒,积土成山,非斯须之作,冯家寨中,亭长胡作非为,亦非仅有近日之过……』司马孚笑了笑,笑容之中多少有些鄙夷之色,『然则此寨之民,先前怯怯不敢言,如今却做愤愤状,岂非可笑至极乎?』
『先前固然莲勺县令行为不轨,多有偏袒遮护,然则骠骑府衙亦于长安,若亭长害深如此,便不得直呈长安申其冤乎?何必等得此时方来鸣屈?不过是借题发挥,寻机而作罢了……更何况原本去除了恶贼,当知感恩,便担责分忧才是,然其乡老知晓亭中亏空,便是又推诿,不愿担其责……哼哼……只求得利,不愿付出……』司马孚轻笑了一声,总结了一下,『一群刁民尔!』
在司马孚看来,亭长固然是罪有应得,而这群在平日里面唯唯诺诺不敢吭声,甚至有助长了亭长气焰的嫌疑的冯家寨的民众,也不能算是什么好东西。
巡检微微皱眉,他下意识的就觉得司马孚这话听起来有些不舒服,但是巡检自己没读过多少书,所以也说不出来司马孚对于冯家寨子的民众的描述,具体有什么问题。
巡检毕竟年岁比司马孚要更大一些,然后又是从战场之上见过生死退下来的,所以即便是觉得有不同意见,也没有说出来和司马孚进行争论,只是倾听而已。
等吃完了餐饭,巡检回到了自己的班房之中,沉吟了片刻之后,便是取了纸笔,用一种很是粗浅的笔录,记下了这个事情,然后在末尾留下了他自己的疑问,『刁民乎?究竟……何为刁民?』
大汉骠骑府衙内院。
斐潜捧着一本书,坐在厅堂之中,然后一边看着,一边噗呲呲的笑。
旁边的原本在捣鼓着斐蓁铠甲的黄月英有些不解,瞄着书的封面,然后又看了看斐潜,终究是忍不住,凑了过去,『看什么呢?考工记?考工记有什么好笑的地方么?』
斐潜点了点头,然后又看了看黄月英正在编制的铠甲,眨巴了一下眼,『那个什么……我说,那小子穿的不用做得这么精细罢?话说回来,我的铠甲,月英你也好久没有帮我修整过了……』
黄月英满不在乎的嗯了一声,然后看到斐潜手里的确实是《考工记》,并不是换皮的书,也就失去了继续询问的兴趣,又重新坐了回去,开始编制斐蓁的铠甲鳞片起来,『你的铠甲还需要我修么?拿给大匠去修就是了……再说了,你又不上阵杀敌,坐在后面而已,也用不着那么精致的……』
『啊?那么蓁儿也不上阵啊,他的铠甲也可以交给大匠去做啊?』斐潜多少有些不爽的说道,『只不过是去一趟阴山而已……』
黄月英气鼓鼓的瞪了一眼斐潜,『那怎么能一样?大匠做的我不放心!啊呀!别吵我,看,缝错了!』
斐潜:『……』
好吧,你赢了。
斐潜默然片刻,拿着书站了起来,『我去找一下岳父大人……』
看看能不能退货……
退货么,大概是不可能的,毕竟拆封了,又早就过了七天的时效。
斐潜到了侧院的时候,却没有找到黄承彦,一问,便是早早就出去。
出去了?
斐潜想了想,便是带了护卫,直奔城外的工房之所而去,然后果不其然,黄承彦便是在此。
黄承彦到了长安之后,见到了斐潜在长安有那么多的工房,便是兴致勃发,似乎是觉得自己一生所学的东西,亦或是在脑海之中的想法终究是有了用武之地,这些天几乎都在工房工匠之处晃荡。
斐潜找到黄承彦的时候,黄承彦正在和工匠商议着什么。
斐潜也没有着急,等着黄承彦说完了,然后才上前,见过了礼,然后问黄承彦方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铁水难出……』黄承彦舔着一根笔头,然后一边在木牍上记下了方才的事情,一边说道,『今有戟、矛、匕、刀、杖、镞、胄等,皆需用铁,新至铁料,不甚美也,以旧法所制,多孔且渣,难以成型……』
虽然说现在竹纸已经产量较大,但依旧有些人习惯用旧的木牍竹片来记事,比如黄承彦就觉得木牍比竹纸更好用,不至于轻飘飘的,亦或是一转眼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铁料不同,便是配比亦需不同……』斐潜点了点头。因为之前和曹操的冲突,然后从山东那边运过来的铁矿石,自然就减少了许多,然后斐潜自然就需要将原本川蜀的一部分铁矿石先凑合着用。
『若是不美,便是先做镢、锄、镰、铲、锛等器……』斐潜说道,『如今流民甚众,开春必然急需此等器具……』
黄承彦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斐潜,笑着点了点头,在木牍上又是记下了这一条,才放了下来,说道:『贤婿寻某何事?』
斐潜吞了一口唾沫,顺便将在嘴边的两个字吞下去,然后说道:『岳父大人且看……』
斐潜将手中的《考工记》递了过去。
黄承彦稍微翻看了两下,然后也宛如先前斐潜一般,噗嗤嗤的笑了几声,说道:『一派胡言,不值一提……』
《考工记》么,其实说起来,也未必像是黄承彦嘴中的那么的『不值一提』,在某些方面上还是能够展现出华夏在春秋战国时期官营手工业,特别是在齐国之中的各工种规范和制造工艺,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可是关键的问题,也是在这个『一定的参考价值』身上。如果真的有人要按照《考工记》上面所记载的来做,那么必然就会被坑得死去活来……
《考工记》上面记载的是青铜时代,也就是战国时期的一些工艺,就拿简单来的来说,青铜合金的冶炼配方一直以来都是决定青铜器最终性能的关键因素。衡量某一文明在青铜器时代的金属冶炼水平,最直观的标准就是其对青铜合金配方的总结与掌握水平。
最为典型的,便是在《考工记》之中,虽然记录了大量当时各种器物制造的工艺流程与生产规范,其中就有对不同器物所应采用青铜配方的记录,合称『金六齐』,但是这个『金六齐』么……
『金有六齐,六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钟鼎之齐,五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斧斤之齐……』黄承彦嘿嘿笑了几声,说道,『若真以此法冶金,便是祸国殃民之辈尔……』
斐潜点头,然后说道,『然如此谬误之法,为何得以流传?』
黄承彦皱起了眉头,『这个……』
何止是流传,甚至成为了皇室重典。
斐潜手中的这一本《考工记》,全称应该是《周礼·考工记》。
西汉之初,因为《周宫》之中『冬官』篇佚缺,河间献王刘德便取《考工记》补入。后来刘歆校书编排时改《周官》为《周礼》,便有了此篇。
春秋之事,确实是以青铜为主,也就是铜锡合金,可是这个铜锡之间的比例,却并非宛如『金六齐』之中描述的那样,以『六分其金,而锡居一』,甚至是两分金配一分的锡……
虽然说在华夏冶金早期,也有对于金属认知不全,铅锡不分,亦或是在某些方面上出现错误的的情况,但是在春秋战国时期,经过了上千年的青铜冶炼发展,居于生产一线的工匠不可能会出现这么重大的纰漏,也不会搞出什么这么荒唐的冶金配比出来。
锡含量过高,就会导致合金发脆,毛坯根本无法进行进一步的精加工处理,也就是顶多用在不需要开刃的浇铸器皿上,也就是说钟鼎之器才勉强可用,至于其他所谓刀斧箭矢什么的,根本就不要想了。
因此,只要稍微懂行一点的,看见了这个《考工记》当中的冶金配比,都会觉得可笑,就像是黄承彦,几乎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问题来。
只不过斐潜提出来的第二个问题,才是更为荒谬的事情。如果说冶金配比是第一个错误,而编撰《考工记》的人,便是第二个错误,错上加错。然后后人再以《考工记》来指导约束工匠,便是演化成为灾难性的错误……
『或是……』黄承彦沉默思索了片刻,『假意曲之,以谬他国?』毕竟这个《考工记》记载的一些东西,是以当时齐国的工艺为模板进行编撰的,所以也不排除齐国故意拿出一些似似而非的记录来,企图蒙混欺瞒其他的国家。
斐潜点了点头,这也不妨是一种相对来说比较合理的解释,『然今大汉一统四海,尤需此等假谬之书乎?』
『这个……』黄承彦回答不出,索性将书丢在了一旁,然后看着斐潜说道,『说罢,贤婿欲何为?』
『倒也没什么……』斐潜呵呵笑了笑,然后问道,『且不知岳父大人,可是愿出任「大考工」一职?』
『啊?「大考工」?』黄承彦皱眉问道。
斐潜缓缓的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在工房之处忙碌的这些工匠,缓缓的说道,『大考工,掌工匠之术,考天下之工,休令此等之书,谬于后人是也!』
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黄承彦愣了半响,看着斐潜,似乎被斐潜的庞大心胸和对于未来的深谋远虑所感动,深深的点了点头,『甚好!甚好!只不过……这「大考工」之职,官秩几何?』
『嗨!』斐潜没好气的说道,『比两千!同九卿!干不干?』
黄承彦哈哈大笑,然后退了一步,向着斐潜拱手而礼,『如此,臣,见过主公……』
……(o′?□?`o)……
对于农夫来说,所谓农闲,并不是可以真正的闲下来,像是后世那种下雪了便是可以待在家中,盘着腿在火炕上,然后闲扯些有的没有的,然后聊累了吃,吃完了喝,喝完了睡的日子,简直对于汉代的农夫而言,那就是做梦也不敢去想。
对于大汉的农夫来说,农闲,只不过是干的活少一些而已,不用在田亩之中从天亮做到天黑罢了。从很多很多的活,到少一点的活,便算是农闲了。
冬天,虽然说田亩被雪覆盖,不用去耕作,但是房子需要修一修,篱笆需要加固一下,院子后面的菜地或许还要再整一整,还有山脚下那块荒地,也是要去修理一下,否则开春了之后,野草疯长起来,一年为了开垦新田地所付出的汗水,然后多半又要落空。
虽然天气寒冷,可是农夫依旧带着两个孩子,背着工具到了荒地上。
荒地要改成田地,可不仅仅是放一把火就可以了。
那种方式在上古时期还可以用,现在就不成了。
因为虽然过火烧,可以杀死在土壤表面的杂草和虫子,但是对付在土壤深处的那些草根和虫卵,就没有多少作用了。
刨地,不仅可以将土壤深处的虫卵虫子什么的暴露在外,将其在寒冬之中冻死,而且因为山脚之处,碎石很多,大大小小的有一些在表面,但是更多的在土里,如果不将这些石头清除,庄禾的根就立不下去,自然也就长不好。
父亲将地刨开,刨深,将那些石头挖出来,然后跟在他身后的大孩子捡大石头,小孩子捡小石头,每装满一篮子,便是倒去田垄上。虽然天气寒冷,但是三个人却是依旧是汗水淋漓,热气蒸腾。
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等三个人从头到脚都沾染上了泥巴,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有些站不稳的时候,父亲才停下了来,然后打量着已经完成的和尚未完成的土地,最后看了看天色,才从鼻腔之中吐出了一个含糊的音节。
或许是太久没有说话,也或许是嗓子里面干涸,充满了泥尘,使得父亲说的话几乎是含糊得令人无法听清究竟是说了什么,可是两个孩子却能够明白是什么意思,便是摇摇晃晃的拿着篮子,跟在了父亲的身后,坐在田垄上,穿上了草鞋,又是喘息了片刻,便是沿着小路往回走。
草鞋不能下地干活的,若不是天气寒冷,说不得连草鞋都舍不得穿。
一名农妇站在路口,穿着一身明显是不怎么合身的裙袍,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小的影子,流着鼻涕,拽着母亲的衣袍。
见到了父子三人之后,妇人便是露出了一些笑容来,然后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一家人一同汇合着,向着他们的家走回去。
等到看见了自己的家,劳累了一天的父亲,也不由得露出了一些欣慰的笑。这个有着前院后院,有着半截石头半截木头的房子的家,便是他的荣耀。当年也是因为他有这样的一个多少像一些样子的家,妻子才愿意嫁过来……
在随便抓了些残雪,稍微搓了搓手和脸,多少去除了一点碍事的泥巴之后,便算是完成了自我的清洁工作,反正明天还要去地里,收拾的再干净也没有用。
妇人拿着手中稀稀拉拉采集到的一些草根什么的,便是到了屋内生火,准备烹煮晚餐。端着釜,解下了吊在房梁上的粮食罐子,从里面勺了半勺杂粮,然后回头看了看坐在房门口的丈夫和孩子,想了想,又是从罐子里再勺了一点出来……
食物的味道在房屋之内蔓延开来,火苗腾跃着,也给这个家庭带来了一些温暖。
对于在当下大多数的普通百姓来说,『饭』这个词,是高尚的,唯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奢望,而平日里面,则是更多的『粥』,或是稠一些,或是稀一些而已。
更差的,干脆连粥都没有。
按照惯例,妇人给丈夫打出了一碗最稠的,然后是两个孩子,最后才是自己和最小的孩子。
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最为简单,也最为朴实的分配方式。
『今天……』父亲端着碗,微微有些皱眉,『像是多煮了一些?』
『嗯,是多煮了点……今天算起来,是二子生日……』妇人看着第二个的孩子,『哪一年,也是好大的雪……』
在火光热气之中,父亲的目光柔和了一些,然后叫过来了第二个孩子,将自己碗里的吃食又拨出来了一点,『好好吃,好好长大……』
除了『好好』这两个字之外,父亲似乎没有,也不懂得什么其他的祝福。
吃完了碗里的粥,然后妇人又在釜里加了一些水,趁着还有些火头,将仅存的一些食物残渣都刮到了汤水里,又是分了分,众人咕噜噜喝了,便算是吃完了晚餐。
坐在火堆边,享受着余烬的温度,父亲问第二个孩子道,『二子,你生日,要些什么?』
『父亲……』第二个孩子犹豫了片刻,然后在母亲鼓励的目光之中说道,『我,我想要……想要读书……』
『什么?』父亲皱起了眉头,『你要什么?』
『我,我……』孩子的声音渐渐的变小,可依旧是说了出来,『我……想要读书……』
『我们没有书。就算是有书你也看不懂……』父亲说道,然后叹了口气,『也读不起。书,书很贵的,很贵的……你为什么要读书?像哥哥那样的竹马不可以么?』
『我可以去找农学士请教……』二儿子抬着头,望着父亲,拿了一根燃烧已尽的木头,在地上划拉着,『他教过我,他愿意教我……父亲,我会好几个字,父亲,你看,这字是「家」,就是我们住的地方……看,这个是房顶,然后墙壁,然后是养牲畜地方,这就是一个家……』
『农学士教你的?』父亲歪着头,看着二儿子在地上歪歪扭扭写的字。他看不懂,但是看起来,似乎确实像一个字。
『嗯!』二儿子的脸庞上流露出一些光彩来,就像是一种名为希望的色彩,『农学士还说过我聪明……』
父亲看着,默然良久,最后还是叹息了一声,『可是我们……我们没有钱……买不起书……买不起……换别的成么?』
二儿子脸上的那种光彩渐渐的消退下去,然后头也慢慢的低了下去,『……不用了,父亲……算了……』
火塘的余光一点点的消失了,一家人凑在一处,彼此温暖。
还没有到天明的时候,父亲就睁开了眼,然后坐了起来,转头看了看,便悄悄的爬了起来……
『夫君……』
父亲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悄声说道,『我挑些柴薪到城里去……这种天气,柴薪肯定有人要买……有人买,也就有钱了……也就是多进几次山,多砍几次柴就是……』
『那山脚的田……』妇人问道。
父亲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孩子,然后又转了回去,『等我回来再去罢,多少整一些,干晚一点就是了……实在不成……就算了……』
『不,田里我去……』妇人说道,『我带孩子去,一样能整出来!』
『你?你身子骨……能行么……』
『没事的……只要,只要二子将来……将来能过得好……』
斐潜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无处可去了!
