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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县。

    尚书台依旧是沉闷无比,众多的官吏低着头,匆匆而行。

    郭嘉沉着一张脸,疾步而行,根本就没有理会旁边的小吏的点头哈腰,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低下头行礼的小吏,在看见郭嘉的衣袍在眼前晃过去之后,才慢慢的扭了一点头,看着郭嘉的背影,嘴角向上抽搐了一下,显露出有些狰狞的面色,然后才重新恢复了正常,直起身来,又是满脸堆着谦卑的笑容……

    这些小吏出身都一般,基本上来说都是属于和郭嘉差不多的水平,有的人稍微好一些,有的则是更差,因此他们在背地里,在低下头的时候,难免会将自己想象成为郭嘉第二,然后有一天就像是后世里面的那些『药神战神罗刹龙王』一样,发动下巴之力,气场全开,然后震慑一片宵小,但是当他们抬起头来的时候,就不得不再次挂上谄媚的笑,点头哈腰像一朵菊花随风摇摆。

    郭嘉转过回廊,看见荀彧独坐厅中,便是越发的生气。

    『你疯了么?!』

    郭嘉几乎要贴到了荀彧脸上,『你居然去跟主公说什么春耕?!』

    『要不然谁去说?』荀彧不动神色的将郭嘉给推开,『某去还能活,让旁人去……』

    『那也不能你去!』郭嘉挥动着袖子,『谁便叫谁去都行,反正死了就死了,也算是尽职尽责……』

    『奉孝。』荀彧看了一眼郭嘉,『慎言。』

    『嗯……』郭嘉气闷闷的坐了下来,『好吧,我收回刚才的话……』

    沉默了片刻,荀彧缓缓的说道:『春耕不能拖了……这两年四处征战,加上又是雪灾,又是旱灾,虫灾,即便是富庶之地,产出也不足半数,若是今年……故而无论如何,若是以家国社稷为重,当下便是要全力春耕,以保庄禾……』

    郭嘉点着头,说道:『没错!你说的很有道理!非常正确!可是……可是文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满朝上下,里里外外,林林总总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人认识到春耕重要?就没有一个人觉得要保庄禾?如果都不知道,难道这些人都是傻子么?如果已经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都不说?!就连……那什么都不在乎,你在乎干什么?!』

    荀彧忍不住拍了桌案,『郭奉孝!』

    郭嘉缩了缩脖子,怏怏的重新坐了下来,拉达着脸。

    远处山脉,渐渐的退去了冬日的萧瑟,如今浅绿深黛。

    近处庭院,细碎的一两个绿芽也试探的在枝头上冒了一点点出来,似乎带来了一些春天的气息。

    低沉的男中音……

    呃,串台了。

    是荀彧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嗨!』郭嘉无言以对,只能是愤愤,却又怜惜的看了荀彧一眼,然后摇摇头,闭上眼,再度叹息了一声。

    良久,郭嘉甩袖子站了起来,『不管了,某要饮酒!饮酒!』

    荀彧看着郭嘉摇摇晃晃的走了,看着郭嘉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最后也闭上了眼,几乎是为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

    想必自己劝诫曹操注重春耕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的许县,说不得传递到了豫州,冀州,但是最终来找自己的,也仅仅只有郭嘉一人……

    大汉啊……

    一厅。

    一桌。

    一人。

    荀彧仰着头,进贤冠上的长带在风中微微飘着,脸上平静如水,不悲不喜。

    ……(╯︵╰)……

    长安。

    大汉骠骑府。

    到了交公粮,呃,交作业的时间。

    其实在这个时候,斐潜就会觉得,布置作业一时爽,然后批改作业么……

    所以后世那些老实,才会乖乖的批改孩子的作业,而那些老湿么,呵呵,只顾有时间去研讨师生恋是不是合法合规,哪里会有时间管什么作业?

    因为斐潜所布置的话题,原本就是类似于研讨,没有所谓的标准答案,因此也就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对错之分,只要是能说一些道理,并且能够说得通的,也就算是不错。

    可是当斐潜看到司马懿交上来的文章之后,不由得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司马懿一眼。

    司马懿低着头,坐得端端正正。

    『呵呵……』

    斐潜读完了司马懿的文章,并没有立刻发表什么见解,亦或是对其置评,只是捏在手中,轻轻的拍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因为后世的一些影响,以至于斐潜对于司马懿的观感么,受到了一定的限制,并且以为司马懿应该是那种比较顽固的士族利益维护者,但是现在看来么,或许有了一点的转变。

    这种转变,是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斐潜不太清楚,或许只有等一段时间之后,才能比较清楚一些。

    斐潜再次看了看司马懿,然后将司马懿的文章交给了庞统,『士元不妨诵读之……』

    庞统接过了文章,微微斜眼看了一下司马懿,然后展将开来,『……臣伏见骠骑时,尝命臣等以周王为文,撰春秋之变,阐更迭之理,臣愚钝……』

    『挑重点……』斐潜瞄了一眼庞统。

    庞统嗯了一声,然后眼珠子迅速上下活动着,嘴里快速咕噜咕噜过去,然后忽然停住了,睁大了眼,抬头去看司马懿。

    在场的其他人也跟着庞统将目光投向了司马懿。

    司马懿双目低垂,纹风不动。

    『嗯咳咳……』庞统清了请嗓子,『……仲尼修书,注写春秋,论述尧舜,三代间事,甚为备详。然其少言五德,亦避阴阳鬼神,若五德乃正朔大事,岂无独明言乎?故臣以为,夏商周三代,并无其说……』

    黑胖子的声音刚落下,便是哗然。

    『哦呵……』

    『嘶……』

    斐潜伸出手示意,让众人安静。

    『……春秋之中有云,「十月陨霜杀菽」,又有一说,二月「无冰」,足可见三代之时,时与天合。乃至秦法,以十月为正,勿应天时,唯求其德,不务纯道,直求虚名,上则戾于天,下则妄于人,则后又僣乱假穷者众也,各有所论,不知所从,治乱之迹,不可不辨,维正直道,不可不明。臣之学,愚笨不足以全,唯愿引他山之玉也……』

    『……华夏正统,可为传曰,「君子大居正」是也,又可曰「王者大一统」之言,故可知正者,乃正天下之不正,统者,乃合四海之不一也。天下之不正,四海之不一,便如春秋各国,纷乱相争,民生潦倒,生灵涂炭,是以君子所不忍,秉先贤之志,行荆棘之路,求天下之正,四海之统也!』

    『……尧舜之传,三朝之代,各有其故,或以至公,或以大义,或是平以乱,或是靖八荒,皆得天下之正,合四海于一。故可知,非有德,方行之,乃行之,方有德……』

    『……故虽有正名,然无正行,终无可为是也。有居其正,而不能合天下者,东周是也;有统四海,而不得传其正者,前秦是也。五德始终,生克由人,秦亡汉继,王贼又生,光武中兴,便是重论……』

    『……若天有五德,岂可如此儿戏?若天道有常,岂可随意更改?』

    庞统话音刚落,便是哄然一片,众人纷纷控制不知自己的八卦之火,熊熊喷喷,叽叽喳喳起来。

    华夏历史上的这个五德,似乎看起来简单的五行五色,实际上却影响了华夏政治长达千年的变幻,一德对一色,金德对白,木德对青,水德对黑,火德对红,土德对黄。五行相生相克,终而复始,天道轮回。

    然后每一个称王称帝,或是企图称王称帝的人,都会先宣称自己,或是自己统帅的这些人是一种可以克制旧朝的新『德』,甚至还没有成功的时候,就迫不及待的改换了颜色,进行所谓的『颜色革命』。

    周是火德,秦始皇就说自己是水德,而水德相应的颜色就是黑色,所以整个大秦帝国就成了『黑客帝国』。

    庞统的声音依旧在继续……

    『若五德之说可真,则前秦用之切矣。色尚黑,旄旌节旗,处处皆黑,改年始,朝贺皆冰雪,十月方为正,数以六为纪,符冠皆六寸,舆六尺,步六尺,乘六马,真所谓无不以六,无处不黑,然则如何?一统天下,一十五年,便是天下大乱,道德尽丧。色尚不足黑乎?法尚不足六乎?』

    斐潜忽然觉得有些想笑,若是后世那些只会喊六六六的咸鱼,怕是在秦朝能混得挺好……

    『五德始终说』的起点,然后说是黄帝,然后那个时候开始,其后的夏、商、周、秦分别为木、金、火、水,按照这样『有规律的五德轮换』,按照道理来说,汉朝革了秦朝的命,那么是土克水,汉朝应该是土德才对。可刘邦却自认为黑帝,没土德,是水德,所以制度服色依旧沿用秦朝旧制。而汉朝官方正式承认土德,是在百年之后的汉武帝才得以实现……

    然后大汉变成了一片黄色。

    然后大汉啥都用五,五铢钱,就连官印上面的字,也是五个字最多。

    算起来,汉武帝革了他老爷子,他祖宗的命?

    到了西汉末年,王莽篡位,搞了一个新朝出来。由于他是和平革命,通过让人禅让的方式得来的帝位,跟以往暴力革命的方式不一样,所以『五德始终说』对他而言就有一些相对困难了。

    但这并没有难住王莽,他当黄门侍郎时的同事刘歆,为他创造性地提出了个『五德相生』的理论,即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从此,五德就即可克,又可以生,亦或是不生不克,反正上面大大的写着『五德』二字,然后在不引人注意的边角旮旯,则是出现了一行小字,『以上解释权归……』

    既然王莽用五德说事,那刘秀也不客气,就顺势利用了这一点,来做光复大汉的事业招牌,表示说王莽的金,是九阴虚金,刘秀他自己的火,是天罡真火……

    好吧,这个是蜀山的说法。反正最终刘秀成了火德皇帝,整个大汉天下的颜色又变成了红色。

    汉朝一会儿水德,一会儿土德,一会儿又火德,更加表明了这种所谓的『五德』解释,其实完全都是操控在人类的手上,而非什么天意。

    然后到了黄巾起义,按理说这是暴力革命,按照五行相克的理论,应该是水德,色尚黑,口号应该喊『红天当死,黑天当立』,可张角没多少文化,他觉得黄天更有气势,所以他要建立一个Yellow的世界。当时的革命纲领《太平经》提出,『东汉是火德王,汉运衰,代汉而兴者当为土德。』起义头目张角自称『黄天』,以示将承汉祚而王天下。但很不幸的是,他的大黄朝并没有建立起来,反倒是到了曹丕的年代,才实现了张角的遗愿,采用了所谓的土德,改了世界一片黄……

    然后也没坚持多久。

    所以说,曹丕和张角是一伙的?

    嗯,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毕竟似乎看起来都是一样的蠢,一样的急不可耐,一样的毫无章法……

    『……夏替炎黄,因其德衰乎?炎黄若无德,何能称圣?又有东周以继西周,春秋各国纷乱,晋又分三,终秦一统天下,盖因秦亲于周乎,逆于周乎?乃顺德乎,乃逆克乎?夫自古王者之兴,必有盛德以受天命,或其功泽被于生民,或累世积渐而成王业,岂偏名于一德哉?』

    庞统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司马懿,然后念完了最后一句,『故,五德始终,乃谬论之!』

    ……Σ(゚д゚lll)……

    冀州。

    邺城。

    新年过后,官署也渐渐的解除了官印封存,开始正式上班。

    作为冀州首要的干饭人,打工魂的崔琰,当然不可能说只是待在自己的家中逍遥躺平,必须作为官吏的代表,努力的去工作……

    至少表面上应该是这样。

    毕竟现在冀州上下有很多的地方,因为之前的事情,官吏大幅度的减少,以至于整个的政事几乎都是停滞的状态,不论是民生还是水利,诉讼还是刑罚,一切就像是电脑里面的行程被挂起。

    因此邺城官署里面的事务更显得繁杂……

    然而崔琰依旧是平稳气场,有条不紊,在摸了一天的鱼,错了,是奋斗了一天之后,崔琰便是准时准点,按时下班,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崔公!』

    栗攀微微提着自己长袍,疾步而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眉飞色舞,『崔公!大喜,大喜啊!』

    崔琰咳嗽了一声,略微表示了一些自己对于栗攀如此行为跳脱的不满,然后看了栗攀一眼,眼眸之中微微闪过了一点异色,说道:『何喜之有?』

    栗攀没有注意到崔琰的变化,他只是沉浸在喜悦当中,左右看了看,然后强压着兴奋,伸长了脑袋,以极低的声音说道:『曹公……下令……春耕……』

    对于栗攀等人来说,之前曹操给与的压力,自然相当的大,而且从某个角度上来说,他们与那些被抓被杀的大户也有一些往来,这要是被说成谋逆分子,冤屈不冤屈?现在曹操发布诏令说要各地抓紧春耕,暂休牢狱,那么其实也就代表着一场风波就暂且停歇,大家都可以缓一口气了……

    曹操怂了!

    原本大杀特杀,以一挑五的家伙怂了!

    他退回去了,咱们的泉水保住了!

    呃,反正大概就是类似这样。

    这对于冀州上下的士族大户来说,自然是一件好事,喜事。

    『崔公……』栗攀微微咬着牙,脸颊旁边的肌肉跳动了两下,『如今既然……春耕之事……是否可以……』

    崔琰沉思了一下,摇了摇头。

    栗攀微微睁大了眼睛。

    崔琰说道:『非不敢也,乃不可也。想必敦促春耕,非曹公本愿,若是……岂不是正落其下怀?』

    栗攀点了点头,却又皱眉说道:『若是……』

    崔琰淡淡一笑,说道:『诗有云,「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

    这首诗大家都很熟悉,至少算是士族子弟的基本功,若是说出来还有人不知道出自于何处,讲的是什么事情,恐怕立刻就会被人扔到一边,顺带递过去几块泥巴。

    『崔公之意……』栗攀眼眸当中,闪着一些阴毒的色彩。

    崔琰笑了笑,说道,『……「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故而,明白了?』

    栗攀连连点头,带着满脸的佩服之色,『明白了!明白了!某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崔琰微微点头,然后看着栗攀走远,脸上的笑容便是渐渐的凝结起来。

    自己也才刚刚接到了消息,而栗攀便是后脚就到,说明栗攀的消息渠道……

    这倒是有些意思。

    看起来,即便是自己如此作为,依旧是还有人并没有将自己视为冀州领袖!

    这群鼠目寸光的家伙!

    崔琰心中不免有些愤愤,但是脸上笑容依旧。

    『早晚……哼哼……』



    长安,大汉骠骑将军府。

    想要改变一个人的想法,有时候甚至比要一个人的命更难。

    毕竟杀一个人,只需要白刀子进去,不管是红刀子还是绿刀子出来都成,但是想要让一种思维进入到一个人的脑袋里,进入到意识领域当中,去更新,亦或是替换,那就不是一件简简单单,说上两句话就可以轻松做到的了。

    司马懿的作业,自然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斐潜没有当场做出什么定论,而是让众人带着问题再一次的离开,去思考,然后等下一次的研讨会。

    众人带着许多的问题,各自退下,而斐潜则是留住了司马懿和庞统。

    『五德始终之说,盛行四五百年,』斐潜一边缓缓的向前而行,一边说道,『至今尚无人疑之,仲达何以质之?』

    司马懿拱手说道:『五德始终,于新朝之时,便已是难以自说,后虽有闰论,极为勉强,不足以信。又有主公提点春秋之事,臣日夜思量,困顿迷惑之下,得观星辰明于苍穹,自觉浮华遮眼不得见,唯有直追原本方为真。』

    斐潜微微点头,然后走到了亭子中间,示意司马懿和庞统就坐。

    仆从送上了茶饮,斐潜拿起了一杯茶,啜饮两口之后,缓缓的说道:『先有五德始终,方有天人感应,如今仲达坏了五德根基……』

    庞统捧着茶碗哧溜一声,不知道是被烫到了,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

    斐潜瞄过去一眼,然后不理会庞统,转头对着司马懿说道:『仲达可知此事关系甚大否?』

    自春秋战国时期提出来之后,从秦汉直至后世的宋辽金时代,五德终始说一直是历代王朝阐释其政权合法性的基本理论框架。

    到了宋代之后,才有人渐渐的对于『五德终始说』产生了一些质疑,最终这些质疑扩大起来,冲击了『五德终始说』,然后越来越多的疑问是其无法解释的,最终就成为了历史上的一个印记,而不是一个所谓的真理或是规律。

    五德终始说虽然在宋代之后没有成为盛行的理论,但是他依旧持续的,深远的,以及变换了一种模式的印在了华夏知识分子的内心之中,甚至比如说是社会神学里面的五个阶段,似乎到了一定阶段之后,后来的阶段就一定会克制前面的阶段,前面的阶段就会不由分说毫无理由的衰败……

    这是很要命的。

    社会是由人构成的,社会结构体系也是由人来决定的,而不是由所谓的五行,或是什么五德。同时五德也经常会成为野心家的托词,或是震荡社稷,或是一场闹剧。

    司马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某知之。』这个事情,在他落笔之前,他就考虑过了,向一个盛行的,已经成为了普遍认知的事务提出质疑,肯定是要承担极大的压力的。

    『既如此,仲达可有定策?』斐潜问道,然后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五德之盛,非言也,乃利也。』

    五德之所以成立,甚至是推广到了当下,是因为他有其赖以生存的基础。并且当年邹衍推行五德之说的时候,也并不是没有人反驳过,至少孟子和荀子都说自己有意见,可最终还是没有能够被秦王所采纳。

    因为秦王当时需要的是一种可以证明其行为合理性的东西,并不是追求在道理上是不是合理。相比较而言,孟子的王者论,荀子的霸者说,都不如五德好使唤。简单,听话,好用,还容易清洗,要手动有手动,要自动有自动,还可以翻过来返过去的使用,反正相生相克么,具体怎样都行。

    『所谓世长存,而运不常继,春秋之时,战国林立,岂可越众而承,继百年之运?』司马懿说道,『如若五德伦常,天道不可违,那么周王亡国,华夏纷乱,其运何在?若五德可争,则又与天道何干?故今之所替,当以王统之,以霸行之……』

    斐潜缓缓的点了点头。

    其实司马懿提出否认五德,其中核心的问题就是将王朝的更替从所谓的『奉天承运』当中拉扯出来,然后成为一种存粹的政治行为,不再披拂着神话的色彩。

    这么做当然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政治会更偏向于理性化,也会使得一些原本被有意或是无意的回避的问题,重新会被摆放到桌面之上研究和探讨,这对于华夏未来是有一定的促进作用,而坏处则是一个原本认知的东西被打破,这种思想上的变动,思潮涌动之下,有可能也会倾覆不少的船只,抗得住风浪的,将会留存下来,扛不住的,就会被淹没……

