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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县,大将军府邸。

    『这是第几次刺杀了?』

    曹操多少有些愤怒的想着,然后从心里面浮现出了几分的无奈。曹操怕死,所以他遇到了刺杀,却没有死,而那些不怕死的,便如孙策,早就死了。

    刺杀成本低,收益大,所以纵然成功率非常很低,依旧还是有人想要试一试。

    万一呢,对吧,万一呢……

    就像是后世的彩票店。

    曹操自己都有些记不清楚自己受到了多少次的刺杀,想来至少也是有十次以上了。有的时候刺杀者是一个人,有的时候是一群人,然后都喊着杀恶贼,诛奸佞,清君侧的,什么都有,甚至还有一些人借着说自己可以观天象,察阴阳,知晓未来的名头找上门的,怀里揣着利刃,然后表示要和曹操单独聊聊……

    曹操都毫不客气的直接送他们上路。

    尤其是那些宣称可以知晓未来的,曹操都忍不住想要将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问他们知不知道他们自己的下一刻,是生,还是死?

    生?抱歉,你算错了。

    刀一划拉。

    噗……

    死?恭喜,你算对了。

    刀也是一划拉。

    噗……

    自从张角三兄弟以所谓天命起事之后,曹操就非常痛恨这些装神弄鬼的家伙,甚至一度下达了驱逐道人,清剿道观的命令,后来才在荀彧等人的劝告之下,才略有收敛。

    如果什么都是命中注定,那么还要奋斗什么,努力何用?

    这个大汉已经腐朽不堪,皇帝有责任,宦官有责任,当朝的士族官吏同样也有责任!

    谁都有责任,谁都逃不过!

    而在曹操的前半生之中,他只看到所有的人,所有的,都在愤怒的指责他人,推卸自己的责任。

    曹操不想成为那样的人,所以他试图做一些事情,去尽一些责任,结果么……

    立了五色棒,然后宦官要杀他。

    清除了蠹吏,然后大户要杀他。

    稳定了地方,然后朋友要杀他。

    替兄弟挡刀,然后兄弟要杀他。

    征战于四方,然后皇帝要杀他。

    似乎所有人都希望曹操去死,表面上笑呵呵,背地里都在咬牙切齿的诅咒着,甚至是施之以行动……

    自己真的就是无恶不作,罪该万死的奸贼么?

    曹操也承认,自己手中确实也沾染了许多无辜的鲜血,至今有时候梦里也会梦见这些冤死的亡魂在冷冷的注视着他,可是曹操觉得他一路走来,所有做出的决定,都是在那个时间他所能做的最好,也是唯一的决定。

    或许确实是错了……

    但是当时也只有那么做,只能那么做。

    错得有理。至少当时是有理。然后发现理亏了,就认错,承认错误,然后改正错误。可问题是有些人,不认为有错,更不愿意改……

    曹操忍不住叹了口气。

    走到了这一步,确实很累。对于一般人来说,当朝大将军,可能已经是除了皇帝之外所能达到的巅峰了,可是当曹操自己抬头而望的时候,发现自己面前的道路似乎依旧漫长。

    尤其还有那个该死的骠骑,在前方扭啊扭的走出了风骚的步伐……

    哼!

    自己这条路,自然还必须走下去。

    而继续往下走,那么,自己还需要经历多少次的刺杀?

    刺杀这个事情,曹操也不陌生,因为他自己也这么干过。

    可是自己这么做过的,并不代表着自己遇上这个事情的时候就会心平气和。就像是喜欢高高在上指责这个不对那个不好的键盘侠,也不愿意被其他人以同样的态度来指责。

    人都喜欢双标,曹操也是凡人,这很正常。

    脸上敷着厚厚的粉,让曹操觉得面皮有些瘙痒,但是不能抓,也不能乱动。毕竟汉代的粉没有后世那么的附着性高,所以难免一动就掉粉,让曹操这个大UP主觉得很难受。

    『主公……』曹洪走了进来,然后转头向外看了一眼,『天使已经出宫了……』

    天使要来了。

    不是西方的鸟人,而是刘协的使者。

    『何人为使?』曹操问道。

    曹洪咧了咧嘴,『乃中官是也……』

    『中官?』曹操扬了扬眉毛。

    大将军遇刺,这么大的事情,若是刘协不派人来『探望』,那么肯定不正常,可是真的等要派人前来的时候,刘协却犯了难,思来想去,便最终还是派遣了身边的宦官,并没有选择派遣一个大臣前来探望……

    这就很有意思了。

    『呵呵……』曹操冷笑了两声,然后走到了床榻边,准备装模作样的躺下来,可是一掀开锦缎被子,便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扑鼻而来,让曹操都不由得哼了两声,然后大大的打了一个喷嚏,脸上的粉都掉了一些,『味道搞得这么呛人干什么……』

    曹操虽然嘴上吐槽着,可是身体却很老实的躺了下去……

    毕竟若不是这么浓烈的血腥味和草药味,就不能体现出曹操的伤势来,岂不是穿帮了?

    『伯宁那边,做得如何了?』曹操问道。

    曹洪一边替曹操将锦缎的被子盖好,一边说道:『虽说是抓捕了一些,可是依旧没有找到主事之人……』

    曹操哼了一声,『等天使走后,你去尚书台一趟……』

    『主公的意思是……』曹洪转头看着曹操,然后沉吟了片刻,『再大一些?』

    曹操微微点了点头,『伯宁不是傻子,他知道应该怎么做。』

    是的,满宠如果不是傻的,就必须按照曹操的意思来办,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曹操原本计划着要自导自演一番,结果没想到来了真刺客,因此曹操要是不好好利用一下,岂不是浪费了?

    至于刺客的背后主事之人究竟是谁,真相反而并不是那么的重要。

    没有真相,只有政治。

    曹洪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收到了曹操的意思,就在此时,门外护卫扬声道:『启禀主公!天使到了!』

    曹操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然后躺倒下来,开始发出细微的痛苦的呻吟声……

    曹洪也将脸色往下沉了沉,一脸忧心忡忡的转身出去,代替曹操去迎接天使。

    其实东方和西方的天使,也有些异曲同工之妙。西方的天使多了鸡翅,然后刘协派来的天使则是少了鸡头,反正都是跟鸡过不去……

    刘协的天使是黄门宦官,内殿中官,秉笔侍奉,名头虽然大,但是实际上根本没什么权利,因为刘协本身就没有多少奏折可以看,所谓『秉笔侍奉』也就剩下了一个空衔,什么也管不了。

    可是此时此刻,这个秉笔侍奉的宦官,多少还是代表着刘协,因此在礼节上曹洪等人还是保持着应有的态度,引领者宦官一路向内……

    『这……这是……』宦官看见院落之中大大小小的帐篷,以及在帐篷之中或是坐或是躺的一些普通兵卒,不由得有些惊讶的问道,『莫非这些……便是当日……』

    『正是,此乃当日受伤的护卫……』曹洪沉声说道,『皆勇士也!大将军特许,在府中一同医疗浆养。』

    曹洪的声音不大不小,也能让这些兵卒听到,顿时这些兵卒便是纷纷挺直了腰,即便是原本痛苦的呻吟,也略微低了一些。

    一个人养伤,血腥味都很大了,更何况是这么多人都集中在将军府的前院之中?

    在加上金创科的医生也在处理伤口,这味道……

    习惯了在皇宫之中的秉笔侍奉,下意识的便是掩了一下口鼻,然后旋即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对,连忙放下来,尴尬的企图干笑两声作为掩饰,可是依旧是招来了许多兵卒不善的目光。

    让这些受伤的兵卒在府内浆养,享受将军府医师的照料,自然也是可以得到更好的草药和饮食,也就在某些方面上增强了这些兵卒的存活率。曹操做出这样的举动,一方面可以看成是曹操收买军心,另外一方面,也是曹操对于这些兵卒的忠诚,做出的奖赏。

    或者还有另外一个解释?

    秉笔侍奉眼珠子转动了两下,不知道想到了一些什么……

    一般来说,忠诚,自然就应该奖赏,否则下一次,还有谁会忠诚?

    当一个领袖忘记,或是忽略了手下展现出来的忠诚,开始认为这个忠诚是应该的,是本来就每一个人都应该做的,甚至开始表示忠诚就是职责的时候……

    那么忠诚距离最终流于形式的路途也就不远了,甚至会演变成为口头上的忠诚。

    就像是刘协要求大臣忠臣,也要求天下的人都对他忠诚,无条件的忠诚。可是到头来,刘协甚至连一般的大臣的忠诚都得不到,只能是让宦官前来。因为宦官是依附着皇权才存在的特殊职位,因此正常来说大多数的宦官都会站在皇帝一边,这一点也没有错,可惜刘协忘记了一个事情……

    即便是当上了秉笔侍奉的职位,也依旧是一个宦官。

    自从进入了大将军府,秉笔侍奉就有些不太适应,四周浓厚的血腥味,还有或高或低的呻吟声,使得宦官不免有些心怀忐忑起来,尤其是当他到了内院,见到了在内院门口如同铁塔一般站着的典韦,身上还带着各种的伤疤,新旧都有,一脸凶神恶煞的盯过来的时候,秉笔侍奉甚至有些憋不住,偷偷漏了一点尿出来……

    这是宦官的通病,没办法。在生理上,或是在心理上,都是如此。

    对于大多数的宦官来说,他们一生的空间就是四四方方的围墙之内,所能看到的天空就是那么大的一块,到过最远的地方可能就仅仅是城中的市坊而已,在这样的条件之下,这些宦官还能有多少的见识以及胆量?

    尚未见到曹操的时候,宦官就已经是战战兢兢,然后等进了厅堂之内,照本宣科完了天子刘协对于曹操的那些所谓的关怀之言后,刚想着要按照刘协偷偷的吩咐凑得近一些,好好仔细观察一番曹操的伤势究竟如何,却被一旁侧的曹洪直接给拦住了。

    『汝欲何为?!』曹洪怒声喝问道,『大将军身患重伤,医师再三交代不可感染邪气!汝等残缺之辈,欲将邪气沾染大将军,害大将军于非命乎?』

    宣读刘协的旨意的时候,自然就是天使,而宣读完了,就像是擦过了屁屁的纸张,还会特意供起来么?

    曹洪突如其来的指责,让宦官吓得连忙夹紧了腿,摇手否认道:『岂敢,岂敢,奴婢岂敢冲撞大将军……只是……』

    『只是何事?』曹洪依旧是怒目圆睁。

    『没事,没事……既然如此,奴婢便是告辞了……大将军好好浆养,定可不日痊愈康复……』说起来宦官的察言观色本事都是一流的,那些不懂得看脸色的宦官和宫女也活不长久,所以当下宦官觉得背后阵阵发凉,越来越是觉得自己继续再留下去,恐怕是小命不保的时候,便是立刻将刘协的那些交待丢在了脑后,干脆见势不对立刻就走。

    曹操装作非常勉强的动了动,然后以沙哑的声音吩咐曹洪不得无礼,还让曹洪给宦官一些钱财作为劳务费……

    宦官的脸色这才算是好看了一些,然后又是连着说了好几句吉祥话,便是点头哈腰退出了房门,然后到了院中便是直起腰来,摇摇晃晃的离开了。

    按下曹操见宦官走了就立刻掀被子洗脸不提,单说秉笔侍奉回到了皇宫之中,刘协自然是立刻召见,然后询问关于曹操的具体情况。

    『回禀陛下,大将军……恐怕伤重啊……』秉笔侍奉自然不可能说自己什么都没看到,连床榻都没有接近就被轰出来了,更不能让刘协知道他没能力完成这样的『小任务』,也就尽可能的通过自我的想象和脑补,让刘协相信他是经过了多么的努力,多么英勇,多么经历,千辛万苦才获得了最为珍贵的情报。

    要不然,怎么才能向刘协证明他们是有用之人?

    『血腥味十足?』刘协皱着眉头说道,『还有草药味?』

    『启禀陛下,确实如此。』秉笔侍奉低着头说道,『大将军或许是为了遮掩其伤重之态,便于面上覆厚粉,遮掩其面色苍白……此外,大将军在院中令受伤兵卒一同诊治,明显是为了试药,防止进药之人在药中掺杂毒物……』

    『嘶……』刘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这个确实像是怕死的老贼才会干得出来的事情,一般人还真做不出来!

    这么说来……

    『知道了……』刘协沉稳的点了点头,『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是奴婢的福分……』

    秉笔侍奉低着头,然后撅着屁股,小碎步退了出去,到了门口之外,才缓缓的松了一口气。一转头,却发现在大殿的角落之处有小块的衣袍一闪而过……

    秉笔侍奉一个激灵,下意识的刚想要喊,然后反应过来,便是猛地一闭嘴,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便是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沿着大殿屋檐下的阴影,溜边走了。

    皇宫之中,有些时候装作看不见,听不见的时候多了,也就常常会忘记了一些原本应该是看见或是听见的事情。

    刘协并不知道这一点,他只是呆呆的坐在宝座之上,然后内心当中不断的翻滚起来,有一个念头无法抑制涌动着……

    莫非是苍天开眼了?

    在这个瞬间,刘协甚至觉得半空之中似乎有他的父亲,以及他父亲的父亲,还有一大帮子汉代皇帝的英灵,都朝着他露出了八颗大牙,似乎预示着将来的大汉将是一片的光明……

    大汉,中兴的机会终于是来了!

    那么现在……

    不,不行。

    现在还不行。

    刘协缓缓的站了起来。

    汉灵帝原本就是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旁支王爷,刘协也原本是如此,可是苍天就是喜欢戏弄人,让他们父子两个一开始都没有准备要成为天子的人,最终却成了天子。

    汉灵帝一生都在努力的想办法搞政治,可惜汉灵帝本身就没有一个好师傅,也没学到什么好策略,所以他最后玩崩了,搞累了,破罐子破摔了。

    毕竟大汉的皇帝,或者说是哪一家,哪个朝代的皇帝,注意啊,是皇帝,终身制的那种,既然知道自己要将这一份职业干到死,至少在上任的起初,大多数人还是想要干得好一些的……

    刘协也不例外。

    可是要当一个好的皇帝,并不容易。

    刘协从小也没有什么师傅,和他老子一样,是上任了之后才真刀真枪的一边实践,一边学习。董卓教会了他,作为皇帝,需要忍耐,王允教会了他,作为天子,需要掌权,曹操则是教会了他,作为陛下,需要妥协……

    至于骠骑将军斐潜……

    刘协走向大殿门口的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

    骠骑将军斐潜似乎教了他很多事情,但也像是什么都没有教。

    那么,当年如果说自己留在长安,是否也会面对如同当下一般的局面?

    甚至还可能更加的恶劣?

    谁知道呢?

    刘协微微笑了笑,叹了口气,然后回头望了望之前他自己坐着的位置。在那个黑红色为底色,金银为装饰的屏风的前面,便是同样雍容华贵,金银为饰的,现在只有刘协他自己才能坐的宝座……

    『看着确实很美啊……怪不得那么多的人都想要坐……』刘协低声喃喃自语,『可是只有坐上去的人才知道,这个位置,又凉,又硬,背后都是空的,坐久了连骨头都有些痛……呵呵……哼哼……』

    轻轻笑了几声之后,刘协回过头,缓缓的走出了大殿,然后沉声吩咐道:『来人!摆驾,前去太庙!朕,要亲自为大将军,在太庙之中祈福!』



    汉代是没有尾牙宴这个说法的。

    因为这种凭着空口白牙来做买卖的中间商,又称之为中介,在西周时期,被称为质人,到了西汉则是称作驵侩,要到了唐朝以后才叫牙人。

    然后因为在宋代时期,商贸盛行,牙人才越来越多,后来便是有『头牙』和『尾牙』之习俗,也就是开春开市和年关收市祭拜,祈祷生意兴隆的意思。

    所以斐潜也就不能称之为尾牙,而改为『年终』宴,倒也算是更加的直白明了。

    后世尾牙宴,一开始只是台商的习惯,渐渐的扩散而开,有那么多的企业都在用,无疑就是企业的领导者觉得这个模式在聚拢人心上有一定的效果,故而采用。

    所以斐潜也觉得,自己每到了年终的时候,在自家府邸开一个年终宴会,也是挺不错的,至少让同一个府邸里面的人都能看见一下自己……

    黄承彦和庞统,当然是斐潜小规模家庭年终宴邀请的对象,而在长安的荀攸张辽等人,则是要等斐潜举办完了内府的宴会之后,才会在再办一个对外的年终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黄承彦,庞统,黄旭,许褚,魏都等人,或是斐潜的长辈,或是斐潜的亲戚,亦或是斐潜平日身边最为亲近的护卫,因此算是最内圈的一拨人,自然必须先招待好,这也符合汉代的一个风俗习惯。

    黄承彦正在准备对于黄氏工房之中的那些冶金高炉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全面升级,这也是自从斐潜将作坊南迁到了关中之后的第一次重大的升级换代。

    使用水力的鼓风机系统,使得冶金的温度得到了很大的提升,而想要让焦煤得以更好的发挥能效,就必须要有更大的炼钢高炉,因此黄承彦在和工匠们商议之后,在暂时没有什么改进焦煤生产流程之下,便是决定要从消耗这一方面入手,修建更大的高炉,提升焦煤的利用率。

    但是改进高炉并非一帆风顺,从黄承彦决定走这一条路线开始,就不是那么的顺利,简单来说,就是越大的高炉,爆炸起来的威力也就越大,幸好大多数的工匠都很有经验,在见到了不对劲的时候都撤离得远远的,损失的也不过就是一些砖瓦和黏土,以及辅助鼓风的水轮机而已。

    高炉会爆炸,显然不是因为新年到凑热闹,而是结构上有问题。

    这个问题不仅仅是在耐火砖上……

    要知道,早在秦汉时期,就已经出现了以石英砂掺杂烧制的耐火砖,而这种耐火砖的可以承受1400度以上的高温,对于一般的炼钢来说,已经算是基本上够用了。

    热风机也早就有使用,建武七年的时候就已经有记载说南阳太守炼铁炼钢的记载了,从后世发掘的遗迹之中,就有预热风机的痕迹……

    其实一切都已经配备完整,只是说在高炉建筑学上还有些具体的问题,比如高炉自重,越大的高炉便是越重,然后越多的燃料和矿石反应会导致炉壁的承压越大等等的问题,这些问题都是相互联系在一起,并非简简单单的解决一个耐火砖就算是完事了。

    斐潜能够亲自钻到工房工地那边去测量说高炉炉壁要多厚,砖和黏土要做几层,整个的重心,管道的布置需要怎样的调整么?