这真是一个让人多少感觉有些沮丧的事情。
起因是这样的……
『这个真不用带……』斐潜从像是小山一般的物品当中挑挑拣拣,『这又是什么?哈?搽汗的?然后呢?这一块又是干什么的?也是搽汗的?那么这两块有什么区……不是,军中流汗不是正常么?怎么还带这个?』
『又不是给你带的……走开,别挡着我……』黄月英一把从斐潜手中抢下了那两块汗巾,『这一路去阴山那么远,路上肯定辛苦,会流汗,多备几块汗巾怎么了?』
黄月英在得知斐潜准备带斐蓁去阴山一趟之后,母亲的天性就开始发作出来,还没有和斐潜腻歪几天,便是将斐潜弃置一旁,投入到了为斐蓁准备各项物品的庞大工程当中……
呸!
斐潜才不会承认什么是药渣呢……
『不是……我说……』斐潜企图和黄月英讲道理,『这个军中啊,行伍都有规矩的,又不是去郊游……再说了,蓁儿去阴山一趟,也是为了历练,你给他带着些东西没意义……这些,这些都是……』
『啊呀呀!你放下!』黄月英叉着腰,像是一只护着崽子的母狮子,『这是给我儿子准备的!你放下!』
『什么你儿子啊?』斐潜又好气又好笑,『这有分别么?』
『有啊!』黄月英理所当然的说道,『蓁儿从出生到现在,你有给他喂过一次饭么?你有给他洗过一次澡么?你有给他换过一次衣服么?有么?所以你当然觉得这个也不需要,那个也不需要!他就剩下我这个娘亲的给他准备这些东西了,如果我都不替他准备,你会替他准备这些么?』
『呃……这个……』
斐潜忽然觉得黄月英说得似乎有些道理。
好吧,你赢了。
斐潜怏怏的背着手,从内院里面出来,反正看现在这个样子,说也说不通,只能是由着黄月英先去做罢,等到时候真的到了启程的时候,要怎么安排,自然就是斐潜说了算。
斐潜自我安慰着,然后也不准备去找蔡琰,毕竟蔡琰在养胎,平日也是慵懒,就算是见了斐潜,一会儿难免就瞌睡,而且斐潜也没办法帮上什么忙,去了还添乱,也就不如不去打搅。
至于之前的妾室么……
早就死了。
倒不是黄月英的原因,而是生病,没治好。
当时还没有百医馆。
在一场严重一些的感冒都会死人的汉代,能夺取一个原本身体就不是很健康的士族旁支女子的性命的疾病,实在是太多了。
所以斐潜现在么,溜溜达达,没啥地方好去,政事堂么,去了就没得偷懒了,所以最终斐潜只能是背着手去找老相好,转到了庞统之处。
啊?你问嫩萝卜猪哥?
猪哥动身去汉中了……
『哈哈哈……』
庞统听闻了斐潜的遭遇,不仅是没有任何同情之语,反倒是笑得东倒西歪,差点就在席子上滚动起来。
斐潜吹了吹胡子,然后也不由的和庞统一起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之后,两个人坐下来,叫人送上了茶具,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对于斐潜和庞统来说,闲扯几句之后便会扯到了政务上,简直再正常不过,甚至因为斐潜和庞统的关系比较特殊,所以可以相互探讨一些比较深刻且敏感的话题……
咳咳,当然是政治话题。
斐潜和庞统就从之前的莲勺,聊到了官吏任用,然后从官吏提拔制度,扯到了汉代当下的政治制度……
话题越说越大,范围也就越扯越开。
和后世京都的哥不同的是,斐潜和庞统在此时此刻,并不是嘴上说说而已,而是确实有将这些普通语言渐渐的变成现实的能力,不是说像魔法一样,说完了就天降圣光,激光3D打印出来,而是可以逐渐的朝着这个方向去推动。
封建上层阶级的核心政治矛盾,经常就是皇权和相权的争夺。其表现出来的形式是很多方面的,最为突出的利益点,自然毫无疑问的是土地和人口的控制权。
皇权和相权的这种争夺,是很难进行调和的,不光是汉代,在整个的封建皇朝之中,都是如此。而在最近的恒灵二帝身上所爆发的剧烈斗争,便是宛如就在眼前……
『士元,你有没有发现一点,有时候么,其实地方士族更反对宦官掌权,但是对于外戚……似乎就没有那么……』斐潜带着笑,说道,『便如孝冲孝质二帝之时,梁大将军权倾朝野,所上任之官吏,便先需拜得梁府,方可上任,似乎……呵呵,然后五侯传国袭封之时,亦如此,便是上下盈沸……』
斐潜忽然想到了某个人,便是越发的笑得歪歪的。
『呵……无他,盖因梁氏于朝,乃摄皇权,五侯于朝,乃动地方……此外,梁氏亦为士族大家,而宦官么……哼哼……』庞统哼了一声,说道,『这些鼠目寸光之辈……如今大汉天下,便是这群蠹虫,败坏社稷甚也!』
眼界不一样,自然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
对于一般的大汉官吏来说,一亩三分地就是他能看到的极限,而对于像是庞统这样跟着斐潜有一段时间的人来说,却对于斐潜描绘出来的那么萌萌哒世界很是好奇,那么自然就对于不干正事光扯后腿的这些大汉原有官吏体系深刻痛恨。
当然最为主要的,是之前的一切证明了斐潜所说的那些内容没有错。从北疆到西域,从民生到经济,斐潜的一点一滴,证明了他自己,也折服了庞统等一帮子的人……
外戚和宦官的争斗,也是将大汉家天下制度的先天不足,暴露无遗。
天下是刘氏一家子的,与某无关!
大部分的外戚也是士族里面选的,算是圈子内的自己人,而宦官则不是,是下贱之人,是残缺之辈,怎么能容许这样的下贱种子爬到自己头上去?!
因此从这个方面来说,士族对于外戚的更高宽容度的原因,也就不难理解了。
斐潜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然后说道:『饮水当思源,为官当思政……如今还有不少人觉得爵田荫三代太少,恨不得是千秋万代……呵呵,可惜也不想想,若是真的如此,便是宛如春秋战国之时一般,天下割裂,百姓涂炭,华夏之邦,便是战火纷飞,永不停息!届时还有什么千秋万代!?』
庞统点了点头说道,『得荫三代,便是足也!且不说其他,若是子孙皆无能,尤得富贵,岂不如小儿怀珍行于闹市乎?真是愚昧……』
当官当久了,便总是会产生出一种错觉来,就像是自己的这个官职是他自己的一样,然后就开始要准备将自己的这个官职传给后人,却忘记了自己当初是如何辛苦才能获得这样一个职位,而自己的熊孩子没有经历过这些,又怎么可能做得好,坐得稳?
然后往往最后的结果便是家破人亡,然后还要附带上许多人一同拖进地狱之中。
斐潜笑笑,『故而某让友若去学宫之中,开设为官之课……』
庞统呵呵也笑了两声说道:『听闻每次友若开课,便是学子汇聚,连案都放不下,只能是联席而坐……这拳拳求官之情啊……啧啧……』
『嗯,士元怎能这样说……』斐潜摆摆手,『此乃友若授课有方……』
『啊,正是,正是……某失言了……』
庞统点头表示认同,然后和斐潜一同笑了起来。
斐潜虽然说现在并没有在平阳,但是对于守山学宫却并没有放松,要改变现有的一些东西,当然要从源头抓起,而大汉的官吏,至少有七八成会来源于士族子弟,也就是等同于在守山学宫之中的这些人,将会陆陆续续的成为斐潜的后备官吏,自然不能放松思想上的教育……
只不过荀谌一个人说,多少还是有些薄弱,斐潜还想后续组织一个巡讲团,然后让庞统等人也有机会去显摆显摆……
当然斐潜关注学宫这个方面,除了人才梯队的问题之外,还有一个方面的考虑,就是舆论控制。
怎么肯能让媒体,呃,舆论,落到敌对方的手中?
这几乎就是一个执政者最为忌讳的事情。
恒灵之时,在雒阳的太学之中,这些没有承受后世巨大考试压力,闲得蛋疼的太学生们成为了士族高官们的重要舆论助力,他们开始以官僚世家、地方名门为号召,依仗着各家族之间交织的姻亲、世交、门生故吏的关系结成了舆论网络,然后通过『学生会』的首领进行遥控,将数以千计,甚至是上万的底层学生转变成为了私人所用舆论力量。
当时以贾彪、郭泰为雒阳学生会首领的三万多太学生,开始在『某些授意』之下,产生出来了自我创造意识形态,然后自我封官,比如像是什么『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等等……
省忧,部忧,国忧……呃,错了,是俊模,俊杰,俊才,这原本是应该朝堂出面授予表彰的称号,却成为了私底下交易的名头。
然后便是越来越多的,极其威武的,甚至是特别响亮的,洋气十足的什么特,什么丝,什么苏……呃,串台了,是其他一些名号产生了。
原本应该是国家严格指定的标准,现在几个人挂着些『某某』协会的名头,便可以堂而皇之的降低,然后私下授予……
大家聚集在一起相互吹捧之后,便是各种超规格,各地蓬勃兴起的各种『清流名士天皇巨星』,各自以『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厨』为号等等……
通过自创名号尊称,雒阳的『学生会』的成员,就和这些官吏开始互通有无的同气连枝起来之后,当人数大到了一个数量级的时候,洗脑和控制就会变得更加轻松,进行一些所谓『自愿』的随大流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大家一起都要参与示威游行,你不去好意思么?
大家一起要集体上书签名,你不签是几个意思?
大家一起说这个人特别好,你不说是怎么意思?
反正所有的一切事情,都是大家的意思,你不这么做,是想要违背民意么?还是想要成为民众的叛徒?
这一切,是不是有一种蜜汁的熟悉感?
恒灵帝么,显然是被套路了……
所以历史上没什么新鲜事,所有的套路其实老祖宗都已经示范过好几遍了,若是这样还记不住,那么自然就该被揍。
聊到了这些,斐潜和庞统又转到了一些有趣的八卦方面。
『昔日弹劾五侯不果,便是以退为进,先以天灾免三公,后便是各地异常,天火频降!』庞统嘿嘿笑了几声,愤然说道,『中平之年,黄巾之乱,不亦如是?为求私欲,至天下于不顾,假圣贤之名,行龌龊之举!』
虽然说庞统也是士族出身,但是对于有些人的做法,依旧是看不起。
对外无能,割地让土,对内强悍,煽风点火。
真·点火。
斐潜也是掰着手指头,笑道:『延熹四年,正月,南宫嘉德殿和丙署相继失火,二月壬辰,武库又是失火,然则五月,五月,宣称有异星出现,丁卯日,光武帝原陵失火……这简直就是到处都火啊……』
『五年,正月,南宫丙署又失火,安帝恭陵东阙失火,虎贲掖门失火……』庞统哼哼了两声,『五月,康陵园失火,中藏府丞俸禄署失火……』
斐潜和庞统对视一眼,然后都是一边摇头一边大笑。
真是就不能有些创意么?
