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每每都能够一再重演,并不是这些人不懂得历史,也不是这些人没有去查看翻阅,而是这些人以为自己懂了。
柯比能觉得自己很懂。
至少懂得在这一片土地上,应该是如何的战斗。
『他们来了?』柯比能哈哈大笑,似乎看到了胜利就在眼前。
『来了!来了!』鲜卑斥候也是连连点头,他亲眼看见了三色战旗高高挑起,看到了徐徐而进的骠骑人马,也看到了在军中持着长枪的将领,这一切都和传说当中的那个形象相符合。
『来了就好,好!很好!』柯比能像是一头巨熊一样,挥舞着巨掌确定着自己的领地大小,来回的度步。
决战的日子终于是要来临了。
就像是汉人在中原形成了一套汉人的规矩一样,草原上也有草原上的规矩。
草原上的人,像是一群狼。
柯比能是一头,乌桓人也是,丁零人也不例外,这些狼只要有肉吃,并不在乎是不是暂时的听从其他的人安排,也不在乎吃的肉是不是同类,但是并不代表听从他人的安排,就会像是狗一样持续的忠诚温顺下去。
鲜卑王柯比能和平北将军赵云之间的争斗,在草原大漠的概念上,某种程度上被认为是一种狼王和狼王之间的战争,而正常来说,狼王之间的战争,其他的狼是不插手的,虽然说人类的思维方式比动物更加的复杂,但是在某种程度上,乌桓人和丁零人的缓慢行动,甚至可以视之为企图渔翁得利的举动,也可以在某种程度证明了这一点。
至于曹纯,可以看成是柯比能的帮手,就像是赵云也有刘和作为帮手一样,这很公平,不是么?
于是乎,有意无意之间,众人就给柯比能和赵云之间腾出了一片空地……
『来了就好!』柯比能搓着手,有一些紧张,但是更多的是期待。赵云来了,但是柯比能已经布置好了,在上谷这一片的区域,有利的位置都已经被柯比能抢占了,而剩下的那些还算是可以的地方的背后,则是埋伏着曹纯。
更何况,如果说……
柯比能大笑着,渴望着,就像是野兽渴望着血肉。
骑兵最重要的,就是速度和空间,而现在空间的优势被柯比能占据了,也就几乎等同于是占据了一半以上的优势。
赵云的前锋据这里一百五十里左右,如果按照正常来说,赵云应该是在后天中午前后抵达战场,若是太快了就会消耗大量的马力,不利于战斗,若是慢了,到了战场的时候就已经是黄昏了,不仅不能有什么充沛的时间准备战斗,甚至还可能因为视线不清而被早有准备的曹纯给偷袭……
想到了得意之处,柯比能哈哈大笑起来,然后瞄到了远处曹纯等兵卒的身影,便是哼了一声,用手指了指,『去个人,告诉这些家伙,都藏好一些!』
便有柯比能的护卫应了一声,打马而去。
柯比能盯着曹军的旗帜,盯着在曹军旗帜下面那个身影,他知道曹纯在想一些什么,但是他无所谓,因为实际上他还有后备的手段,到时候他要连曹纯一起都收拾了……
这个草原大漠之上,只有最狡猾的,最为强壮的狼王,才有资格统治一切!
柯比能有些兴奋,他下令让手下儿郎开始准备,然后自己坐了下来,从头到尾又将自己的计划再度在脑海当中模拟了一遍,越是想,便是越激动,以至于到了黄昏原本应该好好休息的时候,柯比能依旧是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睡去。
第二天,柯比能又是耐着性子,又是再次巡查了各个的布置要点,然后逐一进行了交代,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在紧张的期待之中,时间似乎流逝得很慢,等到了临近黄昏的时候,柯比能接到了最新的消息,骠骑将军的前锋不见了!
人马当然不可能凭空消失,只是说赵云等人并没有出现在原本预估的位置上,就像是消失在视野之中的盲点一样,看不到了……
柯比能自然是难以置信,不得不再次派遣了大量的斥候,然后才得到了一个更加详细的消息,赵云的前锋部队拐了一个弯,往北而去了!
『往北?!』柯比能瞪着眼。
『是的,大王……他们往白山去了,然后翻过了山……』斥候趴在地上,小心翼翼的说着,『小的们想要沿着痕迹继续追踪……可是,可是被他们的斥候伏击了……死了,死了好几十个兄弟……』
『白山?』
柯比能对于死了十几个斥候并不是太在意,或者说他现在全部的心思都在了为什么赵云前锋会往北而去上面,他甚至怀疑是不是斥候被赵云等人骗了,直至后来又有两批的斥候前来汇报,都是一样的结果,这才让柯比能最终确定下来,赵云等人转向往北,并没有前来这里……
可是即便是消息确定了,柯比能依旧是想不明白。
是自己暴露了,还是曹军暴露了?是骠骑人马习惯性的小心谨慎,还是说另有图谋?
那么现在自己又应该真么办?
或者说,趁着赵云等人离开了,挥军前往袭击其老巢?
可是会不会是一个陷阱呢?
柯比能犹豫起来。
上谷这一块区域,是山脉和草原的结合点,所以比较好限制骑兵的行进的方向,但是如果说到了大漠之中,那么真的就是碰运气了,谁也不能保证说一定可以找得到对方。
柯比能考虑了很久,决定再等等。
赵云等人有可能是虚晃一枪,就算是赵云等人想要绕道柯比能的后面,也不可能是在两三天的时间就能完成的,更何况若是赵云真的绕后了,也正好……
……(??????`??)……
这一次赵云的前锋,并不只有那个一直叫嚣着瓜皮哈怂的甘风,还有张郃。
就在柯比能不知所措,甚至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的时候,甘风和张郃已经带着人穿过了白山的山谷,到达了草原之中。
白山,不是长白山。白山也不白,但是因为之前匈奴人是这么称呼这个山的,所以现在大家也都这么叫。
柯比能知道了甘风和张郃过了白山,同样的,甘风和张郃也同样知道了柯比能就在左近,双方的斥候都交过了手,当然,骠骑之下的斥候占据了上风,并且还捕获了一两名活口,大体上审问出了一些情报。
『埋伏,埋伏个锤子……一群哈皮……』甘风很是不屑,要不是赵云特别交代过,甘风甚至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管埋伏不埋伏的,直接干就完事了。
张郃则是较为慎重,『平北将军的意思,也是不愿意平白损失兵卒……明知道有埋伏,又何必顺他们的意呢?』
甘风扯着草根,然后不知道嘀咕了一句什么,有些不耐的站了起来,然后又转悠了两圈,才重新坐了下来,看着张郃说道:『泥和额不一样……』
『……』张郃愣了一下,不知道甘风突然说这句话什么意思。
『额是凉州嘀……』甘风说道,『你知道的……』
张郃点了点头。
『当初西凉乱嘀狠!』甘风抬头看着天空,似乎思绪飘到了之前的那一段时光当中,『莫发德,额投了军……』
天上白云朵朵,晃晃悠悠的飘着,然后将太阳遮蔽到了身后。
『你不一样……』甘风转过头,看着张郃,『额是粗人……你不一样……』
张郃苦笑了一下,说道:『不管粗人还是细人,现在都是为了骠骑将军……』
『你说咧……』甘风点了点张郃,『那么你觉得,现在要怎么做?』
张郃想了想,然后说道:『明天向南,到白山口守着,然后再向北。』
『为哈子?』甘风问道。
『试一试,看看鲜卑人是怎么反应……』张郃说道,『既然鲜卑人有了布置,那么就是先打乱他们的布置!让他们按照我们的想法来!』
甘风盯着张郃,思索了片刻,『中!』
……(● ̄(??) ̄●)……
清风徐徐,山岗林涛。
陈留境内。
曹操和夏侯惇并肩而立,眺望着远方。
荆州的事情告一个段落了,现在曹仁带着夏侯渊,程昱等人在荆州坐镇,夏侯惇得以脱身出来,回归豫州基本盘。
曹操现在恨不得自己有八只手臂,可以同时将这些东一个的葫芦,西一个的瓢都给按下去……
在单独面对着夏侯惇的时候,曹操并没有掩饰其内心的忧虑,因为曹操知道,他最可靠的支持者便是夏侯惇,即便是天下人都反对他,依旧还有夏侯惇会支持他。
『豫州……有文若在,情况还不至于……』曹操轻声说道,脸上流露出了一些疲惫之色,『然冀州之中……某不去不行……』
『听闻陛下……』夏侯惇低声说道,『又有些动作……』
曹操沉默了许久,『陛下毕竟是天子……』
夏侯惇看了看曹操,也是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明白了。』
『嗯。』曹操微微叹了口气,然后从袖子里面拿出了一卷纸张,递给了夏侯惇,『子丹回来了……这是他写的一些东西……别再这里看,回去再看……看完了,就烧了……』
『遵命。』夏侯惇接到了手中,然后放到了自己的怀里。
『之前某不太能够明白骠骑的一些做法……』曹操缓缓的说道,『不过现在么……多少能够明白一些……这个大汉,烂透了啊……从上到下,从里面到外面……都烂了……所以骠骑想要重新打造一个大汉……一个新的……』
『所以……旧的便是在我们这边?』夏侯惇问道。
曹操冷笑了一声,『没错……所以陛下还不够聪明,要是他足够聪明的话,他就知道除了我们,没人会要他……』
夏侯惇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声说道:『这么说来……骠骑……』
曹操往西边瞄了一眼,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可能罢……但是也不清楚……很难说……所以只能是再看看,再看看……』
『也只有趁这个时候,要么我们能够自己站起来……』曹操背着手,声音低沉,『要么不用打,我们自己就倒下去了……只可惜冀州这群愚钝之辈……』
夏侯惇也点了点头说道:『他们要真愚钝也好,只可惜聪明都只用在自家身上……』
『呵呵,哈哈,这些人要是懂得看天下,当年就不会选了袁本初!』曹操说道,『袁氏兄弟的路子行不通,他们想走的已经是别人走过了的……行不通的,走不了的……骠骑么……一开始我以为他走的是董仲颖的路,结果现在看起来完全不一样……真不一样……』
『不一样?』夏侯惇问道。
曹操点了点头说道,『没错。根本不一样。对了,你去了拜访庞氏了罢,怎么说?』
夏侯惇说道:『庞德公年迈……我看恐怕是……也不好用强,所以只能是罢了……』
『那么庞山民呢?』曹操又问道。
夏侯惇摇了摇头。
曹操闭上眼,叹了口气,良久之后才说道:『真不知当时骠骑于鹿山之下,究竟是学了一些什么……庞氏上下又是秘而不宣,真是令人……嗨!』
『对了,主公,某在宛城,还见到了黄忠黄汉升……』夏侯惇说道,『虽说未曾交手,但某观此人武勇,恐怕是……不在典校尉之下……』
『擒了妙才的那个黄汉升么?』曹操挑了挑眉毛,『比之吕奉先又是如何?』
『怕是相差无几……』夏侯惇说道。
『嘶……』曹操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巴掌说道,『刘景升于荆襄多年,如此之人,竟然不闻其名,不见其用,其败也可欤!嗨!可惜,只可惜啊……算了,吾等总归还是和刘景升不同,文仲业内有锦绣,能战能守,元让切莫怠慢了……』
『主公放心。』夏侯惇拱手应道。
『善……且去罢,不用送了……』曹操点了点头,然后摆了摆手,『此地颇美……待得天下宁靖,你我便于此修庐,观山水以涤心罢……哈哈哈哈,来人,传令,启程!』
夏侯惇肃然拱手,『主公一路万安!』
……( ̄ー ̄)(????????)……
『你疯了么?!』阎柔瞪着鲜于辅,『我没有听错罢,你……你要杀……』
阎柔原本是在步度根麾下,后来步度根被杀了之后,阎柔便是投奔了乌桓人。
那个时候的乌桓人正在大张旗鼓的收拢各个部落的人,类似于阎柔的投奔,乌桓人自然是来者不拒。
鲜于辅的脸上沾满了尘土,神色疲惫不堪,眼窝深陷,既要绕过鲜卑人的战场,又要赶到乌桓人此处,想要像是游山玩水一样的悠闲行进,肯定是不可能的,鲜于辅这些天,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何必呢……』阎柔看着鲜于辅,叹了口气,然后重复道,『何必呢……』
『当年老使君对我有恩……不说这个可以么……』鲜于辅说道,『我现在就想要知道乌桓王究竟在那里……你到底帮不帮我?』
『我告诉你又有什么用?』阎柔说道,『就算是你知道了,也未必能够混得进去,即便是混进去了,也未必能够得手,万一……嗨!这个刘公子,是不是……』
『别说了!』鲜于辅说道,『君子一诺,重于千金!这是老使君说的,当年你也不是一样?为了老使君,特意冒险去鲜卑人之处?』
『嗨!那也不是像你们这样的啊!』阎柔说道,『你兄弟……你兄弟都死了,一点意义都没有,你说说,值得么?啊?』
『……』鲜于辅沉默下来,半响才说道,『你都知道了?』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阎柔说道,『乌桓人都当笑话来说,说刘公子以为派个人去,就能收了柯比能,结果去的人被……』
『行了!』鲜于辅呼的一下站了起来,然后喘着粗气,过了片刻又重新坐了下来,『我兄弟他遵从了他的誓言!他在老使君面前所立下的誓言!我也一样,我也一样知道么?!我也立过誓言,我必须遵从我的誓言!』
许久的沉默。
『好吧……』阎柔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乌桓王喜欢去的部落有三个……但是我不确定现在他在哪一个部落里面,这要时间……你现在先在我这里带着,别露面,等到我打探到了具体在哪里再说……』
『好!』鲜于辅握了握阎柔的手臂,『拜托你了!』
『嗯,你先休息罢,我会叫人尽量不要到这里来……你有什么事情,需要什么东西,就还是按照老办法……』阎柔说道,指着自己带来的那几匹马,『马背上有些吃的用的,都留给你,别客气……』
『嗯,知道了。』鲜于辅点了点头。
阎柔站了起来,『那我先走了……』
『嗯。』鲜于辅点头,『不送你了……』
阎柔摆摆手,走出了鲜于辅等人藏身的地方,然后在树下解开了自己的坐骑,示意自己的心腹将那些物资留下,然后便是看了一眼鲜于辅的身影,打马离开。
清风徐徐,白云飘飘。
『我们……一样么……』在马背上的阎柔轻声的自言自语着,『或许罢……但是有些事情……真不一样……』
春天的草原,很美。
但是现在曹纯没有心情去欣赏。
甚至可以说,有些焦虑。
不能适应马背上的生活的人,便是逐渐的被淘汰出了速度的行列,不能担任骑兵的职务,而不能适应草原大漠上的人,也逐渐的成为了大漠之中被猎杀的对象,或死,或逃。相同的,不能适应战争,亦或是在战争中稍微差一些的,也将迎来被淘汰的命运。
那么,面临淘汰的,又将是谁?
在原本的计划之中,曹纯自己是猎手,隐藏在阴影之中的猎手,等待着礼物上钩,可是现在么……
骠骑人马在白山往返游弋,既不进军往东,也没有回军,就像是要在白山就这么待着,等候赵云的大部队汇合一样,让曹纯和柯比能很是为难。
埋伏是在战争当中最经常用的手段,但是就像是围棋当中的定式一样,虽然很多人都会背,都会照着葫芦画瓢,但是能不能用好,就是另外的一件事情了。
原本这也没有什么关系,曹纯还等得起,他原本以为他应该比柯比能更耐得住性子,柯比能可以等得起,那么他更加等得起,反正是柯比能急切的想要挽回草原大漠的领袖地位,而不是曹纯他自己。
大不了自己回渔阳,等待下一次的机会就是了。
原本曹纯以为,若是要比耐心,曹纯他会比柯比能更有耐心。
这个耐心来自于自身的实力,但是一切似乎渐渐的发生了改变,而这个改变,原本并不在曹纯的意料之中。
一般来说,如果跟『意外』这两个字沾染上了一点关系的,大概率都不是什么好事情,这一次也是一样,有曹军兵卒急奔前来禀报,在渔阳周边,发现了一些不明身份的人……
起初,曹纯以为是乌桓人,并没有太在意,因为乌桓人其实跟一群豺狗似的,聚集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好像是队伍很庞大,但是实际上战斗力不强,稍微困难一点的骨头都啃不动,再加上乌桓人也没有什么进攻城池的好手段,顶多就是周边劫掠一番而已。
而且之前才刚刚击败了刘和与乌桓人的联军,使得乌桓人不得远远的逃离了,即便是现在乌桓人想要重整旗鼓,也没有那么容易,更何况乌桓人要是知道了赵云等人进军,肯定是会习惯性的等待赵云确定胜利局面之后才疯狂扑来,相反若是看见赵云等人中了埋伏,吃了败仗,给乌桓人一百个胆子,也顶多就是在外围龇牙,不敢真的扑上来。
所以起初并没有太在意,可是后面就发现不对了,最新的兵卒汇报说,经过侦测,发现这些不明身份的人,并不是乌桓人……
随后曹纯又猜测可能会是丁零人。
因为附近有实力对于渔阳威胁的,也就剩下了丁零人了。
可问题是丁零人又是如何绕过了在北面的警戒线?