    显然也不能,所以借着这一次的年终宴,和黄承彦装作闲聊,探讨一下,无疑便是最为恰当的方式了。

    『不妨让工匠先做几个小模型……』庞统虽然也不是很懂,但也装模做样的说道,『我看之前建房子,都是这样做,想必这炼钢炉子也相差不多……』

    黄承彦呵呵笑了笑,微微点头。

    斐潜也不揭穿,而是从袖子里面拿出了两三份的资料,递给了庞统和黄承彦传看,『此乃河东兵器工房出库底单……这个呢,是长安武库收到的登记底单……河东这些蠹虫,以为自己手脚天衣无缝,其实么……呵呵,即便是磨去了兵器上的标识编号,从何处出来的,经何人之手,由何人押运,到了何处所谓「遗失」或是「损毁」,其实都有痕迹的……循图而寻之,便是无处躲藏……』

    斐潜说完,微微瞄了瞄黄承彦。

    『此举甚妙也……』黄承彦捏着胡须,点着头。

    庞统看了一眼斐潜,然后眼珠子转了转,就当做第一次看见这一份的情报一样,也是假模假样的称赞了几句。

    『嗯……』黄承彦捏着资料,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若有所思起来。

    『关键便是有迹可循!』斐潜不慌不忙的说道,『若是毫无记录,又怎么能知晓其中变化?就像是冶炼钢铁,多一点,多哪里一点?若是无记录,便是茫然不知……』

    『嗯……记录,记录,变化,变化啊……』黄承彦忽然一拍手,『是了,便是如此!当有记录!方知变化!哈哈,某这就……』

    黄承彦话说一半就是起身要走,却被斐潜拉住,『岳丈大人稍安勿躁,即便是当下去了工房,工匠也是要过新年的……这一年到头了,多少也要让其家人团聚一下……』

    黄承彦这才反应过来,重新坐下,然后手抖抖的说道:『此举甚妙也!原此法乃秦以制器,苛责过甚,以至多有诟病,乃不得用也,如今思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正合用于此处!高炉改之,牵扯许多,仅凭某一人参详,亦是难以周全,若改为制器……哈哈哈哈,不过就是大一些的制器罢了!妙也,甚妙也!』

    流水线和严格件差控制,都是在秦朝的时候就出现了,根本算不上什么黑科技,但是有一点比较有意思的就是,因为工匠出身的人知识面不够,然后视野也不够宽阔,导致不能触类旁通,以至于受限很严重。

    然后负责记录的书吏一般来说也不懂具体的变化,甚至不屑于知道,即便是有一些改良改进,也就是大笔一挥,顶多记下说是『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地,某工匠改之』,然后就完事了,具体怎么改,为什么改,改动了什么地方,改了又有什么效果,成本产出各有什么变化,统统都是忽略不提……

    当然,书吏这么处理,是因为之前的统治者对于这方面的内容也不感兴趣,所以只要上交一个结果就成了,现在斐潜则不然,他需要黄承彦通过改进高炉这个事情,然后形成一整套的改良流程标准,甚至可以流传下去的东西。

    这些蕴含在文字之内的工匠精神,在前进道路上不断尝试,不断失败,不断总结,最终成功的描述,才会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华夏后人,朝着越来越光明的方向前进!

    而不是简简单单写一下,某个人,两个字,『改之』……

    过后不久,一场盛大的斐府家宴,便是在将军府的内院之中展开,辛苦劳作了一年的将军内院的大小仆从和侍女,终于可以在今天像是一个尊贵的客人一样,坐在席上,吃着精美的菜肴,喝着酒水,说着闲话,甚至手舞足蹈的跳舞……

    即便是平日里面最为严肃的管事,也在这个时候笑呵呵的,跟着旁人一同的打着节拍,然后饮酒欢笑。

    似乎在笑闹之间,就可以将过去一年的辛苦全部抛诸脑后,剩下的便是欢乐和希望。

    牛羊肉,鸡鸭鱼,甚至在醉仙楼里面卖得最贵的醉仙酒,斐潜都让人搞来了几坛,然后一人分了一小碗。普通的饮食管够,但是这种特殊的,也就这么一点,多了没有。即便是后世全球500强什么的,也不见得会给普通员工的尾牙宴上摆什么茅台的……

    但是全场之中,最为吸引人的,并非是宴席上的酒肉,也不是那一小碗的醉仙酒,而是摆放在庭院之中,在一张巨大的台子上面的木箱子。

    按照斐潜在后世公司里面的习惯,尾牙宴上总是要发点年终奖什么的,所以台子上面的木箱子里,自然都是装着金币银币,在烛火的照耀之下,沉甸甸的撞进了每一个人的眼里……

    每一个在院子里吃饭的人都知道,等到了夜间宴会吃喝得差不多了,即将结束的时候,骠骑将军就会出来,然后从木箱子里面拿出一枚枚,一袋袋的金币银币,按照各人的职位,功劳辛劳大小,一一的发放到自家的手里!

    这些人就可以兴高彩烈的拿着钱财,又去街面上采买各种自己心心念念了一年的物件,或是给家人去买些各种用度器物……

    因此当斐潜夫妇两人在宴会即将结束的时候,出现在庭院之中的时候,便是引来了一阵阵的欢呼声!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然后便是新的希望!

    黄月英拿着账本,一个个念着名字,然后斐潜将一袋袋挂着姓名,或多或少的钱袋子交到每一个人的手里。台上,台下,都是一片欢笑,每一张的笑脸上,都闪耀着对于新的一年的憧憬,对于未来的希望……

    ……(^o^)/Y(^o^)Y……

    新的一年,也并非所有的人都能看到希望。

    也有人看到了死亡。

    尤其是对于许县周边的士族大户来说,今年的寒冬,特别的可怕,最后的这几天,也特别的难熬。

    不知道有多人在恐惧之中,熬过漫漫长夜。

    而现在,这种恐惧在渐渐的蔓延,然后逐渐的侵蚀到了更多的人……

    自从许县传出大将军曹操被刺杀之后,朝堂上上下下都是一片哗然,惊疑不定。

    即便是远离了许县的冀州之地,也是受到了影响。

    在冀州清河县城之内,虽说是远离许县,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也相应的做出了一些变化,在城门之处,一天十二个时辰之中,只有四个时辰开启,其余时间便是关门落锁,不仅如此,还额外的增设了兵卒严加盘查过往的行人,但凡是发现有陌生且毫无凭证的游侠浪荡子之类的人员,便是立刻缉拿。

    卢毓穿着一身普通的锦衣,带着一片灰色的学士头巾,坐了一辆牛车,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这一日便是到了清河城门之处。

    『站住!从何而来?!』

    若是往常,像是卢毓这般士族学子打扮的人,兵卒都甚少过问的,但是现在非常时刻,若是轻易放过,万一出了差池就是自家脑袋不保,因此值守城门的都尉也自然是不敢有半点懈怠。

    卢毓的随从多少有些不满,正待上前,却被卢毓拉住,然后卢毓下了车,亲自到了值守城门的都尉之前,拱手说道:『范阳卢氏子,欲至城中访友。』

    『哦?』值守的都尉上下打量了一下卢毓,便说道,『范阳卢氏?且不知可与卢中郎有何关联?』

    卢毓微微正容说道:『乃先严是也……』

    『啊?失敬,失敬!』都尉朝着卢毓拱手一礼,『不知卢中郎之后至此,多有失礼,还望恕罪!』

    卢植虽然身死,但是他在冀州,甚至在整个大汉的声望都非常高,上至士族,下至乡野,都对于卢植十分敬佩。固然卢植也不能说他完全没有任何的私心,但是在大多数的官吏对于董卓废帝唯唯诺诺的时候,卢植站出来公然反对,光凭这一点,就足够让许多人敬佩了……

    卢毓微微笑了笑,身上背负着卢植的名头,是一件好事,也不全是一件好事。『新年将至,某欲返范阳,途径于此,便顺便前来访友……』

    『烦劳且将过所一观……』都尉问道,『不知卢公子欲访何人?』

    卢毓将身上的过所递了过去,然后说道,『自然是崔家……』

    都尉大略看了几眼过所,态度更是恭敬,双手将过所递还,然后说道,『既然如此,便请随某来……』

    都尉说完,便是亲自带着卢毓过了城门,甚至还给卢毓指明了崔氏府邸的方向,然后才挥手作别。

    卢毓点头谢过,然后便是沿着街道往前。

    清河崔氏,同样也是大姓。

    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说,崔氏便是一个可望不可及的高度……

    但是即便是围墙再高,门户再美,依旧是一个还是一个府邸而已,不可能因此就变成了铜墙铁壁。

    崔氏的人得到了消息,便是早早派人了进去通禀,然后便是有崔氏族人崔琰之从弟,崔林赶到了门前迎接。

    崔林是崔氏旁支,对外虽然是崔氏崔琰的从弟,但是实际上在当下崔府之中,却像是一个崔家的管事一般,负责一些前院大大小小的事情,当然也包括一些基础的迎来送往。

    别小看这样的一个『管事』,对于没有任何其他晋升渠道的士族子弟来说,便是一个极佳的展示自己,并且结识更多人脉的好位置,若不是崔琰觉得崔林可以调教一二,一般人还抢都抢不到!

    『拜见卢公子!』崔林见到了卢毓,便是上前深深一揖,『不知卢公子前来,未曾远迎,罪过,罪过!』崔林以为卢毓是一般性的拜访,可是见到了卢毓的神色之后,便是心中咯噔了一下……

    卢毓在简短的寒暄之后,进入了厅房之内坐下,便是直入正题,『崔别驾可在?』

    『回卢公子,别驾还在邺城,未曾返家……』崔林说道。

    卢毓微微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可知大将军遇刺一事?』

    崔林点了点头。

    这事情闹得挺大,自然是无人不知。

    卢毓苦笑了一下,『如今满伯宁于许县周边大肆收捕,已经捉拿了不少人……听闻……听闻有人三木之下,便言……』

    卢毓看了崔林一眼。

    崔林愣了一下,然后骤然色变!

    『此事与崔氏绝无关联!』崔林急切的说道,『崔氏向来安分守己,从未僭越,岂能与此等之事有任何瓜葛?!』

    卢毓也是点了点头,但是又摇了摇头说道:『此乃自然……可问题是……』

    现在并非是说卢毓一人相信或是不相信的问题,而是从许县蔓延而来的黑影会不会波及冀州清河崔氏,甚至是更远地方的问题。

    崔林沉默了片刻,『此事关系重大,某当立即上报家兄……卢公子深情厚谊,崔氏上下当没齿难忘!』

    崔林也不傻,对于这种事情,崔琰作为冀州别驾,竟然毫无所知,那么必然是因为许县周边封锁了消息,只有像是卢毓这样具备一定名望的人才能从一些特殊的渠道获取了信息……

    卢毓自然也是觉得清河崔氏没有必要做这样的事情,而且即便是真的清河崔氏做了,也不会是如此的粗糙,所以他觉得有必要看在之前的交情上,前来知会崔氏一声。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去邺城,因为卢毓认为,许县固然是一个大漩涡,不知道会吞噬多少人之外,邺城也同样是一个旋涡,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当然卢毓也不会在清河崔氏这里长待,而是表示第二天就会启程,继续向北前往涿县范阳老家,准备闭门不出,然后等待风波平息再说。

    崔林便是连忙吩咐下人准备香汤美食,给卢毓接风洗尘,然后又让焚香打扫客舍,让卢毓住下,以最为高等的级别来招待卢毓,同时也是急急写了一封书信,让人急送邺城,将此事报给崔琰。

    崔林以为先得了消息,却不知道其实也有其他的人,通过种种的途径陆陆续续,前前后后也获取了一些信息,而这些书信就像是无数的飞蛾一般,越是烈火熊熊,便是在冀州大地上越飞舞得起劲,纷纷扬扬,粉尘弥漫,遮蔽了天际!



    邺城。

    冀州别驾崔琰坐在衙署当中,冠带俨然,气度非凡。崔琰体态雄伟,相貌俊美,也有一副美须髯,年少之时师从于郑玄,精通经文。起初的时候跟了袁绍,但是当时袁绍的正老婆二老婆三老婆多得从门口排到了街上,一长溜,像是崔琰这样的排骨妹,没办法出什么峰头的,自然是没有多少的好位置,只得了一个骑都尉。

    骑都尉一职,也不算是低的,毕竟跟『骑』沾染在了一起,就像是后世跟『洋』连在一起的,便是价格高些一样,骑都尉算是比两千石,俸禄还不错,可惜是虚官。毕竟骑都尉原本是掌管羽林军的,但是到了东汉么,上林菀都要准备丢了,还有什么羽林军?

    转眼间袁绍垮了,到了曹操入主冀州的时候,崔琰反倒是因此得福了,原先跟着袁绍的大奶二奶三奶四奶等等,因为沾染了许多袁氏的口水,呃,气息,关系太密切了,所以曹操也不敢放心用,不是调任虚位,就是发配远方,倒是像是崔琰这样平平之人,没有得到袁绍多少关注的,却因此有机会将自家的排骨抖起来,获得了冀州别驾的职位。

    比起当初当平胸妹,嗯,骑都尉的时候,崔琰自然是换了一番的模样,神采奕奕,精神抖擞,尽显精明能干,即便是临近年关了,也依旧在衙署当中办公,言辞之间更是充满了强大的自信,每一句话,颐指气使之态便是十足。

    只有握住了权柄,才能有气场。

    未发迹的时候屁都不是,发迹了之后屁都是香的。

    一个骑都尉,名字上好听,但是就像是参谋不带长,根本没人管。

    然而现在冀州别驾就不同了。

    冀州牧原本是韩馥的,后来给了袁绍,袁绍死了之后么,曹操自任了冀州牧,然后在冀州牧之下,便是冀州别驾……

    冀州别驾可以说就是曹操的副手,虽然军事上面崔琰没办法管,也不能管,但是其他大部分的民生政务之事,基本上都是崔琰处理了。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历史上也正是因为如此,清河崔氏才得以慢慢发展起来,从汉末三国到晋朝,然后再到隋唐。

    崔琰之前也出过一些差事,但是像是现在这样,基本上主管了冀州大小民生政务的,还是第一次。一声号令之下,便是所有人屏息静听,即便是自己的说话声音再小,旁人也是听的清楚明白……

    这种感觉……

    因此权柄给崔琰带来的各种附加的好处,那种所有人都点头哈腰笑脸相迎,即便是崔琰心中一再强调需要自省,需要谦卑,需要为人……嗯嗯,但是大脑之中不由自主的就会分泌多巴胺,让崔琰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了什么是『爽』。

    可是,就像是人体的多巴胺是有回收机制的一样,崔琰的爽快感被清河家中传来的紧急书信给打断了。

    一时间,崔琰就像是戒断反应一般,有些手脚发凉,脊背出汗,甚至手指头都有些抽筋。

    这是一个及其危险的信号!

    身为冀州别驾,竟然被蒙在了鼓里!

    若不是卢毓觉得危险,下意识的离开了许县,躲避旋涡,说不得崔琰要到了事到临头了才会得知!

    崔琰虽然站得高了,但是同样围拢在他的身边的人也多了,声音也更大,更是嘈杂,有时候还真不如一个人静静的旁观所能看到的东西更多……

    这让崔琰心惊肉跳!

    这说明传递到冀州,至少是传递到了崔琰这里的信息,是经过了筛选和屏蔽的!怪不得这一段时间繁杂事务好像突然多了起来……

    崔琰还以为是临近年关,难免事务需要集中进行处理,没想到是旁人有意让他陷于各类琐事,无暇他顾!

    怎么办?

    小孩会选择,成年人全都要。

    崔琰自然是成年人,他全都要。

    权柄,利益,声望,一个都不剩少!

    首先要做的,自然是要将消息扩散出去……

    但是就在崔琰思索着怎样才能不动神色的放出各种消息的时候,他手底下的一些冀州官吏便是不请自来,让崔琰在心中多少生出了一些害怕,也有些庆幸。

    好在是自己也得到了消息,否则等这些人过来的时候,自己还是一脸懵逼,二脸懵懂,三脸懵圈,恐怕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声望便是一落千丈,跌入谷底!

    一个平日里面气宇轩昂,指手画脚的冀州别驾,然后真遇到了大事便是这个不知道,那个不清楚,怎么能这样,怎么会那样,然后还要研究研究考虑考虑,走个流程什么问个什么其他人的……

    还能服众么?

    还有什么资格继续居于高位,统领冀州士族之众?

    没错,崔琰现在已经是将自己代入到了冀州士族首领的位置上,因为这也是一种现实,毕竟现在冀州士族之中,官职最大,或者说实权最大的便是他,崔琰自然是觉得应该当仁不让。

    崔琰下令让这些冀州官吏去别厅等候,而自己在慢慢走过去的时候,半道上忽然心中一跳!

    或许……

    曹氏夏侯氏,不对,荀彧郭嘉等豫州派便是打着这个主义?

    并不需要瞒着其他人,只需要瞒得过崔琰一个人就可以了,然后大难临头之际,自己这个冀州别驾一脸懵,其余之人在群龙无首之下,便是就像是一群虫!如此一来,冀州士族上下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然后在冀州本土派里面失去了声望的崔琰,便是不得不成为了豫州派的附庸,甚至要反过来替豫州派开路!

    该死!

    果然狠毒!

    崔琰呼出去一口气,微微闭上眼,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昂然走进了别厅之中。

    『见过崔别驾!』

    『拜见崔公!』

    大小冀州官吏齐齐向崔琰见礼。

    『免了……』崔琰摆摆手,示意众人就坐。

    衣衫窸窸窣窣,玉佩叮叮当当。

    众人都穿得挺多,想要坦诚相见,怕是不容易。

    『都知晓了?』崔琰一脸平静,甚至还略微带出了一些不屑的语气说道,就像是在说你们怎么知道得那么慢。

    『此乃颍川之辈欲推卸责任!』坐在崔琰下首的栗攀怒声说道,『大将军于许都之内遇刺!乃许都上下失职!与冀州何干?!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乎?!真是岂有此理!』

    在另外一边的栗成也是拱手说道:『如今冀州上下,官吏多为豫州之人,如今又是假借此事,实为排除异己,独揽权柄!』

    冀州士族不满意豫州人士分润利益,已经是如同水火一般,而现在这个事件,便像是火上浇油,又或是水里倒入了硫酸,顿时引起一片沸腾议论!

    冀州原本得天独厚,一开场就是高峰。

    袁氏众望所归,然后又收拾了公孙瓒,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行驶着,却没有想到在曹操这个弯道上,车轮打滑了!

    袁氏战车车毁人亡就不说了,后面跟着的冀州人士自然也是摔得鼻青脸肿,伤筋动骨,伤亡惨重,惨不忍睹……

    在那一段时间,冀州士族上下就像是后世投资了大量资金的散户和基民,脸色发绿,愁云惨淡万里凝,见了面便是恨不得抱在一起,相互痛哭一场。

    崔琰便是在这样的局面之下走马上任的……

    想要在如此局面之下,重整冀州的旗鼓,并不是那么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很快,在关键时刻,还是有人站了出来,便是清河县当时上演的一幕大戏。

    当然,崔琰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自己与那个事情无关。而且那个时候曹操局面也非常窘迫,不能多面作战,只能被迫媾和,这也使得崔琰的声望在那个时候得到了一个极大的提升。

    当然也就被曹操给惦记上了……

    这一次,显然是一种报复。

    众人的讨论依旧还在继续,但是流于了表面的情绪宣泄,没有谁能提出一个比较妥善的解决办法来。

    这也很正常。

    要有收获,总是要有付出,谁都想要收获,那么谁去付出?