    『五德之说,乃术士所言,怎可用之国政?』司马懿继续说道,『依天道以断人事之不可断者,乃一时无奈之举,又怎可行之万世?五德之盛,使得谶纬横行,动则谓天命,言其德,推符纹,呈祥瑞,假以其名,拖词五德,便得其胜,几类巫毒厌胜乎?』

    『哈哈哈……』斐潜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指了指司马懿说道,『须知某于河北之时,平阳之处,也曾进过祥瑞……仲达就不怕某恼羞成怒,责罚于汝?』

    司马懿拱了拱手说道:『可一时而为,不可一世为之。无奈之举,有情可原,有意行之,可为过也……臣以为,或可以祥瑞邀得名,然不可以谶纬立其国也……』

    『不可以谶纬立国……』斐潜轻轻重复了一句,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转头看了庞统一眼,『士元,汝且以为如何?』

    庞统放下了茶碗,然后说道:『或可行之……先有袁公路,以谶纬之名,行僭越之实,天下愤动,又有贼于山野,欺百姓淳朴,多言蛊惑,煽动作乱……以此为名,论五德之说,当可也……』

    斐潜微微点了点头。

    『然,以某之见,若论五德,当不可提王朝之替也,仅言五德之说,乃阴阳术士之言即可……』庞统看了司马懿一眼,『如今天下板荡,王霸之道暂且未得定之,若以此而言,恐多纷争……』

    斐潜捏着下巴上并不是很长的胡须,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说道:『无妨。如今大汉各分东西,已然事实,非虚言所能遮蔽,王道霸道,总归一道,得统天下,便为正道!』

    『主公!』

    庞统在一旁叫道,斐潜则是摆摆手,补充说道:『仅为一统,由不可久,若欲长久,便当有得四字……』

    司马懿拱手说道:『敢问主公,是何四字?』

    斐潜笑了笑,缓缓的说道:『民富国强!』

    …………

    草原之上,充满了各种起伏不定的号角声。

    长的,短的,急促的,低沉的,相互交织在一起,甚至因为大家的号角声的习惯都是相同的,以至于有时候都会有混乱……

    当一望无际的草原之上,出现骑兵的时候,远远的看去,就像是第一灰黑的墨水滴落在其中,晕染而开,最终将这一片,或是那一片的草原,染成了红色。

    丁零人的军队,出现在了草原的地平线上。

    内部提拔有一个好处,就是会比较熟悉业务,但是内部提升也有一个坏处,就是相互太熟悉了,有时候个人的情绪也难免会被掺杂进去,不能冷静的公事公办。

    丁零人原本是匈奴的属下,然后后来又拜倒在了鲜卑人的裙子底下。

    现在,丁零人觉得他们看了太多的裙底风光,应该轮到别人来看一看他们裙子里面有些什么了。

    曹纯,柯比能两个人神情肃穆,一左一右的同时看向了远处的丁零人。很显然,不管是曹纯还是柯比能,都不愿意和丁零人对肛,但是有时候并不是自己不愿意,事情就不会出现,亦或是会按照自己的意愿而动。

    男人么,都喜欢让别人忍一忍,不至于要和自己比大小。因此见到了掏真家伙的,不免愤怒异常。

    『该死的丁零人……』

    柯比能对于丁零人的号角声,十分的熟悉,毕竟丁零人之前是一条好狗,会在鲜卑人的号令之下,准确的扑咬敌手,而现在这条狗反过来咬主人了,这让柯比能十分的愤怒。

    在草原大漠之中,部落有很多,有时候多到了即便是鲜卑柯比能,亦或是之前强大的匈奴王都不清楚,但是不管是大部落,还是小部落,所有大漠的人,在他们心中都清楚一件事情,就是大漠之中的头狼只能有一个,大王只能是一人!

    大漠的王者,将统御一切!

    王座之下,要么臣服,要么死去!

    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丁零人也不算是一种背叛,而是一种对于大漠王座的挑战,因此这些丁零人看见柯比能和汉人联手一起的时候,便是发出了巨大的嘲笑声和冷嘘声,丁零人认为柯比能已经失去了王者的尊严,竟然引了外人作为联手……

    丁零人吼叫着,如同潮水一般的涌动而来。

    柯比能坐在马背上,高声号令:『吹响号角!准备迎战!』

    曹纯望着在三里之外同向的柯比能部队,微微叹了口气。

    『将军!』曹纯边上的护卫叫道,『鲜卑人摇动旗帜了,示意我们一同协同迎击!』

    『……』曹纯沉吟着。

    『将军!』护卫叫道,『各部都在等候将军的号令!将军!』

    在那么一个瞬间,曹纯想过作壁上观的,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若是他真的这么做,那么之前所有的努力和铺垫,都会毫无价值,鲜卑人将不再信任他们,即便是这种信任是如此的薄弱和不牢靠。

    可是要消耗在丁零人身上,是不是太浪费了?

    毕竟还有一个更大,更为可怕的对手,在这个对手面前,报团取暖,也就是当下唯一,或者说比较正确的方式……

    鲜卑这个不算是多么好的盟友,毕竟也还算是盟友。

    曹纯缓缓的抽出了战刀,高高的举起,『传令!击鼓!准备出击!』

    轰隆隆的战鼓声敲响了起来,柯比能转头看了看,然后将他的战斧在空中挥动起来,发出呜呜的响声,旋即巨大的声响从柯比能的胸腔之内喷涌而出,就像是一头巨熊在咆哮着:『撑犁在上!天神庇佑!我们才是大漠的王!』

    许多在柯比能身边的鲜卑人举起了自己的武器,跟着一同大吼了起来:『撑犁在上!天神庇佑!大王无敌!』

    『天神庇佑!大王无敌!』更多的鲜卑人高举武器,用尽全身力气怒吼着,朝着丁零人迎击上去。

    曹纯战刀前伸,『杀!』

    曹军骑兵也开始向前滚滚而动,铁甲铿锵之中,就像是一柄结实的铁锤,在曹纯的带领之下,砸向了丁零人的侧翼。

    柯比能也担心过曹纯会不会趁火打劫,反过来和丁零人一同对付自己,但是柯比能觉得可以赌一把,毕竟当时会盟的时候,曹纯听到丁零人的消息的时候的表情,并不像是假装出来的,当然,如果说曹纯真的和丁零人联手,柯比能也并不害怕,因为他也有后手的准备……

    相比较之下,曹纯即便是反过来撕毁了盟约,柯比能也不会觉得多少的愤怒,但是对于丁零人的嚣张,柯比能却极难容忍。

    同时,当日三色旗之下,赵云带给他的伤痛,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事情,他原本以为他这一生都将背负着这个耻辱,再也没有机会走进大漠,结果撑犁在上,总就是还给他了一次机会!

    一次报仇雪恨的机会!

    因此柯比能要进攻,他不能忍受大漠之中这些原本趴在他脚下的部落对他的蔑视,甚至不惜和曹纯联手,就是为了在将来共同面对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但是最终肯定要面对的敌人!

    柯比能要用战斧,要用鲜血,告诉那些无耻之徒,英雄依旧是英雄,鲜卑大王依旧是大王,他要将所有胆敢冒犯他的人,都砍杀在马蹄之下!

    双方的距离五百步。

    骑兵的速度基本上都已经提升到了最大,马蹄将草原上初生不久的嫩草重新践踏进了泥土之中。

    双方相距三百步。

    『全速前进!进攻……』丁零人呼喝着,『准备弓箭!』

    几乎同时,鲜卑人也在弯弓搭箭。

    一百步。

    几乎同时,箭矢从两方腾空而起,然后在空中交错而过,奔向了各自的目标。

    五十步!

    双方都能看见对方的面容,或是愤怒,或是仇恨,或是惊恐,或是狰狞,或者是平静之中,带着一种死亡之前的悲哀和坦然。

    双方在瞬间轰然接触。

    直接对撞的士兵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虽然说战马自己有导航和回避功能,但是就像是后世也有不少人的车辆里面有这些功能一样,该撞的依旧会撞,该死的依旧还是死。

    柯比能就像是一头嗜血的巨熊,挥舞着战斧,嘴里发出巨大的吼叫声,常常会震慑住一般的对手,然后随着而来的便是呼啸的战斧,血肉横飞之下,不知道多少丁零人死在了战斧之下,变成了草原上的亡魂。

    而在另外一侧,曹纯带着曹军骑兵也冲进了丁零人的骑兵阵列之中。

    严格说起来,丁零人并没有所谓的阵列,或者说就是一个散漫的战线,这种方式也有好处,就是可以灵活机动的进行作战,不管是包围还是反包围,亦或是交叉穿插都可以,但是同样的也有坏处,就是抗击打能力不足,很容易就崩了局部,然后带动了全体……

    尤其是在战场纷乱之中,若是没有一个强大的骑兵统领,及时进行调整,那么这样松散的阵列,如果不能再第一时间取得优势,接下来就会因为一部分人体力下降,然后另外一部分人又不能及时加入战斗,从而引发整个阵线的脱节和松动,最终导致崩坏。

    在曹纯的加入之后,丁零人的阵线的弊端就逐渐的暴露了出来,伤亡也开始增加,相互之间求援或是敦促的号角声不停响起,进而引发了更多的丁零人无所是从,不知道自己应该响应左边的号角,还是对右边的施加援手。

    柯比能庞大的身躯,在这样繁杂的战场上,简直就是最大的目标,不用特别强调,都会引来对手的注意,因此他也受到了丁零人的特别照顾,但是柯比能同样也是疯狂的,在丁零人攻击之下,竟然还挥舞着战斧高呼,这种勇猛得几乎算是鲁莽的行为,却偏偏受到了鲜卑人的崇拜,尤其是在发现柯比能的背上中了两箭,依旧是丝毫不受影响一般大呼酣战,鲜卑人的士气也不由得飙升起来,宛如疯狂一般跟着柯比能不断进行冲击。

    丁零人承受不住,率先退却了,丢下了死伤的战马和兵卒,狼狈而逃……

    柯比能放下了战斧,呼哧呼哧的喘着气,他心中清楚,如果这一次没有穿上曹纯赠予的盔甲,那么他必然就会受伤。

    『汉人的好东西……真是多啊……』柯比能反手将卡在盔甲上的箭矢拔了下来。

    『大王……』柯比能身边的护卫,一边甩着战刀上的血,一边斜眼看着曹军的方向,『大王,那些家伙,哼哼,没有多使劲……』

    柯比能点了点头,『我看得到……这些家伙……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再等等,再等等……算算时间,差不多快到了……』

    鲜卑人纷纷高举着兵刃,大声的欢呼起来。

    曹军在一旁默默的整理队列,两方面都没有发现在远离战场的一处土丘上,似乎有什么晃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忧虑,不管是有必要的,还是没有必要的,总是会不经意的生成,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盘踞在某个人的心头。

    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

    忧虑天塌地陷,愁得不能自己。

    然后有人去劝,说是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地陷了有矮个子去填,像你这样又不高又不矮的,走到哪里都没人理。

    于是乎其人舍然大喜。晓之者亦舍然大喜。

    如果,杞国之人,所忧虑的『天地』,不是表面意义上的天地呢?天塌了,那些原本在上面高高指引着的,掉下来了,地陷了,原本自己的家园被毁了,丧失了……

    然后有人告诉他,即便是天塌地陷,你也可以照样活得好好的。

    然后杞国之人便是高兴了。

    只要自己能活得好好的,那么天塌地陷又有何妨?

    这种人难道只有在杞国才有么?

    天亮后,雨便停了。

    这一轮被春雨洗过的太阳格外清丽,照耀在吴郡的大街小巷之上,将所有建筑檐角,青瓦灰墙红柱子都涂上了一层秀色。

    顾雍坐在院中小亭之内捧着一本书闲看,偶尔会被书中的内容吸引,或是皱眉,或是浅笑,或是不悲不喜只是佐着一口茶同饮。

    其实顾雍手中的并非是一本什么经文,亦或是志传,而是这几天的一些记录。

    关于吕壹的记录。

    虽然说上面只有不多的一些文字叙述,却勾勒出了吕壹这一段时间来的动向。

    吕壹该死。

    吕壹就是孙权手下的爪牙,专门负责纠察百僚、弹劾不法,这原本应该是刚正不阿的人所担任的职务,落在了吕壹这样的人手中,就变成了纯粹发泄私欲,捞取好处的途径。

    这一段时间,吕壹显然没干什么好事情。

    这种人就像是四处乱飞的蜚蠊,不打罢,恶心,若是一巴掌拍死,又是溅出一肚子浓浆,更恶心。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别人拍死他。

    就像是痘痘长在别人的脸上,便是最好看。

    白里透红,红里透着黄,怎么看都是那么的喜庆。

    ……(╬ ̄皿 ̄)=○……

    张府。

    张温就觉得自己笑容挺喜庆的。

    讨人喜欢。

    从回廊走出出来,便是修剪得极好的草地,由草地当中的石子路穿过一道白色的围墙,便是一弯不大的池塘,在阳光之下摇曳出漫天的水波光纹。

    庭院深处的围墙内,隐隐有些歌声混在丝竹当中飘荡出来,张温知道,那是家中的歌姬正在练习新的曲子。

    贪婪,是人性之中无法避免,也无法根除的东西。

    张家能积攒起这么一个硕大的家业,当然不是像某些人说的那样,对于钱财毫无兴趣,对于自家家产毫无概念,只是偶然,碰巧,刚好,然后才有了眼前的这些家业……

    然而家业越大,享受越多,便越是放不下。

    就像是漂亮的菇凉越发容易被引诱着用漂亮去赚钱一样,读着圣贤书长大的张温,也被钱财权势引诱得更加舍不得这些钱财权势,明面上阿堵物是什么东西,背地里越多越好。

    圣贤书,最终还是成为了掩盖其贪婪的遮羞布。

    江东,春季自然来得更早一些。

    枝头的嫩芽探头探脑,白墙后的世界显得如此干净曼妙,张温负手走在院中小径之中,像极了一位才子佳人,然而看着这般干净的景致,他心中却翻涌着并不算是太干净的思绪。

    吴郡四姓。

    哪一个不是从风雨里面爬出来的?

    从前秦之时,汉初之际,四姓便是在吴郡周边开垦荒山,改良土地,一点点的经营,才有了当下吴郡的富庶……

    所以,新来的,你算老几?

    张温嗤笑了一声,然后很快的收了脸上嘲讽的笑,换成了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走出了院门,对着外面的一人招呼着,『贤弟,别来无恙乎?』

    喜庆的笑脸再一次的摆出来,只不过在这一张笑脸之后究竟有一些什么,就未必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楚了。

    ……(*`ェ´*)……

    快乐或许是守恒的,一些人开心了,另外一些人就开心不起来。

    比如吕壹。

    东吴当然也是按照大汉的官秩来排列的,但是么,因为老孙家其实比较穷,所以这个俸禄么,往往都是只能拿六成,顶多八成,所以虽然吕壹之前算得上是置谏大夫,俸比八百石,但是实际拿到手的,却并不足数,有时候甚至只能拿到两三百石。

    就像是在后世魔都混,挂了一个华东区总裁的名头,到手却只有三四千,真是连房租都付不起,更不用说是大吃大喝大鱼大肉找些小哥哥小姐姐玩耍了。

    置谏大夫,干的当然是些龌龊,呃,纠察百僚、弹劾不法等事情,算是清贵之职,但是吕壹却并不满意,或者严格来说是仅仅满意一半。

    贵,满意,清,不满意。

    自己像是一条狗一样,死命的舔,连屎都说香,难道就是为了所谓的『清』贵么?

    之前吕壹对于自己的处境不敢有任何的抱怨,因为他清楚造成他自己官路拥堵滞塞的真实原因是什么……

    他不是大姓。

    士族大姓子弟,即便是一般之才,都可以逍遥自在的混个一地之长,有心便是处理一些公事,闲暇便是游春踏青,文会酒会轮着开,好不快意。

    他身后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甚至孙权都算不上。

    孙权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条狗。

    孙家,呵呵,孙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吕壹冷笑了几声。

    孙权多少还是有些保守和懦弱了……

    要是真让自己来做,管他什么三七二十一,杀了就是!杀了吴郡四姓,老子就是新的四姓!

    一个肯讲道理的强盗,除了在人质和肥羊眼中会显得有些可爱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用处么?

    只可惜……

    哎!

    周瑜周公瑾!

    哎!

    这好日子,似乎只能是告一个段落了,下一次,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o( ̄▽ ̄)d……

    觉得好日子短暂的,也不仅仅只有吕壹一个人。

    就像是应该全大汉最为开心快乐的,应该是最没有什么忧虑的皇帝,其实也并不是天天都能开心。

    其实皇帝这个职位么,说忙也挺忙。

    有时候大事小事都要管,就连大臣们的老婆吃醋了,也要闹到金銮殿上,自家公主找个自动打桩机,也要被人扯到了丹阶之下……

    但是说不忙么,也真不忙。

    像是刘协这样的,甚至不得不找一些事情来做。

    比如春耕的祭祀和祈福。

    只不过么……

    跪在祭坛之前的官吏,和周边近处一些的正在叩拜的百姓,还是显得挺虔诚的,严肃认真,紧张有序,多少像是一些样子,但是远处一点的那些围观吃瓜的百姓却不像个样子,在这么严肃的时候,竟然还能喝彩!

    这让刘协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在庭院之中舞蹈表演的歌姬舞姬,然后中间或许玩了个花活,顿时引来周边看客的欢呼喝彩……

    摇摇晃晃半天,絮絮叨叨许久,跪拜在祭坛面前的百姓依旧虔诚,可是围观的百姓却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开始挤挤插插,叽叽喳喳起来,原本负责祭祀祈福的礼官面色沉静,心中却有些发笑。

    春耕大祭这个没的说,肯定要刘协来做,但是类似于求雨祈福这种后续的小活动么……

    这活计原本就不好做,大多数的时候都是一般的官吏来做,反正即便是求不到雨,或者是没有什么灵验也无所谓,毕竟小官,大家就哈哈一乐,也就过去了。

    结果刘协偏偏不仅要祭祀,还要掺和着来祈福求雨……

    这若是没有反应快一些,赶快抓了一下百姓前来充数,一人给上一百大钱,围拢在祭坛周边叩拜摆个造型,岂不是连个像样子的都没有?

    这钱,还不知道能不能报个账,走什么名目会比较好?

    车马费?