为什么在北面的斥候都没有汇报?
如果说一个两个斥候没有能够回报,那很正常,毕竟双方斥候交手,有输有赢,输的死了也就不可能回报信息,但是说曹军所有派出去的斥候一个人都没能逃回来,以至于没有回报,那显然不可能。
所以,从整体上来说,丁零人要在没有破坏斥候的警戒线,又同时有大部队越过了警戒线南下威胁到渔阳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个意外出现在渔阳左近的人马,这些不明身份的人,究竟是谁?
这是一个大问题。
也是一个非常麻烦的问题。
这个意外,并不是在曹纯的计划之内的,否则曹纯他也不会只是安排了两千人在渔阳守城。虽然说驻守一个城池,两千人左右也不算是一个小数目,但是因为完全不知道对手是谁,也不能清楚对方到底有多少人马,然后判断出具体的策略,这就使得曹纯不得不设想着可能会遇到的最坏的局面。
如果失去了渔阳,会发生什么,这个几乎是根本不用多费脑子就能想得到的,而这个结果则是曹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因此现在要考虑的问题是,如果真的渔阳有了危险,应该怎么对付!
没有错,从上谷到渔阳,如果以骑兵驰援,并不会有消耗多么久的时间,但是驰援渔阳,就等于放弃了埋伏。放弃很容易,但是也同样意味着之前所有做出的一切努力,都将变成泡影。
值得么?
可是如果坚持在这里,那么一旦渔阳出现了一些危险,那么后果无疑是最严重,最可怕的,失去了根基的曹军骑兵,士气崩坏之下,别说进攻了,就算是撤退也会崩坏。
渔阳是曹纯的根基,是曹氏整个幽州的支撑点,不容有失。
甚至有一个更为可怕的想法逐渐在曹纯脑海里面冒了出来,眼前的这个埋伏,万一埋伏的对象不是骠骑,而是他呢?
万一曹纯以为他是猎手,只是他以为的呢?
曹纯觉得背后似乎有些发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冷冷的盯着他……
……(⊙o⊙)……
『沮从事……天亮了……』
『啊?什么?哦……』沮授愣了一下,然后才发现不知不觉当中,又是熬了一夜。
渔阳府衙大堂之内,沮授慢慢的直起了腰,却发现自己的腰背因为长时间的弯曲和趴伏,已经是僵硬酸痛无比,顿时疼痛得呻吟出声。
黑夜过去了,白天到来了。
可是下一个的黑夜,也就临近了。
渔阳之中,可以撑过去几个黑夜?
有一种不良的预感,在沮授心中升腾着,使得他不得通宵达旦的排兵布阵,模拟战局。
可是……
沮授步履踉跄。
护卫兵卒连忙上前,一边搀扶着沮授站起来,缓缓活动着,一边替沮授按捏松弛着腰背上的肌肉,然后示意仆从上前收拾桌案,吹灭烛火,并且奉上洗漱用具。
沮授接过了面巾,然后盖在了脸上。
『呵……』
沮授用力的闭起了眼睛,眼睛也有刺痛,流出了些泪水。看了一夜的地图,他现在两眼干涩,就像是被人扔了一把沙子在眼睑里面一样。
在热乎乎的面巾覆盖之下,沮授熬夜产生的痛苦慢慢的得到了缓解,可是内心当中的忧虑,却没有减少半分。
发现这个事情,其实说起来也是一个意外。
在打跑了原本渔阳周边最大的威胁,乌桓人落荒而逃,然后曹纯和柯比能又是联手对抗了丁零人,可以说在幽州区域,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安全期,也让一直身心都承受着仲达压力的沮授,多少能有些喘息的感觉,于是乎,沮授便带着些人到了周边踏青……
春天么,幽北的草原当然有不错的风光,若是打一些猎物,然后坐在桃花树下,一边吃着烧烤,一边饮着小酒,也不枉这些时间来的辛苦,算是自己给自己的一点酬劳。
可就是在这样原本简单的踏青活动之中,只是准备诛杀一些小猎物的沮授一行人,结果碰上了『大猎物』!
骤然遇到了袭击的沮授,差一点当场就中箭身亡!
幸运的是当时沮授正好扭身和旁人说话,躲过了一劫,也使得这些原本潜藏在渔阳周边的不明身份的人暴露了行踪。
随后沮授自然没有了什么继续踏青游玩的心思,急急返回了渔阳城中,派遣了斥候部队侦测周边,便是发现这些人并非仅仅只有一小队人马,周边也存在着一些尚未消去的痕迹,并且从这些痕迹来看,这些也不是沮授原本推测的什么游侠刺客,而是明显带着一些军旅痕迹的兵卒!
可究竟是谁的兵马,沮授还没有能够查清……
可惜,当时如果反应再敏锐些,留下些活口就好了。
沮授在面巾之下,微微叹息了一声。
『将军……将军还没有回复么?』沮授闭着眼,盖着巾,模模糊糊的问道,『斥候有什么新发现?』
护卫沉默了一下,『回禀从事……没有,都没有……』
沮授捂在脸上的手一顿,片刻之后,将手和巾一起放了下来,长长的吸了一口气,『传城中三老前来……』
沮授不是渔阳人,虽然说广平距离幽州也不算是太远,但是对于渔阳周边的地形,自然是当地的土著更为熟悉,比如渔阳的三老。
不多时,渔阳三老来了。
三老不是三个人,而是一个人,职称为『三老』。
『免礼……请坐……』沮授盯着渔阳三老,沉默了片刻,沉声问道,『自渔阳到辽东,是否仅有走宾徙辽隧一条?』
渔阳三老不由得一惊,抬头盯着沮授的脸色。
上一次沮授就问过了渔阳三老这个问题,但是当时渔阳三老表示只有这一条路,毕竟大军行进,这一条路自然就是最为方便,其他地方都不适合大军行动。
可是这一次沮授再次询问,显然是又有了一些什么新的变化,在这个时候如果坚持的话,万一……
渔阳三老吞了一口唾沫,略微迟疑了一下,『回禀从事,这个……路,倒也不也是只有一条,只不过那一条……颇为难行……』
沮授示意,『取图来……指出来!』
渔阳三老上前,在地图上面比划了一下,『昌黎往西北,有一水,名老秦水,然后沿着水道蜿蜒往南……不过这条路崎岖难行,又有绕远,大军应该是无法通行……』
『应该与否,非汝之断!』沮授皱着眉头,然后瞪了渔阳三老一眼,『何不早言?!』
『这个……这个……』渔阳三老低着头,『在下之前也没想到……今日被从事一问,才忽然想起……』
『哼!』沮授挥了挥手,『退下罢!』
渔阳三老拱拱手,正准备退下的时候,不知道是真的又想到了,还是说想要弥补一下之前的错误,便是停了下来,又补充说道:『启禀从事,若是说路么,其实还有一条……可走水路……』
『水路?』沮授瞪大了眼,心中猛的一跳,重复了一声,『水路!』
……(⊙﹏⊙b)……
沮授这一次推测的没有错,确实是辽东人,而且也是走的水路,毕竟水路润滑一些……
辽东自然没有那么多的船,船只是东吴的。
嗯,现在还不能叫做东吴,而是应称之为江东孙子之后,孙十万送的。
孙子之后,孙权现在就很兴奋,坐在堂内左右顾盼,眉眼之间洋溢着抑制不住的骄傲,就像是在叫嚣着,『来,来夸我啊,赶快来夸我啊!』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孙权这一步棋,确实是不错。
一般人还真想不到。
孙权和辽东的人勾搭上了,一南一北,隔着茫茫大海,竟然媾和了!
『啊哈哈哈哈……』孙权眉飞色舞,对着地图指手画脚,『如今曹贼北面幽州一乱,必然要调遣兵卒北上,西面又需要防备骠骑,再加上……嘿嘿嘿,然后南线定然空虚!届时只需挥军向北,曹贼南北不能兼顾,东西不能两全,必然是土崩瓦解,全盘皆败!』
『皆败』二字,孙权真是说得咬牙切齿,斩钉截铁,声震梁柱,语音萦绕。
周瑜也有些吃惊,他也没有想到孙权真的搞了这样的事情,还搞得这么大,东西南北都考虑在内了。原先周瑜以为孙权只是借着徐州的商贸路线刺杀曹操,挑拨曹操和斐潜引发二人之间的争斗,没想到孙权竟然还藏了一手,不仅是通过了商贸联系上了臧霸,还直接往北联系上了公孙!
远交近攻之策。
不得不说这一手确实是漂亮。
可是,这也太远了罢?
远到了一年就能勾兑一次,就跟异地恋似的,呃,比异地恋还惨,要是碰上海上风浪大些,那家伙,可就是全部打水漂了……
孙权其实也并非一开始就有这么宏大的战略目标,而是因为江东实在是太缺乏战马了,而且曹操原本就被斐潜卡了一手,然后从曹操能漏出来到孙权手里面的战马么,就像某个万年不改某商的破柱键帽似的,贵得比进口大宛马都贵,但是素质么,比乡野养的小马还差!
所以其实,孙权起初是想要从辽东走私一些战马的……
毕竟走辽东线,就可以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多爽。
和辽东的公孙家勾搭上,算是意外的收获,确实没有在孙权的计划之中,但是不妨碍孙权将这个作为了自己的功勋吹上一波。
这年头,酒香还怕巷子深,不吹一波,怎么行?
吹,还有有人捧。
孙权的那些直系手下,当然是疯狂吹捧孙权,可是这些人的话听得多了,也就是一个味道,因此孙权就想要换一些口味,毕竟能够的得到周瑜张昭,江东四大家族的人的低头,才是真正如同美酒一般的醇厚,可是现在,这些在孙权意料之中,应该是拜倒而捧的人,却不怎么配合。
『昔日便有鲁穆公使众公子宦于晋楚,今有主公千里结公孙于辽东,真可谓妙计,妙计也!』虞翻率先就不给面子,冷笑了两声说道,『主公果然是好思量,佩服,佩服!』
『嗯……嗯?』孙权叭咂了一下,觉得这话听起来,怎么不是什么味道?然后看见座下江东四大家里面有人微微撇嘴微笑,顿时反应过来,怒声喝道,『虞仲翔!你这是何意?!』
虞翻拱手说道:『在下才疏学浅,不明主公精妙策略,有事不明,还请主公赐教……敢问主公,若是辽东变故,吾等地处江东,何时可知之?』
『这……』孙权回答不出来。
『若是曹军知晓此事,便是假宣其变,敢问主公又如何鉴别真伪?』虞翻紧追不舍,『再说辽东乃国之一隅,地偏人稀,兵缺将寡,与此等之人谋之,敢问有和增益?』
『大胆!』
孙权一拍桌案,正准备让人收拾虞翻一顿,却听到一旁的张昭拱手说道:『主公,仲翔所言或有偏激……主公无须计较……只不过,听闻主公遣送三千兵卒送于辽东,另有珠宝财货战船若干,不知……是真是假?』
『嗯……』这个事情显然是不可能隐瞒的,所以孙权也就点了点头。
『那么……不知辽东所赠何物?』张昭捋着胡须,声音不大,不紧不慢的问道。
还能有什么?
辽东么,辽东三宝呗,在加上一些战马,而且因为长途海运,一些战马已经在半路上死了,剩下的战马其实大部分也是掉了膘,不养个一两年也不能用。
孙权支支吾吾。
张昭看着孙权,就像是看着自家的败家儿子。不当家不知道家中柴米贵,就这样便宜大甩卖,真当自己是坐拥金山,还是说江东已经富裕到了随便来个阿三阿四都可以送东西的程度?
江东四大家的人也看着孙权,就像是看着缺乏关爱的傻子。江东之人素来精明,长于计算,粘上一些毛都可以比猴都精了,像是这样的亏本生意,反正江东四大家里面的人要是做出来了,怕不是被当场当成异类打死!
周瑜低着头,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孙权。
孙权脸色铁青,双手捏着桌案,青筋直跳……
川蜀。
金牛道。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可是再难的道路,都挡不住追求财富的脚步。
商人要走,就不会像是普通人一样随便就好。商人要有营地,要有歇脚处,要可以通牛马,可以走车辆,于是这些原本崎岖的道路就会渐渐的变成商人的形状。
就像是金牛道一样。
之前的金牛道,记载着当时蜀王的贪婪,而现在的金牛道,泼洒着当下川蜀士族大户的贪婪。
诸葛亮立在道旁,微微笑着,就像是一个游学的士族子弟,甚至都不用特别装,猪哥原本就是。
因为交通越发的便利,因此往来的商贩商队就越来越多,而越来越多的商队,也同样更加促进了交通的改进。
春天的风已经是吹拂到了川蜀之地,也带了不少的降水,山道因此而越发的难走,可是依旧有商队会趁着雨水的间隙,往前赶路,时间就是金钱在这些人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茶马古道都能一步一个石坑的在山间开出一条路来,像是金牛道这样相对来说比较成熟的路线,又怎么可能挡住追求金钱的滚滚车轮呢?
游学的子弟,跟着商队通行,一方面不用费心走错路,也比较有生活上的保障,另外一方面能做成商队的大部分也都跟这个或是那个士族大户有关联,算是半个自家人,保不准就会有下个的大主顾,因此整体上来说,商队也不会特意拒绝士族子弟的加入。
最为危险的时间已经过去。
诸葛亮一行已经是逐渐的临近了川蜀。
虽然说基本上来说已经不太有可能追兵,但是谨慎的诸葛亮,依旧是让自己的护卫,黄亮,在等待商队启程的间隙,找了些借口带几个人,到了后方巡察。
一个时辰之后,装作去打猎的黄亮,带着三四个人,提溜着两三只野鸡山兔什么的回来了,然后在一片逢迎赞叹声中,大笑着扔了一只给商队的领队,然后像是有意无意的走到了诸葛亮的身旁,『在下已是侦测过了,并无追兵迹象……』
诸葛亮微微颔首。
黄亮左右看了看,略微迟疑了一下,似乎是想要问一些什么,但是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诸葛亮看了黄亮一眼。黄亮也是黄氏的人,大概是属于黄氏旁支,因为有和诸葛亮同样的名字,所以在关中斐潜给诸葛亮推荐一些护卫,让诸葛亮自己挑选的时候,诸葛亮便是选了他。
『可有何言,不妨直说。』诸葛亮说道。如果不出什么意外,黄亮将长期的成为诸葛亮的主要保护力量,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诸葛亮的心腹。
黄亮拱拱手,问出了多日的疑惑,『敢问……为何此虎会如此猖狂胆大,经然行此不道之举?』
诸葛亮微微笑了笑,示意黄亮站得稍微近一些,以免引起商队之中其他人的注意,『此虎……或许起初之时,并非凶恶之辈……只不过么,于汉中培养亲信,勾结郡县,把持地方,总归是要笼络一些人,掌控一些利益……然如此之行,必然损害地方……』
『地方受其害,必有不平而鸣之人,此时此刻……若汝乃此虎,又将如何?』诸葛亮说道,『自除羽翼乎?俯首就擒乎?』
黄亮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说道:『难……』
诸葛亮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如此。汉中之害,不在此虎一人,乃为蛇鼠一窝!相互勾结,侵吞赋税,残害贤良,至此之时,此虎即便是原本性格纯善,亦是不得不狠下心肠,行毒辣手段……』
『今日之时,此虎已经是无路可退……虽说某多方拖延,然则若是某不肯同流,此虎必然……』诸葛亮笑了笑,『此虎多次阻某前往乡野县镇核查,多半便是知某于长安之时彻查左冯翊之事,虽说某一再假意应和,然终不得长久……』
『此事,已然不可善了!』诸葛亮脸上带着微笑,一边回应着在远处和他打招呼的商队领队,一边和黄亮说道,『某知之,此虎亦知之……故某脱身之后,此虎定然先紧闭关隘,严查过往……』
『既然如此……』黄亮说道,『既然此虎有所防备,又如何取之?』
诸葛亮微笑而不答。
黄亮皱眉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
利益在身,又有谁能够轻易放得下?