    调和和平衡,便是崔琰现在作为冀州别驾当下继续处理的问题。

    崔琰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微微捋着自己引为自傲的美髯须,沉吟着不说话……

    崔琰的表情很淡漠,使得即便是距离他最近的栗攀栗成二人都看不出有什么端倪,就像是邺城之外的残雪,平静,并且带着多多少少的一点寒冷的味道。

    曹操遇刺,满宠抓捕牵连各个大户,并且蔓延到了冀州的问题,虽然说让崔琰很不舒服,但是并不能立刻摧毁崔琰原本的自信。

    这个事情既然是卢毓替崔琰抢到了一些时间,那么就可以做一些布置……

    崔琰缓缓的环视了一周。

    大概是被崔琰的表情所感染,栗攀栗成等人的情绪也渐渐平缓了一些,声音也降了下来,不由自主的看着崔琰,等他发话。

    大将军遇刺,没有什么像样子的交代,怕是上上下下都说不过去……

    但是交代出去的是谁,到什么程度,却成为了关键的关键。

    就像是骠骑将军当年在长安遇刺,也不是狠狠的清洗了一遍关中三辅的游侠浪荡子么,以至于至今骠骑境内的游侠都是夹紧尾巴改行的改行,逃离的逃离,全体一蹶不振,再无半点气焰。

    谁会为了擦屁股的厕筹打抱不平?

    崔琰见众人的情绪稍微都稳定了一些,才缓缓的说道:『本官也知晓诸位多半与此事无关……只不过满伯宁此人,性格冷厉狠辣……向来出手,未有落空……』

    栗攀皱着眉头说道:『如此岂不是任其鱼肉?!』

    崔琰说道:『尔等当谨记,如今是大将军遇刺……』

    栗成抓住了崔琰言语之中的那几个重音,然后恍然说道:『崔君之意是……』

    崔琰点了点头说道:『当朝大将军遇刺,岂能不了了之?』

    栗攀等人相互看了看,也是一同沉默下来。

    鲜血,性命,在混乱的世界当中一文不值。

    经文,知识,也只有的秩序之中才能彰显出更大的力量。

    崔琰很清楚这一点。

    壁虎都知道在面临危险的时候要将尾巴丢出去,更何况是人?可是弃车保帅之策大家都清楚,只不过谁都不愿意当那个横冲直撞看起来很爽的『车』!

    崔琰淡淡的扫了一眼众人,将这些人的神态纳入眼中,不由得也是暗自叹息。

    这年头,找个狡猾之辈一抓一大把,但是热血中二愣头青却像是大浪淘金一般,甚是难得啊……

    天塌下来,自然是头铁的,或者自觉得自己头铁的,先去顶。

    这也不奇怪,随着人类繁衍生息,头铁的都在一次次的顶天活动当中死去了,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机会留下自己的基因……

    『此事……尚有些时间……』崔琰缓缓的说道,『还有些状况不甚明了……诸位不妨暂且各归官署,一切如常……』

    人越多,选项就越多,所以也议论不出什么问题来,还不如等后续搞清楚一些之后直接进行安排。

    众人相互看了看,多少也明白这一点,于是便是站起来,陆陆续续向崔琰告辞,走了出去。栗攀走在最后,临出门的时候听见身后崔琰微微咳嗽了一声,便是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会意的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崔琰端坐,面上平静如常,内心当中却是在翻滚着,主持这个事情的,单是满宠,还是曹操?

    不同的对象,自然要用不同的策略。

    万一搞错了,那就是大问题……

    ……o((⊙﹏⊙))o.……

    在许县,也有人想要搞清楚这个问题。

    曹操的情况,一会儿说好转了,一会儿又说恶化了,然后起起伏伏,高高低低转着咕噜话,没个准数,就像是后世股市品论家的嘴。

    所以有人想要从满宠嘴里掏一些什么东西出来……

    凉茂和满宠是同乡。

    老乡请老乡吃饭,很正常。

    可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任何正常的事情,都因此有些不正常。

    凉茂年少的时候就非常好学,对于经文很是熟悉,也因此略有薄名,曹操后来入主兖州之后,就征辟了他作为掾吏,甚至将其举高第……

    凉府今天没有为宴请满宠的宴会准备什么山珍海味,设于厅堂之内的桌案和席子,都有些陈旧,并没有鲜艳且华丽的装饰。在一旁服侍的仆从也没几个,甚至是动用了凉茂的两个孩子亲自给满宠端菜倒水。

    和满宠一样,凉茂是小姓。也就意味着两个人的家族,都并不兴旺。

    席间,凉茂也并没有询问一些什么事情,而是和满宠对坐,多数时间沉默着,吃着简单的饭食,偶尔会说起几句山阳郡的家乡风光,山林之下的小溪,荒山之上的红梅。

    简单的晚宴,很快就到了尾声,凉茂的孩子从回廊进来,将桌案上的餐具剩菜等等撤下,然后又端上了一套茶具。

    凉茂的孩子替满宠分了第一道的茶,然后就恭敬且有礼貌的告辞,走出了厅堂之外,让所有的婢女和仆从都远远的离去,自己则是敛气屏息的守在院门之处。

    四周一片安静。

    只剩下红炉之中,隐隐有水声滚动。

    茶碗红黑之色,简单之中透着大气。茶水清澈,透着原本的茶叶香味,便是茶水温度也是恰到好处。

    满宠看着茶碗,伸手轻轻抚摸着。

    他认得这一套茶碗。

    这一套茶具,并非是凉茂的,也不是满宠的,而是边让的。

    哪一年,兖州名士的边让,邀请后进之秀,举办宴会,临别之时,便是一人送了一套的茶具作为礼物,淡雅,且实用。

    在汉代,一般人也喝不起茶,自然也用不上什么茶具。因此边让送给他们茶具的意思,也就几近于等同是认可了他们……

    满宠专注的看着茶碗,然后抬起头,看向了凉茂,就像是当年他抬头看着边让。

    凉茂却没有看满宠,只是低头看着茶碗当中的几片茶叶,起起伏伏,但是他依旧感觉到了满宠的目光,『伯宁想必是认出这一套茶具了……』

    满宠没有否认凉茂的话,但是也没有承认,他用手指轻轻的转动着茶碗,说道:『山阳城中观夕阳,梅花树下看落花……伯方倒是有心了……』

    听到这句话,凉茂缓缓抬起头来。随着他的动作,茶杯里起伏不定的那片茶叶就像是骤遭重击一般,顿时老老实实的沉到了碗底。

    凉茂抬起了头,满宠却低下头去。

    凉茂面无表情看着满宠。

    庭院之中,北风呼啸着驰骋而过,席卷着房檐和假山上的残雪,然后毫不留情的扑向了更远的地方……

    『幸福总是容易让人忘记,但是仇恨却会让人记忆深刻……』凉茂缓缓的说道,『有时候一些事情,即便是想要化解,也会很难……』

    满宠看着庭院之中的残雪,说道:『还请赐教……』

    凉茂看着满宠说道,『你动不了他们……』

    满宠转过头,正面看着凉茂,『他们不敢动……』

    凉茂的目光垂了下来,似乎在看着茶碗,也似乎看着另外什么地方:『之前不是试过了么?现在又做同样的事情……』

    『之前不能做,』满宠叹了口气,『未必现在依旧是不能做……』

    『伯宁……想想将来,这仇结下了,就不是那么好化解的了……』

    『所以你让孩子们亲自端菜?』满宠笑了笑,『有心了。可是你也知道,这事情……由不得我……』

    『而且……』满宠停顿了一下,微微叹了一口气,『就算现在什么都不做,也晚了……』

    凉茂睁大了眼,『伯宁此话……』

    满宠看向了天边。

    残阳如血。



    即便是大将军遇刺,也无法阻挡民众对于新年的渴望,于是在许县之中就出现了异常奇怪的现象,下层百姓开始准备新年的各项喜庆和热闹,但是上层的士族门却在一种无法落地的虚浮之中,不管是朝堂上的官吏,还是一般的士族子弟,似乎都处在一种别有用心的停滞状态,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等。

    这是大汉原有的习惯,这些士族子弟的习惯。

    就连皇帝刘协,也在等。

    他们习惯了等。

    等着风停下,等着雨落下,等着雷声响起,等着人头落地。

    他们自诩沉稳,不到最后一刻,不会动作。

    就像是当年桓灵二帝党锢了,士人才愤怒痛斥,就像是黄巾漫天推翻了坞堡了,士人们才呼啸集结……

    当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在看不清楚的时候,等待尘埃落定自然最稳妥,但是同样也会使得事态最终演化得不可收拾。

    而想要提前做出布置,就必须先行预判。

    这种预判,需要智慧。

    崔琰认为曹操没有死,甚至可能连受伤都是假的。

    那么这一次即将展开的冀州行动,显然就是在曹操的默许之下,甚至是在曹操的背后推动之下展开的。

    虽然现在听闻在大将军府内,曹丕坐在正堂之中,暂时代理一些事务,但是崔琰认为,曹丕还没有达到那么高的声望度可以压制着所有曹氏夏侯氏的将领……

    至少现在没有。

    因此即便是大将军府内没有能够传递出任何的消息来,崔琰也认为曹操死亡的可能性不大。那么曹操推动这一次的所谓清剿刺客,诛杀谋逆的行为,其实就是为了争夺更多的利益,也就是土地。

    这个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当年在兖州之时,曹操一开始的时候和张邈等人合作得挺好……

    兖州士族需要一个打手,曹操又刚好符合这个定位,结果没想到的是曹操转眼之间就从青州拉来了那么多的黄巾残军!

    青州兵老老小小,自然是需要土地安置的,那么土地又不可能凭空从天上掉下来,于是曹操就和兖州的士族有了正面的,不可调和的冲突。

    兖州士族不愿意将自己的土地让出来给那些青州兵,然后曹操也不可能放弃好不容易到手的兵卒,所以最终双方便是曹操诛杀了边让,以此威胁并且夺取了大量的土地来安置青州兵,而后来曹操也因为这个事情,导致了兖州事变,差一点就流落街头无家可归。

    那么这一次,是历史的重演,还是有什么新的变化?

    摇曳的烛火,彻夜都未曾熄灭,直至天色将明之时,才有几个人人从屋内走了出来,然后匆匆离去,赶在城门开的第一时间,分头奔向四方……

    ……m9(`Д´)……

    天空之中翻滚着乌云。

    云梯被推上墙头,箭矢如蝗一般飞过,呐喊声震天彻地。

    曹氏兵卒在坞堡之下,宣称坞堡的主人参与了刺杀大将军的谋逆之事,要求坞堡之内的人立刻开门投降。说什么刺杀大将军,坞堡之内自然觉得冤屈无比,可是还没有说上几句话,曹军就已经展开了攻击。

    坞堡对于一般的匪徒毛贼来说,自然是相当难以逾越的防御体系,但是在正规兵卒面前,没有进过系统训练,组织协调顾此失彼的坞堡,又能坚持多久?

    因此毫不意外的,甚至没有多少波澜,坞堡在当日就被攻陷,旋即曹军在坞堡之内找到了相当重要的『证据』,坞堡主人联络刺客的书信,还有为了刺杀所准备的刀枪弓箭弩机等等……

    十二月二十六,原本应该是祥和等待新年的日子,是普通百姓准备年肉的时间,却成为了冀州大户死亡的开端。

    嗯,从某个角度上来说,二十六杀猪,似乎也没有错……

    曹军踩踏着鲜血染红的脚印,高举着兵刃,将死亡的气息在冀州南部蔓延而开……

    杀戮在继续。

    死亡的结果不曾有什么改变,但是死亡的过程却发生了一些变化。

    『什么?坞门大开?』

    在曹军行进途中,准备进攻下一个坞堡的时候,斥候传递回来了一个特别的消息。

    坞堡主人独自坐在庭院之中,看着一路杀气腾腾而来的曹军,冷笑不已。

    『速速束手就擒!可饶尔不死!』

    夏侯惇三子,夏侯固站定,按着战刀,看着庭院之中的老者,冷声喝道。

    坞堡之主怪笑两声,便是须发皆张,大骂曹操,诅咒夏侯,然后还没等夏侯固动手,便是先行自己给了自己一刀,自戮而死。

    『不好!起火了!』一名曹军指着渐渐升腾起来的烟火大呼。

    夏侯固愣了一下,连忙说道:『速退!』

    曹军便是慌忙撤离了坞堡,原先的凌冽杀气,磅礴气势,一时间荡然无存。

    『啧……』夏侯固看着熊熊而起的大火,『老不死的,还搞了火油……这要是说没和刺客勾结,哼哼,谁信?』

    『都尉,那么……准备的东西要怎么办?』夏侯固身边的心腹问道。

    『嗯……罪己书上你去画个押……就说这老不死的自感罪孽深重,无颜再活于世……』夏侯固哼了一声,『反正确实是他自己自杀的,不是么?走了,整队!准备下一个!杀了这些猪狗,还要等着过年呢!』

    ……(^-^)V……

    长安,大汉骠骑将军府。

    轻轻的琴声在楼榭庭院之中,犹如调皮的小精灵,嬉笑着跳跃而过,就连光华也像是随着乐声变成了流水,摇晃荡漾在这一片的祥和之中,然后和文墨的优雅,环佩的叮当融合在了一起。

    『哎呀……』蔡琰停下了抚琴的手,摸了摸对自己的肚皮,『他踢我……』

    斐潜伸手过来,覆在了蔡琰的圆鼓鼓的腹部,感受着生命的律动,『小家伙好像挺开心的……你也累了,歇一会儿罢。我给你泡茶。』

    蔡琰笑了笑,点了点头。

    便是有几名贴身婢女前来,捧琴的捧琴,撤案的撤案,然后端上了一整套的茶具。

    斐潜看了看,指了指茶碗茶盘,说道:『换一套,换陶具来。』

    现在拿上来的便是镶嵌了金银的红黑大漆茶具,虽然华丽,并且已经制成了漆器的大漆,基本上来说不会导致过敏,但还是小心为上,毕竟蔡琰是孕妇,又是最后这一段的时间,但凡是有一点点的病症都很麻烦。

    蔡琰微微笑着,看着斐潜,显然对于斐潜的照顾挺满意。

    『嗯,这些茶叶呢,是川蜀的……』斐潜闻了闻罐子里面的茶叶,『味道还不错,这种茶清香……但是比茶砖么,就不怎么好存储了……所以都是一年饮一年,放得久了,难免吸附了一些杂七杂八的味道……早些时候大家都喜欢先煎烤一番,其实也都是因为茶叶放时间长了,不用炭火煎烤一下,陈霉之味过重,搅和了茶味……』

    炉火上的水声渐渐而起。

    『最早的那几批茶叶,只能最多放半年,即便是外面用了蜡封,里面也会容易腐败,后来就只能是再度进行改良……』斐潜一边随口说着,一边将水壶从火炉上提起,倒了一些在茶壶之中,然后烫洗茶杯什么的,『最后才是现在这样的茶……茶叶要干燥……茶罐也是要清洁,若是带了一点杂物水渍进去……』

    『就容易坏……现在这样,大概可以放一年半,然后就没有什么茶味了,若是超过了两年,还是会坏了……』斐潜将烫好的杯子摆好,然后将茶叶放到了茶壶之中,然后注入滚水,洗去了茶沫和浮尘,『茶叶再好,也是经过人手,第一遍便是手汗茶……一些特殊的的茶……嗯嗯,算了,一般来说不喝第一道茶汤的……看,这些泡泡……多少还是能看到一些粉末……』

    蔡琰眨了眨眼,似乎头上冒出了几个小问号,但是很快就被斐潜搅乱了,注意力被转移到了茶汤上。

    『第二遍的茶汤,冲泡时间不能太长……』斐潜在心中默数着,然后便是将茶壶的茶倒了出来,『现在有些条件还不是很具备,也就是用这样的茶壶凑合一下,将来等天下大定了,说不得还要再改改……这茶壶也不是不好,主要是会将茶叶闷在里面……』

    『请夫人饮茶……』斐潜将茶杯轻轻的往蔡琰之处推了推。

    蔡琰嘴角微微翘起,显然心情很不错,端起了茶托,然后捏起了茶杯,饮了一口。

    从某些角度来说,或许精心调配过的合成糖分饮料更会欺骗人类的口感,然后让人类觉得好喝,但是从实际上的效用上来说,未必有纯大自然的这些饮料来的更好。

    斐潜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问道:『怎么样?』

    『今日饮了骠骑亲手泡制之茶,便是如饮琼浆……清香甘甜……』蔡琰望着斐潜,眼眸之中光华流转,片刻之后莞尔一笑,『嗯,看来骠骑茶道之术,颇有精进啊……想必是多有练习……』

    『嗯?』斐潜忽然觉得后颈之处寒毛一凉。

    『可是被我说中了?』蔡琰说着,然后皱了皱鼻子,轻轻的哼了一声。

    斐潜大笑起来,『练习么,倒是未必有……只不过饮茶跟心情也有关系,这心情好,便是茶味回甘,若是心情不好,便是只剩下茶中苦涩了……来来,这是第二泡……』

    两个人坐在一起,随意聊聊,有时候斗斗嘴,便是更像是夫妻的样子,像是全数相敬如宾,动不动就是礼数周全,有时候更多的像是表现给外人看的一般。

    『又是一年了……』

    斐潜给蔡琰布完茶,放下了茶壶,看着周边的亭榭。

    为了迎接新年的到来,将军府之内早就开始了新年的打扫和布置,如今所有的角落都被打扫和擦拭,就连角落之处的青苔也没有放过。在院落的一角池塘的围墙,也将旧的一些起泡了的墙皮铲除,然后修补了墙体,再补上白垩。

    一切似乎都是干净的,崭新的。

    在这样的行为当中,似乎也充满了对于新的一年期盼憧憬……

    『夫君到我这……是不是有什么事……』蔡琰笑着,放下了茶杯,『早起的时候,就听闻前院有些纷乱……』

    斐潜愣了一下,然后也没有否认,『没错,便是觉得此处清净,特来躲避一二……』

    蔡琰好奇的说道:『是何等之事,竟然让骠骑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斐潜打了个哈哈,说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许仲康那小子……』

    前几天,黄氏工房给斐潜呈上来了一套最新的改良的制式盔甲,算是之前的将领盔甲的改进版,做了一些轻量化的设计,并且在一些关键部位上加强了防御,适度的增加了一些舒适度等等……

    算是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大的改进。

    尤其是新盔甲的款式比较特别……

    斐潜自己不怎么亲临一线,对于铠甲这个事情么,懂得一些,但是又不是非常精通,所以就干脆将铠甲给了许褚,让许褚穿着实际体验一下,然后准备事后问问看看是那一些改进比较好,那一些还需要调整等等。

    『这原本也是一个很正常的事情,对吧?』斐潜问蔡琰道。

    蔡琰点着小脑袋,『对啊,这也没有什么问题啊……』

    斐潜叹了口气,说道:『可我忘记特别说明一下了……然后这些人就来了……随后庞士元这小子,见势不对就立刻跑了……』

    蔡琰愣了片刻,然后噗嗤笑了出来,『哦,明白了。』

    大汉人,特别喜欢扎堆,又特别喜欢显摆。

    这不,许褚得了新盔甲,沐休的时候不仅是找人比武,还特意穿着盔甲,然后抖得一身甲片乱响……

    再加上这一次的改进也是相对来说比较大,和之前的盔甲有了一些较大的提升,尤其是前胸更大面积的两块一体钢板,虽然没有后世板甲一体成型那么酷,但是已经基本上和唐代的盔甲比较接近了,所以许褚穿着这样的一身的新铠甲,抖着两个明晃晃的奶罩……呃,护心镜,出现在徐晃张辽等将领面前的时候,就别提有多么勾人了……

    斐潜觉得审美上可能有些怪异,但是对于许褚,亦或是徐晃张辽等人却知道这种多层结构,以及最新的鱼鳞甲片的防御力有多么强,又是听了许褚吹嘘说这个铠甲多么稀少,是准备新的一次铠甲升级云云,于是纷纷按捺不住,找到了将军府来。

    徐晃张辽来了,然后便是更多的人来了,都打着说是给斐潜拜年的名义,自然就有些乱纷纷的。

    这个也很正常,即便是到了后世也是如此。

    对于张辽徐晃两个人来说,还不至于为了个人来找斐潜讨要一套铠甲,但是如果说为了全军替换升级,那么张辽徐晃两个人便是当场红脖子喷口水撸袖子打一场都要争上一争,抢上一抢……

    关键是到了这个时候,徐晃张辽双方都相互肛上了,即便是斐潜说没有,张辽徐晃也不会信,即便是信了也不会立刻走,要不然等自己转身走了,然后别人要到了新式装备,自家手下只能干看着吞口水?多丢人啊!