    嗯,让我好好想想。礼官的神情越发的严肃认真起来。

    虽然天色阴阴的,但是也不是说下雨就能下雨,眼见着祈福求雨的流程就结束了,天上依旧是沉沉的,一脸的不高兴的样子,也就自然不理会刘协心中的默默祈祷。

    『陛下……这个……』负责这个事务的礼官,小步趋进,到了刘协的面前,深深的低着头,不露出半点的神色,『祈福求雨仪式已毕……还请陛下早些还宫……』

    看见祭坛之上的那些术士已经开始收拾家伙事了,刘协轻轻的叹了口气。方才他真心的,全心全意的,向上苍祈祷,向着他的列祖列宗,汉家的诸位先皇英灵祈祷,可是上天……

    刘协缓缓的站了起来,正准备下令回宫,却忽然感觉到了一点什么,然后惊讶的抬起了头,向着天上看去。

    天光似乎又暗淡了一些。

    脸上微微有些凉意……

    『……』礼官张大了嘴巴,原先严肃认真的表情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下……下……下雨~雨~了!陛下求得雨了!陛下!求得雨了!』

    淅淅沥沥的春雨又落了下来。

    刘协仰着头,闭上眼,感受着雨水落在脸上身上的感觉,旁边的宦官连忙要给刘协撑伞,却被刘协一巴掌推开,『此乃上苍庇护,岂有遮蔽不受之理!』

    四周原本嘲笑着,准备各自散去的百姓也纷纷停了下来,再望向在细雨之中扬首向天的刘协,顿时都有些呆滞,然后带着些震惊。

    『陛下……陛下求得雨了!』

    黄门宦官细且尖的声音,就像是要刺破周边的一切,然后噗通一声便是拜倒在刘协脚边。

    礼官愣了一下,然后也跪拜了下来。

    随后便是更多的人,祭坛周边的,从近到远,就像是水面上的波纹荡漾而开,一个个的跪拜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刘协一个人站着,仰头望天。

    『朕!』刘协双手张开,似乎是向苍天宣布,或是向在场所有人,亦或是向不在场的那些人宣称着,『朕乃大汉天子!』

    『大汉……天子……』

    ……︿( ̄︶ ̄)︿……

    细雨纷飞。

    天子刘协在城外祈福,结果老天爷真的下雨了的消息,迅速的传递开来。

    一个可以和苍天进行沟通,并且是得到了苍天的回应的天子,无疑是普通百姓最为崇拜也是最为渴望的事情。

    这种淳朴的情感,来源于上古之时。

    因为大自然的很多事情,是一般人无法控制的,所以懂得利用大自然,指导着普通民众规避风险,获得庇护的领导者,当然被普通的民众所尊敬,而这种尊敬就被一代代的传递了下来……

    于此同时,在许县豫州周边,也有新的流言产生。

    有人开始讴歌起荀彧来,表示注重民生,阻止了暴行的荀彧是贤臣,不为强暴,为百姓请命,为天下社稷劳心劳力云云,简直就是一等一的贤臣标榜,官吏模范。

    有明君,有贤臣,那么为什么大汉天下,仍然是如此的混乱,生活是如此的悲苦呢?

    答案不就是很明显了么?

    但是被称赞的人却不觉得有什么可以开心的。

    荀彧前往大将军府,要去拜见曹操,却被告知曹操并不在府衙之内,而是到了城西之处……

    许都城西有山。

    称之为老山。

    老山西北,有一山峰,被人称之为黄帝峰,相传黄帝曾经在此采石炼丹。

    当然,因为在华夏,炎黄是上古圣贤,所以全国各地相传什么黄帝峰,炼丹洞,采云谷等等比比皆是,似乎黄帝有几十个分身,同时在全国各地都有开了分基地采矿一样。

    具体黄帝有没有在这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会不会相信这个传说。

    就像是现在会不会有人相信传言一样……

    心情沉重,脚步自然变得沉重。

    荀彧不知道会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沉默的向前而行,速度也不快。

    前方山道上,有曹操的铁甲护卫,隔三差五的站着,也都是沉默着,从眼前一直延伸到了山峦山脊之上。

    春天,随着细雨纷飞,山林之间的气息也变得潮湿且新鲜,空气当中似乎全部都是细碎无比的水滴,然后每一次呼吸都会使得整个心肺变得清凉……

    当然,也会带走热量,使得人渐渐的觉得冰寒。

    荀彧有些呼吸急促起来,在某一个时刻,他很想掉头直接离开。为什么要向曹操解释呢?他难道是做错了什么?然而他知道不能这样做,即便是他个人逃离,又能逃到哪里去?他有振兴荀氏的责任,这个责任就像是渐渐潮湿的衣袍一样,压在他的肩头。

    绕过山道,便有一条小溪从山顶而下,汩汩细流,转进峡谷之中。峡谷的宽度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狭窄,两侧山体高十余丈,没有什么树木,只是存粹的嶙峋,上方巨岩相触并拢,便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洞,洞内空气湿润微寒,青苔片片,朝着峡谷的前方望去,天空便是只剩下了不规则的一小块。

    荀彧感觉自己就像在井底,仰头望着井口的天空,一步步的脚步声,就像是在孤独的唱着歌,却没有人能听得懂,甚至还有人嫌弃他呱噪。

    有时候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但是更多的时候,是山道漫漫,悬崖峭壁,走投无路。

    山岚越发的大了起来,吹拂着衣袍。

    穿过峡谷,便是一个阔达的石台,而石台之下,便是悬崖。

    上无可登天,下便是深渊。

    『臣,荀彧,拜见主公……』

    荀彧低头而拜。

    曹操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吩咐道:『免礼,且上前来。』

    荀彧小心翼翼的往前走了几步。

    一个广阔的画面在眼前展开……

    阔大的崖壁,碧蓝的天空,细如线的山川溪流,在视线的末端的城镇人烟,合在一处构成一个极为辽阔的世界,使得再强大的人在这些画面前,也会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远处极小的,在细雨之中的,朦朦胧胧的许都,就像是在仙境一般,带出了一种缥缈且神圣的味道。

    这是豫州,这是颍川,这是许都。

    这是他努力多年,苦苦经营,一遍遍的重复计算,一天天的案牍劳形,才维护着,扩展着,日间繁荣的许都。

    这是他交出来的答卷,这是他的心血凝结。

    荀彧看着细雨之中的许都,一时间百感交集,半响说不出话来,良久之后才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崧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维申及甫,维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曹操缓缓的哦吟道,『亹亹申伯,王缵之事。于邑于谢,南国是式。王命召伯,定申伯宅。登是南邦,世执其功……』

    『主公……』荀彧低着头,『臣……』

    『抬起头来!』曹操指着远处的许都,『看着这方天地!此便是汝之勋业,如何不能正视之!建之,伟业也!守之,伟功也!此等美景,便如是之!』

    荀彧愣了一下。

    许县笼罩在细雨之中。

    在细雨之中,曹操眺望着许县,神色之中充满了期待,也有一些欣慰,似乎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有了新变化的孩子……

    看着曹操的身影,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荀彧的心头,先前心中那些负面的情绪,那些疑虑不安,尽数被眼前的画面消解一空。

    『主公……』荀彧忽然不知道要说一些什么好。

    站在许县之中,也能看到许县,但是当下站在这里,就像是脱离了那些喧嚣和烦躁,离开了那些搅乱和纷扰,只剩下了最为存粹的情感。

    或者是,信念……

    『主公!臣当万死,以报主公!』荀彧不顾地面上泥泞潮湿,拜倒在地。

    曹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眼眸之中似乎闪过去一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出现,依旧是豪迈的笑着,将荀彧从地上扶起,牵着荀彧的手臂,展眉大笑……



    放眼望去,层层叠叠的山。

    汉中平原便是在目光所及的末端……

    猪哥在山上。

    这边的山不算是华夏最高的,但是也不矮,并且都比较陡峭。

    秦岭,汉水。

    这里就是当年刘邦的出发地,大汉的兴起之处。

    回头望,诸葛亮似乎能看见自己一路走过来所留下的脚印。

    真不容易。

    纵然是这些年头来不断的修建和开辟,甚至有了水运辅助,想要从关中到汉中,依旧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诸葛亮要在汉中待一段时间,所以他连新年都没有在长安过,就急急的奔往了汉中。

    倒不是诸葛亮不愿意待在关中过年,而是因为要走山道,就要趁着冬日土硬,往前赶一段,否则等春季雨水多了,那么下起雨,山道泥泞之后,即便是想要走,恐怕都是难以前行了。

    以最为谨慎的态度来做事情,宁可多做,不可疏忽,这是诸葛亮的习惯。

    汉中。

    诸葛亮站在山头上眺望着这一片土地的时候,心中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种及其怪异的感觉,明明这一块土地对于他来说是陌生的,却有一种熟悉感,就像是在街道上擦肩而过的某个人,明明陌生却宛如熟识。

    按照骠骑将军斐潜当下的局面,直接挥军攻击山东,并不是不可以,甚至可以说只要斐潜全力攻打,曹操也未必能够抵抗得住。可问题是打下来了,谁去守?就像是前秦,秦始皇一统六合,三十万雄兵横扫天下,无人可挡,何等气魄,可是然后呢?

    原本从敌对的,变成了内部的,原本是阳面上的,变成了背地里的,然后像是莲勺大户这种类似的事情,要怎么办?一个莲勺可以处理,十个莲勺呢,一百个呢?山东有多少郡县,大汉天下又有多少郡县?

    『诸葛侍郎,张使君属下雷都尉求见……』

    诸葛亮回过了头,笑了笑,『让他上来罢。』

    要在汉中打好这一次的『内部之战』,清剿蠹虫腐吏,肯定是绕不开汉中的地头蛇。曾经刘焉之子被其玩弄得神魂颠倒,不知所措,而现在……

    诸葛亮微微正了正衣冠,看着从山道走来的张则的手下。

    汉中,则是自己将来一段时间的重要战场,而面前的这人,或许是友,也有可能是披着友军的敌人……

    这才是骠骑将军让自己前来汉中的深意。

    征服一个地区并不难,难在统治。

    统治一段时间也不算是太难,难在持续,有序,可发展的统治。

    因此,建立其一个比较完善的体系,尤其是一个良好的官吏系统,不至于像是前秦一样,土地打下来了,然后没有死在敌人的手中,却倒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幸好,骠骑将军足够谨慎,也有足够的耐心。

    更重要的是,骠骑将军足够年轻。

    也有一批年轻的小伙伴……

    这样才有足够的耐心去做一些事情,不至于沦落到急切的想要做完,而不是去做好。至少对于诸葛亮自己来说,他觉得骠骑这样做,比任何一个人统帅,一个领袖,甚至是……

    都更有意义。

    因为这些才是支撑起一个国家的柱石,而不是那些简单的杀戮。单纯的杀戮谁不会?是个傻子都能拿把刀!

    诸葛亮看见的纯粹的破坏太多了,他更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建设者。

    一个建设理想的大汉,心目当中的王朝的建设者。

    第一步,第一块的基石,便叫做汉中。

    汉中连接川蜀和关中,又可以西出陇右,东制荆襄,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交通节点。其重要性无须多言。而现在,这就是诸葛亮的新战场。

    诸葛亮昂起头,微微笑着。

    他有一种预感,这一场战斗不会轻松。

    对了,想起来了,听闻张则名号为——

    『卧虎』。

    ……( ̄o ̄)……

    旌旗飘飘。

    马蹄阵阵。

    曹洪作为大将军仪仗的领队,走在最前面。

    这是曹操装……嗯,被刺客所伤之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自然就是要做足了功夫。

    这一段时间来,因为大将军遇刺事件而到了血霉的,恐怕不下千人,若是都将其尸首扔到许县之中,怕不是可以铺得城内城外,到处都是……

    然而,没看到的,便是可以当做没有。

    至少死的是别人,自己还活着。

    曹操大军在兖州豫州屯扎,留在许县的自然都是一些精锐,作为大将军的仪仗,则更是精锐当中的精锐,加上之前的刺杀事件,每一个护卫甲士都是瞪大了双眼,恶狠狠的看着四周,便是若有稍微不对,便是立刻冲杀上去的样子,杀气腾腾。

    原本曹操也没想着这么快就重新出来,但是一方面是荀彧,另外一方面则是刘协居然在祭祀祈福的时候真的求到了春雨,使得朝野上下顿时震荡起来,若是曹操自己再不露面,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所以,与其说这一次的露面是曹操展示权威,还不如说是曹操被迫不得不这么展示一番,就像是公狗抬起一条腿,挤出点尿来标明地盘的归属。

    大将军的仪仗,威武雄壮,气势夺人,缓缓的从长街上向前行进,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其实很多人都知道曹操鸟没什么事,呃,没什么鸟事,嗯,大概这个意思吧,但是真要是见到了曹操,还是依旧摆出一副关心大将军伤势的模样,嘘寒问暖,轮番上前请安。

    曹操依旧是涂着粉,身上踹着装着药的香囊,一起演戏。

    路不是很长,却走了很久。

    因为走得慢.

    而走得慢的原因是一波波的人撅着菊花一般的笑脸拜倒在路旁……

    曹操心中冷笑着,表面上却越发的亲切,语气也是始终和蔼。

    『得见大将军无恙,真乃大汉之幸!』

    一名胡子花白的官吏大声高呼,心中却想着,苍天无眼,竟然没有收了此贼……

    『天佑大汉!天佑大将军!』

    一名文士感慨着,热泪盈眶的仿佛是见到在这一次事件之中被牵连而死去的友人……

    『大汉万胜!大将军万胜!』

    有人带头欢呼着。

    然后便是一群人欢呼着。

    最后便是不明情况的百姓下意识的跟着欢呼着。

    声震长街。

    响彻皇宫……

    午门之上,跟在刘协身后的黄门宦官低垂着的脑袋几乎微不可查的偏了偏,瞄了一眼刘协的脸色。

    刘协笑着,似乎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又像是根本不在意这些声音。

    午门之前,大将军仪仗停了下来。

    『臣惶恐,害得陛下担忧……』

    『今见大将军无恙,朕心甚慰……』

    在这一刻,大将军曹操是那么的谦卑恭敬,天子刘协是那么的祥和关切。

    无数的欢呼声响起。

    曹操胡须微动,低声说道:『陛下……长高了……』

    『大将军……』刘协也低声回了一句,『辛苦了……』

    两人目光相触,便是齐齐欢笑起来,然后一起朝着午门之下的民众挥着手,表示着大汉朝堂的祥和,融洽,以及处乱不惊的勃勃生机……

    ……╰( ̄▽ ̄)╭╰( ̄▽ ̄)╭……

    大汉骠骑将军府。

    斐潜慢悠悠的喝着茶,『仲达动身了?』

    有道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像司马懿提出五德谬论说这么有意思的事情,怎么能藏着掖着呢?肯定是要大家一起分享的啊……

    一侧庞统也是慢悠悠的喝着茶,『一大早就出发了……』

    咕嘟,咕嘟。

    哈……

    要是有些瓜子就好了……

    葵花籽似乎是外来的?是那个区域的?嗯,像是美洲?

    『青龙寺,怕是要热闹了……』斐潜丢开了纷乱的思绪,笑了笑,说道。

    庞统点了点头,『一定很热闹……』

    在大汉,或是说在后续的一些王朝之中,五德,以及从五德衍生出来的谶纬,几乎都成为了一个王朝的政权的基石。谶纬更多的是用来煽动,为了证明自己的造反有理,而五德则是用来证明自己的继承,是秉承了上天的意志……

    虽然有时候经常会出现自己扇自己脸的情况,但是可以选择当做没有打脸的事件发生。

    对于大部分的王朝来说,拳头大的都不需要特别讲什么道理,但是一个讲道理的拳头大,总是会让一些弱小的家伙觉得心理上多少是有一点的安慰。

    斐潜要搞事情,但是也要表现得讲道理。

    所以司马懿就去『讲理』了。

    理论的地方,当然就是青龙寺。

    至于使用语言讲通,还是用拳头说明,亦或是吃些刀削面之后才能大彻大悟……

    手段并不是关键,关键是在这个过程之中,慢慢荡漾而开的思潮,就像是蝴蝶的翅膀,或许将卷起一场风暴。

    这一次,算是意外的收获。

    算是司马懿自己开辟出来的一个全新的战场。

    整体来说,斐潜就对于上一次众人的洗……商议结果感觉到了满意,毕竟是大汉一流的谋臣,有时候真的会给斐潜带来一些意外……

    然后斐潜还要装得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

    就像是这次,斐潜也没有想到司马懿会搞出一个『五德谬论说』来。

    斐潜原本的想法,是表示阶级需要流动,固化的阶级就等于王朝的死亡,就像是春秋时期一样,固化的诸侯国,并不会代表稳定,而是代表了不可避免的战乱,只有流动起来,持续扩张,才能保持一个王朝的活力……

    所以其实上,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司马懿想过头了。

    只不过么,司马懿因为想过头,然后搞一个这样的『五德谬论说』,似乎也不错。

    『士元以为此论如何?』斐潜问道。

    庞统呲溜着茶,『举世皆惊也。』当然,潜台词就是司马懿此举,多少也有一些哗众取宠,故意搞大来吸引眼球的味道……

    斐潜笑了笑,『可有几分道理?』

    庞统眼珠转了转,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且与主公之前五方天帝之论暗合,若是仲达此论得用……则可开宗是也……』

    斐潜微微的点了点头,『或如是也……』

    斐潜之前改动过了道教,推行五方上帝的信仰,然后这个五方,便是五行。当然,斐潜改革道教推行五方上帝,核心的目标并非是为了有一天司马懿能够提出五德谬论说,而是主要为了简化道教的神话体系,以更加包容姿态去吞噬周边幼小的神灵体系,有利于宗教体系的传播。

    但是在其中,也隐隐约约的有一点否认五德的意思,毕竟斐潜并没有要求强调五方上帝当世要以谁为尊,而是五方并列,不管是祭拜哪一个,或是同时祭拜五个,都行。

    所以说,究竟司马懿有没有因此受到影响,或者说考虑到这个方面上,斐潜不得而知,但是就像庞统所说的一样,司马懿这一次的理论,将对整个大汉的世界观是一个极大的震动。

    甚至可以认为司马懿提出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观。这种新的世界观带来的巨大冲击,不亚于是一个陨石撞在了地球上。

    五德五运之说,原本就不见于六经,可以说其本质,实际上和谶纬是穿一条裤子的,因此根本就不值得任何信奉,更不用说以此来作为王朝的行动准则,亦或是道德标准了。可是在历史上,五德始终说即便是多么荒谬,依旧还是有人去信,即便是到了后世,已经许多人开始怀疑了,还是有人以此来作为借口,亦或是作为自己的遮羞布……

    斐潜缓缓的放下了茶碗,然后站了起来,走到了窗前,看着窗外渐渐萌发的春意,细微的绿色开始取代远处山峦原本的灰白黑,沉默了片刻说道:『仲达此战,不亚于十万兵……』

    庞统挑了挑眉毛,显然是觉得有些不理解,亦或是觉得斐潜称赞太过,但是并没有说一些什么。

    斐潜虽然没有回头看,但是似乎也像是看见了庞统的表情一般,补充说道:『自三代而来,先有伏羲定八卦,后有周王成易经,春秋之时有百家,再往后呢……前秦,好歹有个……不对,《吕氏春秋》都是乱抄的……那么大汉呢?大汉在这个方面上,能留下些什么给后人?莫非是天人感应?呵呵……』

    庞统怔住了。

    这个……似乎是个问题……

    『盖因前秦焚书……』庞统说了一半,然后停了下来,因为他也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而已。

    斐潜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斐潜还记得自己还在后世的时候,有一年大旱,然后便是有人说因为国家领袖的名字火太盛,然后一年大水,便又是国家领袖的水太多……

    关键是还有人信,叽咕叽咕的传得到处都是。

    这种行为,和两千年前,和当下的大汉的这些愚昧的百姓,有什么区别?多了两千年的历史文化积累,又积累到了那里?