谁都知道,『利』会使得智昏,可是知道归知道,做到归做到。就像是后世一些商家喊着要民族,要爱国,要回馈消费者,要肩负社会责任,可当真要施行的时候,又有几个能真正的舍弃到手的韭菜不割,忍住自身的贪欲呢?要不先割了这一波,然后等下一次再爱国什么的?
然后便是一波接一波……
张则便是如此,忍不住贪了利,就收不住了,即便是他想要收,他的那些亲信手下也不允许他收手,所以他必然会走上这条路,因利而生,因利而死。
……( ̄□ ̄)!……
等待是煎熬的,尤其是等待期盼的利益没能到手的时候,更加令人痛苦万分。
连续几日的等待,让曹纯在忍不住的越发焦躁的同时,也渐渐的不安起来,
曹纯原本以为他可以驱使柯比能去攻伐赵云,心中就是已经料定了鲜卑人肯定不能等,会速战速决,可是当下柯比能似乎比他还有耐心,这就让曹纯渐渐的琢磨不透了。
难道柯比能仅仅是因为找不到必胜的办法,所以只能等待?
虽然说现在暂时还没有收到渔阳的警报,但是毕竟上谷距离渔阳有一段距离,如果说真的渔阳被袭击了,即便是渔阳发出了消息,到达此处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更何况,若是……
曹纯忽然想到了一些什么,皱着眉头站了起来,犹如困兽一般转悠着,然后站住了……
『来人!』曹纯叫来了护卫,面容严肃的吩咐了几句。
护卫神色也是一肃,点了点头,便是转身而去。
曹纯深深的皱着眉,背着手,来回转了几圈,最后停了下来,死死的盯着柯比能王帐的方向,似乎感觉到了一些什么,又像是在思考着一些什么……
……(`皿′)#……
柯比能王帐之外,脚步匆匆传来。
一名鲜卑护卫急急而来,然后趴到了柯比能面前,低声说到了一些什么事情……
柯比能阴沉着脸,思索了片刻之后,挥了挥手,让护卫先下去。
大帐之中光线不足,阴森得仿佛连黑暗都有些发粘,沾染在四处,也依附在人的心头。
『吃过一次亏,当然要长一次的记性……』柯比能沉默了片刻之后,便是冷笑了起来。『哈哈,呵呵,看来是瞒不住了,不过没关系……』
柯比能掀开了大帐的门帘,走了出来,『来人!传令,撤兵!』
……╰(‵□′)╯……
一直都在盯着鲜卑人动向的张郃,得到了最新的消息,让他有些吃惊。
柯比能撤军了。
而且是撤得很仓促,甚至是及其突然,一些来不及带走的东西干脆就扔了,就像是被什么追赶了一样,一度让张郃以为是不是柯比能侦测到了赵云的动向……
甘风也很是惊讶,下意识的就准备领军追击,但是张郃担心是诡计,又是派遣了斥候进行详尽的勘察,最终得出来的结论是柯比能真的撤退了,甚至连曹军的伏兵也撤离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这就不打了?』甘风有些摸不着头脑,甚至因此感觉到了深深的失望。这种失落感,就像是憋住了二三十年,花了老鼻子劲了,又花了大价钱,终于是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天上掉下来的天仙妹妹,然后没想到洞房花烛夜一卸妆,竟然是如花一样。
张郃皱着眉头,『肯定有什么事情……』
『那么是什么事情?』甘风问道。
『不知道……现在要联系平北将军……』张郃摇了摇头,『别想了,这都跑了一天多了,就算是追上了,马力也消耗没了,也打不了……再说了,现在重要的还是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瓜怂,等了都烦咧,结果墨肉咧!』甘风叹了口气,然后用脚掌在地上刨了两下,像极了在他旁边的战马。
……(o_o)?……
漫山遍野的兵卒,高高飘扬的旗帜。
烽烟,血腥,战争的狂热再一次的降临在这一片的土地上。
从围城的军营阵列之前,到渔阳的城墙上下,尸首和鲜血,残肢和肉块,破甲与断剑,勾勒出一个宛如末日一般的模样。
插在地上或是尸身上的箭矢和兵刃,就像是一副充满了各种线条的抽象画,被破坏的攻城器械,就像是几根吃剩的酱骨头,鲜血和苍白交织,烈火和黑烟共舞。
偶尔会有一两个小队,五到十人左右,会缓缓的在战地之中走过,这些人一般来说都是在收捡着可以重复利用的兵甲器具,即便是偶尔见到了一两个伤患还未断气,也漠然而过,就像是没有看见一样。
人命,尤其是最为基层的人命,对于一些人来说,便是个数字而已。
更为可悲的是,这个态度,死去的人固然已经无法开口,但是活着的人,似乎也没有什么意见。因为有意见的都是刁民,是连自己的所属的行列,都会下意思的排斥。
对面的城墙之上,夜里的火把还未完全熄灭,在薄雾当中浮动着,就像是一点两点的游魂鬼火。
在一轮攻城之后,便是短暂的修整期,双方都知道,在修整期之后,就将会有更残酷的战斗降临。
沮授看着城下的兵卒队列,默然无语。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沮授不得不重新对于玄菟小吏公孙度重新展开了评估。
虽然说沮授一次次的挫败了公孙度的军队进攻,也并没有展露出半点的松懈,但是公孙度在兵法上面也并非像是之前所认为的那样无能。
在上一轮的进攻之中,公孙度的军队从两个方面上不断的进攻,攻势如怒涛般连绵不绝,每一波的攻势又有所分别,时强时弱,颇得虚实之妙,若是一般的守城兵将,恐怕已经是神魂颠倒不能自己了。
若非沮授临场调配,再加上渔阳防御还算是修复得比较完善,说不得就有可能被公孙找到机会,突破防御,撕开渔阳的衣袍了。
也是因此,即便外围的公孙军队已经停下攻击,渔阳城池上的曹军守兵,仍旧未有丝毫松懈的余地,谁也不知道公孙会不会忽然发起新一波的攻击。
『曹将军……』
沮授已经派遣出去了三波的求援人马,两路向西,一路向南。
虽然说沮授看着求援的人马在公孙度的追逐堵截之下,还是有些人手跑了出去,但是这么些天过去了,向南去往冀州的自然路途较远,暂且不论,去往西面找曹纯的,怎么算也应该是时间足够了……
可问题是曹纯的人马呢?
……(o_o)?!……
曹纯走得很小心,派出了大量的斥候,不停的侦测着,也企图联系着之前失去了联系的外围曹军斥候。
在得知柯比能突然撤军之后,曹纯他就觉得局势朝着他所不能明了,而且不能控制的方向滑落下去。
柯比能究竟是要干什么?
在曹纯的印象之中,鲜卑人总是粗俗的,肮脏的,愚笨的,似乎除了一身的武力之外,便是毫无价值,因此曹纯一开始在面对着柯比能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着的。
一开始,柯比能也确实像是曹纯想象的那样,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巨熊一样,冲杀在前面,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然后曹纯就可以偷偷的隐藏在巨熊的身影后面,成为一个阴影当中的猎手。
可是现在,曹纯觉得好像被轮换了位置,自己成为了猎物……
前方有兵卒赶了过来,面容严肃,『将军,找到我们的斥候营地了……不过,都死了……』
『……』曹纯咬着牙,沉默了片刻,『前头引路,带某过去!』
在山坳之处,便是原本曹军斥候的一个营地,而现在这个营地已经被完全屠戮干净,曹军斥候的尸首横七竖八的躺倒在山谷之内的空地上……
曹纯腮边的肌肉跳动着,然后下令让兵卒在山谷之处,挖坑将这些斥候一并埋葬。
『会不会是乌桓人干的?』曹纯身边的心腹问道,『兵刃和铠甲都被拿走了,还有一些普通物资……若是骠骑人马,怕是看不上这些罢……』
『对……有可能……』曹纯点了点头,『但是我更怀疑是鲜卑人干的……这是一场屠杀,不是一场搏斗……有谁能让我们的斥候放松了警惕,让其近身了的?』
『鲜卑?』曹纯心腹问道,『为什么?』
『这就是我们需要搞清楚的问题……』曹纯回头看了看那些正在被掩埋的曹军斥候,『柯比能!这只狗熊到底想要干什么?!』
……(〃′皿`)q……
大漠之中。
『盟约!就是个屁!』柯比能大笑着,就像是一头熊在仰天咆哮,『撑犁之下,谁有资格和我们称兄道弟,成立盟约?!我们是撑犁之子,是大漠之王!』
『呼喝!呼喝!』周边的鲜卑兵卒兴奋的高举着武器,欢呼着。
对于撕毁盟约的行为,鲜卑人也和柯比能一样,没有半点的心理不适应,甚至认为这是对方愚蠢的表现。蠢人么,就活该被骗!
『这一次,你做得不错!泄归泥!这一次如果成功了,我就封你为右贤王!』柯比能拍着泄归泥的肩膀,一副小伙子干的漂亮的模样。
泄归泥谢过了柯比能之后,站在了一旁,挠了挠脑袋说道:『其实我也没想到,这个汉人公孙会那么好说话……』
『辽东那条狗,做梦都想要来这里……』柯比能说道,『我早就跟他打过交道了,又怎么不知道他的想法?』
柯比能哈哈笑着,说道:『你见过草原上的豺狗没有?一群一群的,你到哪里,这些狗东西就跟到哪里,远远的冲着你叫,然后你骑着马上去,狗东西就跑,然后再回头来再来叫……但是只要扔一块肉出去,狗东西就跟过来了,要抓还是要杀,不就简单了?』
『没错,我们的最大的敌人是那个汉人骠骑,这一点我们知道,别人也知道……这就像是一块肉……』柯比能冷笑着,『那个姓曹的汉人,还以为我们会去咬这块肉……呵呵,哈哈,我看起来就那么傻么?那个什么乌桓人也派人来哄我,姓曹的也来哄,呵呵,哈哈哈哈……也不知道谁才是傻子!』
『我们的肉,是汉人骠骑,然后汉人公孙的肉,是渔阳……』柯比能笑着,『原来我计划着么,如果能引来骠骑的人,我们就撤退,让汉人自己打……可惜现在……当然最好么,就是骠骑的人也会被吸引到了渔阳……到时候……呵呵呵……』
『现在……这块肉已经丢出去了……』柯比能望着南面的方向,就像是看到了远处的硝烟和厮杀,『哼哼,先等着,看他们先抢着……』
『孔明没有动用我们留在汉中的人手……』斐潜看着手头上的情报,然后神色微微有些变动,『这个张元修……已经是……看起来,比裴巨光差多了……』
斐潜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
对于目前来说,斐潜自然不希望汉中就此叛乱,但是有时候一些事情,并非是主观想要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张则在这几年已经慢慢的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甚至比斐潜想象得还要更快,就像是原本一颗良性的肿瘤转型成为恶性一样。
斐潜当然不会只是让诸葛亮单身一人的去对付张则,而是已经有了一些安排,可是诸葛亮显然是有他自己的想法,并没有动用。
『孔明这是……』庞统叹了口气,『这是想要一力而为之……』
诸葛亮也有属于他自己的骄傲,当然还有一点原因是庞统也不怎么好说的。
毕竟该有的程序还是要有的,否则在信息不是很通畅的汉代,张则无论怎么说,在汉中大部分的人心中,依旧是一个汉中地区的重要领导者,举兵而动,虎口夺符等行为,虽然可以被称赞为当事人的杀伐决断,但是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是不是也有些太过于随意性?
斐潜似乎也猜到了一些,点了点头,『真是难为孔明了……我再考虑,需要不要……』
庞统沉思了片刻,说道:『主公,不妨假做未知,再看看……』
直接派遣军队不是不行,但是会引发更大的骚乱。如今诸葛亮离开汉中,旋即斐潜调兵逼近,无疑就是两个结果,一个是张则害怕,束手就擒,另外一个是狗急跳墙……
而后面一种的可能性明显更大一些。
斐潜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采纳了庞统的意见。若是一般人,斐潜也不会如此的紧张,只不过关系到了诸葛亮,若是因此而导致猪哥成了落龙山,还不被口水喷死?
但是反过来,这些问题未必不是猪哥所考虑到的呢?
毕竟张则明面上还没有呈现出什么反叛的表象来,即便是派遣了人手拦截,也可以说是捉拿匪徒贼人什么的,这些理由并不是完全不能成立。若是斐潜在张则并没有明显叛逆举动之下就便大举动兵,一方面会让其余的郡县太守县令惊恐不安,另外一方面也反应出斐潜治下只是以军事为先,原本应该在政治层面的问题,结果只能依靠军事去解决。
就像是后世只需要一个组织部人事任免的,结果动用了军区大部队,两者造成的影响,自然大有不同。
也罢。
斐潜暂且将注意力从诸葛亮这边转移开来,然后关注另外一个方向,陇西。
『陇右临泾之处上报,县城之中,仓廪失火了……』斐潜一边将报告摊开,一边说道,『士元你怎么看?』
『事有反常,必有其异。』庞统哼哼了两声,『春季雨水充足,又是仓廪防火重地,岂有轻易失火之理?还是按照老办法来吧,一明一暗,彻查。』
斐潜点了点头,『我是说,士元你看接下来还有多少县乡的仓廪会失火?』
『啊?』庞统怔了一下。
『这个是老套路……嗯,老手法了罢?』斐潜缓缓的说道,『这核查之事还没有算是开始呢……临泾倒是带了个好开头……』
死无对证,不仅仅可以用在人的身上。
华夏是走农耕路线的,所以对于在这一片土地上的国家来说,只要不是脑子坏掉的,必然便是会注重于储备粮草,因为这是确保整个华夏安全稳定的定海神针。
民以食为天,如果粮食出了问题,那一切东西都会出问题。
就像是斐潜动手搞莲勺的大户,即便是有些士族子弟觉得说这里面或许有一些冤屈,也没有人敢多吱声,因为这里面涉及了国家稳定,几近于天一般大的事情。
这是一条永远不能触碰的红线。
普天之下,无人可以容忍粮库的贪腐行为。
但自古以来,粮库就是腐败的高发地,甚至民间还出现了『粮库钱没腰,看你捞不捞』这样的俗语。
在华夏古代,不管是那朝那代,若说是贪腐储备粮,必然就是杀头的重罪,可是为何还有人敢于踩红线,甚至敢玩一些这个或是那个的花样?
因为在粮库里面做手脚太简单了,而且很难被人发现。
粮食哪怕储存的再好,其状态也必然会一年比一年差,正常来说,每过几年就必须卖出陈粮,而在这新陈粮食之间,是有价差的,再结合粮库动不动就是几万石,甚至是几十万石的基数,随随便便上下波动一点点,就是一大笔的收入。
更重要的是,粮草储备向来就是机密,除了斐潜和少数个别人之外,没有几个人会知道具体粮草数量有多少,到了地方上,也往往就是郡县长官和仓曹才知道其中数量,想要隐瞒或是做一些手脚,简直不要太容易……
『粮仓之设,乃平灾丰,稳定天下,不可谓不重也……』斐潜笑了笑,然后说道,『如今正好……派张文远去罢……』
庞统瞪圆了眼,『主公之意是……』
斐潜点了点头说道:『没错,临泾县城周边,即刻进入军管,长安三辅之中,调配精通核算查账官吏,一月之内,彻查上下!』
如果说诸葛亮一个人的安危还不算是军国大事,那么临泾的粮仓之变就足以让斐潜愤怒。国之社稷,社就是土地,稷就是五谷,今日斐潜若是轻描淡写的处理,明日便是有越发多的鬼名堂会冒出来!