    所以斐潜也不好说,也不好骂,只能先躲一躲。

    『那夫君准备怎么办?』蔡琰笑呵呵的,似乎觉得能看见斐潜吃瘪,是一件挺让人幸灾乐祸,不是,是心情愉悦的事情。

    斐潜说道:『先晾一晾,这会儿他们也未必听得进去……铠甲怎么都要等新年过了才会有,急也没有用……』

    毕竟现在工匠到了年关已经大部分是放假回家了,总不能说因为这个又叫这些工匠再回来?即便是真的将工匠都叫回来,也是要重新开炉,冶炼打造,也不是说三天两夜就能做出来的。

    蔡琰微微点头。这一点,她能理解。

    因为在将军府衙后院之中,也是如此,虽然说她和黄月英并没有什么太多对立的关系,但是她的丫鬟和仆人总是自觉不自觉的,就会因为这个或是那个,也都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便是要争一争……

    『嗯,夫君就在这里待着……』蔡琰开着玩笑,拍了拍胸脯,『我看谁敢来叨唠……』

    蔡琰原本就挺有料的,现在又吃得也比之前更圆润了些,于是乎这么一拍胸脯,顿时就有些动人心魄。

    蔡琰用小手遮了遮,然后白了斐潜一眼,『看什么呢?』

    『这粮草储备得挺多啊……』斐潜笑呵呵的说道。

    『呀……』蔡琰有些又羞又怒,忍不住伸手拍了斐潜一下,却被斐潜反手握住,挣了一下,然后蔡琰便是笑了出来,忍不住往斐潜肩头靠了上去,半响才幽幽叹息了一声,『真好……』

    『什么?』斐潜问道。

    蔡琰摇了摇头,『没什么……别乱动,让我靠一会儿……』

    斐潜对于蔡琰忽然涌动上来的情绪虽然不是很能理解,但是不妨碍他老老实实的坐在原地,让蔡琰就这么靠在他的肩头。

    秋去冬来,又是一年。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什么是仁德?

    什么是道义?

    什么才是重要的?

    负重前行的时候,当自己疲惫不堪的时候,什么应该丢下,什么应该坚守?

    这一些问题,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看法,就像是在崎岖的山峦之上,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行进的道路。

    容易的,或者是艰难的。

    一条崎岖山道之上,刘备独立四顾,四周茫茫一片,犹如大雾弥漫到了整个的世界。刘备记得自己是睡着了,那么现在……是梦么?

    刘备想要挥动双手,却感觉似乎像是掉进了粘稠的浆液之中一样,缓慢且艰难。

    嗯,果然是梦。

    那么,就走罢,看看能梦见什么。

    刘备略带着一些好奇的向前,结果刚刚走到了山腰的云雾之中,便是听到身后传来一连串急促如闷雷一般的马蹄声!

    这些年来一直深藏在他心中的恐惧,随着这些熟悉的马蹄声骤然复苏,然后不可抑止的泛滥开来,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身躯,令他的身体变得无比僵硬。

    醒来!

    快醒来!

    刘备企图唤醒梦中的自己,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的山道已经荡然不见,山雾漫卷,便是一道城关堂皇屹立,当在了自己面前。

    无路可去!

    而在自己身后,官道上几十上百的骑兵,穿着浑身铁甲,正在疾驰而来,蹄声如雷,就连地面也一同微微震动起来……

    在下一刻,刘备发现自己躺在了死人堆里。

    骑兵远去了。

    刘备想起来了,这是他第一次装死。

    装死的人很多,能记载下来,表示成功的人却很少。不是因为这件事情做得人少,亦或是这不符合道德仁义,而是因为大多数装死的,都是一些普通人。在封建时代,普通人做的大部分事情,都没有什么记载在青史上的价值。

    第一个被记载装死而且还作为成功案例的,是小白同学。

    第二个是李广同学。

    第三个么……

    似乎是自己。

    刘备低头望去,自己左脚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石头还是什么兵刃给弄破了,正在流血,但是很奇怪的是腿并不疼,疼的是在心里面。

    当年张纯反叛,刘备自诩武勇,然后跟着平原刘子平一同讨伐,结果半路上被张纯的叛军埋伏了,几乎全军覆没……

    刘备就像是现在这样,躲在了死人堆里,逃过了一劫。

    这是刘备的第一次上战场。

    刘备想起来了,在那个死人堆里面,他丢下了一些东西……

    在野外,没有野兽。

    在饥饿的人群面前,即便是再凶猛的虎豹熊罴,都是弟弟。

    没有野果,也没有草根树皮,但凡是能吃的,都已经被吃了,饥饿的人比蝗虫还可怕,因为有些东西蝗虫不会吃的,但是人会吃。

    哪一年兖州大旱,所以兖州的曹操没得吃了,就开始吃徐州。而徐州同样也是遭遇了大旱,然后又是遇到了虫灾,紧接着就是兵灾连绵,所有庄禾都几近于荒废,到处都是颗粒无收,遍地饿殍。

    兵败。

    粮草断绝。

    要么全军溃散,要么就只能吃一样东西,也只有一样东西……

    锅里的肉翻滚着,层层叠叠的血沫,在锅边有一些这样的血沫被火焰灼焦,呈现出黑紫色,散发着异样的味道。

    刘备站在锅边,没有说什么,只是从怀里取出了小刀,然后扎在了锅中的肉块上,也没有管这肉块是那个部位的,也没有说这肉烫不烫,甚至有没有熟,便是咬着,撕扯着,像是一头饿极的野兽啃咬着猎物……

    在他的身后,是他的兄弟。

    轮番上前,吃肉。

    人生当中最亲近的情谊,一起扛过枪,一起同过窗,一起分过脏,一起嫖过娼。

    现在又多了一条,一起吃过肉。

    对了,刘备想起来了,他当时似乎也丢了一些东西,掉在了锅里,又好像是掉进了火中,反正现在找不到了……

    火!

    锅下的一点火焰忽然漫天而起,扑向了刘备。

    刘备骤然而醒,却依旧是黑夜之中,侧耳倾听,四周一片静谧,只有细碎的风声和呼噜声。

    这依旧是在军中,在交趾,在关前。

    刘备翻身而起,摸了摸自己额头,一头的汗。

    『兄长……怎么了?』身后关切的声音,多少带给了刘备一些心头上的暖意。

    『没事,二弟……』刘备带着温和的笑,『没事……』

    『区区一个关隘,吾等定取之!』关羽以为刘备在担忧着军事,便是出言安慰着,『某观敌军多有疲惫,已是不堪于战,不日便可夺之!』

    『嗯……』刘备拍了拍关羽的肩膀。

    关羽的肩膀依旧是那么的敦厚,充满了力量,也足够让人安心。『我只是在想三弟,三弟现在应该快到了罢?』

    刘备关羽在前面,张飞绕后。这当然是老办法,但是依旧有效。

    关羽点了点头说道:『料来也是差不多了……』

    刘备站了起来,阻止了关羽起身,说道,『二弟明日尚需督战,天色尚早,还是再休息一二……某去巡营,去去就来……』

    刘备掀开帐篷门帘,四下而望。

    苍穹如盖,四周的山峦便像是那一口炖肉的锅。

    而他,就站在这个锅中。

    就像是那一块起起伏伏的肉。

    ……~囗____肉____囗~……

    同样是想着老办法的,还有另外一些人……

    夜色深沉。

    四周的黑色就像是浓厚的油脂,沾染在各处,浸润着所有的人和物,甚至连精神也要一同浸染。

    或许是这段时间躺得多了,曹操无心睡眠。

    曹操站在庭院之中,在漆黑的夜色里面,沉默了很长的时间,然后双手虚握,高高举起,就像是举着一把无形的刀。

    北风呼啸而过,在上空发出了像是哭泣,又像是愤怒的吼叫声。

    曹操微微向前踏出一步,然后双手往下一落,就像是虚空之中的战刀砍向了面前的敌人,又像是要砍破这无边的黑暗。

    一刀,又是一刀。

    四周依旧是一片黑色,无穷的夜色,仿佛恒古如此,不会改变,即便是曹操已经是劈砍出了十余刀,除了曹操自己微微有了一点气喘之外,便是没有任何其他变化。

    风依旧是风,山依旧是山。

    士族依旧是士族,手段也依旧是老一套的手段,老办法。

    辞官,煽动民众。

    就像是当年一般。

    只不过当年曹操是站在士族这一边的,那个时候,他也认为是皇帝不对,是大将军犯错,是宦官贪腐,士族子弟都是干净的,正义的,为了天下苍生而慨然发声的……

    而现在,曹操只想说一句,都是狗屁!

    曹操双手下劈,长袍大袖发出被风灌起,在夜风之中飘飞如蝶。

    一刀,进一步。

    进一步,劈一刀。

    走这条路,竟然是如此的艰难。

    每走一步,都需要砍上一刀。

    披荆斩棘。

    四周都是荆棘。

    『究竟是谁?』曹操一刀砍下,像是在逼问北风,又像是在询问自己,『是谁?走漏了消息?!』

    北风呼啸而过,发出了一阵冷笑声。

    庭院四周静悄悄的,也是无人回应,没有人会给曹操一个答案。

    曹操知道他装伤装死的事情遮掩不了多久,但是没有想到的是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被揭穿了……

    同时满宠的行动也似乎是一开始就暴露了,以至于很多冀州士族大户都有了防备。或是转移了人员和资产,或是干脆举家逃亡他处,以至于曹操只能占据了那些土地,却没有多少的收获。

    当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曹操也算是初步达成了目标,也就是安置那些从荆州迁徙而来的人口,这些或是死亡,或是逃亡的大户,给这些荆州民众腾出了不少的地方。

    但是这样并不够……

    曹操的原本计划是希望能像是骠骑将军斐潜那样,干净利落,既能有面子,有能有里子,然后这些冀州士族大户还要低下头来恳请,拜求,屈服,求饶,而不是现在这样,跟他肛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

    黑夜之中,似乎有无数的敌人环伺在侧,盯着曹操,冷笑着。

    农学士?工学士?

    曹操虚虚劈砍着。

    某也在用啊,为何就不如骠骑那样有用?

    虚空之中的敌人似乎倒了下去,现实当中的对手则是站立了起来。

    无数的怒吼声响起,便是在大将军府外也有民众汇集,巍巍老者抖着花白的胡须站在最前面,就像是要将生命当中最后的光和热,都为了正义而奉献出来一样……

    然而实际上,是因为一天,两百钱。

    老人加倍,妇孺减半。

    生死各安天命。

    荀彧等颍川士族子弟已经是全数去拦截劝阻,但是效果并不好。

    因为回去只有三百,而在这里边待上五天,便是有一千钱,抛去吃喝用度,也可以给家里落下大几百的闲钱,那个多,那个少,根本就不用多说。

    似乎自己的计划,总是有些问题。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曹操想起了当年他和袁绍袁术二人一起在小树林之中,第一次的行动,第一次的『军事行动』。

    目标,抢新娘。

    因为人手只有曹操和袁氏二兄弟三个人,所以一切都需要准备好,计划好。

    计划一开始,都很顺利,确实也按照计划的步骤在实行了。

    护送新娘的护卫被袁绍引开,围在新娘车边的几人又被曹操突袭而乱,新娘自然就得手了……

    可是再好的计划,也有疏漏的时候。

    那一次,万有一失所疏漏的,便是新娘的体重。

    重到袁术背不动。

    温香软玉太重了,那就不是什么香艳的事情,而是成为负担。

    即便是半路上扔了新娘,也因为消耗了太多的体力的袁术就被追上了,被捉住了。

    当然,后续也没多少的事,公子哥闹着玩的,没有出什么人命,给几个钱也就是了,大家哈哈一乐,甚至新娘还可以宣称自己和当年雒阳四少之一的袁公子有过肌肤之亲,别有一番的荣耀。就像是后世某些男的女的,笑着说自己被那个明星那个公子那个富婆玩过哦,表示你们能玩剩下的,是你们的『服』气。

    曹操的嘴角带出了一丝的笑,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当年一起的小伙伴,现在还在路上走的,就剩他自己。从某个方面来说,他左脚下踩着的是袁术,右脚下踩得是袁绍,正是因为踩在二袁身上,他才攀爬到了半山腰上的这个位置。

    曹操站在夜色之中,盯着看不见的对手,也审视着过往的自己。

    人生的这条崎岖山道,每走一步,便是曾经度过的一个台阶,一个坎,一个坑。回首往事,便是将那些坑坑坎坎又重新审视了一遍,悲欢离合,妻离子亡。

    愧疚,无奈,悲伤,冤屈,痛恨,无数的情绪在浓稠的夜色压迫之下汇集而来,仿佛要将曹操的身躯压得原来越矮。

    沉重的精神上的压迫,容易使人崩溃迷失,放弃一切,也会让人如同锻造一般,越是痛苦,越是锋锐。

    曹操抬起头,原本没有焦距的瞳孔渐渐恢复了正常,微微笑了笑,就像是对着虚空当中的某些人,轻声说道:『想看么?』

    『那我就杀给你们看!』

    说完这句话,曹操他继续向前跨出一步,双手举高,就像是在空中虚握着一把沉重的战刀,那一把他在战场上经常使用,那把熟悉的战刀,斩向身前的虚无。

    『杀!』

    ……(╬ ̄皿 ̄)刂……

    夜难眠。

    独彷徨。

    刘协站在皇宫楼台之上,看着皇宫之外的点点光影,长袍大袖,大氅在寒风之中飘动着,眉宇之间隐隐约约的有一些疲惫之色。

    刘协他以为他可以,但是真正等一切都动起来的时候,他才知道其实所有的东西他都掌控不住。坐在宝座之上似乎是俯视天下万人,然后他发现其实天下万人都没有看着他,就像是当他不存在。

    无法看破,便是存在。

    无法放下,便是负担。

    刘协以为看破了,其实并没有,以为放下了,其实也没有。所以这些存在,这些负担,便是像是往他胸腹之中倒进去了许多砂砾一般,然后研磨着,刺激着他的心肝肚肠,使得他痛楚不堪,无法安眠。

    『虚幻……谎言……』

    一切都像是假的。

    即便是他父亲所说的,也都是假的。

    他父亲告诉他,只要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长大就可以了。

    他奶奶告诉他,只要无忧无虑,无病无灾的长大就可以了。

    他父亲是这个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他的奶奶是这个天下最有权柄的女人,他在自己的小天地里面,备受宠爱,要什么有什么,使得他都忘记了他母亲怎样了。

    反正从来都没有见过他的母亲,幼年的刘协自然也对他的母亲,没有任何的印象。

    生活是充满了阳光,充满了花朵清香,食物的香甜,和随心所欲的玩耍,快乐。

    一切都是美好的,一切都仿佛如同他的父亲,他的奶奶所说的那样……

    他的亲人,应该不会骗他的,不是么?

    可是,真实的世界突如其来,不容分说的捅破了那层虚幻的薄膜……

    冰冷的刀锋,混乱的尖叫,滚烫的血液,一切虚幻都在那一刻被打破,然后露出了现实的冰冷,凶残,还有无奈。

    『子曰,「君子不器」……呵呵……一个子,却曰君,呵呵,哈哈……』

    黑夜漫漫,便如人生。

    崎岖山道之上,一步一个坑,每一次掉下去,便是一身的伤,血肉模糊,疼痛难耐。

    可是能怎么办?

    就此躺平了?

    还是爬起来,去面对下一个的坑?