    取一个好名字,让人好认好记,朗朗上口,这对于一般的人的生活确实有帮助,这一点没有错。一个名字全部都是生僻字的,可以想象他会遇到各种问题,甚至身份证都会比一般人多些标记和符号。

    可是要论一个名字的五行,对于一个国家的影响……

    这就真离谱。

    若是真的这种理论能够成立,那还需要费心思管理国家干什么?干脆就按照五行搭配,什么名字干什么事情不就完事了?

    千年的遗毒,呃,是两千年的遗毒,居然后世还有人觉得很有道理。

    阴阳五行是华夏最先展开对于科学的研究,对于万事万物的解释,对于自然现象的归纳,这在上古时期,在全世界人类都还是未开化的年代,无疑是思想的瑰宝,是皇冠上的明珠,是难能可贵的文明之光!

    可问题是接下去的,没了!

    古典哲学,物理化学,科学格物的道路,就走了一个开头,然后就这么断了!

    原本领先了世界的理论体系,无疾而终!

    是上古的华夏人才聪明,可以创造出如此庞大且繁杂的世界观体系,然后后人都是愚笨,一代不如一代?

    显然并不是,但是即便是再后世有一些学子大儒开始对于五德产生了怀疑,并且加以批判和否认之后,依旧是还有大量的人相信这一套的理论,

    汉唐就不说了,到了宋代,宋真宗朝编纂的《册府元龟》是第一部历史学的百科全书,而这一本百科全书之中,也堪称五德终始政治学说之历史体系的集大成者,专门设立了一个『运历』的科目来手机关于五德五运的著作……

    就连给太子的书,培养未来皇帝的书籍之中,也是特别注明了『始自唐虞……五德之相生,世系之联属,靡不提纲撮要……』

    华夏需要一个科学体系,需要一个可以发展的体系,而不是一个只懂得轮回,原地踏步的科学理论,一个经历了千年依旧没有什么太大发展的世界观。

    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导致了五德始终说如此具备黏性?

    这个答案,斐潜心中有,庞统也清楚,甚至司马懿多少也有些数。

    『故而……』庞统看着斐潜,『如此……或可行之……』

    斐潜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庞统皱了皱眉,『主公,臣之意是……』

    斐潜摆了摆手说道:『某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看着这个天下,慢慢的想着自己想要走的方向去转变,听见历史的车轮发出叽叽歪歪,但是又无可奈何的声音,拐到了另外一条路上,不是更有意思么?

    看着眺望远方的斐潜,庞统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摇了摇头,但是没过多久,他自己也笑了起来,看向斐潜的目光里,更添加了几分的热切……



    临近秦岭,深山老林。

    四周山头上都有岗哨,兵卒持械立于其中,目光时不时的扫过山脚山腰之处,对于一些可以藏人的地点更是重点关注。

    这里是斐潜试验火药的一处基地,所以经常是硝烟弥漫,惊天动地,四周的树林之中的飞鸟和走兽,早就已经逼退三舍,远远的逃离了这一片的恐怖之地。

    一人在野外,是渺小的,连虫子都可以想要搞前面就搞前面,想要搞后面就搞后面,但是如果一群人在野外,而且还有了犀利的武器,那么就反过来了,即便是豺狼虎豹都要远远的避开,否则菊花难保。

    『对了,玄武湖的轮船修建得如何了?』斐潜笑呵呵的一边看着在空地中间忙碌准备的工匠,一边问太史明道。

    真·轮船。

    用轮子的船。

    打造一首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像是曹操举国之力,在赤壁之战当中损失了大量的舟船之后,也无以为续一样,不是曹操当时没有人手工匠,而是没那么多木料,没有那么多合适的造船之所……

    斐潜现在也就只能是慢慢积攒,反正需要用船的地方还不多。

    『已经打造出两艘了……第三艘正在修建……』太史明回答道,『只不过木料……主要还是船大骨……从川蜀调运了一些,但是路途遥远,二来还要阴干……』

    太史明絮絮叨叨的说着,就像是一个管家婆在数落着自家的各种不是,斐潜只能点点头,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可以立即改变太史明的困难。

    千年的经验就能代替大自然的生长?

    超前的见识就可以让树木违背自然规律的疯长?

    因为周朝要修建宫殿陵墓,秦朝也要修建,汉朝同样也是要修建,所以在长安三辅区域,甚至是秦岭地区,但凡是人可以涉足的,和勉强可以攀爬的区域的大树,都已经被砍伐一空了,以至于现在斐潜想要一些合适的船骨,不得不将目光转向南方。

    植树造林啊,水土保持啊……

    斐潜微微呼出一口气,要做一个没心没肺的混蛋,只懂得折腾就简单了,一旦是想要将事情做好,就自然是免不了各种的麻烦。

    人活着,就不能怕麻烦。

    毕竟有时候,麻烦也代表了一种进步。

    有了新技术,自然就需要用新的,这就像是后世的电子产品一样,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

    现在这个进步,就是在火药方面上。

    火药的提纯和威力更大的硝化甘油等等,因为物理化学等基础的科目尚未达到要求,以至于虽然有想法,但是没有那些相关的基础可以支撑,所以只能做一些比较粗浅的过滤和提纯,至于更加精密的配比等等,只能是等待后续的技术发展。

    斐潜军中有掷弹手,但是即便是小心谨慎,依旧有很多的问题,比如保管火药不易,然后人工操作也很危险,对于掷弹手本身的精神压力也很大,若是稍微有些小心……

    所以基本上来说,斐潜当下对于火药的配给还是处于一个比较谨慎的态度,只是在战时才进行发放,然后战后回收,以免出现一些麻烦的事项。

    再加上以人力进行投掷,难免会有气力的问题,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从始至终气力如一,想要扔哪里就是哪里,因此改进为机械投掷,便多少是一个比较合理的方向。

    机械的投掷两种方式,一个是类似于投石机的抛物线,另外一个就是类似于弩车的弹射,两种方式各有利弊,投石主要用于投掷火油,而弩车主要是用来投射火药,今天斐潜就是前来观看这一段时间来太史明的试验成果。

    『主公,请看……』太史明指点着场内的两台器械介绍着,『因投石、弩车皆为繁琐笨重,不易转运,得主公轮船之启发,特做轮车而试之……』

    『二车皆为辎重大小,虽说比原来小了些,投掷距离也略有减少,然可随军而行之,不必采伐树木修建,直接就可以展开,颇为方便……』太史明一说起这些东西来,话就特别的多,『原本想要全数用钢,但是太重了,难以转运,最终便是只用机扩展臂等……其余依旧为木,覆以牛皮,战时倾水其上,亦不惧火矢……』

    『啊……装配已毕……』太史明指着场内说道,『还请主公检阅……』

    在配装好的两台器械的前方,是用木桩和一些铠甲架设出来的假人军阵,是用来检测火药的杀伤破坏力的。

    斐潜微微点了点头。

    太史明有些兴奋的挥动了手臂,旋即令旗摇晃了起来,接受到了命令的工匠和兵卒开始操作,先是投石车……

    呼啸声中,被点燃的火油罐子腾空而起,然后在即将到达假想的『敌阵』上空的时候猛然间炸裂开来,轰然声中,火焰就像是一张无情的巨网一般笼罩了一大片的『敌阵』,火焰附着在木桩和铠甲上,烧得噼啪作响。

    斐潜估摸了一下火焰的覆盖范围,发现这几乎是达到了三十余步,也就是说可以将一个密集阵列的兵卒直接吞噬……

    当然,面对散兵阵列么,这就不好使了,别说火油投石车了,就算是后世火炮在面对散兵的时候也是碰运气。

    可问题是步卒只有集结的时候,才能对抗骑兵,而一旦分散……

    『引信若是提前引燃,又当如何?』斐潜问道。

    太史明说道:『每次引信都会多留一些……这是工匠兵卒已经投掷多次,非常熟悉了,方有此效……』

    斐潜点了点头。

    在另外一边,弩车也开始将最新特制的弩枪发射了出去,直直的扎进了远处『敌阵』之内的木桩之上!

    一缕青烟缓缓升起……

    众人屏息而待。

    猛然之间,火光一闪,浓烟升腾而起,然后便是巨响传递到了耳边,似乎山谷也在跟着一同晃动了好几下!

    等待硝烟散去之后,斐潜示意了一下黄旭,黄旭点了点头,带着两三个人前往模拟的阵地当中查看,片刻之后回旋,手中还拿了一块被火药炸裂崩坏的铠甲。

    斐潜接过来一看,铠甲甲片已经基本上被崩坏了,扭曲且不成型。

    火药的威力应该是略有提升,但是这个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因为本身火药的威力并不是很大,即便是真的在身边爆炸,头破血流,四肢折断,内脏受伤倒是难以豁免,但是说要像后世一样尸骨无存熔铁化金么……

    所以这一次演练,不管是火油投石车还是火药弩车,都比之前略有进步,但并不是代表着进步极大,可以让人有那种天翻地覆的感觉。

    太史明似乎看出了几分斐潜的意思,笑了笑,然后略微带了一些骄傲的神色说道:『主公稍驻,演武还未结束……』

    『哦?』斐潜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太史明再次下令,顿时有工匠在弩车上加装了一个像是长盒子一样的东西。

    『这……』斐潜忽然觉得有些眼熟,等到那些工匠开始在弩车弓弦上加装杠杆拉手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是……连弩?』

    『连弩?嗯!正是连弩!』太史明拍了一下手掌,应声道,『因少了臂力,减了射程,不过也使得可用绞臂连续上弦,矢以匣之,一矢即出,一矢即落,便可连续发!正为连弩是也!』

    随着太史明的声音落下,远处传来工匠和兵卒的口令声……

    『上弦!』

    『点火!』

    『射击!』

    然后便是『嘣』的一声,旋即便是新的一轮口令!

    持续了五轮,也就是说在木匣之中是有五根灌装了火药的弩枪,在工匠和兵卒的熟练操作之下,竟然在几十个呼吸之间,就将五根弩矢射了出去!

    连续的爆炸声响起,震撼着大地。

    斐潜不由得左右望了望,以为诸葛亮并没有去汉中,而是偷偷留在了此处。

    虽然还有很多的不完善,甚至因为火药引信的延迟爆炸的原因,导致了第五根弩矢竟然被第一根弩矢的冲击波推歪了,另外爆炸的威力因为弩枪填充火药的数量限制,最多只是在其弩枪周边四五步有较强的杀伤力,若是离得远了,顶多就是巨大的声浪和刺鼻的硝烟气味而已,但是……

    纵然是有这样或是那样的不足,但这已经是跨时代的一个进步!

    从近身肉搏,到远程击杀的转变!

    ……─=≡Σ(((つ·?ω·?)つ……

    巨大的战场之上,除非能够像是游戏一样,有随时可以调整的上帝视角,才能够看清楚所有的细节,否则大多数的时候,只能看到一个局部。

    尤其是冷兵器的时代。

    无数的人相互搏杀的时候,血液在眼前喷涌,断臂在面前横飞,生命在周边消失,能够不至于在杀戮当中失去了理智,还懂得看一两眼周边的情况,本能的注意一下中军的旗号指令的,便已经可以充当一名前线指挥的小军校了,而那种在千军万马之中,依旧可以透过纷乱的局势,察觉敌军的动向,进而进行针对性的指挥的,一般来说只能说是天赋。

    赵云明显就有这样的天赋。

    派遣出去的斥候,就像是延伸出去的触角,查探着草原大漠上发生的一切,对于丁零人和鲜卑人的变化,也通过这些斥候,渐渐的传递到了赵云之处。

    这么大的动静,想要遮掩,是遮掩不住的。

    然后鲜卑人似乎也没有想要掩饰,而是径直派遣了几个兵卒,前来向赵云下了战书……

    得到了消息的甘风第一时间赶了过来,『鲜卑!哈啊,一群瓜皮还有胆子来下战书!活腻味哈!』

    『将军!』甘风眉飞色舞的说着,屁股之下就像是扎了几个钉子,怎么坐都不舒服,『这群家伙!真是皮痒了!要好好收拾收拾!让我去罢?!』

    很显然,对于喜欢,甚至有些嗜好战场上的搏杀的甘风来说,直面血肉横飞的刺激和压迫感,便是最为舒爽的时刻,甚至比那么一哆嗦都要来得更爽。

    若是讲究起来,甘风这样的形态,有些类似于战场综合症的一种,只有肾上腺素以及其他激素大量分泌,才可以让甘风的神经体系觉得舒爽,因此在面对战争的气息来袭的时候,最为兴奋和迫不及待的,就是甘风。

    可问题是赵云作为统帅,当然不可能陪着甘风一起疯。

    甘风盯着赵云。

    只可惜赵云天生一张扑克脸,而且还是方块A,即便是甘风努力的想要辨别其中代表的情感,依旧是啥也看不出来。

    『将军!多少给句话中不中?』甘风咋呼着,『这群瓜皮,哈怂!直接哈去捅沟子就完球了!我当先锋!一定能赢!』

    赵云看了看甘风,然后从桌案上拿起了一卷地图,摊开,示意甘风上前。

    『这里……』赵云在地图上面的某个位置上点了点,『进行过一场战斗……丁零人从北面而来,然后撞上了鲜卑人……还有幽北曹军……』

    『啊?曹军?!』甘风一愣,然后问道,『将军,你的意思是……曹军跟在鲜卑人的后面?』

    赵云点了点头。

    『明白了!』甘风也是沙场老将,几乎没有想多久,就一拍手掌说道,『鲜卑人做个幌子,然后曹军趁机偷袭……哼,没胆子的哈怂,就会玩这招!既然这样,就干脆一起收拾了!』

    赵云却并没有回应甘风,而是继续盯着地图,然后在地图的北面点了点说道:『你也觉得丁零人没有威胁了?』

    『哈?丁零人?丁零人不是被打跑了么?』甘风不解的问道,『丁零人连鲜卑都打不过……这个……』

    『根据我们派出的斥候回报,丁零人几乎占据了……整个的北面大漠……』赵云缓缓的说道,用手在地图上拂过,『但是这一次……只是来了不到三千人……战死的么,大概五六百,最多不过一千……你觉得,这个……正常么?』

    丁零人三千,然后被鲜卑人和曹军夹击,战损五六百,其余的败走,这个战斗数值当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可是赵云的意思并不是指这个,而是对于整个局势来说,丁零人既然占据了北面的一大片的区域,所能集结的兵力自然不可能仅有三千。而且也不见得丁零人就傻到了只会用添油战术,大漠当中的胡人,更喜欢的是用狼群的方式来进行作战。

    『将军的意思是……在鲜卑人和曹军背后……还有丁零人?』甘风皱着眉头说道,『然后这些丁零人故意战败,就是为了让鲜卑人和曹军觉得丁零人没有什么威胁了……可是,嗯……』

    赵云鼓励的看了看甘风,『想到什么就说。』

    『丁零人为什么要这么做?』甘风问道。

    赵云点了点头,『这也是我考虑的问题……正常来说,丁零人没有必要做这个事情……毕竟之前他们和我们的关系并不是太差……』

    在鲜卑人还算是大漠之主,两个大王并列的时期,按照大汉的习惯,对于鲜卑之下的这些部落,都是相对来说宽容且友善的,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还给与优惠的政策,就像是匈奴当年强盛的时候,汉朝与乌桓人的关系……

    『刘使君求见将军!』在外面值守的兵卒高声唱名。

    『嗤!』甘风冷笑了一声,『这家伙来干锤子?得到消息了,想要借我们的兵卒给他自己报仇?』

    『等下你闭嘴,少说话!』赵云吩咐了一声,然后扬声说道,『有请!』

    刘和带着鲜于辅走了进来,便是深深一拜,『见过平北将军……』

    『刘使君,不必客气,请坐……』赵云招呼着,『且不知刘使君前来,寻某何事?』

    『回平北将军,听闻有鲜卑贼前来下战书?不知可有此事?』刘和有些明知故问。

    回想起一路像是丧家之犬一般狂逃到此,一路上那种惶惶不可终日,几乎看不到希望,又要强行给自己和下属打气的艰难,也回想起那种说不得半夜就会被兵卒反叛一刀给捅死,割去头颅的恐惧,刘和的脸色不由得有些扭曲,甚至有些狰狞,『鲜卑贼来,嚣张狂妄,竟敢下战书!莫非欺辱将军乎?!当速战之!将军若挫其气焰,擒杀其首,击其所属,鲜卑贼自是无可再聚,当可平复大漠,得获靖平之功!可获万世盛名!』

    『刘使君所言不差……』赵云微微点头,像是被刘和所描绘的丰功伟绩所吸引一般,可是话题一转,『只不过还有一事……云略有困惑,还望刘使君解答……』

    『将军请讲……』刘和拱拱手说道。

    赵云微微笑了笑,『听闻刘使君之前,是和乌桓人兵归一处……且不知当下,乌桓人去了何处?』

    『啊?』刘和一愣,『这个……昔日乱战,某武勇不足,不敌鲜卑,败落而逃……真是愧对将军……愧对骠骑……当日……便与乌桓之人走散,在下并不知晓当下乌桓人位于何处,料想应是隐于幽北,直待将军挥师而进,定然策应于翼也!』

    赵云又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既然如此,不妨且请刘使君带些人手,先去联络乌桓之人如何?』

    刘和顿时傻了眼……



    平北将军赵云营地之内。

    刘和脸色很差。他完全米有想到看起来这么忠厚老实的赵云,竟然是毫不留情面的拒绝了他的要求。是自己因为和胡人待的时间长了,不懂得最新的汉人词语了,还是说赵云变得更聪明了?