庞统忽然像是想到了一些什么,顿时一拍手掌,『主公此举大妙!甚好!可谓一举数得!』
斐潜:『o_o?』
……m9(`Д′)……
河东。
闻喜。
因为汉武帝听闻喜讯所改的名字,现在则是没有了多少的高兴氛围。
和诸葛亮的遭遇并不一样,张时在河东很是折腾。
当然,某种程度上来说,张时和诸葛亮摆出的态度完全不同。张时到了河东的时候就是非常的嚣张,就像是一大只绿头苍蝇在准备吃饭的时候绕着饭桌嗡嗡乱撞,又像是闻到了屎味的野狗在拉到一半的时候就跑到了一旁狂吠……
可就是张时这么嚣张的态度,让人不禁有些忌惮,害怕一巴掌下去,手上黄白浆汁不说,还说不得打翻污染了自家的饭菜,亦或是被野狗吭哧一口咬在屁股蛋上……
这么恶心,还是让旁人去打罢。
于是乎这个旁人,就一层层的往上,送到了裴茂这里。
裴茂却没有动。
就像是没有听见苍蝇或是野狗的声音。
裴茂没有动,河东上下的其他什么人自然也就没有动。
可是……
没动不代表着事情就可以就这么结束了。
几人匆匆骑着马奔来,然后下马之后还没有完全站稳,甚至都没有和周边的人一一打过招呼,一边低声喊着,一边便是急急的往院内赶去,『得了消息了!骠骑三月至!』
『骠骑欲巡河东!』
『骠骑将军三月将至河东!』
『骠骑将军要来了!』
仿佛像是春天的雷霆一般,在整个河东上空引起了震动。
张时像是一条疯狗一样在河东上下乱窜,让人恨不得将其一脚踹到阴沟里,然后再乱棍打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裴茂一直都没有发话,使得河东这里的人也都只能是忍着……
然而现在,不仅是张时来了,甚至骠骑将军斐潜还要来,听闻关中的前期的准备工作已经在做了,据称时间会定在三月初,这让原本就有些惶恐不安的河东郡县,更加的慌张起来,不少人急急奔来了闻喜之处,要找裴茂拿个主意。
自从河东卫氏败亡之后,裴氏可以说是一家独大,基本上河东上下大小郡县,都有裴氏,亦或是裴氏相关的身影。
家族大了,有时候是一件好事,也有时候是一件坏事。这个道理,跟林子大一样。
裴茂坐在自家院子里面的后山的小亭之中,看着后山的树林。
这几天来,尤其是张时到了河东之后,裴茂就没有离开过闻喜的自家庄子。甚至是张时到了这里的时候,阴阳怪气冷嘲热讽,裴茂都装作什么都不懂,一点都不在意的好好招待一番,然后又恭恭敬敬的将张时给送走了,让张时憋足了的劲都打在棉花上。
战场上,普通农兵是不算首级之功的,砍了多少都没有用,只有甲士的脑袋才算首级。
所以在河东这一块新的战斗之中,张时砍了多少小吏其实不算什么,唯有裴氏,亦或是裴茂的人头,才算是首级之功,战场大胜。
裴茂觉得后颈上有些发凉,不由得伸手摸了摸,然后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骨头。
『家主……』亭外的仆从毕恭毕敬的禀报道,『三房公来了……』
裴氏很大,在河东都已经是繁衍百年了,因此分出了好几个房来,繁杂无比。裴茂只是其中一支,并且比较大的一支而已。
裴茂沉默了片刻,淡淡的说了一声,『有请。』
不多时,先前那急急奔来的中年人一身风尘的到了亭外,拱手为礼,『拜见二兄……在下一身尘土,就不进去妨碍二兄清净了……只不过这关中已有确凿消息,骠骑将于三月至河东……』
『该来的,终究是会来……』裴茂叹了一口气,『老夫知道了……若是仅有此事,贤弟不妨先去歇息一二……』
亭子之外的人满脸的风尘,一头的汗水,驻足不动,『二兄,这个……骠骑将至,当下应如何应对?二兄多少要给个章程啊……』
『章程?』裴茂捏着胡须,仰头望天,若有若无的问了一声。
亭外的人再次拱手,『正是……』
『唉……』裴茂望着天,叹了一口气,『为何此时方来询问老夫应当如何?之前胆大妄为之时,又去了何处?』
『这个……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毕竟族中不少子弟,都仰仗裴公指引啊……』亭外的人弯着腰,低着头,『裴公身为族中长老,宗内领袖,总不能……总是不能见死不救罢?』
『……』裴茂捏着胡须,迟疑许久,终于叹了口气,没人知道他在叹息什么。
……(〒︿〒)……
先是地面微微的在震动,然后便是空气也仿佛一同震动了起来一样。
春天刚冒头不久的青草再一次的被踩踏到了泥土里,带出了大小不一的土块,然后这个震颤便是在这样的泥土泼溅之中越发的大了起来,逐渐变成了连绵的轰鸣,从小草坡的对面传了过来!
一骑、十骑、百骑……
成片的骑兵出现在视线的尽头,马背上的骑兵高高举着兵刃,一柄曹字大旗高高擎出,正是曹纯的骑兵部队。
公孙康看着急奔而来的曹军骑兵,不由得吞了一口唾沫,然后将手臂高高的举起,大声喊道:『不要慌!稳住!稳住!贴紧了!弓箭手!准备――』
『风!』
『大风!』
箭矢飞上半空!
曹军骑兵之中响起了短促的呼哨声,然后骑兵阵型微微松散了一些,就像是原本是光面烙饼,现在变成了发酵面包一样,密集而来的箭矢扎了下去,自然是大部分都射空了,当然也有一些是射在了盾牌和铠甲上,还有一小部分也见了血。
在箭矢不断落下之中,公孙康却瞪大的眼珠。
曹军骑兵开始转向了!
该死,怎么就能转向了?!
他怎么知道我在阵前挖了陷阱?!
轰鸣的洪流划出一道圆弧,抄向公孙等人军阵的侧翼。
『弓箭手,继续射!不要停!传我号令!右军转向北面!他娘的!不要乱!只要不乱,他们就拿我们没辙――』公孙康撕心裂肺的喊着。
确实,谁都知道,只要不慌,步卒战阵就能对抗骑兵,但是问题是在阵列中央的公孙康并不用直接面对骑兵的撞击,所以公孙康可以大声喊着让人不要慌,但是其他人么……
公孙阵列之中,右翼的步卒摇摇晃晃的转向了一个方向,再度面对着曹军的骑兵。
『稳住!架枪!架枪!』公孙康再次下令。
从号令来说,公孙康的指令并没有错,但是世界上并非是没有错,就一定能得到完美的结果,盾墙和枪林并没有像是训练当中的那样,能够顺利的展现出来,面对汹涌而来的铁甲骑兵和面对一般皮甲的胡人骑兵,根本就是两回事。
有时候手脚会比思维快,但是大多数时候思维是比手脚要快,就像是看了水中飞天的舞蹈觉得姿势好美好漂亮,然后闭上眼自我陶醉的伸展手臂腿脚,想象自己也宛如水中那个飞天一般的姿态优美,却不知道其实在旁人看起来像是小狗撒尿。
在面对曹军骑兵的第一线,有许多公孙步卒下意识的紧紧的闭上了眼,以为自己已经将长枪举好了,架出去了,其实么,只是七扭八歪的伸出去一点点……
在后世,一个平民不经过三个月到半年的操练,都不能称之为一个合格的兵,要不然也不会有所谓新兵连的编制了,然后在汉代,在辽东,一群征募而来的步卒,能指望着这些人能表现得像是沙场精锐一样么?
下一刻之中,曹军骑兵轰然撞进了公孙步卒阵列之中!
公孙阵列颓然而垮!
……(╬ ̄皿 ̄)=○……
渔阳。
沮授从城楼里面走出来的时候,被迎面的烟气呛了一下,不由得咳嗽了几声,然后扶着墙垛,却摸到了一手的血污。
沮授看着手中的血污,然后又看着周边的曹军兵卒,忍住了去擦拭的冲动,斜眼看了看在身后的护卫,嘴上勉强笑了笑,微微的叹息了一声。
城墙上,里里外外的,是无数战斗后的痕迹。若是细心观察,可以看到毛血旺的血,九转大肠的肠子,夫妻肺片的肺叶子,还有像是碳烤蹄髈的胳膊肘子……
公孙军的攻击已经进行了好几天,反复的冲击,持续不断的搏杀所带来的压力,再加上城中曹军兵卒的数量不断减少,使得沮授不得不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城墙上数度被突破,又数度被强夺回来,好几次沮授都以为渔阳将要被攻陷了,几度在绝望之中的挣扎,但最终,这座城墙仍旧还算是完整的守在了这里。
在,依旧在,只是已经破烂不堪,就像是沮授的内心。
当年跟着袁绍征战,即便是在面对着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冲击的时候,部队几乎崩溃的时候,沮授都没有觉得宛如今日一般的疲惫。
因为在那个时候,沮授知道,即便是自己死在了阵前,便会有人会记得自己,会替自己去复仇!因为在那个时候,沮授也相信,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整个大汉天下,为了社稷朝纲,为了让像他一样的人可以按照他们的理想去改变这个世界……
可是,就像是再绚丽的色彩,终究是会黯淡,再鲜香的菜肴,终究会腐烂一样,这一次,沮授觉得异常的疲惫,这种疲惫是从骨头里面渗透出来的,就像是孤独感。
没错,孤独感。
虽然一次次的身先士卒,一次次的领着兵卒打退了公孙的进攻,但是沮授知道,他依旧是孤独的,不被信任的,就像是冀州的这些士族子弟不被曹操上下所信任一样……
沮授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曹操早就知道了可能发生的一切,然后谋划着要用渔阳来消耗冀州士族大户的力量?
沮授苦笑了一下。
之前他玩弄政治搞别人的时候,他没有觉得自己的手脏,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有可能被别人玩弄的时候,便是感觉到了真的很脏……
就像是现在他手上的血污,粘稠,红褐得有些发黑发臭。
想甩,却甩不掉。
真脏啊……
冒险,是人的一种自然习惯。冒险,当然是比较文雅的称呼,就像是将赚钱养家糊口的工作称之为事业,将娶老婆生孩子的繁衍称之为爱情一样,不是所有工作都是事业,也不是所有繁衍都能叫爱情。
所以,冒险若是简单通俗一点来说,就是赌一把。
赌自己能成功,赌别人会去死,赌一个小概率,或者是自己认为大概率的事件会在未来出现,但是同样也有一句话……
鲜于辅觉得自己不会输,不会输就不会死,死的一定是旁人。即便是他心中已经有了准备,觉得大不了一死,可是他也不愿意就这么冲上去然后去送死。
死,最好送都给别人,生,最好都留给自己。
因此鲜于辅准备将这一份的礼物,送给楼班,乌桓人的王。
鲜于辅抬起头,看见了在乌桓人部落中央的那一柄七彩的大纛。
乌桓王楼班果然在这里。
阎柔没有骗他。
草原上的狼群之中,狼王有第一交配权,乌桓人,还有一些胡人部落之中,也依旧是如此。狼王交配完了之后,其他的雄性狼也会陆续交配,因此然后生下来的孩子也都是大家庭的孩子,这种习俗到了金长老的射雕当中也有隐晦的描写,同样也在后世的一些部落里面存留。或许后世一小部分的女人比较喜欢这种模式,毕竟生孩子都这么痛苦了,就不需要太过于关注孩子他爹到底是谁了。
所以楼班,年轻的乌桓王,最喜欢的事情自然就是播种。自从他知道了汉人皇帝家中有几千亩的田地可以播种的时候,楼班既羡慕又嫉妒,他觉得自己很强,不比汉人的皇帝差,至少在播种这个事情上,不能输!
先定一个小目标,一千零一!
所以楼班很努力,一身是汗的那种努力。
在楼班奋斗的帐篷边上,他的护卫呵呵笑着聊天,浑然不在意帐篷内的发出的声音,甚至在有些时候,楼班还会叫他们进去代劳,毕竟目标是目标,但是肉体是肉体,总归有些力不从心的情况,反正楼班不在意,乌桓人的女人也不在意。
部落里面的东西,都是大家的。
也包括人。
鲜于辅用毡帽盖着半边的脸,蹲在一个帐篷的阴影处。
正常来说,有两个方案,一个是让他的几个手下在外围引发骚乱,然后他趁乱靠近楼班进行刺杀,但是很有可能是引发了骚乱之后,便会同样引起楼班和其护卫的警觉,而导致无法近身……
另外一个方案是他偷偷摸进来,然后刺杀之后,再引发骚乱转移注意力,趁乱逃离,但是问题就在于时间上的配合不好把控……
反正都是有危险的,就看是押那一边就是了。
太阳在天空笑眯眯的坐着庄,看着地面上的赌徒,似乎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还一点点的歪着脖子,变换着角度。
为了不引起注意,鲜于辅并没有携带长枪战刀等较长的兵刃,只是在宽大的皮袍之下藏了一把短斧和两把短刃。毕竟即便是楼班的护卫一边听着帐篷里面的声音一边摸着自己的三条腿,但是对于旁边来了一个手持兵刃全副武装的人,肯定也会立刻警觉起来,发出警报。
但是像鲜于辅这样穿着宽大的皮袍,表面上两手空空的,楼班的护卫虽然看到了,也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应,只是下意识的喝问了一声干什么的。
鲜于辅用手微微往后指了指,喉咙里面咕噜了一声说是头人让他到后面来拿东西。
乌桓人和鲜卑人的语言,都继承了匈奴人,口音虽然略有不同,但是大体上还是相通的,楼班的护卫也没有起疑心,便是示意鲜于辅动作快点,别打搅了大王的雅兴。
鲜于辅缩着脑袋,弯着腰,脸藏在毡帽之下,往鬼叫浪笑当中的大帐后面绕过去。
帐篷是牛皮的,虽然厚实,但是只要用刀一割……
帐篷之前,呵呵哈哈。
帐篷之内,呼哧呼哧。
帐篷之后,刺啦刺啦。
鲜于辅掏出了锋锐的短刃,割出了一个小豁口,然后偷偷往里看……
可惜,角度不对,只看到了两条方向各不相同的腿在乱晃。只不过从帐篷里面的声音来判断,确实是像楼班的声音。
鲜于辅咬了咬牙,然后继续扩大豁口。
在大帐之前的楼班护卫之中,有一个年龄稍微大一些的,不知道是因为进入了松下还是微软的系列,反正虽然有性趣,但是性趣并不是非常大,因此觉得方才那个取东西的家伙似乎用的时间太长了一些,不免让人有些生疑,便是说了一声,摇摇晃晃的往大帐之后绕了过来……
帐篷之内的楼班正在埋着头耕田,向来喜欢大开大合的他自然没有什么深耕细作的习惯,所追求的便是速度和力量,正当他一遍遍的追问对方自己大不大,感觉到了胜利终点就在眼前,所有之前付出的努力即将得到了回报的时候,忽然听到大帐后面有人大喊了一声,『你在干什么!』
楼班吓了一跳,寻声扭过头,却看见在大帐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裂开了一个口子,然后有一个身影朝着他扔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Σ(o?д?o?)!』
楼班下意识的就准备抓起身下的女人过去挡,却因为方才双方劳作的时候出的汗出得太多了,导致突然之下……
竟然!
滑手了!
『刺客!』
『有刺客!』
凄厉的呼喝之声顿时在营地之中响起!
鲜于辅来不及查看楼班的伤势究竟如何,便是急急往一旁跳开,躲开了楼班护卫劈砍而来的战刀,然后又是将另外一把的短刃丢出,迫使得其不得不退步招架,然后便是急急就逃向了后营的方向!