    刘协回首望去,似乎自己身后的每一个坑下面都有一些血肉,一些残魂,有自己的,也有他人的。

    最早的那个调皮的,活泼好动,牙尖嘴利的孩子,已经死在某一个坑里,现在站在这里的,则是沉默的,渐渐学会了无论看到听到任何事情,都能不动神色的中年人。

    没错,原本应该是莽撞的,中二的,天不怕地不怕的那个少年,也死在了坑里。

    和少年躺在一起的,便是怀中抱着一个还未成型的婴儿的青年。

    剩下还能爬起来的,便只是中年了。

    亦或是……

    只剩下了老年。

    原先刘协会为了没有肉吃而愤怒,会为几块臭骨头而感到羞辱,会为了见到了死亡而悲伤,而现在,刘协会安静的坐着,看着,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雕塑。

    也越来越像是这几年来,旁人希望他变成的那个模样。

    天地不仁。

    那么天子呢?天子也当不仁。

    夜幕之中,刘协仰头望着无穷无尽的苍穹,脸上浮现出略带了一些嘲讽的笑容,『既然朕所期盼之事,尽无一件可成……那么又何来天子之说?天子,如此天子……呵呵,呵呵……』

    曹操没有死,甚至连点伤都没有。

    这是刘协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然后偏偏就是这个结果。

    幸好刘协当时选择了谨慎,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否则现在死的就不仅仅是冀州的那些人,还有可能在坑底多躺上一个,或是几个……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苍天看着天下大乱,平静的看着一代代的人慢慢的重复走着,跌倒,或是爬起,也不在乎人们是忠诚还是谋逆,甚至不会因为惨叫和怒骂有任何的改变。

    天子也应带是如此,高高在上,见惯生死,无悲无喜,无忧无虑。

    他是天子,但他也是刘协。

    他在学着成为天子,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蓦然回首,便是见到那些在坑底血肉模糊,仍在挣扎,却越是挣扎越是痛苦的少年,青年……

    站在高楼之上,似乎距离登天,天空仿佛触手可及,似乎只有一步的距离。

    似乎,就差一步。

    低头容易,抬头难。低头便是有千般美丽,万般美好,抬头则是一片虚空,无尽茫然。

    向上每走出一步,就发现依旧还有一步。

    而每一步,都难如登天……



    太兴五年,正月。

    虽然说当下大汉依旧未能平息战火,四处硝烟弥漫,可是人们总归是怀着憧憬,对新的一年充满了期盼。

    从腊月十五到正月十五左右,基本上各处的官署都封印过年,不管是官吏士族,还是乡野百姓,都在忙着过年,参加各种各样的祭祀和庆祝活动。

    整个的长安都沉浸在喜庆的氛围里面。

    斐潜的日常安排其实也和之前的信念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在他的身边,开始带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斐蓁跟在斐潜的身边,随着斐潜一同待人接物。经过蔡琰一段时间的教导,斐蓁言行举止相比较来说就比较符合当下士族的标准,时不时的也能和他人引经据典的应对两句,因此获得了许多人的一致称赞。

    一个懂事知理的继承人,总是比一个熊孩子会更令人放心,这一点斐潜知道,在斐潜麾下的官吏也同样清楚。

    但是斐潜却觉得斐蓁依旧只是表面上的,在没人盯着的时候,还是一样没有什么自制力,也是容易分心,经常会看着书看到一半,就将书一丢,然后去摸手机……呃,其他的什么东西……

    所以斐潜也就准备将阴山之行,作为下一步教育这个小家伙的一课来准备了,但是斐蓁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会遇到什么问题,甚至还有些沉浸在对于长途旅行的憧憬和幻想当中。

    『母亲母亲,阴山的山大不大?』

    『母亲母亲,那边的胡人凶不凶?』

    『母亲母亲,听说我是在平阳出生的,那边好看么?』

    『母亲母亲……』

    说实话,也只有母亲,才有那么多的耐心。

    至于斐潜,是真没有这些细碎的耐心应付斐蓁层出不穷的问题,他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尤其是关于新的一年的整体安排。

    得益于后世的一些影响,斐潜在汉代表现出来的前瞻性,不仅仅是对于整体局势的推断,而是一些具体的政务习惯。

    就比如说三年计划,五年纲要,还有年初的时候的整体规划,年末的时候的总结归纳,这些行为或许在后世已经是司空见惯,甚至都有些腻烦的事项,但是在大汉却是非常的引人注目,甚至让许多人觉得斐潜心机深沉,运筹帷幄,谋划精密,然后不敢妄动。

    毕竟面对大多数人都觉得斐潜考虑的肯定比讲出来的东西要更多,说不得斐潜说五年计划,实际上已经考虑到了十年二十年,那么自己是不是已经在斐潜的算计之中?尤其是见识了斐潜之前的许多动作,那些一环套着一环的安排,更是让一些士族子弟豪强大户感到绝望,就像是面对着一张大网,却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才能躲开,只能期待着别网到自己头上来。

    就像是现在……

    有些人才恍然大悟,暗中心惊,原来骠骑将军对于河东之事早有安排,这一次明面上是说带着斐蓁前往阴山,好像是闲暇旅游一般,实际上是为了清剿河东的这些贪腐官吏!这一路走上去,不就刚好是一路杀过去么?

    这一下,不知道要掉下多少的人头……

    封建阶级等次森严,哪里容许冒犯?只不过新年刚过就大开杀戒,怎么说都有些让人觉得有些……

    『若杀一可利百,重刑可也。』斐潜淡淡的说道,『此等贪腐之辈,当用征备之法,所取钱财,尽数追缴,家族妻小,一体追缴!』

    什么大贪杀头小贪杀头,什么一人犯事全家遭罪,然后觉得不公平,有这种想法的,简直就是笑话,封建时代还讲究什么自由平等公平不公平?

    『韦院正……』

    『臣在。』

    『种参律。』

    『臣在。』

    『郭公则。』

    『臣在。』

    三人出列,居中拱手而应。

    『给汝等三人十日时间,核查罪行,若有出入者,则成行文上报,』斐潜说道,『若无出入,十日之后,皆行问斩。』

    韦端三人心中苦笑,却又不得不接下斐潜的命令。

    很明显,这三个人就是被斐潜抛出来吸引火力的。十天之内这三个人是别想消停了。表面上看起来像是斐潜给了这些河东贪腐子弟,乡野大户的一个机会,实际上么,这就又是一个坑……

    如果三个人不傻,不去替这些河东贪腐之辈消减罪证来捞人,那么就自然会被河东的这些关系户所记恨,即便是这些河东之人知道主要还是斐潜,但是不妨碍这些人会将韦端三人记在心里,什么时候有机会就搞一搞。

    如果这三个人以为自己可以趁机捞一把,那么也无所谓,因为从现在开始,他们的一言一行就已经是被密切关注了,像是河东贪腐之人的许多隐秘行为都被揭发记录了下来,韦端三人又怎么确保他们的行为不会被人察觉?

    同时最为关键一点,别看三个人都是在参律院里面,但是实际上么,三个人根本就不和睦,若是一个搞不好,某人还没有将新收到手的钱财焐热,就被另外两个人告发了……

    就还是经常说的那一句话,人尽其用。

    斐潜轻描淡写的处理完了第一件事,然后便示意了一下,让庞统上前。

    庞统沉着一张黑脸,先是朝着斐潜拱手行礼,然后转向了其余众人,从袖子里面摸出了一卷行文,展开念道:『夫天下郡县,皆受王命,权守黎民,代行王令。唯良唯善,方可宰守,治民用心,始得安靖。故治境当先治心,心不清净,则妄念难平,妄念升腾,则见理不明。不明事理,则谬乱众生,谬乱是非,则安可治民?』

    『故治民首要,便先治心。不备德行,未有治心者,岂可任之?王命在身,乃君之表也,表不正,不可求直影,的不明,不可责射中。身不自治,而望治百姓,是犹曲表而求直影也,行不自修,而欲百姓修行者,是犹无的而责射中也。』

    『故为官一任,当如白玉,躬行仁义,躬行孝悌,躬行忠信,躬行礼让,躬行廉平,躬行俭约,後继之以无倦,加之以明察。行此八者,以训其民。是必民畏且爱之,则而象之,行而效之,教化可治是也。』

    这些都是大道理,虽然大道理有时候看起来会有些空洞,但是能称之为『大道理』的,至少表示这些东西可以光明正大的摆出来,并且符合大多数的人的道德标准。

    所以当斐潜让庞统稍微停顿一下,并且寻味众人有什么意见的时候,众人便是纷纷表示,没有异议,庞统说得对……

    斐潜微微点头,然后庞统便是继续说道:『然如今大汉纷乱,四方滋甚,且有经岁,绵延数年。民未见其德,唯见其害,未得温饱,唯得饥馑,未有新生,唯有路死。关中三辅,稍有起色,便有贪腐横行无度,河东北地,民生稍安,便有蠹虫上下其手。此乃藐视王命,无视君主,荼毒百姓,败坏社稷,实罪大恶极是也!』

    『为官一任,当是造福一方。经书传家,不如恩泽于后。人生于天地之间,以温饱为重。食不足则饥,衣不足则寒。饥寒切体,而欲使民知礼者,犹如逆坂走丸,终不可得也。是以牧民,必足其衣食,方教化随之。夫牧民衣食之所以足者,在于尽心尽职是也。』

    『各地民有多少,地有厚薄,自然不可一概而论。然山则可木可茶,可漆可桑,水则可鱼可胶,可菱可藕,无山无水,亦可牧养牲畜,开矿转运。主此事者,在乎牧守令长而已。民者冥也,智不自周,必待劝教,然后尽其力。诸州郡县,当以可农者就田,可桑者就蚕,可渔者就川,垦发以时,勿失其所。及布种既讫,嘉苗须理。麦秋在野,蚕停于室,若此之时,皆宜少长悉力,男女并功,然后可使农夫不废其业,蚕妇得就其功,百姓得其衣食,令长得其功名,社稷得纳赋税,各得其美也,安有百姓不固,国之不兴之理?』

    『援溺、寇盗之事,可委于巡检,农桑,耕作,可议于农士,水利,劳役之作,可论于工房,如此郡县之内,皆有所属,皆知所为,尤有游手怠惰,早归晚出,好逸恶劳,不勤事业者,则正长牒名郡县,守令随事加罚,罪一劝百。则政治安平,地方靖定,此乃任职之要也。』

    斐潜再次让庞统停了下来,一方面也是为了让众人有一些思考的时间,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补充说明:『为政不可过碎,碎则民烦,劝课亦不容太简,简则民怠。善为政者,必知时宜而适烦简。故诗有曰,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求。某特立巡检、农学、工学三职,非为夺取郡守令长之权,乃分其忧是也。人力当有尽时,而一地事务焉有尽乎?不知农事,又不询于农学,只凭臆测,岂不问道于盲乎?虽尽其力,未有其效也。如今某于此地,重申再三,各地郡守令长,需知「合作共赢」四字,若是一味排除异己,不听良言者,直当罢之,永不叙用!』

    『唯……』众人纷纷应答,然后不由得相互看了看,有的人开心,有的人失落,不一而同。

    斐潜示意庞统继续。

    庞统微微点头,然后继续朗声说道:『三皇五帝,便有赋税,国若无财,兵无得饷,岂能守疆,吏不得俸,能可得安,民无修渠,岂可获康?故上古以来,皆有征税之法,虽轻重不同,而济用之是也。然财货之生,其功不易。织纴纺绩,起于有渐,非旬日之间,所可造次。必须劝课,使预营理。绢乡先事织纴,麻土早修纺绩。先时而备,至时而输,方为正道。』

    『各地赋税,虽有大式,然斟酌贫富,差次先后,皆系于郡守令长是也。若斟酌得所,则政和而民悦,若检理无方,则吏奸而民怨。若是差发徭役,多不存意,则令贫弱者或重徭而远戍,富强者或轻使而近防。守令用怀如此,不存恤民之心,皆罪是也,害民甚之。』

    『故为政者,当行预案。年初之时,当召集属下,清点户口土地,核准赋税来源,计算收入开支,一体量入为出,郡县之内账目,皆以黑记进,以红勾出,以「旧管、新收、开除、见在」四帐,通算仓廪,清点存余。』

    众人之间便是隐隐有些吸气之声传了出来……

    『三年上计,各地郡县,所做政务,所得所失,皆罗列于此,诸位自可观之,择其善而从之,知其不善者而改之……』庞统先是向斐潜致意,然后转身让护卫兵卒捧上来了之前做好的大号挂幅,然后在厅堂之内悬挂展开,顿时引起了更大更多的吸气声,『各位且看……嗯,比如安定临泾,为任两年,桑林百亩,户增三千,良田近万……若以此为准,当获上上之评是也……』

    众人之中的赵疾脸上勉强撑出笑容,背上却是滚滚冷汗流下。在赵疾身边,也传来了或是真或是假的恭维之声,让赵疾如坐针毡。

    看着『政绩优异』然后被挂出来表的赵疾,有一些人也开始不安的挪动着自己的屁股,虽然其中有些人并不是郡守县令等执政官,而是这些执政官派遣而来的上计专员,但是能来长安出公差的,多多少少都不是会和当地执政主官唱反调的,也是对于当地实际情况略知一二的,现在看到庞统将他们两三年来上报的那些内容罗列出来的时候,脸色都难免有些难看。

    瞒上不瞒下,这原本就是华夏老传统,所以当地实际情况如何,在直线汇报的时候,基本上是安全的,只要上头没想着要查,周边郡县也根本不了解自己究竟是在表章之中说了一些什么,放几个大卫星又怎么了,说不得旁人还放了空间站呢……

    但是现在被挂出来,就不一样了。

    斐潜因为受限于通信和交通的原因,不可能及时的获取各地的信息,但是各地周边想要知晓一些事情,那谁能瞒得住?万一其中有个二愣子,亦或是敌对头……

    更何况还有这些年虚报的,假销的,挪用的,林林总总,若是被人捅溜出去……

    赵疾只觉得自己脊背之上阵阵发凉。

    河东之刀,怕不是就将要落在自己身上!

    接下来的时间,赵疾都不清楚自己听到了一些什么,甚至连自己在结束了会议之后,怎么回到了落脚之处都有些想不起来,脑子之中便是塞满了『怎么办』三个字。

    再撑一年?

    然后调任他处?

    这原本就是赵疾的如意算盘,但是现在么,即便是赵疾能撑过这一年,再次获得了上上之评,然后调任更大的郡县当官,但是新来的临泾县令必然不会愿意去背赵疾留下来的黑锅……

    桑林百亩,全县加起来,应该也差不多,但问题是根本没几个人养蚕……

    要知道汉代可是没有什么恒温房的,这蚕么,要求挺高,过冷过热过干过湿都不合适,临近那个地方,即便是真养,也养不出什么好蚕丝来。

    户增三千,是因为骠骑有新政策,流民落户三年之内免赋税,五年之内减赋税,所以为了政绩,赵疾虚造了不少流民落户的数据,反正这些户籍也不用缴纳赋税,等到三五年满了,自己便是早就离开了,有什么问题也是下一任的事情。

    良田近万就更是忽悠了。

    临泾那个地方,缺乏水源,较为干旱,那里有多少良田?说是良田,只不过一时为了表章上好看而已,反正到时候可以说被风沙掩盖了,被流民破坏了,被牛羊啃食了,甚至是之前统计的小吏算错了,线画歪了等等……

    可是,现在怎么办?

    尤其是现在要全面改为『四柱记账』,来清点库存,理清账目,这就几乎是一刀直接砍中了赵疾的软肋,使得赵疾就连呼吸都觉得痛苦难忍。

    为什么赵疾敢于作假,就是因为之前的那种流水账的记账模式,极难核查。即便精通算经的商户掌柜,在面对庞大的流水账的时候,也不是说能够立时三刻就能将账目之内的来龙去脉梳理清楚,整理明白的。因此即便是骠骑将军斐潜很早的时候就有推广过一阵子的『四柱记账』的方式,但是各地郡县之中采用的却很少,原因么,自然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

    可是现在因为河东贪腐之事,这一条又被斐潜重新提出来,而且最为关键的是眼看着河东便是前车之鉴,然后自己后脚便是拒绝改账目?

    那不是不打自招么?

    可是如果说按照账目来改,那么之前那些账目里面的窟窿要怎么填?

    赵疾急的在房间里面乱转,就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造反?

    赵疾还没有那个胆量,毕竟如今长安三辅之处,斐潜麾下可是有重兵在握,徐晃张辽那一个人都可以将周边所有胆敢妄动的家伙一扫而空!

    那么,眼下似乎,只剩下了一个办法……



    崔琰站在邺城之外的山亭之中,看着远方,似乎看见了一道道的烈焰黑烟,一柄柄的刀枪寒芒,短短几天时间之中,冀州南部大量的地方大户,被连着扫荡了十几家。

    曹军以平均两天攻克一个坞堡的速度,持续的推进,崔琰相信,若是这样下去,那么冀州迟早将会成为一片血海。

    曹操展现出来对于大户的这种决然态度,超出了崔琰的想象。

    从乡野大户想要爬到士族子弟的位置上,甚至比从邺城到许县还要远,不仅是要有人才,还要有机缘,有了机缘还要有人捧,有人推荐,然后才可以用一代人,或是两三代人的时间,从乡野爬到朝堂,成为真正掌握了话语权的士族圈子内部的人。

    君。

    士。

    子。

    民。

    一个阶级,就如登天。

    严格来说,崔氏从地方的『子』爬到朝堂的『士』,也并不容易,所以他知道地方的『子』有多么的艰辛,可是当他开始手握权柄的时候,在面对更高级别的『士』强硬的态度的时候,他有些犹豫了。

    曹操展示出了强硬的态度,就像是拿着一柄厚重的战锤,不管是盾牌还是铠甲,都是大锤八十小锤四十,不紧不慢的敲打着,重剑无锋,大巧若拙,手握强大的兵力,表现出根本不在乎反抗不反抗,也不在乎旁人是不是愿意,反正就是很大,愿意的,就是忍着点,不愿意的就去告啊……

    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压迫,就像是曹操当年在徐州的屠杀一样,当时也有人认为曹操不敢那么做,但是曹操却做了,然后徐州全面崩溃,至今都没有能够缓过气来。

    那么,下一个的徐州,便是冀州么?

    死伤了十几家的大户,对于整个冀州来说,其实并不算是什么,丢了十余个坞堡,其实也不算的什么,大汉烽烟四起,各地州郡那边不是遭受了兵灾,那个地方损失的不比冀州多?