这群官吏真是懒到了骨头里,即便是搞事情,也都不想多动一点脑子。
地震么,这个自然是天灾的范畴,当然这是指真的地震,而不是只是存在于奏章之中,存粹上报的地震么,呵呵……
就像是后世辫子朝就玩得比较溜了,不仅是有存在于奏章上的地震山崩,还有一些停留在书面报告上的旱灾涝灾什么的,掺杂着来,至少让人看起来,多少像一些样子,减免了赋税不说,还可以顺便搞一些赈灾款花差花差。
而这种单纯的火灾么,说句实在话,这里面可以操作的范围实在太容易了……
简直就是一眼假。
更何况,官廨皇陵之地,向来就是防火重点,要是都那么容易失火,那么还要那些巡逻的兵卒干什么?
所以,大汉的官吏还是比较直肠子的啊……
然后皇帝更耿直,碰见了这样的问题的时候,竟然还派人去问三公代表,你这百官头目是怎么当的?你们这么做是何居心?
有这么问的么?
世界上第二难的事情,就是跟读书人讲理论,谈道理。更何况还是一个没有经过什么教育,甚至是有意被挑选出来的,想要跟这些满腹经纶的人理论?
然后这还不被喷出翔来?
统治者越是有能力,低下的人就越不敢乱搞。
而之前汉恒帝是因为汉质帝被大将军梁冀搞死了,然后特意从皇室系统当中选了一个傻的,至于有贤明之名的清河王,很抱歉,不符合皇帝的择选标准……
然后结果恒帝也无子,然后众人叽咕叽咕,又选了一个汉灵帝……
看看,多么民主的结果。
说句实话,恒灵两个皇帝都没经过系统教育,连普通的高等教育都没有,原本可能已经打算做一辈子的逍遥王爷,将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作为唯一事业来经营的皇室旁支子弟,骤然登上了高位之后,自然是搞不过那些又会偷换概念,又会占据道德高点的士族。
所以当这个两个皇帝发现,士族们到处游山玩水,叫做『游学经历』,然后他们要出宫玩一玩,便是『不务正业』,士族们收集一屋子的歌姬舞姬,叫做『阴阳调和』,然后他们多找几个宫女就是『沉迷女色』,士族们任用自己门生关系户当官,叫做『举贤任能』,然后他们任命几个自己人就叫做『偏信奸妄』……
正经路子都被士族给堵死了,然后皇帝自然就瞎几把乱搞了。
随后,这些士族被不按照常理出牌的皇帝搞乱了,也一样开始瞎几把乱搞了……
最终便成了大汉最为荒唐的闹剧。
封建王朝之中,最重要的便是保持阶级的森严,只要有一个阶级晋升的渠道,就能使得体系稳固,结果皇帝越界了,大臣越界了,就连最为底层的政府储备官员,太学学生也越界了,这个王朝还能有好结果么?
因此,制定官吏的界限,某一层级的官员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便是成为了一个庞大的工程……
至少对于庞统来说,就是如此。
『士元还没做出来啊……』斐潜眨巴了几下眼,『我还以为你早就大体上写好了,正在润色一些细节而已……』
庞统哭丧着脸,『臣有负主公重托……不过这个事情,确实难办,郡县官吏职责,也有不同,若是切割划分不当,难免出现问题……』
『嗯……嗨,你怎么不早说……』斐潜嘿嘿笑了几声,『这个事情,说难也难,说不难也有不难的法子……』
『主公请讲!』庞统一脸期盼的说道。
『我们执行上计之法,至今已经满三年了罢?』斐潜缓缓的说道,『这三年来,各地郡县不都是上疏表示他们做了那些那些事情了么?』
庞统慢慢的睁大了眼睛,『主公之意是……』
斐潜大笑,『我就是这个意思……』
庞统立刻一咕噜爬了起来,大笑着就往外走,『甚妙!甚妙!某这就去办!』
『呃……等……』斐潜看着庞统消失在院门之处,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并不是在自己家里,而是在庞统家里,现在庞统这个主人都走了,那么自己这个客人继续待着似乎也没什么意思……
然后这样一来,似乎,好像,大概……
自己又是没地方可以去了?
杜畿的家中。
『杜兄……』李园多少有些不明白,『这陵邑之中有什么不好,非要去蓝田当县令?又没有多官秩,何必呢?』
蓝田令,最终是落到了杜畿的手中。
这一也不奇怪。
蓝田不算小,相传是伏羲和女娲的母亲,也是炎帝和黄帝的直系远祖华胥的故里,又因为自古出产美玉,素有『玉种蓝田』之称,同时又临近武关,据秦楚要道,位置相当重要。再加上蓝田左近汇集了大量的流民,即便是骠骑有令将会在明年进行分流,但是当下也是一个沉重的任务,千头万绪,事务繁杂,稍有不慎就可能会出错,不是那么好当的。
关键是蓝田也被清剿了一批官吏,从上到下都漏风,而且在某种程度上还处于骠骑将军斐潜的高度关注之中,若是稍微有些问题,很有可能就会被发现,纯粹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位置,因此李园觉得杜畿的行为是他不能理解的……
而杜畿原本的职位虽然说不见得多好,但是也绝对不差。长安就几个陵邑啊?然后杜畿负责其中之一,这是一个区区蓝田县令所能比拟的么?就算是拿十个蓝田县令过来也不会换啊!
没有人会自找麻烦,可是问题是杜畿偏偏找了,而且好像还很高兴的样子。
杜畿哈哈而笑,说道:『就当某闲不住,自找苦头如何?』杜畿显然兴致很高,甚至让仆从去酒楼里面叫了外卖,呃,酒席,到家中享用。
『来来,且饮了这一盏!』杜畿劝酒。
红漆酒盏之中,几条用银丝勾勒出来的鱼儿,就像是会随着酒水荡漾而动一般晃动了起来。
这是最近时兴起来的。
原本大汉之中的漆器,都是黑红色居多,现在多了一些高档货,也就是用金银丝镶嵌的漆器,当然这个价格么,也就蹭蹭往上……
李园看着杜畿,也只得端起了酒盏,陪着喝了一盏,刚放下,正待说话,就看见忽然有侍从从院外而进,拱手禀报道:『启禀家主,韦院正来了,正在门外……』
李园嘟囔了一声说道:『呦呵,这会儿才来,真是大忙人啊……』
杜畿微微一笑,站了起来说道:『贤弟稍坐,某且去迎进来。』
『算了,』李园也站了起来,『某也去罢……』
两人一同到了门外,然后见了韦端,寒暄几句,又是一同进了院中,重新落座。
韦端也不是故意这么晚来,确实他现在的事情也不少,而且从整个长安几个机构来说,他的手下人员最为复杂,人事方面的东西最头疼,吃空饷的,闹情绪的,想办法要搞掉他的,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因此整体上来说,也就算是韦端这样的身份,多少还能镇得住,要是换了另外一个什么人,说不得就有大热闹了。
韦端笑着说道:『愚兄匆匆而来,唯备得礼,方巧得获了两坛醉仙酒,便是算是以贺贤弟得越此塘,入得大川!』
杜畿向着骠骑府衙的方向拱了拱手,『小弟不过是平凡才干,不值一提,此乃骠骑盛恩,方有今日之位……』
韦端哈哈笑了笑,又像是准备说一些什么的时候,忽然一股奇香从外飘将进来,顿时三人都不由得狠狠的嗅了嗅……
『哦,醉仙香,飘九天,神仙驻足,凡人倾倒,果然是名不虚传……』杜畿说道,『韦兄如此盛情,真是破费了……』
韦端摆摆手,说道:『你我兄弟情深,这区区醉仙酒,又直几何?若非确实一坛难求,少不得也是要多带些过来……不说了,一起尝尝味道如何……』
汉代人认为香料可以沟通神灵,有着神奇的功效……
其实严格说起来,带着香料气息的酒水也不一定多么好喝,只不过因为汉代追求香料几乎到了一个痴迷的程度,加上香料因为战乱,已经断绝了许久,如今斐潜重新搭建起来这一门的生意,其火爆程度自然可想而知,不仅是香料本身人人趋之若鹜,连带着其他什么商品只要有掺杂香料的,也一样是特别的受到欢迎。
就像是后世的『芝士』,不管是什么食物,似乎只要跟着『芝士』粘上一点边的,便是立刻会高大上起来,不仅是特别受到欢迎,而且还价格特比贵,但是实际上『芝士』还有一个土得掉渣的名字,叫做奶酪,内蒙外蒙那边多得要死……
当然也肯定有人会表示芝士怎么会和奶酪一样,就像是同理还有和车毫无关系的『车厘子』,与梨八竿子打到不一起的『士多啤梨』,一点都没有什么奇异的『奇异果』……
香料酒,呃,醉仙酒下肚,三个人不由得都微微合着双目,闭紧了嘴巴,似乎担心自己一张开嘴,便是会让香味跑掉了一般。
半响之后,李园才感叹了一声,『好酒!好酒!』
韦端和杜畿二人也不由得一同点头。
不仅是堂中的三个人神情沉醉,就连堂下侍奉的仆从都有些痴迷,伸长了脖子,死劲的闻着空中流淌的香味,脸上免不了都带出了一些憧憬的神色……
有了酒水作为调和,三个人之间的氛围就比先前的要好很多了,更何况三个人其实说起来,也没有要分出生死,不可调和的矛盾。
『天下之事……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也……』韦端放下了酒盏,感叹着说道。不知道他口中说出来的这个『事』,是事还是士,亦或是两者都有,『贤弟此番出任蓝田,也是别有一番机遇,说不得他日便是……某不如贤弟多矣……某放不下,放不下啊……』
杜畿神色微动,然后笑道:『韦兄何须如此,参律之重,职同御史一般,某不过是区区一个陵邑长,岂有可比之处?』
李园看着韦端,『莫非韦兄也认为杜兄此举甚好?』
韦端呵呵笑了笑,『贤弟可知,如今空缺县令之中,有一处乃农学士补之,有一则为工学士,还有一处竟然是巡检……须知此乃一县之令啊,可谓一地之长也……如今之局,果然是大不同了,不同了……』
李园瞪着眼,然后似乎思索着一些什么,一时间说不出什么来。
而一旁的杜畿则是说道:『若依骠骑之意……此举,恐将为常例……但凡有缺,便是同殿而论,高低立分……余者自然无话可说……况且……』
杜畿说了一半,然后就叭咂了一下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韦端也是看了杜畿一眼,跟着叹了口气。
大汉之前的官场,和现在骠骑之下的官场形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是举荐制,上任的官吏听闻了某些地方有贤才,便是要三番五次的去请,然后这些贤才也好隐士也罢,也一定要三番两次的拒绝,然后才是勉强着表示碍于某人的一片求才至诚之心,方愿意走马上任……
而现在么,是两个人,或是几个人,在睽睽众目之下去争,去抢,稍微有些准备不妥,又或是掉以轻心,就可能失去了原本以为手到擒来的职位,就像是被那些农学士工学士,甚至是巡检夺取的县令职位一样。
换句话说,之前是只要有一些尿水,便是不愁没坑蹲,现在则是没有几分真本事,就压根找不到好位置!
这对于习惯在家等这天上掉馅饼的士族子弟,尤其是那些动不动就表示要隐居深山然后等着愿者上钩的那些人来说,无疑就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你不去,便有别人愿意去,你不去抢,便是自有他人愿意去争!