几名乌桓人听到了警报,下意识的就上来拦截鲜于辅,却被鲜于辅用短斧又是砍又是砸,仓促而来的乌桓人一时之间竟然没能立刻拦得住这一位斧头大佬,让鲜于辅冲了过去!
在外围埋伏的鲜于辅手下也是连忙驱马而来,挥刀的挥刀,射箭的射箭,替鲜于辅拦截追兵。
一名乌桓人张弓搭箭,瞄准了奔跑当中的鲜于辅,然后一箭射出!
箭矢划过,然后没入了鲜于辅的后肩,顿时绽放出一朵血花!
鲜于辅踉跄两步,扑倒在地。
鲜于辅的手下疯狂扑上前,一边遮蔽着鲜于辅的身躯,奋力挥舞着战刀,格挡着箭矢,一边架起鲜于辅便往战马上送。
不时有箭矢落下,然后惨叫声响起。
鲜于辅意识到他也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乌桓人当下和之前不同,现在的乌桓人因为之前和刘和等人走得比较近,因此在装备上,尤其是在箭矢上,乌桓人是有一定量的铁箭头的!
普通的骨质箭头,在皮袍之下的皮甲就可以有很大概率豁免其伤害,但是遇到了铁箭头……
而为了扮演和混进营地之内,鲜于辅和他的手下,又不能穿着一身铁甲……
『快走!走!』鲜于辅一边的手已经用不上气力了,只能是勉强用一只手抱着马脖子,然后大声的对着自己几个手下呼喝着,『快!快走……』
越来越多的箭矢飞来,虽然鲜于辅的手下尽力遮蔽,但是鲜于辅的战马屁股上也被射中了一箭,然后悲鸣一声便是四蹄翻飞,向前狂奔。
而留在鲜于辅身后的手下,则是一个个的倒下……
『追上去!』乌桓人大呼小叫着,『他的马受伤了!他跑不远!』
有乌桓人开始奔向了自己的战马,然后呼哨着追着鲜于辅的痕迹便是追了下来。
一开始的时候,鲜于辅的战马因为吃痛,便是全力奔驰,拉开了一段距离,但是随着鲜血流逝,再加上耐力不断下降,战马的速度也就渐渐的减缓了下来……
而且不管是人还是马,都负了伤,虽然说冲出了乌桓人的营地,外面便是一片旷野,但是对于常年累月在旷野里面行猎游牧的胡人来说,鲜于辅的鲜血印迹,就像是会自动闪耀着指引的光芒一样,使得鲜于辅根本无法摆脱后面而来的追踪。
乌桓人就像是对付受伤的猎物一样,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相互呼哨着,不时有人跳下马,辨认着血迹,然后指引着方向。
在远处的一处草坡顶端,阎柔看着几近于孤身逃亡的鲜于辅,皱着眉头,然后又盯着后续追来的那些乌桓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嘀咕了一句,『该死的……这或许就是个错误……』
阎柔骂骂咧咧,愤愤然的转身,翻身上马,呼啸一声,迎着乌桓人而去,『救人!然后……杀出去!』
……╰(‵□′)╯……
有时候一个瞬间的失误,就会决定一个人甚至是一群人的生死,所以老祖宗一直都在强调,要三思而后行。
做得又快又好,当然是最合适的,但是如果要在快和好之间只能选择一个的时候,往往还是『好』更重要一些。
先做好,然后在好的基础上再来求快。
赵云也是这么认为的。
纵观历史上的赵云战绩,所有的战斗都不是以快出名的,相反,因为『稳』,倒是让赵云被提及了好几次。
因此在张郃甘风将前线的情报传递回来的时候,赵云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发动了进攻,而是沉稳的停了下来,先布置了周边的防御体系,召回了张郃和甘风。
赵云没有上帝视角,所以他只能先搞清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的事情。
未战即退,肯定有什么问题,在没有搞清楚问题之前,赵云不打算进军,即便是甘风在一旁嘟嘟囔囔的表示不满,赵云也当做没听见,并不加以理会。
『张儁乂何在?』赵云坐在上首,一身的戎装,仪态威严。
张郃当然是坐在下首,赵云并非是看不见张郃,但是在中军帐之中,要宣布重大事项的时候,该有的礼仪规范还是要讲究一下的。就像是后世里面的颁奖,就算是明明见到了台下就坐着,也是要再念一边名字一样。
『西京尚书台制!』
『北地广袤,沃野千里,当拱护之,控驭常代,临制幽北,靖平地方,求瘼宣风,朝寄尤重。今有张氏郃儁乂,才智明深,又识大体,茂绩宜宣。进扫寇将军,协平北将军赵,镇抚北疆。此诏。』
张郃深深拜倒,『臣……谢恩……』
随后,张郃又是再次上前,拜领了金印和绶带。
『好嘀狠!』甘风鼓掌大笑,『今晚有好吃德咧!』
张郃转头看了看甘风,看到甘风简单且纯粹的笑容,不由得呼出一口气,也是笑了,『成!今晚吃啥都算我的!』
赵云也是微微笑了笑,然后又沉声道:『甘风,甘子烈!』
『呃,额……咳咳,某在!』甘风一愣,然后吞了一口唾沫,上前正儿八经的应答道。
赵云展开了另外一封诏令。
『太行勾陈,大漠垂荒,应肃遏之,扼驻要冲,营得永昶,核守严秘,警巡北方,镇之国疆。今有甘氏风子烈,征战边疆,累计功勋,当进嘉勇。进怀远将军,亦协平北将军赵,同巡北疆。此诏。』
『臣!谢恩!啊哈哈哈哈!』甘风哈哈笑着,上前拜领,然后把玩着最新到手的将军金印,就像是得到了一个新玩具,嘴角都快咧到了耳边,『额也四将军咧!啊哈哈哈哈!』
『恭喜恭喜!』张郃笑呵呵的上前贺喜。
赵云也微微笑着,他同样也有一封诏令,只不过职位倒是没有提升,是爵位多了二百户,从小侯爷朝着中等侯爷行进着,也算是一个不错的阶层跨越了。
更重要的是,赵云得到了斐潜的回复,表示赵云这里很有可能会依照着大汉西域都护府的制度一样,会建立一个大汉北域都护府,然后将会有更多的人补充进来,而赵云如果不发生什么重大的失误,就很有可能成为第一任的大汉北域都护府的大都护!
这才是对于赵云来说,最为重要的赏赐!
当然,其他的地方么,和赵云这里相同,位于各处的将军将校,在新的一年里面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封赏提升……
看着甘风和张郃两个人喜笑颜开的相互恭贺,赵云也是微微笑了一会儿,然后咳嗽了一声,『二位……二位将军,庆贺之事么,待战后再行也为时不晚……须知大敌依旧当前……』
『唯……』
『噢!』
张郃率先渐渐冷静下来,将手中的金印和绶带放到了一旁,不再去看。然后甘风则是将金印放在左边,然后又放在了右边,最后干脆将金印踹在了怀里,才算是定下心来,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眼前的事情上。
三个人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毋庸置疑,』张郃说道,『鲜卑之人,定是想要在上谷埋伏我等……如今突然离去,定有变故……』这是已知的情报。
赵云点了点头。
甘风瞪着眼。
张郃继续说道:『若言变故……一则丁零,这二么……便是渔阳……丁零如今北据大漠,鲜卑又是再度前来,二者必有一争……渔阳之处么,或许与乌桓相关……具体之处,属下便是不甚清楚了……』这是根据情报而形成的推论。
赵云看了看张郃,微微点了点头。
甘风有些兴奋的说道:『那么……要不要打过去?去看看也行啊!这一仗想必是很热闹!说不准就可以捡到大便宜!』
赵云沉吟着,忽然笑了笑说道:『儁乂所言不错……渔阳之处,便是关键。只不过……这热闹,未必要看……』
『将军之意是……』张郃有些疑惑的问道,『不过去?』
『为什么?』甘风也问道,『等这群哈皮打得差不多了,过去一咕噜全都收拾咧,不是美嘀狠么?』
赵云笑着,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如此,若是真是可以如此将这些人都一起收拾了,确实很美……只不过正是因为太美了,反而有些假了……』
赵云看了看张郃和甘风,『更何况……取了渔阳,又有什么好处?当下只需防御两处,一处为阴山,一处为常山,皆为背有依靠,前挡敌军,而渔阳么……』
张郃忽然愣住了。
在张郃的心中,一直以来都以为赵云对于渔阳势在必得,甚至感觉赵云之前的表现出来的行动,似乎也是为了如此的目标,张郃之前还觉得,上一次的时候若不是种种原因,说不得赵云就已经占领了渔阳了,但是现在听闻赵云问了这样一句话,张郃心中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情……
原来,骠骑将军,平北将军都并不在乎渔阳!或者说,并不是像张郃之前想象的那么在意渔阳,甚至可以将渔阳看成是一个牵制,一个弱点,一个引诱着别人不停的往里填东西的无底洞!
这个别人,可以是胡人,也可以是曹操。
猛然之间,张郃觉得,当年他那么努力,那么费尽心思去保护,去守护的东西,竟然是旁人根本不怎么在意的,可有可无的……
这就像是一个致命的,却让人无奈的错误。
张郃一时间难免有些恍惚起来……
赵云瞄了张郃一眼,然后看了看甘风,『怎么?不开心了?』
甘风咧了一下嘴,『额以为这次有肉吃,结果莫咧……』
赵云一笑,『怎么没肉吃?』
甘风顿时来了精神,『将军泥说!』
赵云点了点头,『之前匈奴强大的时候,我们找了乌桓人,鲜卑人,大月氏……后来鲜卑人强大了,我们找了乌桓人,丁零人……那么,现在丁零人似乎变得有些强大了……』
甘风一拍巴掌,『对!现在我们去找哈一个!』
赵云笑着点了点头,『没错,我们不离开得远一点,这些人怎么可能会打得放心?』
张郃看着听着,忽然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儁乂……』赵云目光微动,『这是……』
张郃拱手叹息道,『属下至今才知晓,有些人盯着只是一地,而主公与将军……则是看着整个北疆啊……』
一成不变的生活,或许会使得人变得慵懒,也或许会让人觉得厌倦。
曹操讨厌一成不变的生活,如果当年他喜欢这样的生活模式,那么直接当一个吃喝拉撒玩女人最内行的二流子高等衙内,岂不是爽歪歪?
可是当层出不穷的挑战扑面而来的时候,纵然是曹操,也难免感觉会有些疲惫。
邺城曹府,嗯,原本的袁府之内,只不过现在是曹家的了。
将来么……
谁知道呢?
曹操笑了笑,抬眼望,漫山的春花正在开放。当年本初兄于此,也是看到了满山的花罢?
『奉孝……』
曹操轻声呼唤道。
『主公。』
郭嘉往前半步,站到了曹操身后。
『某这一次,是对了……还是错了?』曹操轻声问道。
郭嘉微微诧异的抬头看了曹操一眼,『……主公英明。』
『嗯?嗯。』曹操会意,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
『奉孝。』曹操唤道。
『臣在。』郭嘉应答。
『很好。』曹操叹息了一声,『可惜天下仅有一个奉孝。』
郭嘉拱手道:『如此臣方能独享主公之恩。』
『哈哈……』曹操大笑起来,然后点了点头,扬声吩咐道,『传崔季珪前来!』
手下应了一声,便是急急而去。
曹操看着,然后感慨了一声,『这天下啊,就是聪明人太多了……骠骑那边呢,却想要让更多的人聪明……这真是……』
郭嘉沉默了片刻,说道:『聪明人多了,规矩也要多。』
『规矩……』曹操点了点头,『没错,规矩。』
不多时,便有侍从在远处高唱,『崔别驾到……』
『传!』曹操甩了一下袖子,转回身,坐了下来,然后示意郭嘉也坐。
崔琰不紧不慢的走上前来,『拜见明公……』
曹操点了点头,『免礼,来,且坐。』
曹操是主人,自然上首而坐。
郭嘉坐在下首位置,崔琰自然而然的就坐在了郭嘉的对面。崔琰坐定之后,微微向郭嘉颔首示意,郭嘉也还了一个礼。
一个人坐一个方位。
曹操看着,眼睑微微下垂,然后缓缓的说道:『今日唤季珪前来,乃得急报……渔阳有危……』
崔琰一愣。
自从得知曹操要来邺城之后,崔琰准备了很多,比如冀州的人事安排啊,春耕的各地情况啊,大户的情绪变动啊,庄禾的播种长势啊等等,可是没想到他所准备的曹操一个都没有问,而是直接丢出了渔阳。
渔阳的事情,崔琰略有耳闻,但是崔琰觉得一来是幽州之前有过一次的狼来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也不好说,再者当下冀州重要还是远在幽州的渔阳重要,显然也是不言而喻,所以崔琰觉得曹操一定会先解决了冀州的事情,再来解决渔阳的军事……
莫非渔阳已经糜烂至急,比冀州当下还要紧要?
曹操眯着眼,似笑非笑,转头吩咐道:『取图来!』
一旁的侍从连忙将地图取来,然后高高悬挂着。
渔阳方丸之地,在地图上蜷缩着,周边便是大大小小的红黑箭头,各种标识,即便是不懂得看军事地图的,也会很直观的察觉到了其中的凶险。
『渔阳……』崔琰瞪大了眼,然后很快的就恢复了原本的神色,拱手说道,『不知明公有何吩咐?』
『吩咐?呵呵,当下暂且不论……来,奉孝……先说一说渔阳军情……』曹操看了看崔琰,然后又是转头去看了一眼郭嘉,示意了一下。
『唯!主公,别驾……』郭嘉拱了拱手,分别向曹操和崔琰行礼致意,然后说道,『渔阳之中,仅有兵卒不足两千……曹将军被公孙军所阻于外……除公孙兵卒之外,而渔阳之处,有乌桓人万余,鲜卑人万余……另有丁零人,应也有万余……据曹将军之前派遣所言,骠骑之下平北将军亦领军近万,兵发常山……』
『渔阳一失,冀北无屏。』曹操依旧是眯着眼,看着崔琰,『不知别驾可有良策?』
崔琰心中一沉。
所谓良策,也就自然是『粮』策。
可问题是现在冀州上下,对于曹操之前分蛋糕的比例很不满意,在加上之前一连串的事件,以至于冀州眼下正憋着劲,想要跟老曹同学好好理论一下,辩一个高低,分出一个对错来,结果没想到曹操咣当扔出来这样一个东西,顿时有些被动。
幽州是冀州北面的屏障,因为幽州的存在,也使得冀州一直以来都比较安全,并没有收到胡人的多少侵扰,这也是大汉光武以来冀州豫州得以繁荣昌盛富庶安平的原因。
然而。
冀州人,尤其是冀州的这些士族大户并不是这么想。
幽州?关我鸟事?
崔琰沉吟许久,然后说道:『此事重大,明公何不聚集众贤,一同商议?』崔琰不敢谈及出兵的问题,因为要出兵,当然就是需要粮草,而粮草问题又正是一直以来和曹操之间的矛盾焦点。
曹操依旧是笑眯眯的,『季珪不妨说说,还需何人一同商议?』
『主公明鉴!』崔琰上前,拜倒在地,『琰不才,得主公擢拔于微末,当以死报主公之恩,若是倾家荡产可解渔阳之难,臣绝无二言!然则如今幽北纷乱,绝非一时可定,故当集冀幽之力共御之!』
曹操微微点了点头,『嗯……季珪所言……甚是有理……如此,便由季珪先行召集,三日之后,厅堂正议罢……』
『臣,领命!』崔琰叩首,然后偷看了看曹操,『臣告退……』
『嗯。』曹操挥了挥手。
崔琰走了。
曹操眯着眼,一路看着,然后转头和郭嘉淡淡的说道:『果不其然。』
郭嘉微微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
……(╯︵╰)……
『什么?』
『渔阳败坏如此?』
『诸位,诸位!幽北告急,曹公便是定需我等之援,方可度过此厄?!』
『啊,对啊!这么说来……』
『哦,哈哈哈!』
『可叹啊!曹公,曹公竟然也有如此窘迫之时?!』
『某之前就说过,别管是袁公还是曹公,离开我们都不成!』
『啊哈哈哈哈!』
『……』
崔琰皱着眉头,坐在上方,听着下面的嘈杂声音,心中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些心悸,但是又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何而来。
渔阳告急。
所以曹操需要举兵救援。
发兵就要粮草,而现在曹操没有多少粮草,因此只能是向冀州士族大户屈服,以此来换取冀州士族大户对于其军事行为的支持,就像是当年刘秀想要进军关中,想要统一天下,必须依靠他们一样。
这个推论,是不是很顺畅?