    乌桓人!

    该死的乌桓人!

    刘和其实猜得到乌桓人究竟是在想着一些什么,毕竟做渔翁谁都懂,又可以吃飞禽又可以吃海鲜,是个傻子都懂得要怎么选。可问题是乌桓人的选择,使得刘和对于事态失去了控制权,甚至是丢了颜面。

    没错,对于一个汉代人,一个存粹的汉代士族子弟,有时候颜面比什么其他的事情,都更重要。

    『某要杀了楼班!』刘和咬着牙说道,『楼班一死,乌桓人定然大乱!届时便可以指责是难楼所为……到时候我们以平北将军的使节名义,便可以接管乌桓人!思来想去,便是唯有此策!』

    『公子!』鲜于辅看着刘和有些狰狞的面色,多少是有些心中不安起来,『公子三思啊!』

    『不!我已经考虑好了!』刘和瞪着鲜于辅,『怎么,你不敢去?你欠我的,你们都欠我的!怎么,你这是要赖账了么?!』

    『我发过誓……公子……我是发过誓的……』鲜于辅低下了头,『绝不违背公子……』

    『那你就去做!』刘和瞪着眼,因为情绪激动,甚至眼睑都有些立起来,形成了一个三角形,『按照我的吩咐去做!杀了楼班!杀了他!楼班喜欢女人,他只要喝了酒,就会去钻族内女人的帐篷……只要偷偷绕到帐篷后面……嘿嘿啊哈哈哈……』

    刘和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便是自个儿乐得开怀大笑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鲜于辅的头依旧低着,似乎越来越低……

    鲜于辅退出了刘和的帐篷。

    『公子……』鲜于辅的心腹看其面色不善,便是凑近了一些,回头望了望远处刘和的帐篷,然后低声说道,『公子……又怎么了?』

    『……』鲜于辅看了心腹一眼,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只不过……没什么……』

    鲜于辅没头没尾的说着,然后往前缓缓而行,过了片刻,忽然说道:『你还记得老使君么?』

    『怎么不记得?!』心腹脱口而出,『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汉人!老使君是真的把我们当成是自己人看待,不是……不是像现在某些人,只是懂得嘴上说说而已……』

    『老使君……』鲜于辅怔怔的点了点头,然后轻声说道,『是啊……像老使君那样的……没了……没了……』

    ……(-。-)……

    有多少的钱,办多大的事情,想要花小钱办大事的,往往不是沦为窘迫,就是被迫要接受这样或是那样的问题。

    所以钱很重要。

    这个谁都知道,但是想要在这个问题上做好,却不容易。

    临泾,陈氏堡。

    在与西羌比较靠近的区域,小一些的,弱一些的坞堡,便是在不断反复的叛乱和平复之中被吞噬了。羌人叛乱的时候要小心疯狂的羌人,平复的时候便是要小心回军却没有捞到什么好处的汉兵,反正陈家堡能留存到现在,也是颇为不易。

    甚至因为守护基业,家中也死了好几个男丁。

    因此对于陈氏子来说,肩上就自然担负着要将陈家堡继承下去,并且发扬光大的责任。

    这一点,毋庸置疑。

    想要发展,光靠陈氏子自己一个人自然是不成,

    所以要有更多的人。而若是论起人手来,一般的佃户,自然没有流民好用,又可以拿到骠骑将军补贴的安置费用,又可以让这些流民无偿的替陈家堡耕作劳役,这其中的好处,自然不用多说了。

    在品尝到了这些甜头之后,陈家堡的陈氏子就和临泾县令赵疾紧密联系起来,两个人就像是好得仿佛可以穿一条裤子,呃,一件长袍一样,配合默契,上下其手。

    就像是大多数的恋情或是奸情,火热的时候总是蜜里调油,恨不得天天都腻味在一起一样,陈氏子和临泾县令的这一段超出了年龄和性别的感情,也曾经一度是非常的真切,真诚,真实,真累……

    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

    那个时候,赵疾喝着茶,风雅十足。

    那个时候,陈氏数着钱,喜笑颜开。

    多好,有财有貌,天作之合,不是么?

    只可惜,情有浓时自转淡,天下有情人,亦有分飞燕。

    这一次,去了临近府衙之后的陈氏子,在回来的一路上就阴沉着脸,似乎并没有会见情人的开心,反倒是像是被人爆了黑料一般,比死了爹妈还难受。

    『见过二叔……』陈氏子进了自家的厅堂之后,见到家中老一辈,微微拱了拱手,便是坐在了一旁。

    『出了何事?』老者问道。

    『尔等都退下!』陈氏子摆手吩咐道,然后看着仆从都退下去了之后,才低声说道,『临泾县内仓廪亏空……』

    『哈,这又如何?』老者捋了捋胡子,显然有些不将这个事情放在心上。毕竟按照临泾县城赵疾的做派,没有亏空才是怪事,只不过是亏空的大或者是小而已。

    陈氏子:『……』

    老者瞄了瞄陈氏子的脸色,意识到有些不对,不由得凑近了一些,低声问道:『究竟是什么事?』

    陈氏子咬着牙,从牙缝里面崩出几个字来,『狗贼欲吾弥之!』

    『什么?!』老者听闻,便是一个哆嗦,手劲一大,竟然扯下了两三根的胡须,疼得一咧嘴,然后将扯下来的花白胡须一扔,『贤侄细细说来!』

    陈氏子就将他去县衙,拜见了赵疾,然后赵疾便是提起裤子……嗯,不念旧情,表示临近的仓廪亏空都是为了补贴陈氏子而造成的,现在需要陈氏子将原本的钱财退还回来,弥补仓廪的亏空。

    『这……如此之言,亏得此贼说出口!』陈氏子纷纷不平的说道,『狗贼取钱财分润之时,怎不知仓廪亏空?!如今便是全数赖于某,真是可耻至极!』

    陈氏子哐哐的拍着桌案,愤怒得不能自己。

    『贤侄……』老者皱着眉,『事已至此,又应当如何应对?』

    『既然没给我准备活路……』陈氏子咬着牙说道,『那么是鱼死,要么便是网破!』

    ……┐(゚~゚)┌……

    『胡言乱语!』

    『荒谬绝伦!』

    『胡说八道!』

    『岂有此理!』

    『……』

    青龙寺之中,众人情绪亢奋,唾沫横飞。

    基本上来说,华夏人对于自己的文化还是满自豪的,所以一般来说比较贬义的词语都有『胡』字,以此来对于周边胡人的蔑视,就像是后世魔都京都的土著,一张口便是充满了对于非本地的恶毒排斥。

    而现在,这种恶毒的排斥,就送给了司马懿。

    原因么当然就是因为司马懿的五德谬论说,几乎是掐断了这些人的谶纬之路。五德之说,主要是影响了皇帝,毕竟改朝换代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做的事情,但是一般的谶纬么,亦或是通过神灵化的注解经文来达成自己的目标么……

    眼见着神的带盐人没了!

    没盐吃了,不咸了!

    作为一种政治神学的谶纬之论,在前秦的时候就有了,但是兴起的时候还是应该算是西汉的中晚期,本身就和五德相互勾结,有非常深的相互联系。甚至有所谓『五运终始,谶纬所祖』的说法。

    如果要说两者的政治功能有什么不同的话,谶纬可谓是应急的政治神话,而五德说则是以树立王朝正统为目的的政治学说。虽然它们都讲五行更代的道理,但前者的重点是革命有理,后者的重点是皇权合法。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一名胡子有些花白的老儒生双颊涨红,愤怒的挥动着手臂,以壮其声势一般,高声而道,『尚书有云,「帝者承天立五府,以尊天重象也」,此亦有谬乎?!有道是赤帝乃熛怒之府,名文祖,黄帝含枢纽之府,名神斗,白帝招拒之府,名显纪,黑帝汁光纪之府,名玄矩,苍帝灵威仰之府,名灵府……此等之名府,便是恒古而传,岂有谬乎?』

    『然也!然也!』另外一人应和道,『苍曰林威仰,太昊食焉!赤曰赤熛怒,炎帝食焉!天有五方,亦有五德,各有天帝主之,是为五方五帝!如今骠骑亦言五帝,立神宫于长安之郊,岂有舍弃五德五帝之理!』

    一时间人声纷纷,青龙寺舆论滔滔。

    司马懿坐在台上,看着下面混乱的情形,微微笑了笑,站起身来,点了点头,对着一旁青龙寺小吏说道,『烦请张贴告示,就说某三日后,依旧于此,登坛而讲,若有异议,可前来赐教……』

    『赐教』之语,说起来像是谦虚,但是实际上的意思就是相互比划比划……

    小吏连忙应下不提。

    有眼尖的人看见司马懿似乎要走的样子,便是急切的叫了起来,似乎就像是司马懿心虚了要逃跑了一样……

    司马懿见众人又稍微安静了下来,便微微笑着,朗声说道:『某之愚见,思之多日,诸位之言,出于仓促,难免他日之时,托词不公……故立论于此,三日之后,再来辩之!』

    司马懿眯起眼,环视一周,脸上依旧带着笑,却有一股锋锐之气张扬而出,就像是一柄利刃在阳光之下展示着锋芒,虽然没有真切的割砍在某个人的身上,却不禁让在场的人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司马懿将手搭在一处,然后往外轻轻一推,『三日之后,不见不散!』

    ……(๑·̀ㅂ·́)و✧……

    大汉骠骑将军府。

    『好好!』

    一连串的笑声,从厅堂之内传了出来,顺带着一个熟悉的口头禅。

    司马徽说是来拜访老友黄承彦,但是『顺道』就拐到了斐潜的这里。嗯,就像是后世的那些销售人员一样,总是『顺便』、『刚巧』等等。

    司马懿在青龙寺立了招牌,水镜先生自然不可能说是坐视不管,而且水镜先生也担心有一些其他的问题不好解决,因此前来特意探寻一下斐潜的口风。

    就像是销售人员总是能够随意的瞎扯到什么事情上去一样,水镜先生作为汉代推销名号的老销售,这下瞎扯的能力也不是盖的,在叽咕了一会儿之后就扯到了祥瑞身上,然后又从各种动物植物的祥瑞身上引申出去……

    『祥瑞之事,便于春秋之时既有,盖因封禅所故也。春秋齐公欲行封禅之事,管仲曰封禅需鄗上之黍,北里之禾,东海致比目之鱼,西海致比翼之鸟,然后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司马徽看了看斐潜,说道,『不知骠骑以为如何?』

    如何?

    不如何。

    这头老狐狸。

    斐潜笑了笑,说道,『水镜先生博学多才,想必知晓「封禅」二字,最早出于何处?』

    『嗯?』司马徽一愣。

    就像是大多数的知识一样,很多时候,看着想着,便会习惯了,甚少去深究其中的产生发展,也不会细致的去推敲,就像是『封禅』。

    因为秦始皇封禅了,然后汉武帝也封禅了,光武帝也这么搞了,所以封禅就成为了一个所有人都认可的事情,就像是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至于为什么会这样以及因此带来的各种演变,则是甚少人去探寻。

    斐潜既然这么说了,司马徽也就不能随意对待,尤其是涉及了这种重大的事件,于是乎司马徽便开始检索起他自己读过的那些经书文章起来,然后皱起了眉头。

    历史上记载封禅的皇帝只有七个,但是想要去封禅的却有很多……

    『白虎通义……嗯……』司马徽刚说了一个开头,便是迟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虽说「封禅」二字多见于经纬之中,然……确实多有传闻,并非正典是也……骠骑之意是……』

    斐潜当然知道司马徽说了一半的是什么。

    《白虎通义·封禅》当中说明了封禅的标准,『始受命之时,改制应天;天下太平,功成封禅,以告太平也。』也就是说,当一个新王朝建立起来,必须等到新的政治秩序业已形成,即天下坐稳了之后,才具备封禅的基本条件。

    『呵呵……』斐潜摇了摇头说道,『某倒是没什么特别之意……只不过,这封禅之举……纠察其因,水镜先生可觉得其异乎?』

    『请骠骑赐教。』司马徽说道。

    『赐教谈不上,就是闲聊……』斐潜摆摆手说道,『若如《白虎通义》之言为真,那么……秦皇封禅之举,究竟是……益之,亦或是害之?』

    『嘶……这个……』司马徽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不由得吸了一口气。

    『封禅之说,起于齐鲁。』斐潜淡淡的说道,『盖因齐鲁之地,唯有泰山为高是也……然则此举最为无据。秦始封禅,汉武因之,经无可查,典无可循,便由方士之说,虚引黄帝而推于神仙……呵呵……』

    当然,秦始皇封禅的原因,其实有很多,未必是秦始皇不清楚这个事情不靠谱……

    一方面是秦始皇本身年岁大了,而年岁越大,便是越发的感觉死亡的临近,身体机能的衰败,然而秦始皇又是面临着许多问题依旧没有解决,然后不得不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仙身上,祈求这些神仙的回应,长生不死也好,封禅求福也罢,都是差不多一个意思。

    另外一个方面就像是斐潜点明出来的一样,泰山是在齐鲁之地,而这一片区域原本并非是秦国的本土,秦国想要征服这一片土地,要让当时齐国的稷下学宫出来的一大帮子的家伙闭嘴,采纳齐鲁之地的论调,进行一次封禅大典,无疑就是一举数得的措施。

    满足于秦始皇内心的虚假安慰,有利于地方性的舆论控制,还可以消耗当地的物资,削弱山东的力量,竖立秦皇为正统的招牌……

    秦始皇封禅的时候,想必觉得很好,但是实际上并没有卵用。

    山东之人即便是秦皇封禅了,小动作依旧是照样做,足可见在当时的环境之下,『封禅』之事根本就没有多少人相信!

    至于管仲那家伙说什么,『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基本上都是瞎咧咧,就像是后世股市销售经纪人张口便是各种术语名词,为的就是让自己的话语听起来更加可信而已,至于他自己相信不相信,都是两说。

    『骠骑……』司马徽正待说一些什么,便是见到堂下侍从前来禀报,说是郑玄来了,不由得怔了一下,然后笑将出来,一语双关的说道,『好好,且是「谏议大夫」来了……老夫……』

    斐潜哪里可以放老狐狸跑路,一把抓住其尾巴,嗯,伸手示意拦住了司马徽的动作,『仲达青龙寺奋战于前,水镜先生便是袖手旁观于后乎?且安坐以闻郑公之论,又有何妨?』

    『这个……』

    在司马徽迟疑之间,便是见到郑玄面沉如水,大袖兜风,呼呼的走了过来……



    一般来说,对于自家孩子,家长虽然嘴上骂得凶,但是下手打的时候总受收几分气力,但是要是对付旁人家的孩子,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往往就是反过来的了。

    因此司马徽前来的时候呢,虽然对于五德谬论说有一些不满意,但是毕竟是自家孩子搞出来的动静,所以这个不满就小了许多,最多就是觉得自家熊娃会不会搞得太大了,斐潜不开心怎么办?

    而郑玄就不一样了。

    郑玄岁数大了,而年龄大一些的人么,在季节交替的时候总是有些吃力,所以他原本是在家中静养,可是没想到猛然间蹦出来这样的一件事情,让郑玄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山崩地裂,再也坐不住,便是急急往斐潜这里赶。

    一路上走,郑玄的火起便是腾腾而起。

    这个骠骑将军,难道就不能安分几天么?!

    安生几天怎么就这么难?!

    啊呀呀,真气煞老夫是也!

    然后郑玄进门看见了司马徽,更是觉得这肯定就是水镜先生这个老家伙又叨逼叨的和骠骑将军搞出来的事情,毕竟当年司马徽和他相互不对付,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了。

    『果然……哼哼……』

    郑玄已经是积攒了一整槽的怒气值,拜见了骠骑之后,正准备积蓄一下情绪,摆个架势开个大,却听闻斐潜笑呵呵的说道,『郑公前来,有失远迎!听闻前些时日郑公略有不适,某甚是心忧,遣派百医馆医师前往诊治,不知可曾用药?是否好些了?』

    郑玄压了压火气,拱手回答道:『多些主公照拂,已是服了药,略有好转……』

    『嗯嗯,医师可否有什么嘱咐?』斐潜没等郑玄摆开架势,又是问道。

    『……』郑玄叭咂一下嘴,『医师……医师嘱咐……嗯?莫非……』

    斐潜笑呵呵的摆摆手,『医者,仁心也。郑公莫非以为某特意嘱咐医师,说些禁忌事项,以此阻拦郑公乎?』

    郑玄尴尬的笑了两声,『老夫岂敢,岂敢……』

    大多数需要静养的病症么,都会有同样的嘱咐,比如不要发怒啊,激动啊,劳累过度啊等等,有时候会觉得这些医师讲的都是一个同样的套路,但是实际上对于大多数的病症来说,这些行为会导致人体内部环境发生变化,使得病症产生出一些不良的后果。

    因此斐潜见到了郑玄的时候,率先便是从此入手……

    郑玄有些哭笑不得,但是火气确实降下来了一些,毕竟跟谁过不去,都不能说跟自己的性命过不去。

    『来来,先喝茶,喝茶……』斐潜招呼着,让人上茶。

    『好好,先喝茶……』一旁的老好人,水镜先生也是笑呵呵的招呼着。

    郑玄无奈,只能是先憋着,然后喝茶。

    清茶落入肚子里,似乎也将火气浇灭了一些。

    『主公……』郑玄放下了茶碗,『为何要灭五德?』

    斐潜笑了笑,『非灭也,乃生之!』

    郑玄皱着花白的眉毛,『愿闻其详!』

    斐潜看了看郑玄,又看了一眼司马徽,说道:『为何春秋有百家,秦汉十不存一?』

    春秋战国时期出现了百家争鸣,这个是几乎所有人公认的事情,并且因为在这个时期之内出现了大量哲学思想碰撞的火花,甚至因此持续影响了华夏整个文化的发展进程。

    春秋战国时期,不仅仅是中国,在整个北纬三十度线附近,也就是古代文明普遍最先发展起来的地方,几乎所有文明的先人都第一次开始广泛地思考终极问题:人与人的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神的关系,我们的来处、去处,我们与宇宙如何相处,等等。

    对于华夏文明而言,这是一次真正的文明奠基。

    这也是华夏唯一的一次文明奠基。

    当顺着时间线索阅读华夏古代历史的发展,会很自然的发现,后世再也没有出现过像是春秋战国那样一个属于文化碰撞上的纯粹哲学时代……

    后世华夏文明之中固然有其他种种思想流派转变衍生,其中固然也有一些是极其深刻和多元化的,可是仰头而望,似乎只有百家争鸣时代依旧高山仰止,让人难以逾越,也是难以释怀。