当然,士族子弟依旧占据一定的优势,但是这些优势正在慢慢的失去,而杜畿无疑是看见了这些,便是先走出来,而韦端则是在感叹着他放不下……
『贤弟,若是听得愚兄一句话,也多想着找个机会动一动,须知陵邑虽好,久居亦无益……』杜畿看着李园说道,然后将目光转向了院子一角的小池塘,『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终是不得久也……』
李园一愣,然后随着杜畿的目光,也看向了那一小块的池塘……
……(ーー゛)……
丘成仰头看着天空,虽然天色尚未完全晴朗,又是有些临近黄昏,未免有些混沌阴暗,但是他的心情却很好。因为他是骠骑将军治下,第一个从农学士转职成为县令的人。
第一名,第一个,第一人,但凡是有着『第一』的前缀的,总是多少会引人注目些,丘成这一次也不例外。
比如……
算了,不比如了。
农学士是骠骑之下特有的官职,虽然职能上面和县令略有一些重叠,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也可以代替县令行使一些职权,可毕竟不是朝廷官职,这一点,在普通民众心中,依旧很看重。
丘成如今从农学士到了县令,即便是一个偏远的,属于蓝田境内的芷阳县的小县令,在许多人眼中,也是一个极大的提升,甚至可以说是质的飞跃。
上任之前,按照惯例,会有五天的沐休时间,这个已经算在了丘成他的工作时间之中,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每一个月,丘成都有五天的沐休时间,然后如果有些什么特殊情况,还可以延期,就像是后世的带薪休假一样。
夕阳西下,远远看去,坐落在土丘之上的村寨,便是已然在望……
『仲兄!』
还没等丘成走到了村寨,在村寨路口眺望的人已经发现了他,原地蹦起来多高,然后拼命挥动着手臂,『仲兄,我在这!在这!』
丘成是排行第二,至于老大么,在十年前就死了。
死于战乱。
在村寨门口等着丘成的,是家中的老三,丘能,比丘成小了五岁,正连蹦带跳的从村寨之处跑过来,而且在他身后,也跟着出来了不少听到了声音的村民。显然,丘成成为县令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这里。
这是这个有些陈旧,或者说伤痕累累的村寨,村寨之中,有他伤痕累累,甚至可以说陈旧不堪的家……
不管怎么说,旧家,也是家。
村民跟着丘能到了近前,却多少有些怯怯的不敢上前。
丘成哈哈一笑,说道:『诸位,怎么了?某依旧是某啊……不过是换了个职位,就不认得了?』
『那不一样……』有人回应了一句。
丘成哈哈笑了笑,『有什么不一样,若不是当年有诸位乡老收留我们一家,我丘家上下便是早死在乱军之中了……我依旧还是我,在陈家寨里面长大的丘氏子!』
『好!说得好!』在陈家寨子的村民后面,传出了一个略显得有些苍老的声音,『我就过说丘家能出人才!看看,现在不是应验了么?!』
『陈公……』众人纷纷行礼,让出一条路来。
陈家寨子里面的长老级别的人物,陈公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一下丘成,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哈哈笑着对村民说道:『行了,都散了,散了,别当着丘家郎的道,明天,明天老夫便是做个东道,算是庆贺丘家郎荣登县令!今天就先散了,散了,让人家好好回家歇息歇息……』
丘成拱拱手,『怎好烦劳陈公……』
陈公笑着说道:『不烦劳,怎能说烦劳?丘家郎也别见外了,今日天色不早了,老夫也不方便叨唠,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明日再说……』
丘成也只能是摇摇头,然后望向自家方向的时候,却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回头招呼了一下自家弟弟,『走,回家了!』
虽然说归心似箭,但是回家的途中,依旧是免不了还要和村寨之中的这个那个的乡亲打招呼……
『仲兄,何必理会他们?』一旁的丘能低声哼哼了两句,『之前你去当农学士的时候,这些人爱理不理不说,还有人出言嘲讽,说是什么我们家越混越回去,然后连正经职位都没有……现在又来装什么亲切……哼哼……』
丘成微微笑着,一边朝着打招呼的人点着头,一边拉扯了丘能一下,『闭嘴,走快些就是……』
丘家是败落的士族,连寒门都算不上。寒门至少还有门,而他们连家都没了,只能是客居于此地,头几年真的是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而农学士,便是当时丘成想出来的唯一的路子。
否则可以说,当时的他们丘家,真没有了向上爬的路子。
正儿八经的学宫要有钱,没有钱休想上学,只有农学士和工学士可以先赊账,然后再慢慢还……
所以即便是丘成担任了农学士的这段时间,其实家境并没有多少的变化,大部分的薪水要去还帐,因此虽说多少有补贴一些,可依旧是很穷。
农学士和工学士,虽然都带了一个『士』字,但是实际上,在大多数的士族子弟,尤其是那些正儿八经的士族子弟眼中,都不算是什么好出头方式,甚至因为农学士和工学士大多数时候要和民夫和工匠混在一起,以至于让士族子弟很不喜欢。
臭,汗臭。
脏,泥尘。
累,辛苦。
士族子弟,是应该风花雪月,美女醇酒,焚香读经,尽享奢华才是,混在田间地头工房水渠,又有什么意思?岂不是自掉了身份?
当然,士族子弟也都忘了,他们的祖辈,即便是皇家贵胄,当年也不过是一个乡野亭长,亦或是田头小地主而已……
当年看不起,甚至嘲笑丘家的那些人,不仅有士族子弟,也有陈家寨子里面普通的农夫,就像是看见一个衣冠楚楚的人踩到香蕉皮摔倒,有一些人会立刻笑出来一样,这些农夫之中也有一部分觉得丘家跌落了阶级下来便是一个值得他们嘲笑的事情。
只不过现在么,不管男女老幼,但凡路上遇到了,都是态度亲热,要不是之前有陈公吩咐过了别打搅,说不得现在便是会将丘成拦下来,殷切热情地邀他去家里坐坐……
丘成也态度和蔼的一个个回应着。乡野的村民农夫,即便是狡猾,也是有限,而且因为其本身视野的原因,越是地方小,便是越容易有小肚鸡肠,因为他们就只能看见那么一点的地方。
丘家是客居的,所以家本身就比较偏,丘成一路穿过了三四十户人家门前,便也是打了三四十个招呼,然后应付了三四十个邀请,好不容易才到了自家的门前。
房前屋后,有着十来棵桑树,而这十几棵的桑树,便是他们一家的仅有的额外收入来源。只不过现在寒冬腊月,这些桑树的叶子也几乎落光了,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干。
因为是客居,所以就没有田产,没有田产,就意味着没有收入,也只有这些桑树支撑起整个的家,也是他母亲的心头肉,每当春天桑叶开始生长的时候,他母亲就开始养蚕,每逢蚕儿疯长的时候,便是一个晚上要起来两三次,为其添加桑叶,他和弟弟便是常常伴随着蚕儿沙沙吃桑叶的声音入眠……
然后还要煮蚕茧,抽蚕丝……
每一项,都不容易。
蚕茧煮的太过,就老了。
蚕丝抽得太急,就断了。
陈家寨子里面的人不是没想着要学,可是都学不会,即便是丘母手把手的教,也依旧是不会,然后便是归咎成为自家脑袋苯手拙,学不好……
这些人却不知道,陈家寨子里面的人学养蚕,不过是想要多赚点钱,多了固然更好,学不会也无所谓,反正还有田产,而丘家母养蚕,却是在争命,错了一点,便是全家没收入,便是没有了活头!
怎么可能会一样?
光秃秃的桑树之下,颤颤巍巍站着的,便是已经头发花白的老母亲……
丘成抢上前几步,扑倒在母亲的膝前,叩首在地:『母亲大人,不孝孩儿……孩儿回来了……』
子夜已是降临,但是房间之中的火烛依旧顽强的燃烧着。
房门咯吱一声,臧霸穿着一身的蓑衣,戴着斗笠,走了进来。
在房屋之内的张玄抬起头,想要看清楚在笠帽之下的面色,却看不清那一片的阴影,『见过臧将军……』
臧霸将斗笠取下,然后又将蓑衣交给了一旁的护卫,然后坐了下来,露出了一点笑容来:『好说,好说……这年头,风雪越发的大了……』
张玄是张纮之子,当年跟着其父亲一同南下避祸。
臧霸和张玄二人,原本是八竿子都打不着一起的人。若是没有之前的朝堂动乱,社稷动乱,臧霸或许便是永远在泰山华县做一个游侠,又或是一个逃犯。而张玄则是会在广陵家中逍遥自在的当一个贵公子……
而现在,几乎是席卷了全国的战争,改变了许多的人。
『久闻臧将军大名,今日得见,真乃三生有幸……』
『广陵张氏多有贤名,果然是名不虚传……』
『见得臧将军行伍之中多有悍勇之士,足可知臧将军治军有方,统领有术了……』
『听闻江东之主称令尊为「东部」,足可见器重……』
『这个……将军过奖……』
『呵呵……好说好说……』
两个人相互之间皮笑肉不笑的吹捧着,就像是嫖客和出卖肉体者之间在没有正式开场之前,有意说一些这个那个用来拉近关系,或是减轻自我罪恶感的那些词语。
比如嫖客打着拯救失足的旗号,而出卖肉体者的他或是她,就自然带着一个生活所迫的面具,然后各自取所需,当然,最终也很难说是谁嫖了谁……
就像是当下。也不知道是谁嫖谁。
臧霸和张玄见面,原本就是不符合常规。
臧霸怎么说都是曹操属下,而张玄虽然没有在孙权那边正式出仕,但是他的父亲却被孙权所器重,所以也不能说一点政治关系都没有沾染,如今两个人又是挑了这样的一个子夜时分相互勾兑,试探各自的深浅长短,本身就不正常。
然而这又很正常。
正常的生理……呸,政治需求。
臧霸之所以愿意和张玄会面,根本的原因,依旧是整个徐州集团对于曹操的不满,这种不满就像是在水潭之下的暗流,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明显,但是若是谈及深处,便是汹涌而动……
虽然说徐州帮在曹魏集团之中,也有几个人得登高位,三公也好,尚书令也罢,都是有当过的,当然一般人印象最深的便是王朗,只不过历史当中,王朗则是死于寿终正寝,和诸葛并没有什么关联。
从整体上来说,徐州帮获取的位置,并非真的是因为徐州这些人的才能,而是曹魏到了后期的一种无奈的平衡之举,毕竟颍川派和冀州团实在是太强大了,徐州帮这么几个三脚猫,也就仅仅只能勉强用用,平衡一下。因此除王朗外,其他几个徐州帮的人,在曹魏传之中,虽然都执掌过曹魏的中枢,地位很高,但是名气都不是很大。
同样的问题,也产生在江东方面。
孙权称呼二张,和他人都不相同,张昭为「张公」,张纮则为「东部」,对于其他人皆称表字而已,自然就体现出二人地位,与诸臣迥异。
可问题是孙权也是有他的目的性,因为二张都是南迁江东的,没有江东的根基,所以孙权的意图也就是非常的明显,想要利用二张来抑制和打压江东士族的派系。
可惜么,大家都想要当聪明人,都不想去当一个傻子。
所以,曹操孙权徐州帮这三个和尚凑在一起,难免就会出现没人挑水的情况……
都觉得自己吃亏。
火烛摇曳。
在昏暗的房间之中,两个人相互试探着,摸索着,寻找着对方的弱点,尽力隐藏着自己的要害……
最后臧霸沉默了下来,他并不擅长于这种事情,所以他最先感觉到了烦躁。沉默了片刻之后,臧霸给自己的茶碗里面添了一些茶水,然后端着茶碗说道:『徐州之事,非你我一言可定,如今东西战事稍停,江东归属便是瞩目,眼下虽说东西未定,但若是一旦确定了,便是谁也不会放过江东……这一点,以张贤弟之聪慧,应该不难看出罢?』
臧霸现在说的话语则是冰冷而严肃,而且此刻说的这些内容。相较先前与张玄寒暄之时说的,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既然臧霸已经涉及了张玄要害,张玄自然也要反手抓住臧霸的弱点……
张玄的目光微微低垂,『若是江东……联手北上呢?』
『联手?』臧霸顿时目光一凝。
远交近攻,这原本就是春秋战国的不二大法,所以臧霸也不可能否决这种可能性。
张玄停顿了一下,说道,『过的几年,或许不用几年,必然会有东西再度交锋……』
张玄这句话一说出来,顿时就让臧霸不由得挑了挑眉毛,目光也是更加的肃然起来,手上捏着的茶碗,也是半天没放下来。
臧霸吸了一口气,说道:『张贤弟……不妨详细说说……』
张玄笑了笑说道:『此时只能说当早些预备……圣贤有言,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屋内安静了片刻。
就像是第一轮的交锋已经消耗了很多的体力,现在各自恢复。
『如今骠骑……』张玄说道,『已经呈西秦之势,如日方中,此番大将军侵袭荆州,占了一个出其不意,骠骑未有准备,故而方得当下之局……若是……某生于广陵,长于徐州,因战火不得不避祸江东,如今则忧若是兵灾再临,便是乡土尽毁!昔日雎陵、夏丘之祸,便是前车之鉴!』
臧霸犹豫了一下,说道:『此事若是稍有不慎……徐州亦是生灵涂炭……』其实臧霸说的这句是废话,但是也是实话。
作为臧霸,还有像是臧霸一般留在徐州本土的这些士族也好,大户也罢,至于为什么能够团结起来,是因为他们的目标相对来说比较的一致,也就是保护地方主义。纵观历史上的留在徐州本土的这些人,包括臧霸还有陈珪陈登等,都是典型的墙头草,永远都是倒向更有可能保护徐州本土的方向。
臧霸本能的会有一些害怕,但是他也担心如果真的有一天厄运降临,徐州便是再一次的遭遇灭顶之灾。
因此臧霸站了起来,然后看了看张玄,从心腹护卫手上重新穿上了蓑衣,戴上了斗笠,在临近走出房门的时候才说道:『口说无凭,眼见为实……』
房门一开,风雪扑面而来,烛火晃动之中,臧霸便是走了出去,只留下张玄一人在光影之中,晃荡着,就像是一支无根的浮萍。
……??(????????)??????……
不管是人们愿意还是不愿意,时光总是静悄悄的流逝。
清晨,在长安重新建设好的醉仙楼的后院之中,早早就起来的酒店伙计已经打扫了院落之中的积雪,然后在还不算是特别明亮的天色里,相互打着招呼。
醉仙楼,醉仙酒,仙人都醉,何况人乎?
有了醉仙酒之后,醉仙楼的生意便是火爆无比,而这样的热闹,也就带动了一些其他的产业也伴随着兴盛了起来……
什么?
胡女的肚皮舞?