    只不过是之前死的大部分都是百姓,现在曹操针对的是地方的大户。

    杀鸡儆猴。

    这个过程,同样又是一个互相比较心理承受压力,相互比拼的过程。

    曹操一开始动手,便是大量的冀州籍贯的士族子弟从曹操的麾下退了出来,以辞官来表示对于曹操如此野蛮行径的愤慨和抗议,同时也鼓动了大量的百姓前去『申述』冤屈,用来表示曹操的行为的非法和无道。

    在这样的情况下,按照正常来说,一般人会屈服于千夫所指。

    可曹操不是一般人。

    曹操下令直接杀了那些因为收了钱财来闹事的民众,同时加快了对于大户的清剿,甚至抓捕了一些辞职的官吏,以各种罪名将这些人投入了监狱之中……

    一时间许县周边血雨腥风,冀州上下一片哀嚎。

    在不涉及人生安全的情况下,隔着一条网线叽叽歪歪指手画脚,喷出的唾沫可以画彩虹,但是如果说下一刻就会酷吏登门,家破人亡,甚至是人头落地,就自然没有那么多人的敢乱喷口水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胆敢直面风暴,毫无惧色的。

    关键是没有第二个臧洪。

    此时此刻,崔琰才感觉到了头铁之人的珍贵。

    『崔公……』栗攀缓缓的走了过来,拱手行礼。

    『都到齐了?』崔琰问道。

    栗攀点了点头。

    邺城之内,处处都可能会被曹氏监视,若是在某人的自家庭院之中,又难免会有聚会谋逆的嫌疑,所以只能是在城外找个山头,既可以防止一些曹氏人员窃听,又可以用踏春啊,文会啊等等的借口来规避一些问题。

    『见过诸位……』

    崔琰微微欠身点头行礼。虽然说崔琰现在职位较高,但是年岁却未必是最长的,这一点礼节,崔琰没有必要去表现傲慢。

    『崔别驾,如今……可真是令人心寒啊……』左手边一位老者长叹道,眉头皱起,『……无辜之人蒙此大难,实在是……唉……』

    无辜不无辜,这一点倒是并不是那么的重要,但至少这个名头不能丢。

    『呜呼哀哉!子曰,苛政猛于虎也!今如是!』

    『冀州……冀州竟无臧子源乎?』

    『……』崔琰沉默着,看着众人议论纷纷。

    片刻之后,众人才稍微消停了一些,声音也降了下来。

    在座的,基本上都是属于『士』这个行列的,要么现在承担着一些官职,要么是父辈祖辈有出过一些能人,虽然在某些程度上来说,他们已经脱离了乡野大户的行列,但是他们和这些大户的关系依旧是非常的密切,不论是人脉还是经济。

    乡野大户想要获取政治上的庇护,这些人则是在这个过程中获取了各项供奉,这就是最为基础的交易,至于在这个过程之中所建立的一些人情和联姻,则是利益的点缀和遮掩。

    崔琰没有立刻回答,其实意思也是非常明显。

    就是论事,大家都不是傻子,要玩道德绑架那一套,趁早闭嘴。

    『大将军自有道理。』崔琰话里有话的说道。

    栗攀不由得叹了口气,他明白崔琰的意思。臧洪之前反叛袁绍,那是因为袁绍出尔反尔,失去了诚信,但即便如此,当臧洪反叛袁绍的时候,依旧只有一地和少量的兵卒跟随,大部分的士族和大户,只是在口头上支持了一下而已,那么现在这些人又吵吵着说是什么『臧子源』第二,也多半同样只是落在口头上的。

    另外一方面,崔琰说『道理』,便是关键词,现在是大将军行刺,然后追查凶手和帮凶,虽然明显有打击报复的嫌疑,但毕竟是师出有名。而现在冀州人士聚集在一处,自然也是要有『道理』,否则即便是立刻反叛,也未必能得到什么响应。

    众人有人愤怒,有人无奈,但是这其中的微妙,多少也是知晓一些。

    『如今新年已过,春耕在即,』崔琰说了第二句话,『天下之本,便于农桑。大将军自有分寸。』

    冀州一带,原本就不是属于曹操的,虽然说袁绍倒台之后,大多数人改了旗帜,但是也就是换了一个旗帜而已,在很多时候依旧是原本的人在进行管理,这固然会引起曹操的不满,尤其是上一次的清河事件,曹操虽然做出了让步,但也埋下了后患。

    现在后患爆发出来了,曹操固然爽了一下,然而在紧接就是春耕要开始了,曹操除非是脑袋进水了,否则不可能为了出一口气,就放弃了冀州这一块几乎占据了曹操收入一半的区域。

    在这样的情况下,曹操大概率会选择收手。

    再说了,真要是逼迫过甚,冀州真的叛变了,曹操自己也不好受。

    在某种程度上,栗攀也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说现在曹军在冀州南部攻破了十几个坞堡,看起来很可怕,但是仔细想想,也不见得有多么的可怕,别看曹军现在杀的人挺多,但是都是一些普通大户而已,像是『边让』这种类型的,曹操还没有动。当然继续闹下去,谁也不确保曹操肯定不会动手。

    只要冀州士族上下不至于乱了阵脚,顶住了曹操施加的压力,那么春耕一旦临近,曹操一方就自然是被迫要想冀州士族上下媾和。那么届时就可以化不利为有利,而且从另外的方面来说,这一次是一个危机,但也是一个机会。

    冀州士族上下,自从袁绍死后,便是一片散沙。

    即便是崔琰担任别驾,影响力依旧有限,即便是提前做出一些提示和布置,也依旧是有很多的地方大户并不愿意听从崔琰的建议,以至于行动的时候自然有先有后,混乱不堪。但是同样的,崔琰也在这一次的混乱之中展现出了自己的智慧和力量,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栗攀等人汇集而来,在此商议。

    崔琰环视一周,说道:『据某所知,长安三辅之处,亦有莲勺大户数十,尽被屠戮……蓝田之处,亦有十余名子弟,皆陷囹圄……牵扯甚广,如今骠骑正派遣人员请查河东,缉拿之人,便是枷锁由不足用也……』

    『什么?!』

    『怎会如此?』

    『纳尼?』

    『……』

    众人顿时纷纷愕然,然后便是一阵哗然。

    栗攀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如此说来……』

    崔琰沉默了良久才说了一句,『此非一人之事也……亦非冀州一地之事……诸位,需慎之……』

    栗攀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崔公,莫非这大汉东西……可是……』

    崔琰摇了摇头说道:『未可知也,莫须有也。』

    人和人固然可以依靠阴谋诡计占据一定的好处,但若是提升到整个国家的层面的时候,阴谋诡计就难以施展了,毕竟相互之间的实力就是在哪里摆着,纵然可以利用计谋抢占一时的先机,但不可能一直都占据先机,最后的较量,依旧是要看实力的对比。

    而现在,冀州上下,即便是崔琰有通天只能,可以将冀州上下散沙一般的人捆绑在一处,或许可以和曹操相抗衡,但是问题是现在不仅是曹操在这么做,连骠骑也在做,那么几乎就意味着整个大汉都将发生一些制度上的改变,之前的模式和结构都在发生着新的变化……

    一味的对抗,或许也是一条路,但是有没有新的道路可以走呢?

    那一条路更符合自身的利益,选择什么才有更好的未来。

    这才是崔琰召集众人,想要告诉众人的……

    现在,已经不是冀州一个地方的事情了!

    ……(╥╯^╰╥)……

    『一本书……』

    一名农夫有些茫然的站在书铺之外,带着一些畏惧的神情。

    书。

    这个原本在他的生命里面根本不会出现的字眼,让他感觉到了无所适从,就连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他知道庄禾什么时候要除草,什么时候要浇水,甚至都不用下田地,只要站着远远瞄一眼,就可以知道某一块田地里面的庄禾究竟长得好还是不好,但是对于『书』这个全新的概念……

    好吃么……

    不是,有什么用么?

    对了,书是用来看的,可是这么看,能有什么用?

    农夫摸了摸怀里的小钱袋。

    钱袋很小,农夫却觉得很重,很珍贵。

    这是他,还有他妻子一个冬天额外付出的辛劳。一担柴火,十个钱,有时候不凑巧,碰上些难缠的,甚至还卖不出十钱,有时候不得不七八个钱就卖了。然后农夫也不能天天上山砍柴,因此二十几天下来,也就百钱都不到。

    眼看就要开春了,地里面就要开始忙活了,农夫便是揣着这些钱,准备来买书。

    如果不用来买书,那么就可以去买一匹麻布,或者是买一只小母羊,或者说……

    个兔崽子,怎么会要书呢?

    农夫在书铺旁边站了很久,很犹豫,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直至天色渐渐偏西,书铺里面的人渐渐少了,伙计出来整理外面的幡子的时候,才看见了一直躲在一旁的农夫。

    书铺里面的伙计,当然穿着也是一身的长袍。

    农夫有些畏惧的往后缩了一下,在他的意识里,但凡是穿长袍的,都是大人物。

    『可有何事?』伙计问道,然后停顿了一下,『我是说,你在这里,是有什么事情么?』

    『没……没有……』农夫下意识的就否认。

    伙计点了点头,并没有因为农夫穿着或是站得比较近了就驱赶他,而是以为农夫是在等人,亦或是走累了歇脚,便也没有继续说什么,便是将头顶上的幡子取了下来,准备结束今日的营业了。

    农夫犹豫着向外走了两步,然后又犹犹豫豫的挪了回来,『这个,这位贵人……』

    『我不是什么贵人,我就是个店里的伙计……』伙计手里拿着布幡,『你是有什么事就说罢,是不是想找些零散的活?这儿是书铺,没有什么力气活,不过我听说前面街口的杂货铺王掌柜,最近好像在找几个短工……』

    『杂货铺短工?』农夫大喜,正准备往前走,却猛然反应过来,尴尬的陪着笑脸说道,『这位贵人,呃,小哥……我是,我是……嗨!我是想买书……』

    『啊,哈?』书铺伙计瞪大眼,『什么?』

    『没……没什么……』农夫一缩脖子,就往后退。

    『等等……』伙计叫住了农夫,『你要买什么书?是要买历画么?』历画就是大概类似于黄历的东西,只不过是简化成为了一张纸,大部分为画,方便不认识字的老百姓知道一些节气什么的。

    农夫也知道什么是历画,所以他摇了摇头,比较清晰的表达说,『不是画,是书,是写有字的那种书……不是我要,是我二小子想要……』

    『啊?这书可不是什么好玩的……而且……看得懂么?』伙计笑了笑,说道,『不如买些吃食布匹什么的……更实用些……』

    农夫唉唉应了几声,然后迟疑着没有挪动脚步。

    『这样罢……』伙计看出了农夫的犹豫,『你稍等一下……』

    伙计将收下来的布幡仔仔细细的卷好,放到了柜台下方,然后从书铺的一角拿了几张写过了字的纸,走了过来,递给了农夫,『这样,我觉得吧,你先买这几张就好了,如果你家小子真的能认得,那么再来买书也不晚……主要是这个便宜,都是手抄的时候写错了的,就收个纸钱而已……』

    一般来说,以抄书来谋生的寒门子弟,字都是写得不错的,要不然也赚不了这个钱,但是人总归是人,有时候一走神一疏忽,就漏字错字,很正常,而这些错了的就会被挑出来单卖。

    大多数的时候,这些会被另外的一些人买走,基本上都是作为字帖去临摹的,反正临摹的只是关注字体的结构笔画,也没有人特别去关注写的什么内容,连贯不能连贯。

    伙计拿给农夫的,便是这样的纸张。在他看来,要硬和农夫去解释一本书为什么那么贵,以及那些书好,那些书不好,那些书适合,亦或是那些书不适合,争论辨别农夫的孩子究竟会不会认字,懂不懂得读书意义不是太大,还不如就这样,农夫即便是买回去了发现没有用,也不会太过于心疼,损失也不大。

    『哎呀,你真是好人,好好人……』农夫也是明白了伙计的意思,连声道谢,『那就买这个,就这个……这要多少钱?』

    『一张五钱,五张,给你打个折,就算是二十钱好了……』

    农夫顿时觉得轻松了好多,二十钱,两趟柴火的钱,这他还是算得出来的,若是早知道有这个,那么岂不是早就可以买回家了?

    然后还剩了些钱,是不是可以再去买些家里需要的其他东西?

    农夫顿时觉得一切都美好了起来。

    农夫付了钱,然后小心翼翼的捏着纸,顿时有些发呆,不知道应该是轻一些,还是用力一点。轻一点怕说风吹走了,重一点又怕捏坏了……

    最后还是书铺伙计给他解决了这个问题,将纸张卷了卷,然后用一根细草绳扎了起来,帮农夫挂在了胸前,还嘱咐了别沾水别受潮等等,然后才送了农夫出了书铺,笑着摇了摇头,这才转身开始立门板关铺子。

    农夫小心翼翼的用一只手虚虚护着胸前的纸卷,一边往家中赶去,虽然说他完全不懂得这几张纸上写的一些什么,也不清楚这些纸张究竟能不能有什么用,但是他至少是完成了他儿子的心愿。

    『哦?村东大壮啊,赶集回来了?』

    『昂。』农夫回应道。

    『呦呵,这是啥子?』

    农夫骄傲的扬起了头,『这是书!看见没,写字的书!我家小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要看书……』

    『啧啧,这可了不得,这花了大钱吧?』

    『不多,呃,五十,五十钱!』

    『啧啧,这可金贵了……不是我说,你家孩子……真看得懂?』

    『那还有假?前两天我家小子还在跟着农学士学字呢!』

    『哟!那可真是,你家要出大人物了!』

    『哈哈,哪里,就瞎混,瞎混,能混口饭吃就成了!』农夫摆了摆手,『我先回了啊……』

    『了不起,了不起……』

    『啧啧……』

    在众人纷纷议论的声音中,农夫大步向前。

    这种感觉,似乎有些不同……

    却让农夫觉得心情很好。



    整个的大汉,乱起的不仅仅是大江以北,就像是商量好的一般,在大江以南的区域,也同样引发了混乱。

    几十名的带甲骑兵,数百名的铁甲步卒,走在了吴郡的街头之上,而在队列之中,除了得意洋洋的吕壹之外,还有始终低着头的陆逊。

    在队列的最后,时不时还有些呵斥声伴随着哭泣声响起,正是兵卒对于最后几辆的囚车之中的犯人,不耐的叱责。

    孙权一回来,吕壹便是抖将起来。

    同时吕壹也提交了大量孙权不在吴郡的时候,这些江东士族之间『相互勾结』的证据,比如某些时刻不正常的人员往来,不明身份的人士出现和消失等等,当然在这些证据里面,有一些确实是有发生的,但是也有一些是吕壹捏造的,可问题是除了吕壹,谁也不清楚这些到底有多少的水分……

    再加上初期江东四大家的消极抵抗,沉默怠工,使得孙权自然有理由勃然大怒,开始亲自派人下场,并且调集了心腹兵卒,驻扎在吴郡周边,还备好和刀枪剑戟兵甲器具等等,用屁股想想都知道若是众人胆敢说出一个不字之后,下一步会发生一些什么。

    张昭张纮等人,虽然说也是士族,但算是江北派,所以在孙权盯着江东士族搞事情的时候,也没有想要惹火上身,所以借了些对外的事情就装作忙得要死的样子,以此来回避一些事情,权当做看不见听不见。

    在当下江东各族之中,陆家算是最为薄弱的,因此最先屈服的,便是陆逊,然后孙权便派遣了吕壹和他一同清剿抓捕了所谓牵连了『刺杀孙辅』之事的江东士族大户,然后这些被抓捕的人,又『供』出了更多的同伙……

    吕壹眉飞色舞,指手画脚的发布施令,而陆逊则是一声不吭,一句不问,就像是木雕一般,让他去哪里就去哪里,让他说意见就说没意见一切听从组……呃,上司安排,反正吕壹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个态度当然让吕壹很是舒爽,甚至觉得陆逊很识趣。

    东抓西捕,如今江东上下惶恐不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牵连到,也不清楚自己还要撑多久,能够撑多久……

    可是吕壹的好心情却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他就发现在孙权府衙的前面有一些彪悍的兵卒护卫,兜鍪之上便是有长长的尾翎,一身铁血的味道,便是没有经过多少战阵的吕壹也能闻得出来。

    『这是……这……像是都督护卫……』吕壹眼珠子咕噜噜转着,『快!快回官署!』

    周瑜来了,肯定不是想要找孙权喝茶聊天来的。

    孙权放任吕壹,所以吕壹的事情未免有些毛糙,而周瑜来了,一旦追究起吕壹这一段时间内抓捕的证据,那么至少要做得比较像样子一些,不能随意糊弄了。

    而在吕壹后面的陆逊,似乎此时此刻才抬起了头,看向了孙权府衙门口,眼眸之中似乎闪过了一些什么,旋即又重新低了下去,就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先不管急急去查补缺漏的吕壹,单说周瑜。

    周瑜赶到了吴郡之后,便是发现事态已经恶化了。周瑜也不是像后世三国演义当中描述的那么神,而且在罗老先生的86小说,周瑜的存在就是为了承托猪哥的,所以么……

    在到了吴郡之后,周瑜第一时间去拜访了吴太夫人,然后才赶到了孙权这里。

    孙权不愿意见周瑜,因为他也知道见了周瑜就没什么好事情,但是他不得不见,因为周瑜不仅是自己来的,他还带来了吴太夫人写的便签。

    孙权沉着脸,看完了吴太夫人的便签,装出了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但是鬓角之处的流下的汗,也似乎暴露了一些问题。

    孙权将便签重新装回了匣子里,然后放在了桌案上,看着周瑜,勉强笑了笑,『都督因何来?』

    周瑜冷着脸说道:『见诸人皆为主公所缚,特前来自请就死。主公欲诛士大夫以立威,便请从臣始就是。』

    孙权色变,然后勉强笑笑,『都督真爱说笑……某非好杀之人,岂有滥杀之理……』

    周瑜冷笑道:『其谁信之?杀之易也,谁以替之?至此之后,孙氏便是无人可用……闻春秋传国,得享三纪者便少之又少也,如今见得主公,方知其言也善!』

    孙权渐渐的收了笑,瞪起了眼,『都督这是何意?』

    周瑜摇头说道:『非某为何意,乃问主公何意?江东地处偏隅,原本就难以抗衡中原,若求霸业得展,需上下齐心,同心协力才是,岂有谁非谁是,谁多谁少,非要定个内外高低,方可行事?』

    孙权终于是有些按耐不住,作色道:『若不能定个高下是非,又怎能行事?!』

    周瑜看着孙权,就像是看着一个榆木疙瘩,『水有高低,音有五调,孰高孰低?谁对谁错?今天下豪杰者,不知凡几,皆战战兢兢,以夜继日,不敢有半点疏忽,方得一方落脚之地,展志之所,主公继承大业,又有贤臣辅佐,当重于唯才是用,掌握权衡是也!岂有未得舒意,便是谋划诛杀,行排除异己之举乎?届时以往,主公难道不惧后人仿效乎?』

    『何人胆敢?!』孙权怒喝道。

    周瑜依旧容色不动,『还请主公直问本心……将来这孙家基业,江东所求,究竟是为了什么?!主公如此行事,江东是变得更好,亦或是……须知亡羊补牢,尤未晚也……』

    『此事某知晓!』孙权有些恼怒的拍着桌案,『为何汝等皆不管不顾,直来便是言某不是!江东,江东基业!某何尝不知道江东基业!某欲取荆州,便是此处不得备,彼处不得全!某欲平南越,便是此处不可用,彼处不能进!不论是某欲行何事,便是一堆反对!这也不好,那也不行!莫非如此便是江东大业?如此方为孙氏将来?』

    周瑜静静的停孙权说完,然后说道:『那么,主公可曾想过,主公所提种种,为何群臣会有异议?』

    『什么?』孙权愣了一下。

    周瑜继续说道:『昔日袁公路遣人行刺于曹孟德……便是下下之策,众人皆劝其且勿用之,奈何袁公路一意孤行,言若是诛了曹孟德,便是天下可定,杀一人即可,何必动千军?此事……主公以为然否?』

    孙权不由得偷偷擦了擦汗。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皆为堂堂,岂可苟苟?』周瑜就像是没有看见孙权的小动作,『袁公路若是真能刺杀了曹孟德,或可曹氏上下分崩离析,从此袁公路便可挥军北上,侵吞豫州……然则,更有可能是曹氏夏侯氏皆成哀兵,以其中某人为首,倾巢而出死战!如此,胜亦多损,败则皆休!此等之策,何益之有?』

    『袁公路仅见其利,未识其弊,一味急切求成,使得弄巧成拙,便多有背离者也……袁公路尤不知悔改,执意僭越帝制,企图以名号大义,消除众人之怨,平士族之愤,其终如何?亡于途是也……』周瑜看了看孙权,『即便是袁公路得胜,坐拥豫州,便可得天下乎?天下又将如何视之?又如何能得民心顺民意?若袁公路麾下官吏,知其主偏诡秘,弄险策,蛊人心,贪权柄……』

    『够了!』孙权大喝出声,制止了周瑜的话。

    周瑜坐着,静静的看着孙权。

    孙权站起身,来回走了两圈才站定,挥舞着手臂,『堂堂正正,某何尝不想要堂堂正正!可周边皆为魑魅魍魉,又是如何可以堂而正之?』

    『有!』周瑜斩钉截铁的说道。

    『当何为?且说来!』孙权盯着周瑜。

    周瑜缓缓的说出了四个字,『便如骠骑!』

    『……』孙十万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 ̄□ ̄)#……

    大漠之中。

    四下万籁俱静。

    刘和仰头望天,天上一轮明月,清冷无比。

    胜利需要持续积累,小心维护,但是失败只是一瞬间的疏忽大意,便是全盘崩溃。

    公平么?