可是崔琰就是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可究竟错在什么地方呢?
等等,重新捋一捋。
曹操是不是要争霸天下?
是的。
那么争霸天下是不是要兵要粮?
没错。
那么兵卒钱粮从什么地方来?
赋税。
赋税又是谁出的呢?
自然是士族大户,尤其是冀州豫州的士族大户。
所以曹操最终是有求于士族大户的,所以即便是一时忤逆,依旧遇到没有钱的时候,还是需要跪下来叫爸爸的,没错吧?虽然说崔琰并不清楚后世的一切名词,但是思路上相差不多,因此他觉得曹操现在唯一的途径,如今春耕,不就是最好的体现么?别管怎么跳,到了钱粮二字的时候,就要落下地来,就是必须屈服,屈服在他们的裙下。
『诸位……』崔琰缓缓的开了口,环视一周,『如今渔阳危急,诸位理应精诚合作,团结一心,共赴国难才是……』
『嗯?别驾……言之有理……』
『对对,言之有理。』
『有理有理。』
在座的都不是什么傻子,所谓闻弦音便是知雅意,纷纷附和着。不管怎么说,面子上依旧是要光伟正的,就像是某些大公司出具的公告一样。
崔琰点了点头,然后便是起身走了。崔琰很谨慎,所以他不会多说什么,并且他有说一句错话么?他的言语有一点过错么?
都没有,从某些角度来说,一点都没有。
但是事情的关键,往往不是在于怎么说,而是要看怎么做!
……(*`ェ??*)……
渔阳左近。
如今春色渐深,若是说在大漠之中,正是进入了最好的时节。
可是现在这个原本应该是用来繁衍生息,蓄养牛马的季节,也变成了杀戮的时光。
这在大汉之前,是不曾有过的,甚至在整个的大汉与匈奴的争斗之中,也是少见的。
秋季举兵,冬季收兵,一年只打一次仗。
而现在,似乎许多规矩都被打破了……
清风徐来,拂着没膝的青草,仿佛一片绿色的海洋,但是在一片绿色的海洋之中,也有一些杂色。
焦黑的地面,被斩断的草根,深没入土地的断箭,还有那些遗留下的血迹和尸骸,表明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战争。
公孙度明白,他只要打垮了曹纯,渔阳便是唾手可得,所以他一直都试图用人马堵住曹纯的运动,企图将曹纯限制在某一个区域之中,然后不断的压缩和包围,最终将其歼灭,但是曹纯并没有让公孙如愿,而是突破了其拦截,在外围游弋不去。
这就让公孙很是不爽。
这一次的战争,公孙度认为自己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不仅是有水路和陆路两条线并进,甚至还有鲜卑人助阵,拿下渔阳几近于板上钉钉。
孙权的支持更是让公孙度喜出望外,而且通过之前的贸易,他更加迫切的想要获取渔阳的盐铁,获取财物,获取更大的土地和更多的人口,这种渴望来自于灵魂的深处,来自于一种本能。
贪欲的本能。
说起来,还是怪骠骑。
如果骠骑将军没有搞那些有的没有的花样,没有大搞什么商队贸易,公孙度在辽东坐着,当着土霸王,也不会觉得他距离大汉顶层的文化有多么遥远。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越来越多的东西涌进辽东,辽东原本的资源就明显的短缺了,尤其是当他知道了每一样的东西都是经过了曹操治下的加码,都有这个姓曹的中间商在加价,这胸中燃烧的怒火,便是令他鼓足了干劲也要拿下渔阳的动力源头!
打倒那些该死的中间商!
然后加上了鲜卑人柯比能的邀约……
公孙度甚至和柯比能很仔细的将幽州地盘划分完毕。公孙度要的是渔阳和东面的这一块,然后柯比能是是北面和西面,如此一来公孙度主要负责防御曹操,而柯比能则是负责抵抗万一来袭的骠骑。
双方谈条件的时候都很认真,很诚恳,甚至歃血为盟。
所以现在追击曹纯,自然就是属于公孙度的业务范畴。
鲜卑人也有鲜卑人要做的事情。
可是这一个公孙度原本以为比较简单的任务,现在看起来却有些棘手。
战后的草原上飘浮着余烬的味道,一种老兵非常熟悉的味道,微焦微臭,这是人肉烧焦的味道。即便是没有闻到过这种气味的新兵,也会本能的排斥着这个气味,就像是他们的器官知道这个味道是人体脂肪烧焦的气味一样,然后就会有一些厌恶的表现。
按照道理来说,人肉和其他动物的肉,或许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相同的,一样的肉纤维,一样的血红蛋白,但是就是这种细微的差别,使得人肉和其他动物的肉产生出不一样的气味,传递出一种特别的信号。
就像是有些事情,即便是不用特别说,也是知道该怎么做。
这是刻在基因里面的东西,或许是祖辈们为了可以相互团结起来,一同对抗外界的威胁,一同成为伙伴共同战斗,但是这种东西,就像是一个盟约……
人杀人不对,但是依旧很多人杀人。
用刀枪杀,或是用其他的方式杀。
人吃人也不好,但是依旧很多人吃人。
生吃,或者用其他的方式吃。
毕竟说归说,做归做。
从古至今,莫不如此。
在不远处的土坡之下,有堆着一些隆起的石头坟堆,石堆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布条,也有一些残破的甲片和兵刃插在坟前,随着春风缓缓舞动。
这些坟堆就是曹军骑兵们的坟墓。当然,更好的标准,是按照大汉的火德,焚烧处理,带回骨灰,但是在逃亡的过程当中焚烧的黑烟,不是属于找死的行为么?
因为曹纯需要不断的运动,所以根本无法这么做,因此只能是借着短暂停留的时间,将这些尸首埋葬。
连日作战,公孙一方并没有能捕获任何一名曹军活口。
骑着战马在草原上打扫战场的公孙兵卒,看着远处的石堆,想着曹军在战场上的表现,也不免会生出些许敬佩之意。
不做俘虏,不丢下任何一名同胞,生为大汉人,魂归大汉土。这原本是大汉骑兵的铁律。
只不过么,说归说,真正这么做的,很少。
至少公孙兵卒自己心中知道,至少他们做不到。
什么时候,大汉的兵已经变成了这样了?
当年的时候……
至少袁绍在和公孙瓒对抗的时候,没听说袁绍的兵卒像现在这样啊?
『鲜卑的那群家伙,到底在哪里?!』公孙康愤怒的说道,『他们之前不是说了要帮我们的搞死这群该死的曹军骑兵的!我们只需要负责处理渔阳!』
公孙度瞄了他儿子一眼,『说归说,做归做。鲜卑放个屁,难不成你也当真了?』
『无耻!卑鄙!』公孙康挥舞着手臂,『他可是鲜卑的大王!怎么能如此不讲诚信?!』
公孙度低着头,依旧看着地图,并没有理会公孙康的抱怨,因为抱怨无济于事,而且从某个角度上来说,如果仅仅是因为曹纯这一点骑兵就表示需要鲜卑人的支援,那么鲜卑人一定会因此而对于公孙上下极度的轻视,也并不立于后续的合作。
即便是后续没有什么合作,公孙度也丢不起这个人。
公孙康如此愤怒和激动,并不是公孙康多么真的在意公孙上下的输赢,只不过是因为他上一次的时候被曹纯击败过,若不是柳毅赶到,说不得当场就要被曹纯给干掉了,因此才特别的痛恨曹纯。
只不过这一种痛恨,亦或是什么其他的情绪,并不能有助于战局。所以公孙度赶了过来,接替了公孙康原本的战斗位置,然后让柳毅回去主持围攻渔阳的战斗。
但是即便如此,想要抓住曹纯依旧不容易。
公孙家是有骑兵的,但是素质么,并没有像是他老哥那样强,而且因为公孙度之前的领土也是多山,并不像是幽北这一带有大片的草原,所以公孙度家里并不是以骑兵为主,相反倒是步卒更多一些。
公孙度出了几个陷阱,想要利用曹纯急着赶回渔阳的心思,然后围困和抓住曹纯,但是没有想到曹纯并没有中招,反而就像是并不在意渔阳一般,在外围不停的游弋,这就让公孙度非常的难受。
难道说,曹纯根本不在意渔阳的得失?
亦或是公孙度现在最好就是掉头,不去管在外围的曹纯,然后全力进攻渔阳?
还是步卒骑兵分开,然后以骑兵追击曹纯?
公孙度有些犹豫,可是他并不知道,有些事情便是在他犹豫的时候,渐渐的发生了一些变化……
幽北的战争,并没有影响到大汉内地的一些人的生活。
就像是动人心魄的歌谣,听者无不落泪动容,可是距离远了,就只能看见歌者张合的嘴,听不到唱的什么,亦或是连歌者都看不到,又何来什么动容呢?
『我说,你这批货,哈啊,不成啊……』灰衣服的中年人摇晃着脑袋,指点着摆放在桌案上的漆盒,『……你看看,这上面都破了这么深一道……』
汉代喜欢用漆盒,但是不是所有的漆盒木板材质都是完美的,必然有一些漆盒的板是拼接或是修补的,因此若是工艺上不加以注意,就容易在漆面上形成凹凸或是破裂。
这是工艺的问题,但也是人的问题。
可是有的人觉得不是问题。
『这……这不大家都有么?不信我去给你找王家的,他们也有!又不是只有我一个这样……』青色衣服的老板笑呵呵的说着,『要不,桌上的这几个,你要觉得不喜欢,我给你换了……怎么样?』
灰衣服的翻了翻白眼,『这是我在仓里面,你那批货里面随便翻出来的几个……你只换了这几个,有意思么?这可是朝廷要的!』
『朝廷要的没错,但不也是有分上下么?』青色衣服的掌柜笑呵呵的往前凑了凑,『你就别为难弟弟我了……你看贵人们哪里用这个啊,都有好的不是么?这些……呵呵,看起来是有那么一点点的破,但是还能正常使用啊……』
『这破玩意,你两年前就这么破了罢?这都两年过去了,你就没寻思着改一改?』灰衣服的不满的说道,『你看看甄家的,那成色,那漆面,都跟镜子似的,怎么说的来着,光可鉴人啊!』
『这……改是能改,但是费钱啊!兄弟我小本生意也不容易,哪里来那么多钱去改工艺啊?再说了,要是这些不能卖出去,兄弟我哪里来的钱去改进工艺?』掌柜笑呵呵的说道,『而且这你说不都是个木头豆盘么,放上菜肴吃食什么了,谁会在意这个面到底有破没破?不影响使用,绝对一点都不影响……再说了,嫌弃这个差,有钱的自己可以带着自家好的去啊……』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是有人有意见啊……』灰衣服的懒洋洋的说道,『上次有人当着荀令君的面上就说了,说这新进的盘子都是破的……搞得我也难做啊……』
『那……那个,那个荀令君可是有说一些什么?』掌柜脸色一变,小心翼翼的问道。
灰衣服的瞄了一眼掌柜,『你傻啊,要真说了一些什么,就不是我来了……』
『对!对对!还是老哥心疼兄弟!老哥仗义!』掌柜的竖着两个大拇指夸赞着,『你说那些家伙吃饱了没事干,那么激动干什么?不就是盘子上面有些破么?谁家的盘子用久了不会破?嗯?再者说了,我这不都是……对了!啊哈!我想到了!』
掌柜一惊一乍的,吓了灰衣服一跳,『干什么呢?声音这么大!』
『老哥,我想到了!这下绝对可以让那些多事的家伙都闭嘴!一个屁都放不出来!』掌柜满脸的兴奋,脸上的肉都在不停的抖着。
『哦?』灰衣服的眨了眨眼,『说来听听?』
『就说我们这一批货当中这些,有破的,有缺口的,都是「故意」这么做的……』掌柜神秘兮兮的说道。
『故意?你发癔症了?』灰衣服扬起一边的眉毛,不满的说道,『你这话谁信啊?』
『别急啊,老哥,你听我说完啊……』掌柜的笑呵呵的,毫不在意灰衣服的嘲讽。
灰衣服嘿了一声,『行,你说,你说!』
『我的意思啊……曹公之前不是提出要节俭么?』掌柜挤眉弄眼,『荀令君也是说了,要朴素,不要奢靡无度……』
『啊,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灰衣服的点点头。
『所以啊!』掌柜的一拍巴掌,兴奋的说道,『你看,这不是正好么?!这些有**的,便是「节俭」啊!是「朴素」啊!是为了提醒这些小吏,不要忘记了曹公的训诫,不要违背了荀令君的教导啊!』
『啊?』灰衣服的愣住了。
『老哥哥你,为了更好的让这些小吏感悟这个道理,身体力行,所以特意找了这样一批的盘子,破而不坏,破而求立,提倡节俭,追求朴素!怎么样?!』掌柜越说便是越兴奋,『而那些有意见的小吏,竟然不能体会到老哥如此用心,真是榆木疙瘩,不可理喻!』
『嘶……』灰衣服的捏着下巴上的胡子,沉吟不语。
『如此一来,他们还能有什么意见?他们还敢到荀令君面前去说什么?』掌柜的哈哈笑着,显然对于自己的智慧很是满意。
灰衣服的皱着眉,『说是特意做的?不是盘子工艺质量的问题?』
『绝对不是!』掌柜斩钉截铁的说道,『这就是有意这么做的,就是为了贴合百姓,追求简朴!而且还是老哥辛辛苦苦,千辛万苦,才这么找到我,我一开始还不愿意做,是老哥特意为了曹公之令,特制,特制的!这就是全新的!特制的工艺!全新特制的工艺!』
『等等,什么工艺?』灰衣服的一时间没能够反应得过来。
『破烂,呃不是,破旧,不是,做旧工艺!』掌柜的说道。
『破……做,做旧工艺?』灰衣服的似乎有些意动。
掌柜的拍手说道:『正是!』
灰衣服的吞了一口唾沫,『特制的?这么说来……』
掌柜的眉开眼笑,『当然,特制的么,这个价格……啊,哈哈,哈哈哈,当然,老哥说了算,老哥说了算!小弟就赚点养家糊口的钱就够了,真的就只是养家糊口……真的,老哥知道的,我打小就老实,从来不骗人,这辈子一句假话都没说过……』
……(?▽?)/ヾ(^▽^ヾ)……
『我真的没有骗你!』一个不怎么耐烦的声音响起,『真的,真的,千真万确!你说我要是骗你干什么呢?骗你我又不能多吃两碗饭!』
然后看着对面的人似乎不相信,便是又说道,『真的!你看看,都记下来了,肯定都给你上报!没问题,都记着,记着,忘不了!』
这是一件半大不小的官房,在房子外面高高悬挂着三个大字,『直尹房』。
房内的小吏等方才来的人走了,才算是呼出去一口气,『嗨!这叫什么事!』
『什么事?破事!』房内的另外一个小吏随口应答道。
『可不是么?』小吏甲说道,『我连个名字都没有,跟我说能管什么用?还非要让我记下来,记下来又有什么用?』
『可不是么?』小吏乙也是叹气,『我们就是混口饭吃的,还真以为我们能管事了?不去跟真能管事的人说,跟我们说得起劲,这些人都是傻了么?』
『来的人越来越多了?这日子就不能过几天安生的么?』小吏甲叹息着,然后指着桌案上方才的记录说道,『这个怎么办?还用刀削啊,我刀子都削钝了……』
小吏乙满不在乎的说道,『还能怎么办,老样子削了呗,削了了还能再写写,难不成你还想烧了?多浪费啊……那什么,等下用我的刀子,我昨天刚磨的,好使……呃,来人了……』
新来的人站到了门口,和房内的小吏大眼瞪小眼。
『请问……』小吏甲脸上习惯性的堆上了笑,『尊姓大名?』
来人一拱手,『在下乃西域大都护帐下,左路军前锋司马,高梧桐!』
『哦,哦,见过高司马……』小吏乙招呼着,『高司马请进,请坐,啊,实在抱歉,在下这个地方简陋,招待不周,请见谅啊……』
『对,请高司马见谅……这个,要不高司马你先喝点水?』小吏甲假模假样的将原本放在他手边的水碗和水罐往前推了那么一点点。