    『百家?』郑玄依旧是皱着眉头,他一时间不太能够明白斐潜的意思。

    斐潜缓缓的点了点头。

    若是说春秋战国,是因为各国的不统一,导致了文化的不统一,进而形成了思想上的对抗和碰撞,但是实际上华夏历史上存在的其他分裂时期,却没有任何一个年代能够超越春秋战国。

    就像是历史上三国之后的五胡乱华,五代十国南北朝等等,以及后世和周边胡人政权长期对峙的北南宋时期,虽说也有在文化上的发展和进步,但其在思想上对于一些哲学的探讨和开拓,远远逊色于春秋战国。

    五代十国,或许是最为类似于春秋战国时期的纷乱,但是在那个时间段内,发展的不是文化,而是宗教。当然,宗教也是文化的一个部分,但是从社会进程上看来,春秋战国时期的文化思想发展有利于社会的进步,而宗教的发展么……

    嗯嗯,也有,炼丹术对应于化学的进步,欢喜禅对应于生物学的发展等等。

    以至于周世宗柴荣整顿佛教,一口气干了三万三千多所寺庙。

    当然这只是『三武一宗』当中一个而已,因为佛教的发展已经是严重侵袭到了社会经济的发展。

    佛教的昌盛,只是给寺庙和僧人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却不缴纳税收,或是极低的税收,然后又有各种免税、田地、女婢等特权,同时僧侣不守戒律,荒淫无度,霸占田产,鱼肉百姓等等的行为,更是积累了大量社会矛盾,种种交织在一起的矛盾激烈的时候,也就最终只能通过及其强硬的政治手段加以解决。

    道教么,也不差。茅山宗、南岳天台派等都在那个时代发展起来,前者在两宋达到无与伦比的影响力,后者则在元代获得统治者的青睐。

    而宋代和元代么……

    算了,懂得都懂。

    虽然说,以佛、道教为首的宗教的发展的背后,也是代表了极有活力的文化思想,包含着思辨、哲学、宗教理论、艺术,等等人文科学的发展,但是无法否认的是,宗教在迷信愚民和麻痹精神上发挥了超出想象的战斗力……

    斐潜推动道教的发展,以及在雪区施行道教和佛教的试验,并不是为了灭绝宗教,而是为了以宗教对外发动文化侵蚀和吞噬,因为宗教先天在侵蚀弱小思想思维上有极强的优势,也有手段,这种优势和手段甚至一直持续沿用到了后世的传销组织之中。

    理想的状态是宗教在外搞事情,一手拿锤子一手拿圣典。打开圣典就是呼唤圣光皈依华夏,合上圣典就是净化污秽去除谋逆。儒教则是在内推动教育,提高人口素质,推动科技发展……

    当然这是理想当中的规划而已,真要是实施起来,不知道是几难。

    但是难就不去做了?

    『主公……』郑玄看了看斐潜,然后很认真的问道,『主公究竟欲如何?』

    『二位可知辕固?』斐潜问道。

    『如何不知?』司马徽在一旁,微微捏着胡须说道,『齐诗辕固公尔……』这句话还是司马氏的老前辈说的,司马徽自然门清。

    郑玄也点了点头。这是汉代历史上的大儒,他也不可能不知道。

    斐潜笑了笑,然后摸着桌案上的茶碗,说道,『其与黄生争论于上前。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杀也。」……』

    司马徽哈哈笑了两声,『好好,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这是在景帝时期非常重要的一次辩论,史官也特意加重了笔墨进行描述。

    郑玄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了斐潜是师从于庞德公,便是脸色多少有些难看起来。『骠骑……欲重黄老?』

    斐潜摇了摇头说道,『非也。黄老乃学术,儒经亦如是,只不过么……』

    斐潜看了看郑玄,又看了看司马徽,笑着说道:『政治尚可学术化,学术不可政治化!学术之事学术了,岂可固化以愚民?』

    『五德之说,原属学术,探寻天地之理,论述政治之变,无有对错,唯有商榷,然则以其定论兴衰,攀附皇命,便如辕固责黄生,「必若云,是高皇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其言可乎?又有何人敢辩之!』

    『周王礼之,崩坏于春秋,孔子悲之,挽倾于各国。各地诸侯,皆有争霸以替周王之心,然无堰塞孔子言论之举,何也?』

    『如今五德之言,不见于六经,为阴阳所论,然引为争霸托词,禁堵诸生言论,又是为何?』

    『五德之谬,非在其五行五方,乃在其轮回更替!天地万物,过尔匆匆,周后之春秋,战国之七雄,皆为求其生,求其变,求其存,便如华夏上古五氏五帝,苦于居则有巢,引于火则燧人,别于兽则伏羲,痛于身则神农,传于典则轩辕,岂有轮回之言,焉有固步之理?』

    『不知阴阳,后阴阳之,不明五行,后五行之,岂有阴阳绝五行之恐,五行断阴阳之惧乎?如辕固之流,以人皇之名责黄生,再以天地之名责人皇,其论可乎?众生唯诺,非其理直,乃畏是也!』

    『天生万物,人生自有百态,或是笔端波澜万丈,或是心中朽木如灰,或是俯仰粗俗为乐,或是徇名逐利是非,亦或是抱璞守真,隐居山林,不一而同,但终须有人愿拍案而起,直言真伪,剖心烛照,气吐霓虹,将此一点星火,悄然种下,直至某日,可使得勃然生发,荫泽寰宇!』

    『二位,以为然否?』

    …………

    太阳缓缓落下,然后又一次缓缓升起。

    看起来像是没有任何改变,但是实际上也在静悄悄的改变着一些什么。

    清晨时分,农学士张章就离开了住所,带着学徒,出了城,然后沿着水渠一路向前,查看春耕的具体情况。

    一道小小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了后面,然后静静的,远远的看着,垂手恭立。

    嗯,是那个三十二村寨的大壮的孩子。

    农学士张章只是看了一眼,随后便是查看水渠的水量,周边田亩的情况,并且吩咐学徒将其记录在木牍之上。这些资料,将会汇总到郡县之处,然后有专门人的进行备档,最后将成为大汉农业的一个部分。

    就像是当年他在守山学宫之中,当农博士拿出了平阳三年的农业数据,然后精细的分析,以此证明有序且有节制的灌溉比起毫无目的的漫灌更有效果的时候一样……

    庄禾一年又一年的生长着,看起来似乎都一样,但是实际上张章知道,其实也有变化,这些一代代华夏农耕积累下来的知识财富,就会记载在这些木牍上,然后汇总起来,最终传递下去。

    学徒写完了,张章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有什么问题,便是点了点头,画了押,然后令其收起来,便是带着学徒往前。

    小小的身影跟在后面……

    在道路拐角之处,有一个凉亭,农学士张章在每天巡查完了水渠灌溉的情况之后,都会带着学徒在这边读一会儿的书,练一会儿的字,而这个小小的身影,便会跟在一旁,带着好奇和渴望,默默的看着。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念……』

    学徒跟着念,『子曰……』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念……』

    小小的身影也跟着念着。

    《论语》每一节,甚至每一篇都不是很长,跟那个马猴水的文章不一样,但是每一篇的文章想要理解,却不是那么的容易。毕竟从春秋到了汉代,所用的字体都已经更替了两次了,更不用说语言的习惯和遣词用句的方式的改变,都会对理解形成很大的影响。

    不多时,学而篇就读完了,张章又让学徒自行读了一遍。

    『很好。』张章点了点头,然后示意了学徒一下,『且默之……』

    旁边就是泥地,学徒只要用木棍模拟着毛笔,在地上将学而篇默写一遍,便算是完成了今日的课程。

    张章转过身,小小的身影站在凉亭的一侧,端端正正,看着学徒一笔一划的写字,似乎手指也在微微的跟随而动。

    这种对于知识的渴望……

    张章很熟悉。

    因为他小时候,也是这么的渴望着,在知识的道路上踉跄追逐着,始终未曾放弃,最终才走到了现在。

    『小家伙,过来……』

    张章招了招手。

    『上次教的,还记得么?』

    『记得,先生……』

    『你背一遍。』

    『嗯……天,天地玄黄,嗯……宇宙洪荒……呃,日月那什么,嗯,日月,日月盈……日月盈昃,然后,然后是……嗯,什么宿,嗯,辰宿列张……』

    千字文对于后世的孩子来说,或许是很简单的,但是对于一个从来没有任何知识文化底蕴的农家孩子来说,就是极难的了。这个难处不仅仅在于记忆,还有理解。

    『天地』或许可以理解,那么『玄黄』呢?更不用说后面的什么『宇宙洪荒』了,对于一个农家孩子来说,他的宇宙可没有后世小孩那么的宽广。

    因此即便是背诵得结结巴巴,但是能做到这样,已经是让张章很是出乎意料了,不由得脱口而出,『那你知道意思么?』

    『有一些知道,有一些不知道……』

    『有一些知道,』张章问道,『「日月盈昃」什么意思?』

    小孩童指了指天上的太阳,『便是这个!白天便是「日」,晚上就是「月」,嗯,还有「星辰」……』

    『呵呵……』张章笑了笑,点了点头,『很好,很好……那么「星辰」的星字,应当如何写?来,就在这里写……』

    小童拿着木棍,歪歪扭扭的写着,像是一条蚯蚓在地上爬出了不规则的形状,但是张章却笑得看开心。

    『手要用力,来,看,横,横要平……竖,竖要直……』张章拿过了小童的木棍,又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星』字,『多练练,一定要多练……』

    『嗯,今日便是再教你新的一句……』

    张章一边说着,一边在泥地上写着,『昼白夜黑……昼,便是白天,故称为「昼白」,然后晚上天就黑了,所以叫做「夜黑」……就这个,新的四个字……你自己记罢……』

    张章放下了木棍,然后起身,走到了学徒身边,然后低头看了看学徒写完的字,点了点其中某个漏掉了笔画的,又让学徒重新写了三四遍那个错字,便是抬头看了看天色,就起身带着学徒往前而行。

    还有其他的地方要去看。

    张章不是专职的教师,他给与这个小童的时间,也就是仅仅只有他自己的学徒在默写的间隙而已,就像是顺手插下的一根柳条……



    若是一般的小年轻,在斐潜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语之后,自然就是五体投地,佩服的不能自己,但是在场的两个都是老狐狸,先不说是不是身经百战级别的,但是至少是在清论场上长期战斗的,抗击打的和抗诱惑的能力十分的强,即便是心中已经多少有些认同了,可依旧是有三分的疑惑。

    直觉告诉他们,斐潜此举么,呃,斐潜的举动么,向来都不是那么的简单。

    司马徽还好一些,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并不打算出言反对,显然是不想要成为质疑的主力军,毕竟是他侄子提出来的理论,自家这个叔父纵然心中有些问题,也不会上场去扯其后腿。

    然而郑玄么,他和司马徽的立场不一样。

    『世间杂论,或有不妥……』郑玄还是想要努力一把,『然五经纬,论语谶当不再此列。便如言仲尼设教讲学,垂法后世,虽无爵禄,然功于后世,亦错之乎?亦有伏羲六佐,黄帝七辅,皆为善也,岂可一概而论之?』

    郑玄原本来找斐潜,并不是纯粹的因为五德学说的理论,也不是要跟斐潜闹别扭,都这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有什么好别扭的,更不用说郑玄早些年的时候也没少经历过那些所谓的学术问题了。

    因此可以说,郑玄前来,主要是为了自己的学术上的传承问题。

    作为当下大汉几乎第一的经书集大成者,郑玄自然也是看过,甚至学习过不少的经文,其中涉及谶纬的数量肯定不少。

    毕竟刘秀是依靠着谶纬五德起家,纵然刘秀自己也知道这玩意不好,但是已经成为了事实,因此即便是刘秀后期再怎样的补救,依旧是出现了不少的问题,一直影响到了现在。

    郑玄为什么出名?

    是因为郑玄注解了大量的经书。

    因为上古的语言和文字,和大汉当下有很大的差别,因此没有一个比较统一且合理的解释,就会让许多读书人云里雾里不明所以,因此郑玄在汇集了大量的经书文集之后,进行了对于经书的注解,使得很多人可以比较容易的去理解经书上的内容,这才是郑玄被许多人尊敬且推崇的原因。

    而在这个注解的过程中,郑玄难免的会引用一些关于『五德』,或是『谶纬』的句子或是内容,而现在若是被斐潜和司马懿否认了五德的合理性,那么郑玄之前那些注解的内容同样也就等同于被否认了。

    于是乎在斐潜一番慷慨激昂之后,司马徽基本上不怎么反对了,但是郑玄依旧是死撑着。因为这个变动,对于几乎将一辈子的时间都花在了经文方面上的郑玄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郑玄即便是心中认同,他也没有时间去修改之前的东西了……

    论语几乎是所有读书人都绕不过去的重头戏,因此对于论语的解释和注释也是最多,在其中偏向于谶纬的自然是《五经纬》和《论语谶》。

    『更何况如今皆习经说,一时而废之,恐天下之乱也。』郑玄说道,『虽说有五德于其中,然亦有古史、天文、乐律、农医等事,尤其易数之重,所用之广,绝非五德是也,若是一味叱责,以为谬论,恐百害而一利是也,还望主公三思!』

    『嗯……某倒是忘了,郑公也是精通易经……』斐潜拱了拱手说道,『那么郑公为何取费而舍施、孟、梁邱?』

    郑玄微微一愣,然后说道:『费易之学,长卦筮,亡章句,徒以《彖》《象》,又得质朴,故取之也……』

    斐潜点了点头,『故今之五德,谶纬,可有「质朴」二字?』

    『这个……』郑玄叭咂了一下嘴,『故需以正应之,除其繁杂是也!骠骑之前所举甚好,求真求正,去芜求精,然则此时之举,难免过之……』

    『郑公此言差亦!』斐潜斩钉截铁的说道,『也罢,某绝之谶纬,乃为一事……』

    郑玄和司马徽对视了一眼,然后说道:『敢问何事?』

    『易与数,需分之!』斐潜沉声说道。

    『易、数?』

    『需分之?』

    斐潜点了点头,『此事关系甚大,恐他人无可为之!唯有二位,可挑此重任……』

    『主公稍等,稍等……』郑玄伸手表示自己还没有答应什么了,怎么就重任压上了肩头,『此事老夫不得其解,还望主公指教……不通数,何明易?此二者又如何可分?』

    司马徽也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易有阴阳,故知有无,五行而分,故明十百,八卦得算,方有数衍,易为理,数为用,岂可分之?』

    从周朝到春秋战国,然后再到了汉代,基本上来说,数学这个东西么,两极分化得非常严重。高大上的阳春白雪,然后实践性的下里巴人。

    基本上来书士族子弟若是专研数学,都是这方面的强人,而一般人大概就是只会用,而像是九章算术什么的,便是这些研究高大上的家伙为了告诉一般的乡巴佬要怎么用……

    至于原理什么的,这些人不屑于解释。

    就像是勾股定理,西周之初就有提及,那么证明在西周之前就已经有人去研究并且有了一定的成果了,但是具体论证的过程和定理却没有记载……

    好吧,勾股太粗浅了,那么『幻方』呢?

    华夏最早记载幻方法的是春秋时代的《论语》和《书经》,而在国外,幻方的出现要到公元2世纪……

    还有负数,盈不足术,杨辉三角……

    好歹像是那个谁谁谁,在旁边注明一下说这个定理很简单,就不特别论证了也好啊!

    华夏的数学,是支零破碎的,根本不像是文学这样,有一条清晰的脉络可以追寻,就更是谈不上什么系统化和理论化了。

    而数学是科学的基础,是基础当中的最下面的,最大的那一块石头。

    斐潜缓缓的说道,『当年某居于雒阳之时,先师蔡中郎于府中,便是考究某一题城方几何……』

    『某虽得刘师传以天文历法之学,奈何……』斐潜摇了摇头说道,『一来智愚钝,二来行慵懒,故仅知其皮毛,不得其精要,每思之,常惶恐,汗流浃背,失师之厚望是也……』

    斐潜仰头,四十五度望天,露出了一些缅怀之色,然后微微叹了一口气。

    郑玄和司马徽也是默然。

    郑玄司马徽二人自然不清楚数学对于华夏未来有什么重要性,但是斐潜搬出了其师傅为名,理由似乎也很充分,毕竟对于斐潜来说,完成师傅的托付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旁人没什么好指责的。

    将数学,也就是算经独立出来,使得其与经文可以同台而立,这是斐潜解除五德与皇权的捆绑之后的目标,是为了使得在谶纬被废弃的时候,能够拉华夏的数学一把,趁着华夏数学还是幼小萝莉的时候,可以抱抱亲亲举高高……

    在当下大汉的知识体系中,古代的科学技术如天文历法、算学、地学和物候学、农学等等都被归入算科的名下,然后同时还有类似于易经,河洛,谶纬,炼丹等等的混杂。可以说数学在当下基本上是科学技术、神学迷信、宗教于一体,故《史记》既有《天官书》、《历书》,也有《龟策列传》、《日者列传》。

    但是好景不长。

    因为对于谶纬的这些东西,皇权总归是觉得不安,然后在一代又一代的皇帝授意的知识分子打压之下,『五德』相对来说还好一些,而类似于反叛革命搞事情的『谶纬』就是被一而再,再而三的鞭笞。

    当然,因为『谶纬』本身也不靠谱就是了,朝三暮四翻来覆去,还表示什么孩子都真么大了,还计较谁的种做什么……

    所以皇权能忍么?

    因为谶纬跟易经关系太过密切,而易经这些又是华夏数学体系的开端,二进制十进制十六进制,还有像是河图和矩阵的关系等等,那么在贬低了谶纬之后,和谶纬在一起许久的数学小萝莉,虽然说并没有犯什么大错,但是也被认为是妖艳贱货,一并予以排斥了……

    随着数学小萝莉,被切分开来之后,一部分归到了天文历法士族子弟去,一部分归到了农学建筑学等工匠身上去,然后还有一部分存留在炼丹矿物学的术士身上,从此数学就再也没有合拢于一处,重新成长的机会……

    于是乎就看见华夏历史上天天讴歌什么汉赋唐诗宋词元曲,若不是专门去翻度娘裙子,又有几个能能够记得被甩到了床板低下,阴沟之中的数学萝莉?

    或许,华夏数学的传承,可以从现在开始?