这个……这个也有,但是今天早早来到了醉仙楼后院的,却不是那些露着白白的肚皮,然后走路都像是要将自家的裙子掀起来的那些胡女。
而是说书人。
说书见诸文字记载,所谓真正成型的时期,大约是在宋代,但并非之前的朝代就没有了说书人。
『说书』一词最早见《墨子·耕柱》:『能谈辩者谈辩,能说书者说书。』当然这个时候的说书,多数也就仅仅是说书而已,并没有什么表演的艺术成分在其中。
到了汉代之后,说书开始贴近于民众,表演的成分居多,而且为了吸引更多的人前来听书,也引入了一些简单的乐器,比如小鼓什么的,
醉仙楼的这些说书人,基本上来说就是走在了时代的前列了,因为他们不仅有小鼓等乐器,还有特别为他们更好的说书所创作出来的话本。
『诸位,诸位早啊……』一人从屋子里面出来,和后院的这些说书人见礼,手上还捏着几张纸。
『不早了……王兄再不出来,某说不得都要进去寻王兄了……』
『就是,今个若是再没有新故事好说,我这铁嘴张的招牌怕是要被人砸了……』
『别闲扯了,有没有干货,快些拿来!』
『就是就是……』
院子里面都是一些嘴皮子利索的,见了面便是一顿快言快语,愣是没给晚来的这个人说第二句话的机会,所以干脆也不说了,就是将手中的纸一人分了一张,才让这些说书人闭了嘴。『诸位看看,斧正啊……』
不多时,便是有人看完了,相互看着,有些激动,有些迟疑,也有些茫然……
『王兄今天这个话本……』
酒楼伙房里面,已经开始准备早脯了,食物特有的香气重新开始弥漫而开。有钱有闲的士族追求类似于醉仙酒这样的高档货色的食材,而普通民众则是盼望着一碗分量足够的汤饼即可。
两种食材自然是天差地别,可是却具备相同的作用,共同的本质,吃。
『我知道,诸位之前讲的大多数都是些天上诸神,远古圣贤,要么就是春秋故事,沙场英雄……』
『对啊,这些……我不是说王兄这个话本不好,只不过,只不过这样的话本,有人会愿意听么?』
写话本的王氏笑了笑,『别问别人,先问问你们,你们愿意听么?愿意讲么?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愿意去听,愿意去讲过这些……天上的神,人间的英雄,固然都很好……可是那些距离我们太远了……远得只能远远的看着,而近的……就像是这一碗碗的汤饼……没有香料,没有油脂,就是普通的汤饼……』
王氏招呼着伙计端上了一碗碗的汤饼,热气腾腾。
『就像是这醉仙楼之中,有千钱一坛的醉仙酒,也有这三个大钱一碗的热汤饼……如何?山珍海味固然不错,但是能让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吃饱的,却还是这些热汤饼……』
片刻之后,有人端起了汤饼的大碗,『那就先试试看?』
『嗯……试试呗……』
……(??·????·??)??????(·??·)#……
雪花星星点点,飘飘而下。
随着新的一年逐渐临近,许县之中的许多人都放松了下来,都等着喜迎新春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一件事情将会击破他们心中仅存的那些喜乐。
初一初二,十五十六,大朝会。
虽然说曹操实际控股,但是表面上还是要表示权利属于刘协,也都会在大朝会上提出一些议案来让刘协进行表决,甚至还会准备好几个按钮,呃,准备好几个建议,让刘协来选择,以此来增强刘协作为天子掌控大汉王朝的那种错觉。
毕竟一切都是为了稳定。
这一次的大朝会也没有例外,曹操提出了对于司天监的天文气象的一些人事议案,然后提交了三个人名给刘协,让刘协选择其中一个人当选……
于是朝堂之上的大臣若有其事的商讨起来,研究其中究竟是哪一个更懂得看星象,更知晓祭祀礼仪等等。
不要笑,正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如今曹操将其中一半的一半已经让出来给天子刘协来决定了,这不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么?『天人合一』、『天人感应』,如果说上天星象给与了指示,而不能从中读出预示灾祥的信号来,岂不浪费了苍天的好意?观天象是一件非常严肃、重大的事情,如何能发笑?
刘协并不满意曹操提出来的人选,因为即便是一个司天监的人,也是一个萝卜坑,更何况如果在恰当的时机,也可以让这个萝卜坑里面的萝卜发出白菜的音色来,因此刘协表示曹操三个的人选都有一些问题,还要再议……
等曹操再议,看看其中有没有自己中意的那个人,如果有,就顺水推舟了,如果没有就继续再议,反正天上的星辰千百万年前就已经是在那边了,早看晚看几天,又有什么关系?
对于刘协驳回的举动,曹操也不在意,甚至可以知晓他推荐的这三个人当中,至少没有刘协特别欣赏的人选,于是么,就可以稍微放心一些的去使用了,至于再议,那就再议呗,反正拿出来给刘协议的都是一些『大事』,这些『大事』越是繁琐反复,不就越是能够证明曹操尊敬天子,遵从朝堂制度么?
至于『小事』么,就不烦劳刘协了,曹操他们自己处理就好了。
看起来有些不合理,但是这又是最为妥当的,也是符合当下需求的政治生态。
可以想象,如果曹操将权利放下,必然便是一群人群起而哄抢,到时候别说政治生态了,连最为基础的秩序都将消亡……
这一点,不光是曹操清楚,以荀彧郭嘉等人的谋臣也明白。
『主公……』曹洪走在了曹操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这天子……是不是又有什么新想法了……』
『呵呵……』曹操微微捋了捋胡须,笑而不答。
前几天曹操接到了宫中传出来的信报,说刘协陆陆续续见了不少的人,然后曹操今天就试了试,果然如此,刘协不知道又是什么地方想不开,准备搞一些什么动作了……
没关系。
不就是搞小动作么……
大家一起搞,谁都会,谁怕谁?
下了朝会,曹操自然先走。可是等曹操一行人马出了皇宫,到了十字街头准备转向前往大将军府衙的时候,猛然间便是有一个高亢的声音响了起来……
『杀奸贼!』
就像是约好的暗号一般,在街道之上,有人猛然大喊,一人掀起附近车驾上的盖布,在车架之中的两个刺客端起了弩机瞄准了曹操!
同时之间,另外一名跳着担子的小贩也将担子掀翻,燃烧得通红的炭火漫天飞向了曹操的队列,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个枪头,往手中的木杆上一顿,便是直扑向前!
从另外一边,也有几个人从一处民宅之中的房檐上跳下,手持战刀便是逢人就砍!
在房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起了两个持弓之人,搭弓激射!
『盾!』
曹操身边的典韦大声急呼,双手的铁戟舞动如风,将飞来的箭矢嗑飞……
漫天的雪花之下,便是人影的相互冲突。
更冷的是刀锋。
更热的是鲜血。
叫喊的声音和兵器碰撞的声音纠缠在一起……
曹操咬牙切齿的低声嘀咕了一句。
『主公!』曹洪也擎着一个盾牌,遮挡在曹操的面前,『主公你说什么?』
前几天才和曹操议论着要搞些事情,没想到曹操一下子就这么大的手笔!
看看,这突如其来的刺杀,多么的逼真,多么的惨烈……
看看,这阵势,这周全的安排,简直就是处处都冲着曹操的命来的……
若不是曹洪早就隐隐知道了一些内幕,说不得当下就会被眼前的一切所强烈震撼,看着这些死士顽强死战,鲜血如同绽放的花朵一般晕染了十字街头,曹洪不由得在心中啧啧称赞,不亏是主公,这些死士挑选的,真是没话说。
真棒,点赞。
『某是说……』
曹操眯着眼,咬着牙,细细的声音压得极低,宛如透骨的寒风,飘荡到了曹洪的耳边,让曹洪不由得浑身一个激灵!
『某是说……这些家伙……不是某安排的!』
『大将军车架在此!鼠辈尔敢!』
长街之上一片混乱。
曹操碰到的暗杀,已经不下十余次了。大大小小,多多少少,甚至已经让曹操身边的这些护卫有些习惯了,因此反应迅速,浑然没有什么突然遇袭的慌乱和仓促。
盾墙之中,曹操站在典韦和曹洪的保护之下,有些咬牙切齿。
刺杀曹操的人当中,当然不可能全数都是为了所谓朝廷大义,社稷公心,但是基本上毫无例外的都会狂呼怒骂曹操是国贼,是奸臣,是阉贼之后,人人得而诛之……
每一次的这样的呼喊,就像是将曹操心中的伤疤重新揭开来,不仅是撒了一把盐,还尿了一泡尿,又臭又骚……
每次到这样的时候,曹操就想要问一句,『汝家夫人甚美否?』
呃,错了。
应该是问,『汝与汝夫人孰美?』
好像也不对,应该是是想要问,『大丈夫宁有种乎?』
嗯……
这个味道似乎也有些奇怪,就这样罢,大体上是这个意思就是了。
一般来说,来刺杀曹操的人,基本上来说,都是脑袋一根筋,不怎么灵光的,但是因为如此这些人才会死战而不退,认为自己即便是死了,也叫做牺牲,是为了大汉社稷,是为了天下百姓,是为了侠客道义等等……
但是实际上么,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因为本身刺杀的这个行为,就不是那么光彩。
一般的小游侠即便是有这个胆量,也进不了曹操的防卫圈,而能有些名头可以组织起人手和力量的大游侠头子,却也不舍得放下手头上的美酒,推开怀中的美女,所以基本上来说,刺杀曹操的,都是一些不上不下,然后被人拿来当枪使唤的家伙。
双方骤然战斗,曹操身边有皮糙肉厚的曹洪就不说了,还有一直都跟在曹操左右的典韦,再加上曹氏家族的子弟护卫,素有训练,刀枪挥斩之下,鲜血飚飞四射,前来刺杀的这些『义士』节节败退……
曹操眼珠子转了转,然后伸出了一只手,从曹洪擎着的盾牌上拔下了一根箭矢,然后当着曹洪的面往自家腋下一夹,然后对着曹洪眨了眨眼,便是仰后而倒!
_(:з」∠)_
o_O?!
曹洪愣了片刻,然后恍然大呼:『主公受伤了!受伤了!』
顿时场面轰然大乱!
仅剩不多的刺客,见到已经是『完成』了既定的目标,自然就没有继续死战下去的理由,纷纷作鸟兽散……
曹操从牙缝里面透出了一些声音,『派人跟着……』
盾牌甲兵簇拥而来,将曹操的车架围了一个严实,然后急急驶进了大将军的府衙之内……
在十字街头的远处,有人扒着窗户眺望。
『看清楚了么?』
『没看清……就是看见倒下去了……』
『干得漂亮!死了?』
『不知道……多半是伤了……』
『现在我们快走!往西边走,肯定要封城了……快,快!』
……┴┴︵╰(‵□′)╯︵┴┴……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臧霸其实是一个识时务且有自知之明的一个人,虽然依仗着泰山军的力量,获得了一些利益,也算是混得不差,一亩三分地上也算是风生水起的,可是他的胆子并没有因此就变得很大,甚至去触碰一些红线。
曹操,荀彧,甚至包括陈珪陈登等等,臧霸在面对这些人的时候,多少都有一些底气不足。底气不足的原因是臧霸清楚这些人的伪善,别看平日里面笑呵呵,但是实际上若是真的惹怒了他们这些吃肉不吐骨头的家伙……
另外,臧霸也清楚自己出身有些低微,跟这些平日里面就习惯勾心斗角的人相处,不小心是不行的,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自知之明,所以臧霸一直以来走得还算是比较顺畅,直至遇到了张玄。
臧霸见张玄,其实多少是有些多交一个朋友,便是多一条路的小心思,臧霸未必会按照张玄的想法来行动,但是不妨碍多少留一些场面人情什么的,将来在某些情况下,能够用得上。
可惜张玄来,不是好心好意前来给臧霸多铺一条路的,相反,他还想绝了臧霸的路!