小吏甲敢以他的***来发誓,他真的只是往前推了一点点,顶多就是一个***的宽度,原本以为着高梧桐会说不必了,却没有想到高梧桐点了点头,说道:『多谢,正好走得渴了!』
小水罐里面的水本来就不是很多,咕嘟声中,两三下就被高梧桐给喝光了。
小吏甲下意识的吞了一口唾沫,觉得自己嗓子有些发干,暗中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多喝两口……
『咳咳……』小吏乙咳嗽了两声,将高梧桐的注意力拉了过来,『不知今天高司马是有什么事么?』
『对了!』高梧桐很严肃的说道,『左军后营常校尉,无故扣我部下三成军饷!去年说了要今年补发,今年我去了,结果说没了!』
『又是这个常……』小吏甲嘟囔着。
『你说什么?』高梧桐问道。
小吏甲连忙笑着说道,『没什么,没什么,我是说……有时可能算错了,也会有这个情况的……』
高梧桐点了点头,说道:『我之前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回去之后,就将我军中的人数和账目报上去了。』
『嗯嗯,然后呢?』小吏乙问道。
高梧桐一拍腿,『结果说没看到!我让他们找一找,他们又说没找到!』
『呃,这个……这个后营事情繁杂,可能真的没找到……』小吏乙说道,『那么高司马你应该去找后营校尉啊……不行可以去找魏将军啊,他是主官……』
『我也找了啊,』高梧桐说道,『没找到!』
『什么……什么叫没找到?』小吏甲问道。
『就是不在后营。』高梧桐说道,『问了他手下,他手下也不知道他在哪里。然后我问后营的人说这个事情要怎么办?他们说找你们办……』
『这个……可能有些误会……』小吏乙尴尬的笑了笑说道,『这个我们两个也都是刚来,真的,我绝对不骗你……』
『这是真的,绝对是真的……』小吏甲也是苦笑着说道,『高司马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也才刚来没多久,住就只能住这一件小屋里,就连喝水都是要自己去打……』
『呃?』高梧桐拱拱手,『这个,抱歉,刚把你的水都喝了……』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吏甲摆手说道,『我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也帮不上忙……这个事情,真的帮不上忙……』
高梧桐皱眉问道:『那么为什么后营的人都说找你们办?』
小吏乙摇头叹息,『不仅仅是后营的,现在上上下下,什么地方的事情都说来找我们……』
『为什么?』高梧桐追问道。
小吏甲颇有些捶胸顿足的痛苦状,『不知道那个天杀的,说是我们可以直尹上下,传达天听,所以大事小事都可以管……高司马你说说,我们要是真有这本事,我们还会待在这个小屋子里么?我们是真管不了,真的,真的,不骗你……』
『……』高梧桐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小吏甲和小吏乙两人执手相看,眼泪汪汪,委屈无比。我们又没有吃旁人家的大米,连自己喝的水都是要自己去打来的,结果每天还要受这么多的委屈,事情又多,时不时还要被人骂,这日子,真是没法活了……
『咳……』高梧桐打破了沉寂,『那么你们到底能做什么?』
『啊?我们?这个……』小吏甲眨巴了两下眼,『我们顶多就是记一记啊?』
高梧桐点头说道:『那你就记下来啊!真的去记!』
『啊?哈?』小吏甲不明白。
『刚我看了,你在都已经写满的木牍上还假装写什么?』高梧桐往一旁扭了扭脖子,示意在小吏桌案上的那个木牍。
『呃……』小吏甲咧着嘴,『这个……』
『你管不到的不怪你,但是你能做到的事,为什么不做好?』高梧桐说道,『算了,我知道了……反正这个事情我也说了,你们自己看着办……我走了!』
高梧桐很干脆的站起来,双手一碰,算是行了礼,然后就走了。
『啊呀……』小吏乙皱着眉,看着高梧桐远去的身影,然后转头问小吏甲,『你说……这个事情,我们到底要怎么办啊?』
……(*t_t*)#(*t_t*)……
『到底怎么办?你说呢?能怎么办?』一名文士的模样的一甩袖子,『哄他走!真是的,这样的小事你们都摆不平,还要你们干什么?啊?!』
『敢问大理寺正,那么这个案子……』一名小吏小心翼翼的问道,『应该如何处置?』
『还问如何处置?』大理寺正吹着胡子,『这还用问!?消了!这可是夏侯家的!你有几个脑袋?啊?』
小吏抱头而去。
大理寺正转头和同僚笑道:『这夏侯家的,真是癖性怪异,这都第几个了?啧!哎!真是年少不懂事,也不知道遮掩一点……三番两次被人告上门来,我们也不好做啊……』
『正是,正是。』另外一人笑眯眯的说道,『不过这山清水秀之际,在野外……嘿嘿呵呵,想必是别有一番的风味啊……』
『哦?真的?』
『嘿嘿,哈哈……』
几个人正笑呵呵的议论着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最为舒爽的时候,方才那个小吏又是迟迟挨挨的挪了回来,『启禀……启禀大理寺正,这个,这个冤主不愿走……』
『什么?!还反了天不成?!』大理寺正一拍桌案,站了起来,『混账东西!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前面带路!我倒要看看,是何等杀才,竟然不听善言!』
大理寺正刚走到偏厅之中,便是看到一人满脸悲怆就要扑上去前来,连忙大喝让衙役小吏等人将苦主拉住了,然后才站稳了,往后退了腿,很严肃的问道:『你就是要状告夏侯将军三子的苦主?你要状告夏侯将军三子何事啊?』
苦主嚎啕大哭,『是!我要告夏侯三子!夏侯他……我家娘子,出城在外……竟然被这个小畜生……』
『闭嘴!口出恶言!!』大理寺正一脸的严肃和认真,『堂堂大理寺,岂能随意咆哮公堂!来人,先掌嘴二十!』
一声令下,顿时有衙役上前将苦主按住,恶狠狠的噼里啪啦抽了二十个大嘴巴子。
『嗯……记住了,不可口出恶言……你再说说……究竟何事啊?』大理寺正慢慢的捋着自己的胡须。
『%%@#@……』
被抽得脸颊高高肿起,皮开肉绽的苦主哪里能说出清楚的话来?
『啊,你说的我听不清楚啊……这样罢,你先回去,等能说清楚的时候再来……』大理寺正笑眯眯的说道。
苦主疯狂摇头,执意不走。
大理寺正慢慢的变了脸,劈手夺过了一旁小吏早就记录好的诉状,上下扫了几眼,『我说……你说你家娘子纯善,那么没事往城外跑干什么?嗯?哦,访友。一个良家女子,会随便去访友么?嗯?好吧,即便是访友了,那么访友完了不速速归家,在城外晃荡是想干什么啊?嗯?还穿的披红挂绿,是不是听闻什么,便是有意引诱夏侯将军三子啊?媾和之后,求财不知足,便是欲行刺夏侯将军三子!头簪便是行凶之器!此人证物证具全,汝竟然敢颠倒黑白,诬陷夏侯将军三子?!』
『原本念汝是初犯,有意减免,奈何汝竟然不知好歹,执意诬告!真是岂有此理!』大理寺正随手将诉状扯得稀烂,『来人!重责二十,然后与某叉出去!以儆效尤!』
衙役大声呼喝着,然后上来就将苦主按到在地,立刻行刑。
『哼!』大理寺正斜斜瞄了一眼,然后便是不再理会,一甩袖子摇摇晃晃往回走。
『怎么样?』同僚问道,『办妥了?』
『自然是妥了!』大理寺正傲然说道,『想当年我在键……呃,在案牍上勤奋专研精修,岂能应付不了此等小事?』
『厉害,厉害!』
『哈哈哈……』
正笑谈之时,忽然有一仆从满头大汗,带着血污和泥尘踉跄奔入,扑到了大理寺正脚下,『不……不好了……主母外……外出踏青……在林中碰……碰见了夏,夏侯……』
大理寺正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顿时觉得眼前一黑,便是朝后而倒!
太兴五年。
三月。
曹操于邺城召集群臣,商议渔阳的战事。
曹操望着远方已经停工了的高台,半响没有说话。
那是袁绍在世的时候开始修建的,结果到了袁绍死的时候都没有修建完毕。原本曹操也打算将其继续修建下去,可是现在却停工了。
一方面是因为没有钱,另外一方面么,是曹操忽然觉得没意思……
之前曹操想要继续修建高台,是曹操想要向袁绍证明一些什么,也是曹操想要向当年选择袁绍的那些人表示一些什么,只不过现在这些都失去了意义,自然也就没有必要继续修建了。
相比较而言,曹操更厌恶冀州的这些人。
这种厌恶,并不是一开始这些冀州人士选择了袁绍,也不仅仅是冀州人的阳奉阴违,而是冀州的这些家伙以为冀州就是他们家的地盘,并且还理所当然的身体力行着……
『士族大户,行至今日,孰之过也?』曹操穿着一身的锦缎朝服,里外一共五层。最里面是月白色的小衣,在领口上露出来,最外面的则是红黑绣金的冕服,再加上头上带着冕冠,不怒自威,气度非凡,端坐在正中,看了看一旁的郭嘉,缓缓的说道,『孝武之后?某记得孝武之时,尤有大户心忧社稷,自请为战出力……』
今天是约定好的时间,或许是最终剧目的开演。曹操当然要穿得一身的正装。郭嘉也是如此,只不过其他人都要到正院去,而郭嘉则是可以先到曹操这里来。曹操多少也算是一个大领导么,当然是最后一个去,要是让领导在会场那边一个个的等参会者前来,算是怎么一回事?
没做之前,还有选择。
做了之后,便是没得选了。
郭嘉拱拱手说道:『或马邑为始。』
『马邑啊……』曹操叹息了一声。这一段历史,曹操自然是耳熟能详,只不过他也听出了郭嘉的弦外之音,便是看了郭嘉一眼说道,『奉孝以为,冀有王、聂乎?』
郭嘉拱手说道:『王、聂莫须有……马邑已然是……』
曹操转头看向了郭嘉,皱眉说道:『奉孝之意,便是必败无疑了?』
郭嘉嘿然,说道:『明公……败瓦狗易,陷猛虎难……某所忧者,唯明公也……』
『嗯。某知之。可是猛虎……猛虎……』曹操仰起头,『马邑……哈哈,马邑……终须一试!』
马邑之前,大汉和匈奴之间,还算是和亲为主,而马邑之后么,就是进入了战争为基本的主旋律……
曹操看了看郭嘉。
郭嘉也看着曹操。
一名护卫兵卒,前来禀报说是参会的人已经到齐了……
曹操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
『既然骠骑可行之……』曹操沉声说道,『某亦可为之!须知天下勇者,非骠骑一人尔!』
郭嘉默然无言,只是拜倒在地。
曹操站了起来,走到了郭嘉身边,将其拉了起来,然后拍了拍郭嘉的手臂,便是转过身躯,又紧了紧腰间的玉带,昂然而出。
郭嘉跟在曹操身后,低着头,混在其他的随从之中,心中却在翻腾着。
郭嘉对于曹操的想法,有一部分赞同,也有一部分反对。郭嘉认为曹操的布局太大了,而盘面一大,就容易发生各种意外,不可控制的因素太多,虽然郭嘉已经尽力的帮助曹操去考虑,去查缺补漏,但是毕竟不可控的因素太多,即便是郭嘉也不能保证说计策一定可以顺利……
郭嘉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方的曹操,然后低下了眼睑,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今渔阳于陷,鲜卑诸胡侵盗亡边,幽州百姓被害者众也,某甚为闵之。今欲举兵攻之,救幽州于水火,何如?』曹操环视一周,沉声说道。
台下众人便是拿眼去看崔琰。
崔琰宛如木雕一般,端坐不动。
栗攀咬咬牙,直立起身,拱手说道:『明公在上。今若卷甲轻进,长驱幽北,恐难以为功是也!疾则易粮乏,徐则乏后利,更加之当下春耕未央,庄禾未长,各地仓廪虚空,实难以为继战事!还望明公三思!』
『栗从事此言差矣!』郭嘉反驳道,『今非远驱大漠,亦非浪战不退,乃冀州北枢渔阳危急!胜,方可保冀幽靖平,败,幽北沦落,冀州亦是难安!故,唯有一战!』
『敢问祭酒,如今渔阳贼众也,需多少人马,又需多少钱粮,何况未必能胜!若以此等钱粮兵卒以固冀州边防,胡贼不行耕作,定不可长久,久之必退!』栗攀说道,『届时便可轻复失地,便如翻掌是也,何必如今兴师动众,未可得功乎?』
『发兵固然未必全胜,然若坐视,定然全败!』郭嘉说得斩钉截铁,『若是渔阳陷落,百姓沦丧,栗从事便担此责乎?』
『哈!』栗攀眼珠子瞪着郭嘉,心中暗骂,转头不接郭嘉的话,而是对着曹操拱手说道,『明公在上,臣生于冀,长于冀,便自当为了冀州安危而言!若有言语不当之处,还请主公恕罪……』
郭嘉冷笑了一声,他知道栗攀是什么意思。当然在场的大部分人,也明白栗攀是什么意思,只不过这话说明白了,也就没有什么意思了,可偏偏栗攀就给说出来了。
曹操抬眼盯着栗攀,『爱卿之言……便是不可发兵以救渔阳了?』
栗攀沉默了片刻,咬着牙说道:『此乃在下浅见……』
『嗯……』曹操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然后又看向了其他的人,『诸位爱卿,还有何见解,不妨之言。』
华歆微微拱手,『主公。栗从事之言,或有偏颇,然出善意,兵家之事,乃国之大也,不可不慎之。如今渔阳纷乱,战况焦灼,不明敌我,不知凶险,便是贸然发兵,恐背兵家之道是也。不如暂缓发兵,静观局势之变,待其明朗之后,再行征战亦不为迟缓……还望主公明鉴。』
曹操也是同样嗯了一声,并没有说一些什么,然后转头看向了崔琰,说道:『季珪以为如何?』
曹操点名了,崔琰自然不可能继续装聋作哑,便是拱拱手,很是坦然的说道:『郭祭酒之言,乃欲救渔阳百姓,其善可也,栗从事之言,乃欲求冀州安稳,亦无过错,华侍中之言,乃欲取持中之策,不为偏依……故而,所取何策行之,还请主公乾坤独断……』
『呵呵……』曹操眯着眼,捋着胡须笑了笑。
曹操缓缓的站了起来,众人皆肃容而待。
『若战,战之不胜,某之过也……』
『若守,地之所失,某之过也……』
『若待,错失良机,某之过也……』
曹操哈哈大笑,眯着眼,环视众人,『询之众卿而不能纳策,迟疑不决,某之过也……诸位,以为然否?』
一时间满座皆惊!
有些人喜欢直白的,又直又白的那种,最好还带着一些粉嫩……呃,串台了,嗯,有些人则是习惯于在潜台词当中进行争斗,喜欢那种朦胧感,鄙视那种动不动就非要露出胸口两坨肉中间的黑毛的……
一般来说,这两类人便是相看两相厌。
在大多数的情况下,两类人会分道扬镳,道不同不相为谋么,各自安好就行了。但突然有一天,喜欢直白的跳将出来,拦住所有人,指责说这些拐弯的都太费脑了,一点都不顺畅,大家应该都像我才好,一起来抵制扭来扭去!
或者说喜欢拐弯的愤怒的举起牌子,公开批评说那些直白的就是一根肠子通到底,上下都是一股屎味……
有意思么?