    什么地方不公平?

    在刘和身边,站着的是鲜于辅。

    鲜于辅多少也是清楚了自家兄弟怕是凶多吉少,再加上身上带了伤,多少有些苦楚之色,他只是默默的看着刘和的背影,良久才低叹一声,然后上前说道:『公子,夜了,且休息罢……』

    刘和依旧不言不动。

    鲜于辅停顿了片刻,然后说道:『兵家胜败,是常有的事,只要我们再去找赵将军,或者骠骑将军,不是没有机会……』

    刘和回过头来,已经是泪流满面,『男儿一生,便是能败得几次?如此乱世,朝不保夕,又能有多少机会?』

    刘和原本以为距离他父亲的那个位置只差了一步,眼见着就要坐上去了,结果一脚被人踹了下来,而且还是在他最为得意之刻,骤然生变,这种打击自是尤为沉重难受,一时之间情难自已,不由得吐露了心声。

    鲜于辅沉默了下来,低下了头。

    周边的残留的兵卒多少也有些神色变幻。

    刘和忽然之间觉得脊背上有些发凉,然后回头一看,却看见有些手下在回避他的目光,缩在了阴影之中,心中猛地一惊,意识到了自己出了问题,便是连忙擦去了脸上的泪水,往前走了两步,大声说道,『昔日我父亲单骑进幽州,收服漠北,我纵然不肖,亦当以此为傲!某便在此立誓,若是余生不能再度驰骋大漠,纵横幽北,便是如同此刀,与土同腐!』

    说完,刘和抽出了腰间的战刀,狠狠的扎在了面前的土地上!

    战刀乱晃之中,刘和已经转身大步而走,『大丈夫,可一时悲,不可一世悲!大漠之中,究竟鹿死谁手,尤未可知!今日早些休息,明日便往常山!』

    不管是大头目,还是小首领,最为忌讳的就是失去了目标,不知道自己要做一些什么,亦或是将来要怎么办,刘和差一点就将自己陷入了死地之中,幸好醒悟得快了一些,否则真不保证会发生什么事情。

    见刘和重新恢复了一些,鲜于辅等人相互看了看,脸上多少才有了几分光亮之色,便是连忙跟着刘和一同向前……

    刘和在这边强振士气,而在幽州之北,柯比能倒是好好的舒爽了一把,可以说是峰回路转一般,从穷山恶水里面又重新杀出了一条血路!

    鲜卑人似乎又重新看到了希望!

    虽然说柯比能和曹纯暂时的联手,也算是达成了第一阶段的目标,但是接下来双方究竟要怎样合作,未来究竟是怎样携手,也有很多后续的项目需要商议,便是在今日,双方约定了会面,共同商议。

    曹纯带着的骑兵都是穿着铁甲,外系披风,骑在马背上,甲片微微碰撞,便是带出一连串的萧杀之声。而柯比能的人马虽然装备上未必如曹军精良,但也是各个身形彪悍,相貌凶恶,呼吸之间白气缭绕升腾,别有一番的气势。

    柯比能盯着曹纯,目光之中露出了一些复杂的神色,但是很快,柯比能就将这些情绪掩饰了起来,哈哈大笑着迎上了前去,『早就听闻曹将军的威名,今日一见,果然不是虚言!』

    曹纯嘴角微微一撇,然后也是笑了起来,『早就想要拜见鲜卑大王,一直都没有合适机会,今日也算是得逞所愿,不胜欢喜哈哈……』

    虽然说两个人的话都是那么的俗套,甚至一点真实情感都没有,但是这又是必须的一个程序,总归是要扯这么几句。

    曹纯略懂一些鲜卑语,柯比能也懂得一些汉话,再加上身边的翻译,两个人相互之间的沟通交流,大体上没有什么问题。

    两人坐下来之后,曹纯挥了挥手,示意随从将礼物送上,『十套战甲,二十柄百炼战刀,皆为上上之物,便算是小小见面之礼了,不成敬意。』

    十套兵甲,二十把的战刀,摆出来的时候,似乎看起来挺多,但是实际上要分到鲜卑人的头上,怕不是一个人只能分一小块?所以实际上这些东西大部分依旧是落在柯比能的手中,而且曹纯的意思也不是说让柯比能占多少便宜,而是想要让柯比能作为先锋,去消耗平北将军赵云的力量,多少装备一点,或许也就能多消耗一些?

    柯比能哈哈大笑,似乎对于这些礼物非常满意,一方面挥手让人将兵甲战刀收起来,一方面也让人将他给曹纯的礼物取来……

    等到曹纯将柯比能的礼物拿到手里的时候,不由微微皱了皱眉。

    一个镶嵌了金银的碗。

    骨头碗。

    纵然镶嵌了金银,依旧还是骨头碗,就像是垃圾当中的战斗机依旧是垃圾一样。

    准确来说,这个骨头碗应该是某个倒霉的家伙的颅盖骨,被柯比能手下的工匠做成了这样一个碗,在骨头缝隙之中,似乎还透出了一些未能清除干净的腥味……

    『此便是那日前来的说客的头颅做的!』柯比能哈哈笑着,『今天用这个碗喝酒,明天便是用更多逆贼的脑袋来喝酒!』

    『曹将军!请!』柯比能倒了一碗,送到了曹纯的面前。

    原本就有些腥味的马奶酒倒在了血腥味残留的头盖骨里,那味道,挠的一下就窜了起来……

    曹纯不由得有些皱眉。

    柯比能哈哈笑了笑,将手收了回来,『曹将军可是疑心酒里有毒?放心,我向来堂堂正正,从来不做卑鄙小人的事!』

    说完,柯比能很干脆的就将酒碗端起,咕嘟嘟喝了一个干净,然后又是倒了第二碗,再次递给了曹纯,『怎么样,放心了吧?』

    曹纯眼角直抽。

    还不如之前那一碗!

    现在还要再加上柯比能的口水!

    曹纯很豪迈的接过了头盖骨的酒碗,然后就是大大咧咧的往嘴边送,一抬脖子便是倾倒而下,看着像是喝了,其实曹纯是闭着嘴,大多数都倒了,然后担心柯比能继续倒酒,便是一抹嘴,将头盖骨的酒碗递给了自己的护卫,『甚好!甚好!此物定会转交给主公!』

    柯比能哈哈笑着,似乎对于曹纯的举动甚是满意……

    礼物收了,酒水喝了,但是并不代表着就没有了其他什么事情,亦或是所有的问题都能解决了。

    被打散的乌桓人,还有逃走的刘和,甚至是在常山驻扎的平北将军才是下一个阶段的重点,也是曹纯和柯比能之间相互商议的核心问题。

    可是就在这个核心问题上,两个人不免发生了分歧。

    曹纯自然是希望柯比能作为先驱,去消耗平北将军的力量,而柯比能更加急切的是想要在幽北大漠之中重新立足,反倒是对于立刻进攻常山没有什么兴趣。

    之前相互合作的基础眼见着就要崩塌,两个人越是交谈,便越是有些不痛快,都觉得对方没有站在自己的立场来考虑问题,只懂得不停的提出这个或是那个的要求……

    就在两个人即将谈崩翻脸的时候,突如其来的情报让两个人又重新放下了相互之间的争执。

    丁零人来了……



    天光不亮。

    乌云低低的压在头顶,使得整个世界都因此而阴沉灰暗。

    黑色的房檐木柱和同样黑色的残骸,散布在这一个被破坏了的坞堡之内。四周隐隐还有些余烟萦绕,似乎依旧还有着当时的哭嚎的惨叫留存在这青烟之中。

    被烧焦的气味在人类嗅觉里面,并不是一个令人愉悦的味道,但是在一些食腐动物中,却能吸引这些家伙从十里甚是百里之外跑过来,瞪着红色的眼珠子,相互撕咬和吵闹着,就像是在不停的嘲笑。

    『不用过去了……』

    在一旁的小土丘上,有三个骑马的人,正在往这里看。

    为首的那人年岁较大一些,下巴上有三缕胡须,在风中微微飘荡。身上没有穿甲胄,只是普通装束,只是裹着披风上面带了一些皮毛,多少展露了一些身份。

    中年人从马背上革囊之中取出了木牍和笔,然后舔了舔笔头,将干涸的墨汁化开,然后眉头皱了皱,似乎是想到了一些什么,便是呸的一声吐出了黑色的口水,然后嘟嘟囔囔的比划着,在木牍上面或写或画,最后吹了吹,等墨汁干了,收好。

    后面两个骑手,大概是这个中年人的护卫。在中年人左右顾盼的时候,一个站在左侧,一个站在右侧,各自警戒,显得训练有素,见中年人似乎还有想要逗留观察的行为,便是不由得低声说道:『先生,此地不宜久留……说不得遇上曹军游骑,就麻烦了……』

    中年人叹了口气,『某原以为曹孟德异于袁本初,当有匡扶天下之志,如今看来,不过尔尔……如此行径,岂是雄主所能为之?』

    『先生……』护卫又再次打断了中年人的感慨。

    中年人回头笑了笑,『好了,知道了,走,走了!』

    三人下了土丘,便是绕开了废弃的坞堡,沿着小道向西而去。

    ……(???)……

    许都。

    皇宫。

    阴沉的天气之中,刘协从睡梦当中醒来,睁眼一看,却以为是到了黄昏,恍惚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叫来黄门宦官,更衣洗漱。

    大将军曹操翻脸了,死亡的阴影笼罩在许都的上空,许多担心因此受到牵连的行商不敢前来,在周边的乡绅也是想方设法的摆脱干系打探消息,在朝堂之上,大小官吏也是纷纷私底下进行勾搭串联,还有那些除了一条命外便是别无他物的士族旁支子弟,慷慨激昂的大论特论,批判不休,俨然有将性命豁出去换了声名的模样……

    有人说曹操必然会屈服于如此的舆论之下,甚至会辞去大将军来谢罪,但是刘协内心当中隐隐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个事情可能并不会像这些人想象的那么简单。

    事情可大可小,变化或许就是在一转眼之间。

    因此刘协觉得一切的细节,都不可以疏忽,他要冷静且平稳的观察这个事情的始末……

    就像是高高在上的天帝一般。

    观察曹操究竟要怎么做,以及思考为什么曹操要这么做。

    苍天不会告诉他答案,只是默默的,似近却远。

    臣子也不会告诉他答案,即便是有说,也是半假半真。

    所以一切的答案必须他自己来找,自己来确定。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旁观者的机会,之前因为自己牵扯其中,所以难免受到各种情绪的影响,未必能够看得清,想得明白,但是这一次,刘协知道,曹操的目标肯定不是自己。

    那么,曹操再这样的局面下,会怎么做呢?

    刘协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望向了外面依旧被乌云所统治的天空。

    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大汉究竟会走向何方?

    刘协忽然觉得有些悲怆,因为他是大汉的天子,但是实际上他对于大汉的影响却少得可怜……

    或者说,有他没他,似乎没什么区别。

    大汉啊……

    ……(O_O)……

    长安。

    今天算是一个小规模的扩大会议。

    会议当然是由斐潜主持,作为大汉的实际掌权人物之一,斐潜考虑的问题就不是悲伤春秋,感怀人文,而是更为实际,更为复杂的一些事项。

    比如,政体。

    华夏的政体。

    『周何以亡?』

    斐潜缓缓的说道,然后看着周边的几个谋臣。

    这几乎就是大汉顶尖的一批存在,从老混子贾诩到黑包子庞统,从外表老实内心清明的荀攸,到外表不老实内心一样不老实的司马懿……

    还有平平无华却很重要的枣祗和太史明。

    可越是聪明的人,便是越是难以统一思想。

    而这一点又非常的关键,因为斐潜最终依旧是要这些人去推广和执行,将斐潜的想法一点点的渗透到大汉的士族体系当中去。

    所以像是现在这样的洗……嗯嗯,沟通会,就非常的重要了。

    在场的众人,甚至是喜欢田间地头而不喜欢案牍行文的枣祗,以及平日都是泡在了工房内搞研究的太史明,都对于春秋的历史并不陌生。

    论及周朝,或者说一个王朝的灭亡,或许可以找到很多原因,政治上的腐败不堪,外强的相继入侵,没有跟上时代的脚步,在人才和贤能上没有重视等等,这些都可能是,也可以使得一个王朝覆灭,但是这些都是表象,斐潜显然要问的并不是这些。

    这些谁都懂,甚至谁便抓一个士族子弟来,都能说出一二三来。

    发现问题不难,但是知道问题了之后再想出来怎么改,便是极难了,而在改的过程当中究竟如何去做,越做越好,而不是半途而废亦或是南辕北辙,那就是难上加难了。

    『取图来。』斐潜淡淡的吩咐道。

    一张硕大的地图被撑了出来,悬挂在厅堂之中。

    『此乃春秋初期……』斐潜指了指地图,缓缓的说道,『或有些细节出入,大体不差……此乃士元历时数月,整理汇集上古典册而作……』

    庞统颇为自得的摸了摸自己的双层下巴,看见木有?这是我少了一个下巴的代价……

    虽然说大汉当下的染料并非像是后世那么的种类繁多,颜色琳琅,但是凑个四五种的颜色还是可以的,也就大体上能够将周朝当时情况标明出来。

    地图上满目的颜色,大大小小的色块,甚至不用多说什么语言,就已经将当时周朝的窘迫表现得淋漓尽致。

    众人一时间盯着地图,皆为无言。

    司马懿深深的呼出一口气,每一次看到骠骑拿出来的地图,司马懿总是能感觉到了一种发自于心灵深处的震撼,就像是浑身上下的寒毛立起了一般,他似乎有些明白了斐潜的意思,但是又不是完全能够明白……

    西周东周,春秋战国,这是遥远的过去,但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没有觉得斐潜是在说废话,是做一个无用功。甚至有时候,包括司马懿在内的这些人,会觉得这才是一个领袖应该具备的能力,目光离开了琐碎的杂务,超脱了眼前的享乐,审视着过去,掌握着现在,眺望着未来……

    上阵杀敌,冲锋陷阵,徐晃张辽赵云,哪一个都能比斐潜做得好,民生事务,具体安排,庞统荀攸司马,随便谁都能比斐潜做的好……

    可是斐潜所能做的,却不是他们这些人可以替代的。有时候司马懿不禁会想,骠骑将军是不是有一种特殊的能力,所以才能看清未来的迷雾,走向正确的方向……

    地图是那个黑胖子做出来的,这一点司马懿也不怀疑,但是他同样也相信,如果不是斐潜的提议,或者说授意,那个看起来就是好吃懒做的黑胖子一定不会去做这样的事情的!

    『分封?』枣祗说道。

    斐潜点了点头,『对,也不完全对。』

    『人心?』太史明说道。

    斐潜笑了笑,说道:『自古人心皆如此,千年万年亦不变。』

    贾诩看了斐潜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这就是斐潜最为吸引他,也最让贾诩认同的一点。以道德只能规范君子,但是天下不是君子的人太多了,因此只有深刻的明白人心的贪婪,才能更好的适应和针对,而不是一味的叫嚣着什么『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然后哀叹着表示自己对于这个世道的失望,尤其是执政者,更是不能相信所谓的道德,亦或是用道德去指望世人。

    斐潜也并没有一直等待众人不断的推测,而是说道:『今日便有一词,于诸位分享……』

    斐潜转头示意,然后黄旭点了点头,拿出了一张写好的绢布,将其展开,只见绢布之中,便是两个锋芒毕露,笔画如刀的字——『内卷』!

    『内者,房中囚人,出头无望,卷者,曲不得申,跪而苟活,便称为「内卷」。』斐潜缓缓的说道,『周公立朝,衰败之因,便此二字。』

    斐潜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众人去看春秋的地图。

    众人转目而望,似乎通过了那一块快的不同的色块,看见了春秋当时被困住,被卷曲,然后不断的相互吞噬,相互搏杀的人们喷涌出来的鲜血,听见了那些或是愤怒,或是无奈,或是痛苦的嚎叫。

    周朝便是第一次大规模的内卷。『周王文武,皆为贤能,三代之后,大祸仍臻,兵卒衰败,府藏虚散,百年之积,惟存空簿。』斐潜缓缓的说道,『内卷,便是不得动也。进之无望,退之不能。』

    『进之无望,退之不能……』

    众人纷纷思索起来。

    斐潜停了下来,给这些人一些思考的时间。

    从整个历史的发展角度看,华夏封建王朝的不断更迭,就像是轮回一般的重复,便如内卷。

    庞大且腐朽的官僚体系,最终成为王朝的负担。

    像是周朝,也像是后续的王朝。

    用一个相对容易理解的解释,当一个公司发展到相当的规模之后,公司的市场规模已经到达顶峰时,公司的技术和制度始终无法突破这个公司成熟之后的高度,该公司的内部将会开始出现更加细分的工作,需要更多的人手来完成工作,但是公司的效益却未见增长,与之相对应的便是工作人员的工资将会下降,虽然一定程度上提高了就业,带来的是表面上每个人都能从中受益,但实际上被限制,吃不饱却又饿不死,最终引发相互之间为了更大的利益而产生的恶性侵吞……

    斐潜记得在后世似乎听过有这么一个论点,就是华夏其实没有历史,只有朝代的轮回。第一次听到这个论点的时候,似乎多少有些难以接受,多少有形而上学,但是想想似乎也一些道理。

    华夏自从大一统之后,两千多年的王朝,实际上是一个王朝推翻另外一个王朝,从而建立起一个比前朝更加苛刻,束缚性更强的制度体系,周而复始,不断轮回。

    自秦设置郡县,君王对于天下的把控开始逐渐变得强大,这乃建立统一国家的必经之举,无可厚非。

    汉景帝削藩,武帝颁布推恩令,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不仅使得君主在权力上获得了绝对的掌控权,还在思想上得以统治,消除地方与中央之间的对立,便于君主对地方的管辖。这个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但是从汉武帝后期,开始罢免了丞相,以及后来东汉干脆就不用丞相,以至于隋唐之后,三省六部,进一步削减了相权,到了宋代时期,则是彻头彻尾的三冗,内卷特征展现无遗……

    明清进一步恶化。推翻一个王朝,最终目的就是建立另外一个王朝,而整体的社会结构,并没有因此得到进化,反而更加的压迫,禁锢,从肉体到精神,越来越可怕,也越来越变态,越来越扭曲。

    『向内而卷,最终便是卷无可卷,进无可进,退又无处退,纵然雄伟如大周,亦不免垮塌于尘埃之中,』斐潜说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有进有退,方为正道。若不得动,一味寻旧,终如周朝是也。以封地为赏,最终便是无地可封,以官职为酬,最终便是无官可酬,天下虽大,却令不出皇城,兵不达乡野……』

    『如今士族大户,多有不明此理者,毕生所求,吃喝玩乐,所喜好者,酒色财气,只知一味索求,贪婪摄取,不知有度。此等之人,于事无补,于民无益,故而留之何用?荼毒后人乎?』斐潜侃侃而谈,『便如周公,分封众国,诸侯众卿,成百上千,终有难时,何裨益之?国众之,诸侯众之,公卿众之,士亦众之,然周王有难,此等之人身于何处?又何作为?』

    『此等弊病,当如何之?』斐潜环视一周,『此便为今日之题,诸位且思之,三日之后,某再来聆听诸位高见……』

    众人纷纷应下,然后陆续而退。

    一味的灌输,显然不如自己思考来的更加印象深刻。

    很多时候,华夏都注重于用,而不关心抽象的理论,甚至也不太注重细节,最为典型的就是华夏的美食,少许,一些,大概,大约,差不多,看火候……

    看着似乎都差不多,但是好还是不好,天差地别。

    关于政治的体系,华夏一直到了后世,都没有一个比较系统的研究,甚至很多东西都是西方的,而根深于华夏本土的政治体系理论,却是甚少。

    比如斐潜自己都比较习惯认知的奴隶,封建,资本等等社会体系,然而这些名头,并不是华夏本土产的,而是西方大胡子根据欧洲,重点是西欧的社会形态转变而终结的,甚至大胡子还特意声明了,他所勾勒的关于经济的社会形态演进的几个时代,只适合于西欧,并不能套用在其它区域……

    所以实际上,华夏并没有所谓符合大胡子描述的奴隶,封建社会的模式,华夏一开始走的路子就和西欧不同,又怎么能用西欧的社会模式来规范划分华夏的社会形态呢?