臧霸的护卫撞开了张玄的手下,然后臧霸冲进了院中,直入厅堂,然后瞪着张玄。
张玄放下茶杯,然后笑着道:『今日雪方歇,便有贵客至,不胜荣幸也……』
臧霸冷笑,『张郎君好雅致!且问张郎君手下二十人,去了何处?』
张玄站了起来,脸上依旧是带着笑,然后走到了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一颗梅花,在积雪之中倒也有几分鲜艳之色,如血一般,『去行猎了……』
『行猎?』臧霸嗤笑了一声,『张郎君以为某耳目拥塞不成?』
『苛政猛于虎也……』张玄笑笑,『民不得生,便猎虎罴以活之,可有何错?』
臧霸张了张口,却不知道应该讲一些什么。
『虎罴凶残……』张玄说道,『稍有不慎,死伤便是正常不过,臧将军也无须介怀……』
张玄转身过来,看着臧霸,『某与臧将军也是一见如故,亦是深为钦佩臧将军为人处世之道,青徐若是没有臧将军,便是不知要多出无数冤魂!只不过这世道,便是有许多问题,有些可解,有些却是无解……身处其中,常自恨无能……臧将军如今权掌一方,雄兵陈列,固然得曹公之爱,可也是深得其嫉也……即便是臧将军安如处子,可免所恨乎?』
『更何况,便是……又能如何?』张玄呵呵笑道,『如今商队往来频繁,路途匪徒甚多,运输货物贵重,怎么没有护卫?有了护卫,死伤半途,葬于青山深涧之中,何奇之有?更何况这西凉之马,若是不贩卖于某,便是又销往何处?呵呵,难不成返将关中乎?』
张玄指了指窗外,『臧将军,人生苦短,便如此花,纵然严寒料峭,亦不可不争朝夕啊……』
『一派胡言!』臧霸怒声说道,然后拂袖而去。
其他的事情臧霸不好说一些什么,但是张玄有一点倒是没有说错,如今江东确实是曹操治下最为重要的战马采购方,虽然曹操自己也缺乏战马,但是奈何江东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之前江东还可以借着荆州线和关中进行一些战马的交易,但是现在也断了。
曹操跟孙权有仇,但是跟江东的钱没有仇。
打仗归打仗,生意归生意。
在三国期间这种情况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情,即便是到了后期,各家关系紧张的时候,也没有禁止商队的往来,关二爷的荆州,便是吕蒙借了一套不知道是谁的白色长衣,光着两条大毛腿然后混进了烽火台……
因为这个天下,不光是刘协一个人的天下,也不是曹操斐潜孙权三个人的天下,还有那么多的士族大户,只要这些士族大户有需求,要采买商品,那么商队就不可能会断绝……
……(*≧∪≦)……
大将军曹操被当街刺杀,天子刘协知晓了便是震怒,当场喝令令人撤了许县县令满宠的职务,并且重责令其查找元凶。
一时间许县内外,风云变色,九门几乎同时封锁,兵卒当街戒备,各个市坊之内挨家挨户的严查,整个许县的氛围,简直就是紧张到了极点。
三三两两的人影,在昏暗的光线之下碰在了一起。
『死了?』
『怕是难。』
『打虎不死,便受其害……可惜,可惜!』
『究竟是何方义士所为?』
『某也没听到什么消息……』
『如今风头甚紧,还是小心为上……』
几个人各自点了点头,便是又在阴影的掩护之下散去,就像是一群鬣狗,闻到了腐朽和血腥的味道,忍不住会凑到一起流口水,但是面对着尚未断气的虎豹,却没有胆量上去给与最后一击,便是只能在外圈徘徊着,等候着……
……(`へ′)(`З’)(‵□′)……
满宠从皇宫之中走出来,脸色非常难看。
他是许县令。
虽然大部分的军事指挥权还有地方性的防务都不是满宠管得了的,但是挨板子的时候,却依旧少不了。
满宠被天子刘协喷了一头一脸的唾沫,却一句话也无法辩解,只能是不停的扣头赔罪,和皇帝去说许县周边的兵卒都是曹操治下的曹氏夏侯氏统领的,出了问题应该找他们?亦或是说实在不成还有两个屯田中郎将,也应当承担一些责任?再不成将荀彧拖下水,说实际上大部分的事情都是荀彧在做,满宠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曹操据说『伤重』,有时清醒,有时昏迷,然后在大将军府衙之中便是重重保护,怕是连一只飞鸟经过,都会被射杀下来,只有曹氏夏侯氏的几个核心人物才能进入内室之中,就连荀彧都没能进去探望,就别说满宠这些人了。
见不到曹操,然后头顶上又是刘协的重压,满宠思来想去,便是到了尚书台之处。
还没到尚书台之处,就听到一群人都在尚书台附近,或是满脸悲戚的或是感怀曹操受伤,或是愤怒的要求严抓幕后凶手,亦或是表示在此危急存亡之秋,呃,之冬,愿意为大将军分忧……
人生百态,似乎都可以在这里找得到。
满宠低垂着眼睑,正准备从人群当中穿过,忽然听闻旁边有人大喝一声:『伯宁欲往何处?!』
满宠抬眼,却是钟繇。
『元常有何指教?』满宠问道。
钟繇笑了笑,『指教不敢……却不知伯宁身为许县令,可曾知晓贼人如何进得城中?』
满宠脸色依旧如故,但是心中就像是沸腾的水,每一个咕嘟的气泡都是在破口大骂。钟繇看起来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询问,似乎是在问这个事件的一些问题,但是实际上这是典型的一个两难的提问,不管是满宠怎么回答,都将是面临严峻的后果。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钟繇和满宠的自我定位上,有一些重叠,特别是在律法方面,钟繇也是很有研究,在历史上后来担任了大理寺卿,主管魏国之内律法诉讼之事,足可见其在这个方面上的造诣。
而满宠能得到曹操的宠信,出了其个人能力之外,更重要的是满宠出身较低,和众多的士族子弟之间的关系并不像是钟繇那么的复杂,所以相比较而言,曹操当下更愿意用满宠来掌管司法刑狱,而不用钟繇。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曹魏用人制度在前期后期的一个态度的转变……
当然,这是后话了。
而现在,钟繇的意思也就很明确了,你个占着茅坑拉不出屎来的家伙,趁早让位滚蛋,多少还能留下点面子,要是到了后面,哼哼……
满宠哼了一声,『此事干系重大,元常当众刺探,所欲何为?』
钟繇变色道:『满伯宁休要血口喷人!某不过是关心而已,何来刺探之说?!』
满宠说道:『既然不是刺探,便请让开!莫非元常要有意阻拦于某?』
『呵呵……』钟繇干笑了几声,然后让开了道路,『怎敢阻拦?如此也好,某便是等候伯宁将此案查得真相大白……』
说完,钟繇便是退到了一旁,和韩斌等人,只是冷笑。
满宠默默的看了一眼,然后举步向前。在满宠内心当中的某个时刻,未免没有构陷钟繇进行报复的想法,但是很快就放下了,
钟繇钟氏是颍川大姓,和荀彧等人的关系不错,很早的时候就被察举为孝廉,很快就从尚书郎外放到阳陵令,后来因病离职,病好了便是立刻又被三府征召,担任廷尉正、黄门侍郎……
普通人能有这待遇?哦,病退了还留着坑,然后养病回来,坑还更大了?
同时,钟繇还有劝说刘协一路东来的功勋光环……
当时天子刘协在长安的时候,就没少被钟繇在吹风,就连在斐潜之处的时候,钟繇也是常常在私底下劝说天子回归,因此在某个角度上来说,钟繇是当下曹操可以挟天子的重要功臣之一,所以钟繇并非是现在的满宠想要搞,就能谁便当街拖着走去乱搞的人。
尚书台外面热闹非凡,而尚书台之内则是完全相反。
在如此重大的事件之下,在尚书台之内的所有官吏,不管大小,都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般,就连原本正常的工作交接,都尽可能的压低音量,唯恐因为声音大了一点,然后就被当成了出气筒。
大事件面前,大人物想着是怎样从中渔利,小人物却想着是如何保全自己……
满宠昂着头,目不斜视的穿过回廊,到了政务厅之中。
『伯宁来得正好……』
在政务厅之中的荀彧抬起了头,招呼道,『来,正有事想要找你……』
满宠心中一跳,连忙上前,拱手说道:『令君请吩咐……』
荀彧摆了摆手,示意一旁的坐席,『先坐。』
满宠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了一旁的坐席上,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四平八稳的坐了下来,顺带还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冠……
荀彧这才缓缓的点了点头,露出了一点笑意。
『多些令君。』满宠拱手向荀彧说道。
荀彧笑了笑。
荀彧这一段时间都很忙,眼看着要新年了,无论是官吏的评定,还是新年对于兵卒的额外军饷,都是一个令人相当头疼的问题,而且因为有了荆州派系的加入,使得原本就成分复杂的曹操治下士族群体再一次的扩大,虽然在一定程度上也代表着可以使用的官吏数量的增多,但是同样的,要付出的官秩,还有平衡其中职位大小,也要消耗更多的精力。
简单来说,荆州的那些士族,必然就会像是冀州士族一样,要面临从一线退下来的局面,原本掌管的权柄要交出来,必然会有很多的怨气和不满。
然后……
有怨气,自然就要有发泄。
有时候做一些冲动的事情,自然也是在情理之中。
比如刺杀曹操。
这个推论是不是很顺畅?
荀彧也觉得很顺畅,但是同样的,他也觉得越是顺畅的事情么,越是可能有问题。甚至就像是拉肚子,越是顺畅,问题越大。
『现场兵器已经收集回来了……』荀彧缓缓的说道,『伯宁可以猜一猜,出于何处?』
『骠骑?』满宠脱口而出。
荀彧点了点头。
不出意外。
因为骠骑将军的制器工艺甲天下,所以自然是很多人追捧,重金求购,毕竟在乱世之中,稍微有些头脑的人都清楚,拥有了精致坚固的兵甲,才有可能守得了自家的钱财,所以骠骑兵器在市场当中流通的很多。
因此刺杀曹操,骠骑将军斐潜有这个条件,也有足够的动机,同样也有证据,但是荀彧和满宠相互看了一眼,都觉得可能性并不是很大。
倒不是因为荀彧和满宠相信斐潜的人品,而是荀彧和满宠更相信斐潜的名望。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或许有起错的名字,但是往往没有起错的外号。斐潜在这么多年下来,成功的竖立起了一个光明正大的正面形象,若是真要杀曹操,那么一定会是在战场上,用这种下作的刺杀手段,岂不是坏了斐潜一直以来保持的名望?
若说是斐潜已经走投无路,在战场上不能占据优势,除了刺杀之外没有什么好办法了,那么斐潜不惜用名声去换取胜利,多少还是可以理解,而现在,斐潜的骑兵难道就突然软脚了么?
所以斐潜有必要赌上自己的名望,去做一个不太可能成功的刺杀么?
『可有活口?』满宠带着一些期盼问道。
荀彧缓缓的摇了摇头,『皆为死士。即便是伤了,亦用短匕自裁……而斩了其手臂,伤势又是过重……』
『……』满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只养一个死士么,不难,或许普通百姓一饭之恩就可以做到,可是要有这么多的死士……』
荀彧点了点头,说道:『伯宁果然聪慧敏锐,思路清晰……只不过,这也是某担忧之事也……』
满宠看了荀彧一眼,然后不由得再次沉默了起来。
这个事情……
难办。
长安。
街头硕大的一个店面,里面人声鼎沸,人来人往。
『这个怎么这么贵?便宜点,便宜一点……』
『抱歉,客官,我们这里不讲价……』
新开不久的香料铺子的活计忙得满头是汗,依旧保持着一个良好的服务态度,点头哈腰笑容可掬的对着站在一旁的布铺的掌柜说道。
这年头,只要跟香料二字打上关系的,价格几乎就是蹭蹭往上涨。有钱不赚王八蛋啊,这自家的绸缎丝绢什么的,不是天然跟香料有缘么?若不是汉代佛教还未完全盛行,这布铺老板说不得便是觉得香料店里面的所有香料都和他有缘……
布铺的掌柜不满的说道:『怎么就不能讲价?嗯?怎么就不能讲价?大家都可以讲价的么?我们都,都是可以讲价的……你看看这个香料盒子,上面的漆都……都……』
布铺的掌柜一边说着,一边暗搓搓使劲,企图用指甲去抠着漆盒的漆面,然后发现这漆面的用工确实不错,而且用的木头是硬木,类似于铁木一般,还真结实,一时半会还抠不下去!
『客官,您真要再用力,可就真掉漆了,那可就真要买了……』香料铺的活计依旧笑呵呵的,带着些特殊的重读音说道,『这一盒可真不便宜……您真可想好了……』
『哼!』布铺的掌柜咬着牙将香料盒子,看着像是用力,实际上却是轻轻的放了回去,然后一边转身走,一边嘟嘟囔囔的说道,『不就是个什么破香……啊呀,韦公子!可长时间没见到您了,什么时候到小店那边去坐坐?小店那边新来了些蜀锦,花纹那叫做一绝!』
韦康愣了一下,然后无可无不可的哦了一声,便是急急举步向前,冲着香料铺子的活计说道:『听闻新到了些香料?双井韵还有没有?帏华翥还有么?都来十……嗯,二十,嗨,两种都要三十套!』
香料铺活计答应了一声,然后便是高声喊道:『双井韵三十,帏华翥三十!韦郎君提香了!小心都包好些!』
韦康不由得将腰杆挺直了些,然后下一刻就听到柜台里面喊着:『双井韵没三十,就剩二十五!不,二十四!帏华翥只有十八盒了!』
『都!都要了!快!快点!』韦康顿时急切的叫道,『还有在外面陈列之用的,某也要了!』
『好勒!双井韵、帏华翥沽空了!没了!下一批还需再等五天!』香料铺子里面忙活的活计大声喊道。
『双井韵、帏华翥已沽空!』
『知道了!抱歉了,这位公子……双井韵、帏华翥都已经售空了……』
『有钱也不行……这一批都没了,下一批要再等五天……抱歉,真是抱歉……没有了……』
韦康微微的呼出一口气。还好来得早,要是再晚一些来,说不得又是扑一场空,又要再等。
这年头,真是世风日下啊……
前些年还算是好,有钱就可以买到一些好东西,结果后来光有钱不行,还要有关系,有权柄,要不然根本就轮不到什么好东西。
现在更是离谱,有钱有权也要赶得上,这不,要是晚来一步,可就没了,还要再等!