    『华夏之风,其变之大者,一为洪荒变为唐虞,二则周王变味七国,三者则为汉也……』斐潜缓缓的说道,『而今于变中,尚未睹得其极是也……家国之治,民间之俗,智者之所行,学者之所守,得先辈之所遗,传后世之所美……吾等责无旁贷!若是不明其害,倒也罢了,若是明知其弊,却因种种,避而不谈,传谬于后,岂非荼毒于子孙乎?』

    『二位乃大汉硕儒……』斐潜朝着司马徽和郑玄微微点头,『当知汤武之起,所以救弊拯民,盖有不得已者,而曰五行之运有休王,一以彼衰,一以此胜,此为术家之事也。而谓帝王之兴必乘五运者,缪妄之说,毋庸置疑。自孔子殁,周益衰乱,之道不明,人人异学,肆奇放荡之说是也。传至当下,吾等学者,不能卓然奋力而诛绝之,反从而附益其说,以相结固,何其憾也!』

    『唯天下之正,去谬误之论,立学术之本,祛荒诞之疑,而使人不得遂其私!』斐潜说道,『今遣司马仲达立论于青龙寺,不求其他,乃求心之无所私,疑得所决,异论所灭而正得明也,继承圣贤之志,传华夏之学!』

    『如此种种,非意志卓越之辈所不能为也!幸有二位……』斐潜看着郑玄和司马徽笑道,『不知二位,可愿担此重责乎?』

    郑玄和司马徽对视一眼,神情之中多少有些微妙起来……

    良久,郑玄终是叹息了一声……

    ……(¬_¬)*(`ェ´)……

    日起日落,月升月坠。

    青龙寺高台之上,司马懿宽袍大袖,博冠纶巾,侃侃而言。

    『……夫天下之所正,乃合天下之所一是也!尧、舜、夏、商、周、秦、汉,莫不如是,莫不有正!前秦虽不得久,然亦合天下之于一!故一天下者,始有正也!夫一天下而居正,且可统万民于安康,则可称「正统」是也!』

    『……春秋战国之时,天下失序,社稷大乱,其上无君,僣窃并兴,正统无属。当是之时,奋然而起,并争乎天下,有功者强,有德者王,威泽皆被于生民,号令加乎当世,如此岂有五德之理乎?』

    『然有愚儒,不明是非,依托传闻,其说多非,其恶秦而黜之以为闰者乎?是人之私论,溺于非圣曲学之说者也。动辄言必称经,举必有书,然则只知皮毛,未得其真是也!昔者尧传于舜,舜传于禹。夏之衰也,汤代之王;商之衰也,周代之王;周之衰也,秦代之王。其兴也,或以德,或以功,大抵皆乘其弊而代是也!若秦之无可代,必有齐楚而替之!』

    『仅以春秋为论,推秦之兴,其功德固有优劣,而其迹岂有异乎?若五德可论,又当如何自说?秦之《纪》曰,「其先大业,出于颛顼之苗裔。」至孙伯翳,佐禹治水有功,唐、虞之间赐姓嬴氏。及非子为周养马有功,秦仲始为命大夫是也……又当是时,周衰固已久矣,乱始于穆王,而继以厉、幽之祸,平王东迁,遂同列国。而齐、晋大侯,鲁、卫同姓,擅相攻伐,共起而弱周是也!然秦偏于西,尤养马以平犬夷是也!』

    『故以养马而生水德乎?秦之所以可平六国,非五德之功,乃尽灭诸戎,拓国千里。其后关东诸侯强僣者日益多,周之国地日益蹙,至无复天子之制,特其号在尔。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周之君臣稽首自归于秦。至其后世,遂灭诸侯而一天下。此其本末之迹也!与五德何干?!』

    司马懿言毕,台下众人,便是轰然而乱!

    有些人捶胸顿足,有些人咬牙切齿,还有些人须发皆张,指着台上的司马懿大声而叱责,却因为旁边的声音太过于混乱,以至于说了一些什么他自己根本听不清楚,旁人更是听不清楚……

    当然也有一些人静静的皱眉沉思着。而这些思考者因为没有出声,所以表面上看起来便是全数都是反对的声音,一时间纷纷乱乱,嘈嘈杂杂。

    司马懿稳稳的站在台上,眉眼扫过这些纷乱的人群,眼底多少带出了一些不屑的神色,然后笑呵呵的指了指台下一个跳得最凶的人。

    众人稍微安静了一些,然后那个人便是激动的大声嘶吼着,然后因为说得太快了,不知道是舌头忙不过来,还是嘴里的口水太多,呼哧呼哧的夹杂不清,叽叽咕咕的难以分辨……

    司马懿微微歪着头听了片刻,然后笑了笑打断了其滔滔不绝却又让人无法听清的言论,朗声说道:『抱歉……在下听不太清楚……某问一句,汝是否觉得五德有序,轮回有理?恒古至今皆遵循秩序?』

    『……正是!』台下那人吞了口唾沫,大声回应,也算是终于听清楚一回。

    司马懿说道,『那么请问,三皇五帝是何五德?』

    『三……』那人目瞪口呆。

    『天皇是何德?地皇又是何德?泰皇又属于何德?』司马懿步步紧逼,『五帝呢?五帝又是作何说法?』

    『天地初生,有天皇氏,乃木德之王,得享一万八千岁!』见之前那个人回答不出,便是有人在一旁大吼道,『地皇乃火德!兴于熊耳、龙门等山,亦为万八千岁!人皇为土德,分天下九州,各立城邑,凡一百五十世,合四万五千六百岁!此乃五德之传,汝又有何言?!』

    司马懿微微歪头,『稍等……某记得,九州么……乃大禹治水,方有「九州」,怎么,人皇之时便有了……若九州是人皇之功,大禹又何以居之?若汝言所真,岂非大禹假冒其功,欺祖负宗乎?!』

    『呃……这个……』

    『九州之词,乃比之也!非人皇所创!』又是一人帮腔,『且论五德,休言其他!天地人皇,皆有德传,足证五德有序,恒古流传!』

    『对对,五德有序,恒古流传!』

    『没错!就是如此!』

    『对对!有巢氏,乃木德,昼拾橡栗,暮栖木上,方有巢氏之民是也!』

    『木生火,故而有燧人氏!』

    『火生土,伏羲而出焉!』

    众人一人一句,便是越说越是兴奋。

    『呃……神农氏……神农……嗯……』

    『嗯……』

    忽然之间,众人便是卡壳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应该说一些什么好。

    场面渐渐的安静了下来。

    司马懿慢悠悠的在台上朗声说道,『昔少典娶于有蟜氏,生黄帝、炎帝……故当世之时,以土德之?或火德之?其传序又何而来?』

    神农,姜姓以火德王。

    轩辕,姬姓以土德王。

    之前伏羲是土,所以不管是土生金,还是木克土,都不能完美的解释这个问题,若是硬要说少典得到了伏羲的传承,补上其中的空缺,但是少典又是什么德?可以同时生出火德和土德的两个传承?并且炎黄同时存在,又是说明了五德可以并存,并不是所谓的一个传承一个……

    场面一时有些诡异起来。

    司马懿冷笑一声,挥了挥袖子,朗声而道:『故……自今日起,五德之说,可以休矣!』



    郑玄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坐了下来,捶了捶有些酸胀的老腿,眉头并没有舒展而开。对于郑玄来说,到了骠骑将军府一趟之后,其实也并没有说完全的理解斐潜的意图,只是大体上明白了斐潜并不是全面禁止五德相关的事务,而是想要改良和发展。

    华夏向来就有矫枉过正的习惯,就像是之前秦始皇只不过是因为心中觉得被那些方术之辈给蒙蔽欺骗了,然后就决定要搞死那些方术之士,结果底下的人为了讨秦始皇的欢心,就开始扩大化……

    上面禁止一,中间禁止十,到了下面就变成了一百,甚至是一千一万。所以秦始皇焚书么,其实起初是焚方术的书,但是到了后面其他的书也一样受到了灾害。

    郑玄最担心就是这样的问题,或许斐潜只是为了说明五德轮回说的荒谬和问题,但是底下的人为了这样或是那样的目的,便是将目标扩大,甚至有可能将易经都ban了。

    毕竟拿着鸡毛当令箭,便是下层政治小吏最为喜欢做的一件事情。

    当得知斐潜并没有说要将整个阴阳五行全数否决的时候,并且将主要的把控权交给了郑玄和司马徽的时候,郑玄也算是松了一口气,只不过顾虑依旧是还有。

    毕竟这个改良和发展,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

    『易、数……』

    郑玄仰头望天。

    郗虑走上前来,端了一个托盘,『师傅请喝茶……』

    『嗯……』郑玄接过了茶碗,端在手中,『鸿豫,汝算经如何?』

    郗虑愣了一下,『算经?略懂一二……师傅何有此问?』

    郑玄瞄了一眼郗虑,心中知晓郗虑所言的略懂,并非是一种谦虚。毕竟作为师傅,多少还是会了解一些弟子的情况,若是论及经文,那么郗虑可以说是胜过大多数的士族子弟,但是算经么,抱歉,真的只是略懂一二。

    郑玄忽然有些感悟,叹了一口气。

    郗虑小心翼翼的陪在一旁,『不知师傅……有何吩咐?』

    『来,坐。』郑玄说道,然后停顿了一下,『骠骑非绝五德也,乃恶轮回之语也……』

    『哦……』郗虑点了点头,显然似乎感觉好了一点。

    就像是后世经常说什么书中自有颜如玉黄金屋,然后就会有一些孩子真的去翻书,企图找到颜如玉和黄金屋一样,在汉代士族子弟学习的初期,也有不少人会去特意翻找谶纬之中的那些所谓的『微言大义』,然后不管是在平时辩论还是在书写文章的时候进行引用,并且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学识渊博,见识深厚……

    郗虑便是其中的一个,当然,也不仅仅只有郗虑一个人这么干,而现在突然说五德谶纬之类的东西是谬论,要全面废止,自然会引起这些人的担忧和疑虑,一些人到了青龙寺和司马懿争论,而另外一些人,比如郗虑,便是从他师傅这里得到一些内部的消息。

    『不过……骠骑另有言一事……』郑玄端着茶碗,喝了一口。

    郗虑眨巴了两下眼,反应了过来,试探的说道:『莫非……算经?』

    郑玄微微点了点头。

    『啊?』郗虑怔住了。

    这感觉,就像是自己背了多年的定式,大雪崩变化倒背如流,收官官子计算烂熟于心,然后忽然听闻说这一次不下围棋,改下象棋了!

    这尼玛真是……

    犯规!

    可是郗虑也从来没有考虑过,他一生下来就在一个可以随心所欲学习经文的环境之中,然后拿着自己熟悉的东西去和那些艰难求学的人去比拼,到底算不算是另外一种犯规。

    『算经?!小吏用之尔……骠骑欲何为?』算经郗虑是真的不怎么样,一想到自己学了大半辈子的经文,若是那一天真的要在一个算经面前倒下,这脸还要往哪里放!

    郑玄也不擅长算经,他注释的基本上都是各种经文,就连拗口古朴的易经和尚书,都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要是说算经么……那就剩下两个字,呵呵。

    这个郗虑的观念,也是华夏大部分士族子弟的观念,学经文是为了做官,做大官,千石两千石的那种,但是精通算经能干什么?当个三四百石的小吏?然后成天和田间地头的农夫核算谷子麦子到底少了还是没有少?

    算经不入流!或者严格来说,经文才是主流,而其他的都是末枝,只能锦上添花,却难以光宗耀祖。

    大汉不像是后世,各行各业都有,很多时候是受到各种各样的限制,年龄的限制,学习的限制等等,使得对于一般人来说,能够在某一个方面精通,就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因此往往在士族子弟小的时候,就会选择经文来进行重点学习,因为走这一条路回报率会是最高,而其他的么……

    学曲乐,世间有几个周郎?

    学天文,天下又有几个徐岳?

    学习任何其他的科目,包括算经,都是投入巨大,却收获稀少,只有经文,或许那天凭着一两句诗篇,便是可以混吃混喝,说不得还能当个官……

    曲乐再精通,算经再明白,顶多也就是像是郗虑所言,不过是一小吏尔!

    郑玄微微皱着眉头,对于郗虑之言,不置可否。

    对于斐潜所言秉承师傅的遗命,继承刘洪的传承,郑玄是半信半疑,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骠骑将军必然有他的考量,也有一些东西是不会说出来的,而郑玄所考虑的,便是斐潜所没有说的那些方面。

    茫然中,郑玄忽然想到了一些什么,然后转头盯着郗虑。

    郗虑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迟疑了一下,说道:『师傅……这个,可有何事,弟子可以效劳?』

    郑玄说道:『方才汝言小吏……』

    『呃……』郗虑迟疑着,『在下……这个……』

    郑玄缓缓的点了点头,长长的感叹了一声,『原来如此……』

    『啊?哈?』郗虑不明就里。

    郑玄看了看左右,郗虑会意,先摈去侍从仆人之后,才重新坐到了郑玄身边,恭恭敬敬的请教。

    郑玄缓缓的说道:『老夫原本也是多为思量,不明骠骑真意……不过么,汝之一言,倒是令老夫有些感触……』

    『师傅,莫非……小吏?』郗虑问道。

    郑玄点了点头,『正是。如今骠骑清剿贪腐,祛除蠹吏……』

    『哦!明白了!』郗虑点头,恍然大悟,『不明算者自然是不知账目,便是难以清除贪腐……骠骑此举,乃于此事也!』

    大汉当下,各郡各县,基本上格局都差不多,官员是政令上面的,要精通经文,而小吏一般都通算经,负责地方的各种赋税物资收集……

    当然,也有一些人在这两个方面都不差,比如荀攸等人,但是像这样的精锐人才毕竟是少数。

    『此外……』郑玄微微颔首,然后看了郗虑一眼,『当今朝堂任职之人,多半也……未必通晓算经,故而……骠骑提升算经之人一事一旦传出……这河东上下士族大户,顿失所凭是也……』

    『这……』郗虑瞪圆了眼,『这……真是……』

    许多小吏因为不通经文,向上爬升的渠道拥堵,所以在很多时候就变成了追求个人享乐,贪腐地方。

    再加上小吏并不像是朝堂任职官员一般,需要异地调配,因此很多时候也比较容易形成地头蛇,然后产生各种各样的问题,而现在骠骑表示提升算经的地位,无形当中就打开了普通小吏的晋升的空间,那么这些小吏为了更远大的目标,就自然会有一些人不愿意沉迷在眼前小利上。

    同时,河东士族大户联手倒卖军械,不就是一方面欺负有些人看不懂账目么?另外一方面,河东是产粮重地,便是多少可以为要挟,然而现在斐潜表示重算经,那么自然有一部分的小吏为了抓住这个机会,就会抛弃原先的利益纽带……

    试想一下,原本只是一个地方小吏,顶多就是掌管着一地仓廪,仓曹户曹便是顶天了,最多只算是小半个的『官』,现在若是算经精通,账目熟悉,就有可能摇身一变成为了核查各地的,正儿八经的『官』啊!

    从吏到官!

    便是如同一步登天!

    河东士族,不,天下士族,能挡着住么?

    谁反对,就是跟自己手下的这些小吏过不去了!

    郗虑想到此处,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如此说来……岂不是,岂不是……这,这,骠骑此举……』郗虑瞪大了眼,吃吃说道,似乎有许多的意思想要表达,可是最终却变成了一句话,『这,这将来……欲为官,便是越发的难了?!』

    郑玄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感叹着说道,『唉啊……难为官啊……为官亦难啊……这骠骑……骠骑啊……嗨!鸿豫啊,若是闲暇之时,也不妨多看看些算经……』

    郗虑生无可恋的低下了头,『弟子,弟子遵命……』

    郑玄点了点头说道,『哎,可惜子尼不在,否则他的算经……』

    郗虑:『……』

    ………(⊙_⊙;)………

    猪哥记得,在长安讲武堂之中,有许多案例。

    甚至有关于斐潜自己的。

    这让猪哥很是记忆深刻……

    毕竟但凡是有些身份的,都不太愿意旁人知晓他们在未发迹之时的一些事情,甚至很忌讳这一点,但是斐潜却大大方方的将他所经历的那些事情记录在了讲武堂之中,提供给旁人去研究。

    当然,这样也使得其他人也避免了一些尴尬,毕竟不是所有的案例都是成功的……

    猪哥知道斐潜带着他去讲武堂的用意。

    因为有一些,甚至是很多的年轻人总是看不起这个,也看不起那个,多数都觉得自己才是最厉害的,然后看见旁人犯了什么错,便或者是拍案而怒,或者是嗤然而笑,大呼小叫着,『智急也!此等拙劣之策,焉不得识之?』

    因此斐潜带着他去讲武堂,就是让他看清楚,或许函谷关的火再大一些,或许鲜卑人的战斧再偏一点,或许这个天下便是再无骠骑。

    固然也可以说是气运什么的,但是如果说做事情全数都要依靠气运……

    就像是诸葛亮现在,就觉得不能将所有的事情,都托付给自己的气运。或者说,相信自己一定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而是应该在最开始的时候,就考虑到了危险在哪里,又是应该怎么去规避。

    汉中的危险,并不在于事,而是在于人。

    或者说一头虎。

    卧虎,张则。

    虎卧于草间,一则是吃饱了,亦或是准备捕猎。

    当年骠骑进军汉中的时候,因为还需要进一步的进军川蜀,所以对于汉中这一块区域,是采取了重用当地人,以安抚为主的策略。很显然这个策略在当时确实取得了不错的效果,不仅是使得川蜀进一步的被纳入了骠骑的版图之中,而且还支持着关中度过了最开始的那一段困难时光。

    可是就像是大多数的临时政策,都有一定的后遗症一样,现在于汉中之内,这个重用当地人的策略,便是慢慢的呈现出了弊病来。

    地头蛇的老毛病。

    这毛病,春秋战国的时候就很多了,然后感染了秦汉,说不得还会持续的传染下去,一直到后世的哄你酒,什么蒙你奶什么的……

    传染病都不好治。尤其像是张则这样,已经感染了许久,甚至已经不觉得是他自己病了,而是别人有病。

    所以,张则就想要给诸葛亮治病。

    药方自然是少不了金银财宝,歌姬舞女。

    因为诸葛亮年轻么,年轻人,那有不喜欢钱财美女的?想当年张则自己也是好不容易才从温柔坑里面爬出来,现在想着自然是觉得可以坑了猪哥没商量。

    诸葛亮到了汉中之后,张则便是借着招待的名义,一方面以各种明里暗里的好处引诱感染诸葛亮,另外一方面也是始终拖着诸葛亮,不让其有空闲到其他的地方去。

    只不过么,很可惜,诸葛亮虽然名字类似猪哥,但是人并不猪哥,因此对于张则的拉拢和收买,甚至是有些类似于软禁的安排,本能的感觉到了厌恶,察觉到了危险,再会想到讲武堂之中骠骑将军当年的遭遇,使得诸葛亮做出了一个决定……

    『侍郎……』天色还没有亮,诸葛亮的心腹护卫便是看着四下无人,悄悄的到了窗前低声说道,『都准备好了……』

    在细碎的窗楣枢纽声中,诸葛亮推开了一条缝隙,『知道了,稍等片刻……』

    过了一会儿,诸葛亮便是推开了窗户,从窗户之中翻身出来,『快走!』

    清晨的薄雾之中,诸葛亮穿过了小院,走过了回廊,然后直奔后院。而在此时之中,有早起的仆从发现了从诸葛亮房中传出的烟火,便是大叫起来,顿时引发了一阵骚乱!