    事实上,因为信息所限,大胡子生活在西方文明之中,他所能了解的,便只能是西欧的文明进程,他的许多闪烁着天才火花的论断也是针对西欧文明,尽管有时没有明说。

    比如说『奴隶』这个词,有些人会认为夏商周,亦或是更早的时期,是所谓华夏的『奴隶』社会,但是实际上根据考古发现,从既有的文献看,所谓自由民和奴隶的概念范畴,不见于波斯、埃及、巴比伦,也没有见于华夏早期。

    奴隶这个词,起源于希腊。是典型的城邦制度中的概念。与奴隶对应的是自由民,公民,而公民是有参政议政的权利的,比如罗马,而在华夏古代,显然不是这样,参政议政显然不是一般百姓能做的事情。

    严格上来说,在华夏早期社会体系之中,因为债权,或是战争出现的奴隶是有的,但是类似于古罗马那种『奴隶市场的奴隶制』,为了奴隶市场而有意的去推动战争,发动侵略,甚至故意剥夺小农生产资料而产生出更多的奴隶的特征行为,是没有的。

    所谓封建也是。

    有些类似,但是完全不同,最为根本的原因,在于华夏从来就没有土地私有制,天下的土地,在理论上,在政治上,都是『皇帝』的。私人可以使用,可以买卖,但是所有权归属于『皇帝』,这是典型的专制,而非封建。

    有人说周朝是封建的,但是实际上周朝是华夏封建的崩溃。越往后,华夏便是越发走出了一条完全不同于西欧的路子……

    斐潜坐在厅堂之中,托着腮帮子看着地图。

    未来的道路,他隐隐约约有一点想法,但是最终能走成什么样子,依旧还是要看大汉的这些人,尤其是这些顶尖的智慧之人,究竟能不能一同跟着走。

    走出一方新的天地。



    说起来司马懿,或者说司马家,算是比较早和斐潜认识的,毕竟水镜先生在斐潜没有发迹之前,确实也在某种程度上给斐潜做过一些的推荐。

    大风推谈不上,但是蚊子推还是有的。

    可问题是水镜先生无后,而司马懿司马孚等人,也没有谁现在是过继到水镜先生之处的,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司马懿无法享受水镜先生司马徽所带来的的一些加成,也就似乎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即便是能理解,但有时候,司马懿就会忍不住想着,如果说……

    或许在整个的天下,出了骠骑将军斐潜之外,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时不时带给司马懿那种心灵之中的颤栗感,新奇并且广博,就像是他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了银河。

    璀璨,夺目,却毫不张扬,若是没有抬头去看,甚至不会察觉有任何的异常。

    对了,骠骑也说过,星辰其实白天也在,只不过因为日光遮蔽,故而不得见,就像是有些事情,并非是看不见,就代表不存在,只是被一时遮蔽了而已。

    那么骠骑将军能看得多远?

    他的目光是否已经穿透了苍穹,直达不可知,不可言之处?

    夸夸其谈的人,司马懿见得多了。

    大道理谁都懂,也都能讲,可是真正要去做,并且还能做好的人,却是很少。

    骠骑将军腹中锦绣,这种锦绣不是什么经书文章,也不是什么诗词小道,而是民生政务,天下之道……

    周公。春秋。

    战国。西秦。

    骠骑将军是这个意思么?

    司马懿闭上了眼。脑海当中浮现出了当时看见那几乎被大大小小色块占据了所有的春秋地图,而那个小小的中心……

    不就像是当下的大汉么?

    令不出皇宫,法不达乡野。

    『叔父大人……』司马懿问道,『可知骠骑真意?』

    司马徽用手指捏着司马懿抄来的题目,皱着长长的眉头,然后看着司马懿,笑道:『好好,若是老夫万事皆知,又何必蜷居于此,瞻前顾后?』

    司马懿笑道:『叔父何尝如此过?瞻前顾后么,某倒是有几分。』

    司马懿呵呵笑了笑,没有说话。

    司马懿摇了摇头,说道:『叔父,昔日在鹿山之下,骠骑……如何?』

    随着斐潜庞统等人的名气越来越大,他们的过往,那些之前的事情,自然会通过一些途径慢慢的传播而开,像是司马懿也不禁会想象,当时在鹿山之下,斐潜和庞统等人坐而论道的情形。

    司马徽缓缓的捋着胡须,眯着眼,似乎在回忆着什么,『非常人也……』

    『哦……』司马懿点了点头,神情之中也不禁带出了一些不胜向往的神色,然后转成了思索,『那么骠骑又是如何成为今日之骠骑?此番言语,又究竟是何意?』

    司马徽咳嗽了一声,说道:『骠骑自然大有深意……贤侄不妨细思之……』

    司马懿斜眼看了看司马徽。

    司马徽却扭过头去,然后站了起来,背着手往回走,『老夫有一事未了,就不耽误贤侄思索了……』

    ……(`????)Ψ……

    凄厉的羽箭破空声,就像是尖锐的笛鸣,瞬间撕破了暮色。

    草原远方那蓬烟尘渐渐散开,数百骑兵从烟尘当中出现,隐约能见马背上那些裹着兽皮甲的胡人单手持缰,癫狂怪叫,兴奋地仿佛看到了大量猎物的豺狼。

    『快!速去报信!』

    蹄声如雨,如雷。

    胡人奋勇而来,就像是开春之后躁动的虫蛇和走兽。

    ……ヽ(`⌒??)??……

    『一个人吃得太快了,太多了,会怎么样?』

    『会涨得难受?』

    『如果还继续吃呢?』

    『……这,不怕涨死么?』

    『怕。』

    『那么既然怕死,为何还吃?』

    『因为控制不住。』

    『那么,就只能吐出去了……吐出去也难受,但是毕竟,总比涨死要好一点……』

    『让那些控制不住的……去罢……』

    ……(t^t)……

    许县。

    大将军府。

    厅堂之内,压抑得如同实质一般的氛围,似乎让周边的护卫兵卒都觉得有些难受。

    典韦站在厅堂之外,双手抱着,两把铁戟交叉着放在身后,虽然他没有特意去听,但是也能听得见曹操似乎在尽力压抑的声音传了出来。

    『此时半途而废,便是前功尽弃!文若莫要说不知!』

    『……』

    『某若是放任此等之人再行勾结,下次便是兖州之叛重演!』

    『……』

    『固然某以此为铒,然则刺杀为真!奸徒若不尽除,何有安宁之日?』

    『……』

    厅堂之内,充满了曹操的声音,到了最后甚至隐隐有些咆哮,使得在门外的护卫兵卒都忍不住偷偷瞄向了厅内,也在同伴的眼瞳之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之色,然后便是很有默契的相互扭头,看着地面,看着栏杆,看着庭院砖石之间爬过的蚂蚁。

    厅堂之内沉默了许久,然后响起了荀彧平静但是极为坚定的声音。

    『春耕在即。』

    『主公,当以春耕为重。』

    厅堂之内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响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砸到了地面木板之上,空空的弹跳了几下,也使得在厅堂之外的典韦眉头也跟着抖动了好几下。

    典韦闭上了眼。他有些担心下一刻曹操会大声吼叫起来,让他进去将荀彧抓出来,亦或是赶出去,甚至是当场打杀……

    虽然典韦不是很清楚政治,也不完全能明白其中的问题究竟在于何处,甚至典韦和荀彧的交集也不多,但是并不妨碍典韦对于荀彧的尊敬。因为在整个大将军府衙之中,在尚书台之内,谁都清楚,每一天,来得最早的是荀彧,走得最晚的也是荀彧,一年到头,荀彧几乎都没有请过假,似乎任何时候都能看见在案牍之后或是沉思,或是提笔批复的身影,然后在身影旁边总是永远都消不下去的,小山一般的行文。

    幸好,片刻之后,细碎的声音穿了过来,典韦斜眼瞄了过去,只见穿着一身青色衣袍的荀彧平静的退了出来,然后朝着厅堂之内又是一拜,方转过身,微微朝着典韦点了点头,便缓缓的沿着回廊往前而去。

    嗯?

    这就走了?

    愣了片刻,典韦眼眸微微一动,往旁边一让,『主公……』

    曹操点了点头,站到了典韦身边,背着手,浑然没有后世那郭某某站在大个明的尴尬,反倒是让人不自觉的就会将目光集中在了曹操身上,而不是在曹操身边的典韦之处。

    曹操盯着在回廊之中渐行渐远的荀彧身影,忽然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些笑意,『此间如樊笼……有些人走出去了……而某却依旧于此……』

    典韦沉默了片刻,嘴唇微微动了两下,他想问一下什么是『饭笼』,多大一个,竟然可以装得人……

    典韦终究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有说。

    『天地如樊笼,人兮,于其中,』曹操也没有询问典韦的意思,只是发表者自己的感慨而已,在荀彧远去之后,便是摇了摇头,挥舞着袖子,高歌着,往回而走,『心中有樊笼,意兮,于其中……某欲破樊笼,奈何,奈何困于中……』

    『咦嘘……』

    『困于中……』

    ……(╯-_-)╯~╩╩……

    『不查了?』

    坐在宝座之上的刘协,看着跪拜在脚下的黄门宦官。

    『启禀陛下……说是停了……先备春耕……』

    『春耕?』刘协闻言,停顿了许久,才微微叹息了一声,『知道了……下去罢……』

    黄门宦官夹着腿,垫着脚尖,弯着腰,几乎消无声息的退到了阴影之中。

    大殿之外的光线照了进来,将大殿之内切成了一块块不同的区域。

    或是光明,或是黑暗。

    黑暗之中影影倬倬,光明之内也是微尘飘飞……

    『哼……呵呵……』刘协低声笑了起来,可是片刻之后,声音却渐渐低沉了下去,『大将军……呼,这可是大将军啊……』

    刘协站了起来,然后走到了大殿光影切分的那条线上,微微歪着头,看着在光线之中飞舞的那些微小的灰尘。

    『原来大殿之中……竟然如此多尘……』

    ……(*`ェ??*)……

    弘农境内。

    曹真摇摇晃晃坐在马背之上,回头看向了身后车辆之中的那些东西,神情之中不免多了几分的茫然。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

    有时候曹真甚至觉得,如果他在长安待久了,会不会连原本的任务都忘记了……

    这才是最让曹真觉得恐惧的地方。

    虽然骠骑将军并没有说限制曹真待在长安多长的时间,但是曹真担心自己待的时间长了,就忘记了怎么回家了。

    长安很大。

    因为长安实在是过于巨大,所以不得不分出了好几个的陵邑,甚至有些人认为长安城不是一座城,而是一片城。

    第一天到长安的时候,曹真就发现长安城中并没有像是普通城池一样,在门口设立什么岗哨检查过往的行人,以至于每天在城池之外排着长龙一般的队列……

    但是长安城中却有许多望台。

    望台之上,是全副武装的兵卒,弓矛刀弩盾,全数皆备。

    平日里面的普通百姓并不会特别的去注意这些望台,这些望台上的兵卒也不会特意去检查往来的行人,只有在类似于曹真这样的人,在打量望台的时候,才投来警惕和警告的眼神。

    汉人尚武,西京之处,又是三秦之地,所以即便是一般的百姓,家中也有些柴刀短刃长枪头什么的,所以骠骑治下的长安城,也没有说不可以佩刀佩剑,但是不允许在城中街道中亮出刀刃,并且也不允许带着上弦了的弓行走。

    一旦有时发生,望台之上的弓弩立刻就会指向闹事之处,示警的哨声响起,城中游弋的巡检骑便是立刻赶来,在城外骑兵小队也会随之而动,一炷香之内便是直奔事发地,将那些不开眼的,或是酒喝多闹事的,不管是羌人还是汉人,尽数缉拿抓捕,顽抗者甚至当场格杀。

    周边的长安百姓似乎对于此等习以为常,曹真甚至见到有的长安百姓在碰见了事情的时候不紧不慢的在收拢着摊子,还有些人在给望台之上的兵卒指引着射击的方位的……

    真正坚持反抗的极少,即便是喝醉了的,也会在冰冷的寒芒之下,乖乖的扔了兵刃,五体投地的趴在地上。毕竟被抓了多数只是罚钱,要是反抗不听警告,那就是要命了。

    骠骑将军就不怕……

    当然,曹真在后面才知道,骠骑是真不怕。

    关中士族,以韦端为首,老老实实像个绵羊,稍有一些异心的大户,刚想要折腾,就被各种花样吊起来打,血淋淋的就像是『红』运当头,『光』照门楣了,你说令人感动,不是,敢不敢动?

    若是在豫州冀州也……

    算了。

    若是老老实实的,长安又很美,甚至是舒适,快活,无处不热闹。

    恰逢新年,曹真以为顶多就是宵禁晚一些而已,但是没有想到在新年期间,竟然是彻夜不禁!

    满街灯火把平坦的青石路面照耀的有如白昼,即便是在晚上,街上的行人依旧很多,或是在店铺门前,或是观灯看景,当然更多的是在酒肆食铺之处,热气腾腾的酒水饭菜,随时到了便是随时可以开吃。

    街中,店内,杂耍胡旋。

    袒露雪白的胸口和肚皮的胡女,旋转纷飞的彩色长裙。

    街道上袒露着胸口的羌人,系着酒囊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穿着长衫即便是冬日也摇着金缕扇的学子,相互谦让的走上酒楼,嗯,或是青楼。店铺柜台之处,表面上笑呵呵,相互手牵手,实际上却在袖子里掰着手指头,一分一厘计较着的商贩……

    不知道何处传来的丝竹声,悠悠扬扬。

    飘香的衣襟。

    醇厚的美酒。

    这里似乎有人间所有的一切美好……

    曹真记得他心神摇晃行走在这个城市里,穿街过巷,不由得怔然赞叹,感慨万千。现在想来,当时的自己,一定是像极了乡野之中从未赶集过的傻狍子……

    在百医馆当中目瞪口呆,在玄武湖前惊骇莫名,在黄氏工房汇集处看着滚滚黑烟,通红铁水,然后在龙首原听着士族子弟,唾沫横飞,抑扬顿挫。

    长安,长安。

    曹真知道,即便是他离开了长安,他也忘不了长安。

    似乎长安此处,才是大汉原本的繁华和昌盛,才是汉家应有的自傲和宽厚。才是存在于曹真想象当中的大汉,重新回到了人间。

    整个大汉的财富,风流,气度等等,仿佛都集中到了长安城中,热烈的令人兴奋,浓郁的令人陶醉,豪迈并且细腻,繁华同时质朴,尚武也是崇文,一切都很矛盾,却一切都很和谐。

    那么……

    一个问题在曹真心底浮现出来,然后即便是曹真强行压制也消除不去,就像是生了根发了芽,令他不寒而栗。

    不知道,不敢想。

    或许之前郭嘉离开长安的时候,也是如此的心境?

    曹真缓缓的叹了一口气,抬起头,他也有他自己的骄傲,或者说他自己心中的坚持,所以他不再回头望。

    这是一个可怕的敌人,同样也是一个可敬的对手。

    骠骑。

    在长安。

    ……(*≧∪≦)……

    天色一点点的偏移,司马懿依旧在不停的翻找着资料,思索着问题。

    司马懿觉得他可以比庞统等人表现得更好,但是这个好并不是嘴上说而已,而是要做出来,就像是这一次的题目,如果他能够回答得比庞统更好……

    但是想要回答好这个题目,并不容易。

    因为在骠骑之前,根本没有人去思考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即便是有人想过考虑过,但是也被忽略了。

    之前的王朝更替,似乎都是理所当然,五德轮换,天道使然,然后许多人都认为就是如此,无需解释。

    就像是……

    蚩尤残暴,所以炎黄就胜利了。

    商纣无道,所以周王就胜利了。

    周幽昏庸,所以……

    春秋战国就出现了?

    这个格式明显对不齐啊。

    春秋战国里面的各路诸侯,每个人都是残暴,无道,昏庸,所以秦国就一统了?

    好吧,即便是可以这么说,那么按照这个来推论,秦国不是应该……

    『这不对,不对……』

    司马懿将手中的竹简扔到了一边。

    此时此刻,司马懿才觉得自己腰酸背痛,不由得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走出了书房,顿时觉得气息一清,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原先浮躁且焦虑的心情才渐渐的平稳了下来。

    『已是黄昏了……』

    不知不觉当中,已经坐了一整天,翻了一天的书籍。

    司马懿缓步到了院中,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身体关节,走着走着,忽然似乎看见了什么,愣了一下,然后又扭过了头,定睛看去……

    虽然夜色还未完全降临,但是天上已经可以看见一些星辰了。就像是这些星辰一直藏在苍穹的背后,只不过被阳光遮蔽着,只有等太阳落山之后,才显露出来一样。

    『原来如此……骠骑之意,原来如此……』

    司马懿仰着头,望着天空。

    『有些事,并不是平常不去看,不去想,就可以当其不存在……』

    『有些问题,便如光华遮蔽,只见其明,未见其闇……』

    『便如星辰,不争日月,却恒古留存,千年万年,后人视之,皆需仰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