真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几名手脚麻利的香料铺活计抬着特制的木盒子就到了韦康面前,一层层的掀开让韦康过目。在大木盒子当中用细细的白茅隔出来一些格子,然后垫着红色的丝绢,中间便是一盒盒的双井韵和帏华翥,光滑的漆面反射着周边的一切,以金银丝勾勒出来的花纹带着汉代特有的大气,也透露出一种雍容华贵之美。
韦端飞快的清点了一下数目,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跟着香料铺的活计,要亲眼看着将几个大木盒子放上自家的车才算放心……
『韦郎君真是好大手笔……』
『啧啧,这一大盒子,价值不菲啊……』
一名香料铺的活计上前,将店门口的『双井韵』、『帏华翥』的云牌翻过去,表示售空,顿时引来了一阵抱怨和哀叹。
其中自然也有布铺的老板,一把抓住了翻牌子就要走的香料铺的活计,『我说,这一会就买完了?今天是到了多少盒的货,该不会只有三四十罢?』
『客官可真会开玩笑,三四十,每一种再添个零都不止!』
布铺掌柜愣住了,心中飞快的盘算着,三四十,再添个零都不止,那么说就是至少五百,一盒四千八百钱,那么就是……
『嘶……』布铺掌柜吸了口凉气,眼珠子差点都变成金色的了。
旁边的人也在议论纷纷,『那一点点就要那么贵?我看一盒也就顶多二两,说不得二两都不到的分量……』
『你以为是吃的啊?还二两三两的,那是香料!』
『那也不用那么贵啊,上好沉香一两才多少钱?一千钱,这什么就要四千八!』
『你能耐,自己配去啊,据说这个是不传之秘,用十几种香调配而成,讲究一个「人过留香,萦而不散,远近皆宜,浓淡皆美」,最是适合君子淑女所用……只可惜……』
『可惜什么?这么贵,我看真心不值得买……』
『你懂什么,人生在世,无非就是求一个舒坦,这也不买,那也不买,还有什么意思……某刚才犹豫了下,结果就没了……等下一批罢,又要等五天,真是让人不免心焦……』
『可是我觉得,还是觉得太贵了……』
『太贵了不是这个香料的问题……你明白么?』
『呃?啊?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布铺掌柜默默的从人群当中走过,低着头,甚至从心中多少出现了一些今天好奇走到了香料店的后悔……
刺激实在是太大了。
这人比人,会气死人。自己一匹绸缎算是利润最高的了,才多少?即便是豪气如同韦公子,也顶多一次性买个三四匹顶多了……
而且绸缎能有多少人买?
销量大的那些呢?有的一匹麻布,才几十个钱,甚至十几个钱的利润……
而这边香料店,轻轻巧巧的那么一个小盒子,便是四千八百钱!
虽然布铺掌柜也承认,不管是从盒子的外观,从金银丝到漆面,到整个盒子的结构,然后到里面的香囊,然后香囊的绣工,材质,以及香料的本身,都是很精致的,可以说是当下顶尖的水准,可是这个价格,也真真可以说是世间一流!
盒子美,盒子能吃还是能喝?
然后不都是加在了价钱上?
要去了那个盒子,这香料肯定就没那么贵!
是自己出不起这四千八百钱么?
并不是,真要是咬咬牙,还是可以拿得出来的,只不过自己心疼啊,这要卖出去多少布匹,才能换一小盒的香料,值得么?
特喵的,还不让讲价!
要是能讲价,自己多少能讲个五成下来,嗯,六成……
或者七成,实在不行,八成也不是不可以……
哼!
不行,不能再香……不,不能再想了!
不值得!
一点都不值得买!
布铺掌柜咬着牙,斩钉截铁的暗自说道,然后毅然抬头往前,绝不愿意再度回首多看一眼,因为布铺掌柜害怕万一待久了,看久了,香料就不仅是闻到味,沾染到了身上,还会钻到自己的心肝肺当中去……
回到了自己的铺子,坐在柜台后面,布铺掌柜又是不知不觉当中发愣了片刻,以至于有人上门看布匹的时候竟然没发觉。
『掌柜的,掌柜的!这个怎么这么贵?便宜点,便宜一点……』
『啊?啊,抱歉,客官,我们这里不讲价……』布铺掌柜下意识的就说道。
『不讲价?嗯?╭(╯^╰)╮哼!』顾客放下布匹,掉头就走。
布铺老板反应过来,『呃,呃呃,客官!别走啊,客官!你出个价,您给出个价啊……』
不知道为什么,布铺老板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觉得很想哭……
……?(;′Д`?)……
骠骑将军府。
斐潜接到了张时从河东派人直送而来的密信。
信中揭发了河东裴茂私下倒卖兵甲,从中谋取暴利的一些事情。
斐潜立刻召集了庞统荀攸议事。
『果不出所料……』庞统看了信件,然后笑着说道,『平阳工房兵器走河东线,这损耗几乎都是个定数……哼哼……』
斐潜呵呵笑了两声。
其实大多数的所谓『漂没』、『火耗』等等的名头,实际上就是贪腐。就像是资本家,换了个名字,就不会展现出资本的嘴脸了么?
『裴氏精通经学,名扬河东,其祖多有二千石,亦登九卿,家世显赫……』荀攸说道,『听闻裴巨光好黄老之学,淡泊名利,数次开馆授学,声望极隆……绝非一般大户所可比拟……』
庞统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如此。故而此事,多半绝非裴巨光亲为,顶多就是族中某人为之……』庞统冷笑着,这都是士族老传统了,正主都是干好事的,坏事都是临……呃,族中不孝子干的。
荀攸说道:『河东之地,以汾为界,分为南北。北面多干旱,又久经胡人所扰,人口稀薄,而汾水以南,便是富庶,盐铁皆有,亦有良田。闻喜裴氏,多有田亩,连绵数十里,佃户上千人……』
『张氏告发裴巨光,实则多为试探……』庞统看了一眼斐潜,『这小子,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老实……』
『张氏子欲清河东大户,而这河东大户必然与裴氏多有牵连……』荀攸说道,『若是主公不加追究……河东之事便是不了了之。倘若主公严查,牵连恐怕甚广……』
庞统嘿嘿笑了两声,『河东之所以胆敢克扣损耗兵甲,从中谋利,无疑便是仗着主公需要河东粮草……主公动用兵卒,河东之粮,便是旦夕可至,若是因此影响了庄禾所获,关中也多少会因此动荡……只可惜,嘿嘿,当下正是休耕农闲之时,距离开春么……』
『令君所言甚是。』荀攸说道,『若是可在开春之前结案……倒也可以一试,就怕是牵连甚广,以至于影响了春耕……恐怕就是得不偿失了……』
斐潜坐在桌案之后,沉思了片刻,『欲成大事,岂可半途而废?』
『传令!』
『查!涉案人等,一律缉拿!』
……凸(艹皿艹)……
雪停了。
天气更冷了。
柯比能一边走,一边大声的和手下的兵卒说话,鼓劲。
鲜卑人需要一场胜利,一场对外的胜利,急切的,就像是饥渴的秃鹫,盘旋在大漠的上空,急不可耐的盯着在大漠之中跋涉的人,盼望着他能在下一刻就倒下去。
『我们的目标,就是先打垮乌桓人!』柯比能越说便是越大声,挥动着手臂,『他们还以为我们会投降,肯定没有防备!我们一鼓作气先拿下乌桓人,然后再和渔阳的汉人一起,消灭可恨的丁零人,我们就可以重新掌控大漠!这千里的草场,就依旧是我们的!我们的!看这个天下,谁还能是我们的对手!』
周边的鲜卑人听到柯比能在大声说着,如今鲜卑人才刚刚整合在一起,正是需要竖立信心的时候,立刻就有机敏一些的百夫长千夫长,高声叫了起来:『撑犁在上!大王无敌!』
先是一小群人在喊,后来是一大群人在喊,再后来就是全部的人都在喊了。
『撑犁在上!大王无敌!』
呼喝之声,声震云霄,激动的鲜卑人个个扯开嗓子,尽情地吼叫着。一时间所有鲜卑人都觉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恨不能下一刻立即就跃身上马,驰骋疆场,然后将敌人的脑袋一颗颗都砍下来。
到了后面,就连柯比能自己也都被鲜卑兵卒的高涨情绪所感染,也是激动的热泪盈眶,只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气,挥舞着手臂,叫喊的声嘶力竭。
『明天清晨,我们就要一举围歼乌桓人!』
大漠冬天的早晨,是寒冷的。
从天空之中略过的鹰则是孤独的。
因为成片的树林较少,所以这一块区域的鸟雀极少见到,老鹰的食物,基本上都是以老鼠和兔子为主。
而不管是老鼠还是兔子,都喜欢躲起来。
作为一个猎手,要么就需要有足够的耐心,要么就要准备足够的诱饵……
曹纯骑在土丘之上,看着天上略过的雄鹰。
在土丘之后,是号称虎豹骑的曹军骑兵。
吊炸天的名字却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无疑是一个令人相当尴尬的事情,因此曹纯觉得,现在是弥补这个缺陷的时刻了。
曹纯在等斥候。
为了不让乌桓人察觉,曹纯尽可能的隐藏着,他唯一或许消息的途径,就是这些斥候……
曹纯没有想过,他有一天会跟鲜卑人合作。
但是现在曹纯和鲜卑人的敌人是一致的,这一切的改变,都是那个该死的骠骑将军斐潜所引发的……
想要和骠骑斐潜抗衡,就必须先打败赵云,而要打败赵云,就先要去除赵云布置在幽州的前锋力量,也就是乌桓人……
有时候,曹纯也不由得会怀疑自己,这一切,值得么?亦或是能做得到么?毕竟或许对于骠骑将军斐潜来说,乌桓人其实就是一个小目标,而对于曹纯来说,就是一个亿。
而曹纯心中念叨的乌桓人,此时此刻正在与刘和商议着。
『鲜卑人虽然说是要会盟……』难楼皱着眉头说道,『可是我总是觉得这里面会不会有些问题?』
刘和自然也有刘和自己的小目标,或者说是小理想。
『会有什么问题?』刘和问道。
『我觉得鲜卑人不会这么轻易的就同意结盟,甚至愿意听从我们的指令……』难楼依旧是皱着眉头,『鲜卑人……尤其是柯比能……这个家伙自大,骄傲,怎么可能愿意……刘公子,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说……柯比能可能有诈……』
『有诈?』刘和笑了笑,笑容依旧是温和的,却带着一些不容置疑的口吻,『有什么诈?就现在鲜卑的那点人手,即便是使诈,又能如何?我知道你们和鲜卑人之前并不是那么的融洽,但是现在……鲜卑人已经是走投无路了,他们只剩下一条路,就是投降!』
『更何况……只要鲜卑人来了,那么我们的目的也就打成了……』刘和缓缓的说道,『丁零人南下了……鲜卑人即便是不愿意成为我们的下属,也由不得他们……投降还有一点生机,若是不投降便是死路一条!』
『丁零人南下了?』难楼有些惊讶。
刘和点了点头,『斥候回报,他们开始集结人手了,想必也就是在这几天就会南下……一方面是因为北面的草场大部分遭受了雪,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
刘和看着难楼和楼班,『大漠之中,胜利者永远只能是一个……我们汉人有句话,叫做一山不容二虎……我们不去打他们,他们也会想着来打我们……躲是躲不掉的……』
难楼和楼班对视了一眼,沉默了下来。
『所以,就是这样……如果说鲜卑人使诈,又有什么关系?北面有丁零人南下,这边有我们挡着,当然……鲜卑人也有可能会去投降丁零人……可是丁零人能给出什么条件来?重新让鲜卑人坐上大漠王座?投降丁零人有什么好处?都是投降,为什么不是投降我们?至少,我们给的,肯定会比丁零人给的多……不是么?』
听了刘和的分析,难楼和楼班似乎觉得有些道理,至少在当下他们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语来。
刘和微微笑着,就像是即将实现他人生当中的一个小目标。人么,总是要有些梦想的,否则跟咸鱼有什么分别?
煤炭。
无疑是后世工业的奠基者,或者说是引路人?
华夏最早较大规模的利用煤炭,应该是在春秋战国之前,甚至更早一些,但是开始用煤进行冶金,却是在汉代。
对于矿石的挖掘,包括煤炭这种黑色矿产的生产技术,在汉初也比较成熟了,大规模的矿山矿洞,以及矿井的运用,都已经算是世界顶尖的水准,但是因为士族对于木炭的需求较大,看不上煤,因此在很长时间之内,对于煤都不怎么重视,更谈不上对于煤的精纯需求了。
现在么……
取暖要用煤炭,冶金也是一样的需要使用煤炭,骠骑领地之内对于整个煤炭的需求量一下子就大了非常的多,在加上如今天气寒冷,普通百姓的煤炭需求也猛然增多,这使得斐潜不得不考虑对于原本炼制焦煤工艺改进问题。
之前炼制焦煤,是用一个最为粗浅的笨办法,也就是类似像烧制木炭一样,先是在一个半封闭的空间里将煤堆积起来,然后用柴火点燃,然后让煤炭在缺少氧气的环境下慢慢燃烧,让煤石里面的烟气,杂质全部从烟囱里飞走,等烟囱里不再冒烟气的时候,就把水灌进去……
最后得到焦煤。
这个法子可以用,但是很浪费,大部分的煤石都在这个过程之中会被烧掉,留下来的焦煤可能只有原先重量的三成左右,甚至还没有。
所以用这样的方法来获取专门炼钢的焦煤,代价确实有些大。
同时在炼钢的过程之中,如果说不能连续的产生钢水,投入的焦煤又往往会浪费,换句话说,因为生产钢水的不连续性,导致一部分焦煤燃烧出来的热能完全没有利用上,白白的就那么烧掉了。
在原本煤炭多的时候,这些问题并不大,但是现在煤炭用量大了,加上吕梁山的一部分矿工因为天气寒冷的原因不得不停歇了野外的作业……
什么?