    『走水了!走水了!』

    院落之中顿时一片纷乱!

    诸葛亮回头看了看,便是低着头直接往奔往院墙之下,然后在心腹护卫的帮助之下,翻墙而出。

    院墙之外,早有另外的几名护卫在等着,上前接了诸葛亮下来,然后又迎了后面的那人,收了攀爬勾爪和绳索,左右看了看后巷之中没有引起什么人注意,便是簇拥着诸葛亮沿着小巷直接前往城门之处,然后在坊门城门打开的第一时间,就直奔城外而去……

    而城中的张则在惊醒之后,等到火焰被扑灭之后才接到了禀报说是诸葛亮不见了,连带着诸葛亮的一些护卫也同样的失踪,便是勃然大怒,下令让人急急在府内坊中四下搜索,却哪里能够找得到?

    诸葛亮突然施展的火遁,打乱了张则的布置。

    张则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做事情讲话都慢吞吞的年轻人,在转眼之间竟然做出如此的决然举动!

    『使君!当下要如何?』

    跑了,当然是要抓回来。

    即便是跨省抓……咳咳咳,反正抓不回来的话,也不能让其活着回去!

    张则皱眉沉思。从汉中返回关中,现在是两条主要的道路,一条是原先诸葛亮进入汉中的那条,也是一直以来不断在开辟和修整的斜道。另外一条则是通过傥骆道。斜道相对来说好走一些,而傥骆道因为开山架桥的工程量太大,所以相对来说比较难行。

    至于子午谷什么的,一来是春季雨水多发,二来太过于崎岖没有修整,一般人也不会走这些路。

    当然,也有可能是绕道阳平关,但是阳平关毕竟是个关隘,另外绕道陇右也是太远了,所以张则一拍巴掌,『来人!快马赶往斜道和傥骆道,若是见其,便是当场抓捕!若有违抗,便是以谋逆之名格杀勿论!』

    张则心腹领命正要走,又被张则叫住了,『回来!差点忘却了,通往上庸之路也派人追寻!』

    之前黄成在上庸练兵,张则虽然有心更换,但是也不是那么容易找到什么把柄和理由,只能是慢慢挪动,因此还存留着不少当年的兵卒校尉……

    『遵令!』张则心腹急急而走。

    张则背着手,在厅堂之内转悠了两圈,然后琢磨着,『等等,这……会不会南下去川蜀了?』

    张则下意识的想要再叫人,但是想了想,又将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去川蜀,这路比回长安都难走,诸葛亮会走么?年轻人,难道不是吃了亏就回去找大人的么?而且自己在这里的动静也不能闹得太大,若是全面躁动起来……

    那就是真的想要遮掩都遮掩不住了!

    盯紧两三个路口已经是极限了,要是连汉中其他的路口一并封锁,说不得便是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川蜀,关中两处,张则两处为难,但考虑半响,最终依旧觉得诸葛亮逃回关中的可能性还是最大……



    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步入了太兴五年的二月。

    窗外桃花三两朵。

    窗内么……

    黑胖鸟一只。

    庞统看着桃花,叭咂了一下嘴,『桃花看起来挺好看的,就是不知道吃起来好不好吃……』

    斐潜将视线从书卷上挪开了一些,『所以这就是你前来,找我要吃烤肉的理由?』

    庞统一拍手,『太对了!桃花酒配烤肉,香啊!』

    『嗨……』斐潜无奈的笑了笑,『吃肉的事情暂且放放,说罢,到底什么事?』

    『……』庞统沉吟了一下,『没什么事……』

    『说罢。』斐潜放下了书卷。

    庞统向上翻了翻眼皮,然后叹了口气,说道:『家中给我又纳了一房的妾,眼下正要送到长安来……哼,呵呵……』

    『哦?』斐潜呵呵笑了笑,『这不是好事么?』

    庞统嘿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叹息了一下,没有说一些什么。

    『嗯……』斐潜问道,『有什么不对?』

    『……』庞统沉默了许久,然后说道,『小玉死了……』

    『呃?谁?嗯……哦……』斐潜起初愣了一下,然后想了起来,『怎么回事?』

    『说是不慎落水死了。』庞统又是嘿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

    『落水?』斐潜重复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庞统的脸色,多少也猜测到了一些,『难道说……』

    庞统看了斐潜一眼,『嗯,估计是差不多……』

    『怎么会?』斐潜皱眉说道,『不是已经有长子了么?』

    庞统之前已经是生有一子,在荆襄宛城之处,然后在长安之前有个妾,也怀孕了,然后庞统没空照料,便是送到了荆襄之处,结果生倒是生了一个小子,但是那个妾却落水死了。

    『这个恶妇!』庞统哼哼了两声,『以为某是傻的么?』

    斐潜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正是因为她知道你不傻……』

    在汉代,嗯,在之后的王朝之中也是如此,一个妾,地位是很低的,即便是到了皇宫之中,没有混到贵妃级别的,说死了就死了,乱葬岗一扔,管都没人管。而且清朝之中更为苛刻,旗女被杀了还有宗族府追问一声,汉女被杀了,呵呵,还不如贵人养的一只猫狗!

    产后抑郁么,当然也有可能,但是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因为激素紊乱,和正儿八经的抑郁症还是有一些区别的。而且在大汉当下,像是庞统这样的家族,必然有不少仆人来伺候小公子的成长,并不会像是后世那种只有母亲一个人带孩子忙里忙外的情况,因此真是患抑郁症的可能性很小。

    所以真相往往只有一个……

    好吧,这个时候不应该这么跳脱。

    『别想了……至少你二小子肯定会被照料得不错……』斐潜看了看天色,觉得也差不多到了晚脯的时间了,便是站起身,走到了庞统身边,拍了怕庞统的肩膀说道,『走吧,我请你吃烤肉……』

    『哼哼……』庞统叹息了一声,也站了起来,『这倒是没错……等过两年罢,过两年,两个小子大一些,便是接过来,让那个恶妇自个儿在荆襄待着去……行了,不说这个了……我听说这两天,司马仲达这风头……啧啧……』

    斐潜绕出了正厅,一边往后院走,一边说道,『怎么?你也想去凑个热闹?』

    『哈哈,这热闹我真不想凑……』庞统笑了笑,说道,『说热闹,还是真热闹……若不是主公让郑公,水镜二位前往青龙寺坐镇,单凭司马仲达,呵呵,就算是道理讲得通,也未必镇得住……』

    斐潜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么,没什么好办法,就像是后世看中医都要找一些胡子花白的,嘴上没毛的看着就不安心……

    等会……斐潜忽然想到了一些什么,然后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

    庞统顿时皮有些紧了紧,然后眨巴了两下眼,看着斐潜,嘴角抽了抽。

    『嗯,没事,没事……』斐潜一转头,看见了庞统的肉紧的表情,便是笑了笑,说道,『没事,就是忽然想到了些事情……』

    明明有百医馆,但是庞统还是习惯性的将生产的妾送到了荆襄去……

    明明司马懿说的就已经是讲道理,摆事实,对于五德始终说的批判已经是足够透彻了,可依旧是还有人觉得不如郑玄和水镜先生表个态……

    明明是我先来的……呃,串台了。

    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斐潜走到了后院之中,到了亭子里面坐下,一边吩咐随从去准备烤肉,一边示意庞统也坐下。

    斐潜后院之中的那些随从也挺开心的,毕竟斐潜也不是那种浪费的人,杀了羊之后什么羊肉汤羊杂等等也都会煮了,自然大伙儿都有得分一分。

    斐潜也注意到了这个,然后脑海里面似乎又跳出了一些新的问题来……

    『主公……』庞统坐在一旁,小心翼翼的问道,『有什么事就说罢……』

    『没事,没事……』斐潜下意识的回应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嗯,其实也有一点事情……不过关系不大……』

    庞统临危正坐,『主公请讲。』

    『真没什么事……嗯,即便是有事,也不是现在一时半会能做的,』斐潜摆摆手说道,『别这样……放松些……』

    庞统看了看斐潜,觉得斐潜不像是在忽悠他,这才放松了一些,随意了一点。

    『我是听你方才说司马仲达一事……』斐潜缓缓的说道,『然后又想起了春秋百家……这春秋战国之时,想必就有了伏羲女娲之说,只不过多数还是……嗯,怎么说呢,比较简单……或者说是还没有神圣化……到了春秋战国之后……就多了盘古……』

    庞统不明就里的点着头,虽然他还不是非常明白斐潜究竟是表达了一些什么,或者说在思索着一些什么。

    『这么说吧,孔仲尼……』斐潜看了庞统一眼,说道,『孔子是个人……一个会哭会笑,会悲伤会痛苦,要穿好衣服要吃好东西要当大官的一个人……对吧?』

    『然。』庞统点点头。

    『但是呢……』斐潜手掌一合一分,『然后呢,最开始的时候虽然还是说他是人,可到了现在就已经说他是圣贤了,再往后呢……他就是神仙,或是类似于神仙之类的,然后到了人间传递一些思想,教授一些弟子……这个过程,嗯,或许就可以称之为「神化」……』

    庞统微微点了点头,『便是如同春秋之时论伏羲,女娲一般……人首蛇身,呼风唤雨,定山移海……』

    『没错,所以现在就有些问题了……』斐潜说道,『五德之说,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个推测,亦或是一种说辞,但是后来便是「神化」了,然后既然是「神」了,当然就不能有错,不可更改……这「神化」了么,就未必都是好事情……就像是我现在不是搞出了一些火药来么,然后听闻就有人说是我会法术……呵呵,恐怕过上一段时间,就会传说是我从天上请了什么仙人,然后精通什么天罡地煞九阴九阳太极神霄五雷正法,手一挥便是雷光四射,霹雳万钧……』

    『啊哈?什么法?听起来似乎很不错……』庞统笑得前仰后合,『这名字不错,听起来就是威武霸气!干脆将火药弹就称之为这个什么什么九阴九阳什么大法好了……』

    斐潜也是哈哈大笑起来。

    华夏从一开始走的路子就和西方不太一样,因此用西方的方式来衡量或是规范华夏的道路本身就是有些张冠李戴的感觉。

    『前几天还有人找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控诉我说坏了祖宗的根基,说什么阴阳五行是华夏瑰宝,是仙人所传,河图洛书更是精妙无双,蕴含天地宇宙至理……』斐潜摇头叹息,『我现在真觉得这些人脑子坏了……一个东西,一个人,平常的去对待他,不是很好么?非要将其「神化」,然后便是这个不能动,那个不能改,神仙说的么,神仙做的么……真是……』

    『阴阳五行,我觉得有道理,也从来没有说要将其废除,甚至很欢迎所有的人去深入研究,去从中再找出新的东西来,而不是扒拉着这点老祖宗留下的在一旁痛哭流涕,叱责旁人不够敬重……』斐潜呼了一口气,慢悠悠的说道,『就像是孔仲尼,当将其看成一个人的时候,反而更会激起仿效之心……去著书立作,去专研文学,去教化万民,说不得便是某一天被尊敬称之为孔子在世……若是将其神化之后,一看,神仙啊,那谁还能做得到?』

    『嗯……』庞统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人和人还可以比一比,要和神仙比……呵呵……』

    『上古先贤提出阴阳五行之论,是因为他们需要阴阳五行来具体解释和解决一些问题,一些在他们那个时代遇到的问题,但是他们也没有办法将其中阐述得非常清楚,也就需要我们继续去研究……』斐潜说道,『所以我们,要在他们的基础上解决更多的问题……就像是昨天,子鉴来找我,问我为什么看起来完全是同样大小,重量也差不多一致的铁矿石,冶炼的时候所用材料和流程都一样,可有的就能冶炼成功,有的炼出来就不行……』

    『然后我告诉他,天生万物,皆有五行,而且是五行混杂,虽然同样都是「金」,但是「金」各有不同,有的金可能蕴含其他的少一些,就冶炼得方便一点,有的金更杂一些,就炼得难,可具体要怎么辨别,依旧是要靠子鉴他们,多试验,多验证……别被经验捆住了手脚……就像是金之下,有金银铜铁,都是金,然后在铁之下,还有铁矿铁石生铁熟铁百炼铁等等……即便是铁石,也还有川蜀铁石,吕梁铁石,亦或是天下何处之铁石……要更加细致……』

    『先有阴阳五行,后有河洛八卦……定阴阳的人没说不能有八卦,定八卦的人也没有说要绝阴阳……华夏自古而来就是如此,包容,创新……』斐潜看了看庞统,『你我之辈,也自然是应当承上启下……有些东西守,有些也要改……就像是你的那个小玉……按照老一辈的规矩,确实也不能怎样……但是如果不想要有第二个小玉,或是第三个……那么现在就立我们的规矩……具体怎么查,怎么罚,去定规矩就是了,定高了,改低些,感觉低了,调高一点……一步步的试验,一点点的改进,而不是祖宗之法不可改,亦或是干脆觉得没看见没听见就不改了……』

    庞统沉默了片刻,一拍巴掌,站起身来,『没错!便是如此!某这就去……』

    『不急……不急……』斐潜招呼着,『看,肉都上来了……吃了再去也不迟……』

    庞统鼻子动了动,吸了吸香气,『好,便是吃饱了,去立规矩!』

    『你去干什么,你让立规矩的人去……』斐潜说道,『什么人,做什么事情,这本身也是规矩……』

    庞统哈哈大笑,呼唤着仆从,『且取美脂来,与某食之!』

    就在两个人准备开吃的时候,忽然有仆人急急沿着回廊一路疾步而来,到了亭外拜倒在地,『启禀主公……蔡主母,说是阵痛难忍,怕是……要生了……』

    『什么?!要生了?』斐潜急急站了起来,便是准备往外走。

    庞统连忙一伸手,拉住了斐潜的衣袖,『主公,稍安勿躁……』

    斐潜一愣,然后深深的吸了口气,站住了,沉声说道:『传百医馆医师了没有?没有就派人去!让管事调配些手脚稳妥的婆子去院内听从吩咐!去吧!』

    仆从急急而去,斐潜看着,然后自嘲的笑了笑,感慨的说道,『说旁人都容易,到了自己头上……呵呵……什么人,做什么事情……不能急,不能乱,该做什么,便做什么!来,上菜!吃饱了,再做事!』

    ……(^ω^)……

    并非所有人都能每逢大事有静气,有些人就容易碰到事情急的不行。

    比如柯比能和曹纯二人。

    他们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似乎还行,但是心中都是很急,急的就像是要拉稀却找不到坑。前几天他们的斥候就发现了赵云部队有异动,可是接下来他们左等右等,就是没看见赵云的部队的影子……

    想要击败骠骑将军的强悍骑兵,若是正面对抗的话,显然会有很大的损伤,这个事情不光是曹纯清楚,柯比能也是知道,所以他们两个一开始就定下了以引诱赵云进入埋伏的计策。正面对抗那是如花,鼻孔粗大腋毛拉杂,伏击多好,小萝莉一个,只要不怕七年以上什么的……

    虽然说两个人面和心不和,但是似乎在对待赵云这一件事情上,还是可以合作得起来的。

    对于曹纯来说,与鲜卑人联手的最大的目标就是赵云,而对于柯比能来讲,赵云则是他重登鲜卑大王宝座的拦路石,因此两个人再一次的『精诚合作』,准备共同作战。

    他们将战场定在了上谷。

    这里有平地,也有太行山的余脉,自然也有树林和峡谷,方面隐藏部队。

    柯比能和自己的族人头领站在一个山丘顶上,然后指手画脚的安排着部队。

    柯比能会在草原上,装作要堂堂正正的迎战赵云,实际上却会找机会将赵云引诱到上谷这里,然后和曹纯一同夹击,击败赵云……

    因此,关键的点就是赵云会不会掉进这个挖好的坑里。

    毕竟赵云是骠骑之下的名将,往来大漠,两度在鲜卑王庭上拉屎,每每想起这个事情,都让柯比能十分的感动……嗯,激动……

    这也是柯比能明知道引诱赵云,自然会比伏击要有更大损失,但是依旧愿意充当这个角色的原因。毕竟柯比能要在族人面前证明自己不是缩在后面的怂货,而依旧是那个武勇纵横草原大漠的雄主。

    即便是引诱,柯比能为了尽量减少损失,也是尽心尽力,很是琢磨了一番,排兵布阵,为的就是在接战的时候不至于立刻失去先手,并且还有充足的空间去做一些动作。

    在远处树林的遮蔽之中,曹纯站在一颗树下,和几名护卫站在一起,面上虽然依旧沉静,但是多少眼眸之中流露出了一些复杂的情绪。

    自从上一次在渔阳,被赵云狠狠的羞辱了之后,曹纯就憋着一口气……

    关键是夏侯渊那个白痴,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白痴,还是为了减少他自己的责任,竟然表示上一次的渔阳之战曹纯也有责任,也有问题!难道夏侯渊不清楚,其实在外人面前,不管是曹氏出问题还是夏侯氏出问题,结果都是一样的么?!

    光是推卸了自己的问题,又有什么用?!

    河洛之战,曹军上下没有找到什么便宜,荆襄之战也是,以至于现在曹军听闻了骠骑人马都有些闻风胆丧的感觉。

    曹纯虽然不愿意将骄傲挂在嘴边,表现在脸上,但是在骨子里,依旧有一种真正从战场上靠着一次次搏杀而立功的骄傲。

    曹纯相信,真正的将军,就像是一把战刀,只有经过战场上的不断磨砺,才会变得锋锐无匹,而赵云,便是一块足够大,且足够磨砺自己的磨刀石。

    可是现在手举着刀都酸了,磨刀石还在路上。

    快递干啥吃的……

    呃,串台了。

    就在两人都有些掩饰不住内心的焦躁,而有些趋于外露的时候,远处终于有斥候带着烟尘一路狂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