矿井温度高?
这也没有错,但是现在斐潜的矿井技术还不能像是后世那样,动不动就挖一个几百米深的矿洞,大体上来说还依旧是属于表面矿的开发。
所以产量降低,需求量增加,虽然库存还有,但是现在不能等存储消耗殆尽了,才来考虑生产焦煤消耗原材料的问题,还有使用焦煤的时候的效率问题,必须先走在前面,进行一定工艺上的改进。
而这个工艺上改进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新上任的『大考工』黄承彦的身上。
黄承彦想这些东西当然有些困难,所以他召集了几个大工匠一同商议,这也是黄氏工匠的习惯,毕竟一个人的思维总是有些限制的……
可是本身焦煤这个东西,就已经是斐潜超前搞出来的了,现在想要再进一步,无疑就是一件相当难的事情,因此这几天黄承彦都有些茶饭不思,引得黄月英也是担心得不得了,以为出现了什么大问题,结果得知黄承彦身体上并没什么问题,只不过是因为考虑工艺……
黄月英顿时就有气不打一处来!
想想也是难怪,自己的儿子被斐潜折腾着眼见着就要去阴山吃苦,然后自己的父亲现在又被斐潜折腾着茶饭不思……
谁的错?
还能是谁的错?
黄月英越想便是越火大,怒气冲冲的找到了斐潜。
斐潜原先也是有些莫名其妙,但是明白了什么事情之后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来来,先坐,先坐下,坐下再说……』斐潜招呼着,『你以为我是折腾?哈哈,不是的……这跟折腾没什么关系……』
『先听我说个事……』斐潜笑呵呵的说道,『……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饿者而食之……有饥者蒙袂辑屦,贸贸然来。黔敖左奉食,右执饮,便曰,嗟!来食!嗯……月英你应该知道这个罢?』
黄月英哼了一声,『予唯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
斐潜点了点头说道,『没错。故而……饥者何不食之?不就是嗟来食么?终不食而死。曾子闻之,亦有叹,「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月英以为,此饥者之时,当食不当食?』
黄月英皱起了眉头,沉默了下来。
这个事情黄月英自然也是清楚,毕竟黄月英自己也算是士族出身,虽然比不上蔡琰那个图书馆……嗯,好吧,不是谁都能和图书馆想比的,但是像是这样基础的一些春秋典故,多少还是知道一些。
嗟来食,典故之中的饥饿之人,选择了宁可饿死,也不愿意吃,这是一种态度。另外一种态度便像是曾子就表示说如果是『嗟来』就不行,但是『其谢』便也可食。
至于还有一种么,就是后世的那个著名的态度了……
其实斐潜说的这些,黄月英也不是不懂,就像是斐潜表示要让斐蓁在军旅之中走一趟,黄月英虽然心疼,但是也同意了,只不过有时候情绪上了头,就难免控制不住。
一般的百姓,不管是选择哪一种态度,其实问题都不是太大,但是领导者就不一样了……
斐潜的地位是从军中,从南征北战之下竖立起来的,即便是现在斐潜不在一线指挥作战了,可只要是斐潜谈及军事战略上的事情,斐潜说一,旁人也不敢说二!
这就是斐潜在之前的战役当中展现出来的实力,然后一点点积累下来的威望。然而不管是斐蓁还是黄承彦,他们在斐潜的政治集团之中,除了和斐潜的关系比较密切一些之外,展现出了什么特别的实力了么?
『故而岳父大人茶饭不思,此乃正途是也!』斐潜笑着说道,『若是岳父大人只是身居高位,呼来喝去,但有困处,便是推卸……那么旁人又怎能重之敬之?正所谓知难而……嗯,有句话倒是不错,欲戴其冠,先承其重是也……』
黄月英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向着斐潜拜了一拜,表示歉意,『郎君……妾身一时情急,多有冒犯……』
斐潜上前将黄月英扶起来,说道:『无妨,无妨……岳父大人之前在荆襄之时,曾与某言,自诩素、髹、上、造、铜、涂、扣,画、工、清、右、考、冶、透等工法,皆是无所不通,无所不精……现在么,嘿嘿嘿……』
黄月英不由得翻了一个白眼给斐潜,然后叹息一声说道,『郎君心中有数就是了……父亲大人年岁毕竟大了些……』
斐潜呵呵笑了两声,『放心吧,要是岳父大人实在想不出来……到时候,我装作无意透露些……』
『嗯?(﹁﹁)~』黄月英气鼓鼓的叉着腰说道,『莫非郎君早有妙法,却在此处看我父亲笑话?!』
『没!没这事!』斐潜立刻否认,『某只是说,届时可以一同商议,嗯,商议就是!』
……o(TωT)o ……
幽北大漠。
另外一群不愿意嗟来之食的人汇集在了一起……
前进的号角声终于吹响了。柯比能的部队开始缓慢移动,速度在一点点的加快,马蹄声由稀疏而渐至密集。
柯比能的中军之中,传令兵就像是从树窝子里面飞出来的鸟群一样,扑棱棱的将指令向外传递,而号角兵也是在全力的鼓吹着,将最新的指令传递到远方。
刘和最终还是察觉有些不对劲了,这种不对劲就像是看美女直播,然后突然对方的手机断电,关掉了美颜和假声软件……
现实总是那么的丑陋,一点都没有所谓的美感,只剩下硬邦邦的臭烘烘的,直接顶到了面前,击碎了所有的美梦。
『准备战斗!』难楼率先大喝出声,然后抽出了战刀。至于去找刘和理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以及为什么刘和会判断失误,还有什么究竟这个责任是谁来承担等等的问题,都只有等到战斗结束,才会有空闲……
毕竟现实之中不是电影电视,那种在战场之上,双方血斗之时,特别是热兵器时代,还有空闲站在阵前,叽叽歪歪一大堆,抒发一大段的感慨然后周边的士兵还能陪着一同掉眼泪的,怕不是只有脑残的导演才拍的出来?
骗钱也就算了,还顺带侮辱一下观看者的智商?
难楼高举手中战刀,大声吼道:『加速!加速!迎上去!』其实所谓什么阵列,乌桓人未必都懂,但是有一点是知道的,人多就可以欺负人少,包上去,围着打就完事了。
激昂号角声,此起彼伏,密集的马蹄声,滚滚如雷。
当然,如果柯比能可以将刘和等人骗到自己营地之内,那么事情就简单了,可问题是柯比能现在,以及鲜卑人当下已经失去了这样的资格。所以一旦真的两军坐下来会面,必然是柯比能要深陷对方的军营之中,所以柯比能就选择了临阵突袭。
而乌桓人虽然多少有些措手不及,但是占据了人数上面的优势,也没有多少的害怕,双方战马突然加速,无数的马蹄砸在了残雪之中,泥水雪水四下泼溅,整片大地似乎都在不停的颤抖。
柯比能的部队,以柯比能为中心,就像是一把锥子,又像是一把杀气腾腾的利剑,直接冲着乌桓人的阵列当中扎来,冲着刘和所在的位置而来!
刘和就像是被这一把无形的利剑扎中了一般的,脸上显出了及其痛苦的神色。
刘和原本以为柯比能会像是一只狗一样,趴在他面前,然后刘和他可以丢一两块肉,几根骨头,就可以将柯比能耍得团团转,让他咬谁就去咬谁,结果没想到一照面柯比能确实能咬,咬向了刘和他自己……
更重要的是,柯比能不仅是打乱了刘和原本的计划,甚至是会严重影响到了刘和在乌桓人正当中的声望!
一个看不清楚对手,不能洞悉趋势的首领,还能算是一个称职的首领么?如果一个首领不称职,即便是汉人都未必会安分的守规矩,更何况是乌桓人?
刘和拔出了战刀,用尽全身的气力吼叫着:『杀!杀了柯比能!』
乌桓王楼班远远的站在一侧,看着刘和在狂吼乱叫,然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对着身边的护卫说道:『完了……刘使君……呵呵,完蛋了……如果他现在带着他的人冲上去,一口气杀了柯比能,那么多少还可以挽回一些尊严……现在只是站在战场边上叫喊……像是什么?像是一头无能的,只能远远狂吠的野狗……』
『那么……大王,我们现在要怎么办?』乌桓的护卫问道。
『先过个手……看看情况……』楼班说道,『如果不行,我们就撤……』
『撤?』
『没错,反正丢脸的不是我们……而是……』楼班微微抬起下巴,然后瞄向了刘和的方向,『到时候我们……呵呵……』
大漠之中的狼群,如果知晓了狼王已经衰败,苍老,无能了,便是会有新的狼站出来,向狼王发起挑战,即便是这一只前来挑战的狼之前是多么的温顺和听话……
现在,刘和便是展现出了无能的那一只狼。
在战场之中,鲜卑人和乌桓人在经过了箭矢的洗礼之后,相亲相爱的拥抱在了一起,相互用着最为原始的情绪,最为磅礴的吼叫,向对方致以最为亲切的问候。
在接触的那个瞬间,双方就有至少上百名的兵卒相互缠绵着倒下,血肉交融在了一起,即便是再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也握着自己的把柄尽力去捅着对方的要害,然后转眼之间就被后续的骑兵踩踏成为了难分彼此的肉泥。
柯比能抡圆了战斧,像是一头黑熊一般的咆哮着,面对着直刺而来的长矛,怒吼一声,便是劈砍了下去!长矛应声而断,连带着拿着长矛的乌桓兵卒也被战斧砍成了劈叉,在战马之上倒飞了出去,然后撞上了其他的人马,带着骨折的闷响一同倒地。
不管怎么说,柯比能作为鲜卑人的王,在武勇的方面还是合格的,特别是当柯比能面对着同样级别的对手的时候,力量上的对比就占据了优势。在柯比能的带领之下,鲜卑人疯狂的向前突击,犹如一群见了血腥的狼,咆哮着,怒吼着,撕扯着,迎着乌桓人的士兵杀了过去。
柯比能俯身剁死一名准备砍他战马的乌桓人,再一个大仰身劈掉了左侧乌桓骑兵的半个身子,不知道多少人喷溅而出的鲜血已经是将柯比能大半个身躯都染红了,在绝境之中爆发出来的那种内心渴望的力量,使得鲜卑人的战斗力几近于疯狂。
乌桓人也不甘示弱,虽然谁都没有办法抗住柯比能的战斧,但是他们依旧如同狼群一般扑杀着熊罴,扑上去,咬上去,伸出尖利的爪子拼命地撕扯上去,就是为了多撕扯一块熊罴的血肉……
柯比能冲进了乌桓人的深处,释放着所有的郁闷,他时不时发出巨大的吼叫声,手中的战斧已经是被血肉沾染成为了艳红的颜色,遇着即死,碰上就亡。柯比能的护卫还有其他的鲜卑人则是紧紧的跟着柯比能,在他的左右,一同搏杀。柯比能高大熊壮的身躯,便是鲜卑人的战旗,指引着鲜卑人前进的方向。
战场一边,乌桓王楼班皱着眉头说道:『柯比能真像是一头巨熊……可以算是一个真正的好对手……』
『大王,我们要去支援右贤王么?』
楼班呵呵笑了两声,『右贤王,右贤王有发求援的信号么?』
『这个……好像没有……』
楼班便是笑了笑,说道:『看来我们的右贤王,还是很有底气的……我们上去,怕是右贤王不高兴……』
战场之中,便是会让人成长得最快。
乌桓王楼班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是对于女人感兴趣的毛头小子了,他已经不满足于居住在五环……呃,乌桓核心之外,而要成为真正的乌桓王,而右贤王难楼,也是他需要跨过去,踩在脚底下的一个基石。
虽然说右贤王难楼还没有表现出反叛的心思,但是他的手下已经有些人在面对着乌桓王难楼直属的部落的时候,出言顶撞,不听号令了,这些会不会是右贤王难楼的授意?
乌桓王楼班不知道,也觉得没有必要知道。
但是不能不防!
饭,总是要自己吃,别人喂到嘴边的,不一定是自己想要吃的东西。
热乎乎的不一定都香喷喷,有可能还是一坨屎。
柯比能大吼着,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熊一般挥舞着战斧,他看到了刘和,也看到了刘和身后的三色旗帜,看到了他一生当中最为痛恨,最为后悔的噩梦!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刻,三色旗,以及三色旗下的那个年轻的将领,带给他的刻骨铭心的痛,以及同样是刻骨铭心的恨。
而现在,柯比能准备要将自己所有的痛,所有的恨,全数都抒发出来,送给三色旗,送给三色旗下的那个汉人!
刘和没有勇气直接面对柯比能,他吼叫了半天,觉得自己还是在指挥位置上比较妥当一些,结果看见乌桓人竟然那么一大帮子的人没能将柯比能挡住,不由得有些慌乱,转头叫道,『让乌桓人上前拦住他!』
刘和的号角吹响了,可是战场边上的乌桓王楼班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依旧是纹丝不动!
『再传……』
还没有等刘和把话说完,就看见侧后方有斥候一脸惊慌的疯狂打马而来,凄厉的叫喊声似乎穿透了战场上的纷乱!
『敌袭!敌……袭……』
下一刻,刘和和乌桓王楼班的面色几乎都同时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