没意思了。
就像是当下,曹操现在一捅出来,大家也都没意思了。
『臣有罪!请主公降罪……』
崔琰拜倒在地,然后便是一大群人跟着一同拜倒,『臣无能,不能替主公分忧,请主公恕罪……』
曹操哈哈大笑着,『有罪?有何罪?直言不纳之罪?若是某治罪,尔等便是正好可以挂冠而去,一来可避兵免祸,逍遥事外,安然脱身?二来则是可以乡议于野,抨击清论,增长名望了?』
众人便是纷纷低下头。哎呀,主公扒拉得这么干净,呃,是说得这么清楚,让人多不好意思啊……
曹操收了笑容,然后沉声说道:『崔季珪!』
崔琰微微哆嗦了一下,拱手应答道,『臣在。』
『今之论,便由汝主持!当战,当和,亦或其他,便由汝而定之!』曹操环视一周,『食君之俸,当忠君之事!各位于此,所需饮食吃喝,一应齐备,直吩下人就是!某便静候各位佳音!』
曹操说完,便是甩手而走。
厅堂之内众人便是面面相觑。
崔琰心中不由得一沉……
原本崔琰以为曹操多半是要主战的,所以才会特意让更多的人前来,以此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形成较大的声势,并且以此来阻止可能发生的一些情况,但是崔琰没有想到的是曹操竟然搞了这么一出!
亦或是……
崔琰直起腰,盯着微笑着的郭嘉,『奉孝果然妙计……』
『不敢……』郭嘉笑着,『崔兄若是怯于任事,大可当下便向主公请辞……』
『你!』崔琰瞪着眼,然后几乎是立刻之间,便是笑了,丢下郭嘉不再理会,而是转头向了众人,『诸位,既然主公交付重任于某,某便不恭了……今论渔阳,当何应之,还请诸位各抒己见!』
栗攀头一个就说道:『不应战!如今冀州疲敝,仓廪空虚,春耕未了,岂有余力战之?即便是要战,也不急于一时,可严守关隘,待今秋粮获之后,再寻战机,亦不为晚也!』
『然也!如今当以春耕为重!』
『社稷之重,在社在稷!』
『若无粮草以继,兵卒有何战力?』
『不可战,不可战,当重耕,当重耕是也!』
崔琰微微而笑,然后眼珠子往郭嘉那一边稍微动了一下,却似乎看见郭嘉依旧带着笑,心中便是一突,沉吟了片刻之后,便是转头问道:『且不知郭祭酒是何见解?』
『战!』郭嘉吐出了一个字。
崔琰一滞,『是何原由?』
郭嘉笑了笑,『某早已说过。』
崔琰的眉头皱得越发的深,『郭祭酒,此乃军国大事,岂可儿戏!』
郭嘉也是点头,『崔别驾所言甚是,岂可儿戏?』
『哼!』崔琰见说不动郭嘉,便是干脆也不再理会,继而又是研讨了一阵,让人将众人的意见一一陈列了,便是让人送往内堂给曹操过目。
崔琰左右瞄了瞄。
周边的人都纷纷向崔琰致意。
崔琰知道,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郭嘉的态度就是曹操的态度,但崔琰依旧选择了是防守于冀州的军事政策,并不同意发兵渔阳。不管是栗攀的言论还是华歆的说辞,其实都是一样的,这也是整个冀州上下士族的态度。
在第一次幽州战争的时候,冀州士族当时被忽悠着跟袁绍一起打公孙,但是打完了冀州人士却没见到什么好处,傻子都知道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冀州士族子弟自然不愿意陷入第二次的幽州战争当中去。
既然曹操要崔琰拿出一个商议的结果,那么崔琰就将这个结果呈上去。
这就是冀州上下的『民意』!
不多时,送去内堂的人出来了,神色之中多少有些古怪。
『如何?』崔琰问道。
『曹公有训,诸位静听!』内堂侍从没有直接和崔琰问答,而是直接站在了堂中,展开了曹操的训令。
『臣,恭听。』崔琰等人皆垂手而听。
『昔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今大汉幽,冀,则如虢,虞!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今幽北之民,寒甲御边,苦战守门,若之不援,岂背明德乎?』
『冀州士崔,连同栗、华之辈,拒援幽民,袖手而观,借名春耕,托言庄禾,敢问幽州百姓性命,尤不如庄禾粟麦乎!今日可因庄禾而弃幽州,明日便又因何而弃大汉乎?』
听到一半,崔琰便已经是跪倒在地,叩首而拜,其余的人也是纷纷跪倒。
郭嘉笑了笑,并没有继续待下去,而是和曹操的内侍微微示意了一下,便是走出了厅堂。反正他是主战派,跟这些冀州主和派也谈不到一起去,在得到了初步的结果之后,也就自然不需要继续待着了。
其实曹操根本就没想着要和崔琰等人商议一些什么,在几天前,曹操就已经发出了让青州和冀州北部的曹军,两路并进,打出大举支援幽州的旗号,徐徐向幽北推进的号令。
郭嘉往后面看了看,崔琰等人依旧是跪在地上……
接下来便是让这些人签署军令状,确保秋季秋获赋税了罢?既然这些人说是要重庄禾,那么总不能是嘴上说说而已,那么具体重到何处,耕到几分,秋收几何,自然就成为了衡量这些人的标准。
以崔琰为首,这些冀州人士将会被划分成为负责冀州各个地区的耕作官,专门负责农业庄禾之事……
想必此时,陈群等人也差不多是快到了。
『哎……』郭嘉轻轻的吐了一口气。
有意思么?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不是完全没有意思。
毕竟曹操从一开始的布局开始,借着荆州的迁徙为引子,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将冀州士族子弟的力量清理出去!
可是这样做,也很危险。
迫于形势之下,崔琰等人必然会在今年无论如何都会完成秋获赋税的任务,即便是砸锅卖铁都会凑齐了各自负责的份额,也就是说今天曹操会获得一个比较满意的收入,但是来年崔琰等人可是没有签署什么,而且崔琰等人也不会傻得还要继续待下去,必然大部分人都会离职……
虽然说有豫州的人接替这些工作,在行政事务上或许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在随后的粮食收入和兵卒来源上,冀州这里肯定会受到影响,与此同时,豫州和冀州势必形同水火……
所以,最终这个事情,有意思么?
也不是完全有意思。
曹操向荀彧等豫州人妥协了,就不可能继续向冀州人妥协,因为谁都知道,什么都妥协,可能到了最后便是将自己妥协没了。可是当下曹操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让郭嘉心中觉得颇有一些忧虑。
曹操想要像骠骑一样,加强对于这些士族子弟的掌控权,却没有像是骠骑一般,预先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工作和各种铺垫,因此现在一上场真刀真枪的搞起来的时候,自然是觉得不够润滑。
这种干涩来源于很多方面,其中最为主要的因素便是人才,或者说当下的士族阶层已经形成的人才的垄断,而人才的垄断则是来源于知识的垄断。只能用这些人,所以必然就会受到这些人的牵制。
垄断……
这是郭嘉在长安,所学到的骠骑的新词汇。
很有意思。
垄者,丘壠也。高者曰丘壠。周礼注曰,冢、封土为丘壠是也。
筑冢之地,封土之所,便是何处?
而今却是垄而断之,而绝冢封。
呵呵。
不知道为什么,郭嘉现在,很想要喝酒。
什么是家里人?
家里面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亲善的?和蔼的?天天笑眯眯,说话轻声细语,然后不管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也不会生气,永远都会好好的说话,不上火不着急不骂人不打人的那种人?
这些即便是体特绿的机器人也做不到,更何况是正常人?
吴老夫人就做不到。
吴老夫人觉得自己已经是修身养性,吃斋念佛许久了,但是依旧会忍不住有时候会有无明业火腾腾而起,压都压不住。
吴老太修身养性的地方不是甘露寺,甘露寺要等到东吴甘露元年才开始修建,真实的历史上和刘备木有什么关系。甘露寺是因为年号方得其名,而那个时候刘皇叔已经饮恨白帝城了。
东吴对于佛教的接纳程度,是比其他的地区稍微高一些,所以吴老太现在的佛寺,大概只能算是甘露寺的前身,具体叫什么,谁也不清楚,所以就便是称之为『佛寺』。
身在佛寺,心在凡尘。
这样的行径,若是一般人,怕是早被轰出去了,即便是不被轰走,也多半不会受到佛寺里面的清修之人的欢迎,但是吴老夫人不一样。不仅是不敢轰走,而且还会为了吴老夫人专门开辟出一个小院落……
啥?
佛门之地不留女眷?
谁说的?更何况吴老夫人能算是普通的女眷么?那叫做女菩萨!
阿米豆腐。
吴老夫人也是念叨了许久的阿米豆腐,但是不管是怎么念,都压不下心头当中的火气,闭着眼闷了许久,最终便是吩咐,让人将孙权叫来。
孙权不想来。
不管古今,但凡是做错事情的孩子,都不想要见到父母。因为见到父母,就往往是代表着要承认错误。所以大多数的时候都是能瞒就瞒,能躲就躲,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哭着喊着找父母,那就是瞒不住了,躲不过去了,被人找上门来了,需要父母来帮了……
虽然说周瑜来了之后,孙权也下令让吕壹等人暂停了行动,但是孙权依旧没有觉得自己犯了什么错误,或者说他明知道自己错了,却依旧不愿意承认。
很多人都不愿意承认错误,这对于一般人来说,即便是有问题,影响也不是非常大,但是大人物一旦不愿意认错,那么就往往意味着将来还会继续犯错。同时错误的代价也不是一个人所能承受的,还会牵连很多人,不仅是孙家的事情,也会连累到吴氏,还有很多无辜的人。
可是召唤孙权的不是旁人,是吴老夫人……
因此即便是孙权内心当中有多么的不愿意,但是在吴老夫人的命令之下,也是不得不遵令而来,拜见请安。
静室之用,一般来说都是为了求静,但是实际上,往往不得静。沉香在金蟾肚子里面静静燃烧着,使得静室之中,隐隐约约的青烟缭绕。
在青烟之中,吴老夫人高坐在上,看了一眼自家儿子,然后缓缓的闭上了眼。
『说罢,错在何处?』吴老夫人咔哒咔哒的捏着手中的佛珠,依旧闭着眼,并没有看孙权,因为她担心看了会忍不住。
吴老夫人年轻的时候,那也是杀伐决断……
孙权拿眼瞄了瞄,说道:『某……某不应该轻信辽东,赠予钱财……』
吴老夫人眼皮似乎动了动,『不是这个!』
哦?不是这个?
那么说来,我跟辽东这单子事情是没错的了?孙权立刻心思浮动起来,然后又是觉得自己被张昭等人忽悠了,心里面开始嘀咕起来。
『说话啊!』吴老夫人久久没有等到回应,终究是忍不住睁开眼,瞪了孙权一下。
『呃……这个……』孙权迟疑着。
迟疑的原因很简单,是孙权不知道要说什么。
不知道要说什么的原因也同样很简单,因为孙权自己也清楚,错误太多了,一时间要说哪一个比较好?
『就说国仪之事。』看着孙权的表情,吴老夫人哪里会不明白孙权在想着一些什么?
吴老夫人又再次闭上了眼,不再看孙权。
毕竟是自己肚子里面掉出来的,哪里会不明白孙权的小心思?有时候吴老夫人都会想,早知道孙权是这样,要是能塞回去,说不得早就给塞回去了……
『呃……国仪……』孙权依旧是迟疑着。
迟疑的原因很简单,是孙权不知道要说多少。
不知道要说多少的原因也同样很简单,因为孙权不知道吴老夫人知道多少,要是自己说得多了,岂不是不打自招?
和后世电视电影之中的孙权形象不同,这个时间点的孙权,还只是一个二十上下的青年人。当然按照大汉当下的标准,二十也不算是小了,但是显然也不算是老,所以说让孙权变得老奸巨猾,显然第一个字就满足不了。
『就说你为何要杀国仪……』吴老夫人依旧是按捺不住,干脆直接就问道。
吴老夫人对于孙权很是熟悉,相同的,孙权对于吴老夫人其实也一样是熟悉,所以孙权知道,只要他拖着,吴老夫人最终便是会主动说的,只不过这吴老夫人主动提出来的问题,依旧是让孙权吓了一跳。
『我……没有……』孙权下意识的就否认。
『放心吧,方圆百步之内,没有外人……』吴老夫人捏着佛珠,咔哒咔哒,『人死了……就不能复生……关键是你要知道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这么做的好处和坏处在哪里……』
『孩儿……』孙权低着头,『国仪……国仪有谋逆之心……』
『嗯,』吴老夫人点了点头,『果然还是你做的……』
孙权:『 ̄□ ̄||……』
吴老夫人摆了摆手,『继续。』
对于大部分的人来说,都是有一个亲疏分别的,虽然说孙辅也姓孙,但是和孙权的孙,一个是拿笔写的,一个是用自己血肉写的,多少还是有一些差别的。
既然已经说出来了,孙权也就没有继续要藏着掖着,『孩儿……国仪多有议论孩儿,常有谋逆之言,说孩儿……理应退位,还政于……若是任凭其妄言,难免生出事端来,故而某以他罪,囚其于江东……』
吴老夫人叹息了一声,缓缓的说道:『孙国仪……其实人不坏,只是性子直……』
孙权低着头,『孩儿也知道……某几次派人暗示于他,令其收敛一二,然而……』
『哦……』吴老夫人思索了一下,『你派谁去的?』
『吕中书……』孙权一愣,『母亲大人的意思是……』
吴老夫人摇摇头,『你自己琢磨……别什么都要我给你答案……继续。』
孙权沉默了片刻之后,继续说道,『……时又逢长沙之乱,朱氏多有拖延忤逆之举,不顾大局……又有江东四家,勾结大户,拒纳钱粮,至荆州之战功败垂成……故而孩儿……』
『所以你就一边收了国仪,一边嫁祸给江东大户……』吴夫人看着孙权,『想着如此一来,便是去除了心头之患,又可以敲打朱氏等人……是也不是?』
孙权沉默了许久,点了点头,『是。』
『哼。』吴老夫人捏着佛珠,咔哒咔哒,『继续。』
孙权吞了一口唾沫,『哈?』
吴老夫人瞪着孙权,『哈什么哈?这就完了?接下来呢?事情做了开头,怎么结尾?旁人会有什么反应?他们为什么会有这些反应?你又要如何应对?你的应对又会引发什么问题?新的问题要怎么处理?哈什么哈?!』
『这个……孩儿令吕中书,清查大户「谋逆」……然后,然后周公瑾就来了……』孙权说道,『孩儿想着,周公瑾毕竟是……故而孩儿就让吕中书停了下来……』
吴老夫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忍住了将手中佛珠丢出去的冲动,只是咔哒咔哒的用力捏着,『你……你先自己好好想想……亏我还特意写了便签给你……真是白写了……』
孙权起初还有些不明就里,片刻之后忽然像是想到了一些什么,便是猛然抬头。
『现在才想到了?』吴老夫人叹了口气,『你就不能做事之前先想好么?三思而后行,三思啊……不是让你随便想三次就算了……而起我觉得,你连想三次都未必有……』
孙权:『……』
咔哒咔哒。
又是沉默了片刻。
『继续说啊!』吴老夫人忍耐不住。
『……孩儿……说完了……』孙权低着头。
咔哒咔哒。
吴老夫人捏着佛珠,『说完了?你该不会以为这个事情,也就这么完了罢?』
孙权也不是说自己不知道要想一些什么做一些什么,但是人有一些习惯是很根深蒂固的,比如小孩在父母身边的时候很多时候就不去想了,不是小孩子笨,而是因为小孩子知道父母会去想,所以小孩就偷懒了……
孙权愣了一下,试探的说道,『那么还是继续清查……』
吴老夫人终于忍不住,将手里的佛珠扔向了孙权,『查个……呼……』
吴老夫人闭上眼,嘴里嘀嘀咕咕的念叨着,想必是一些平心静气的佛经什么的。
佛珠落在地上,系线断裂,蹦蹦跳跳的四散了一地。
这便是许多小孩子的第二个习惯。
其实孙权也未必是不知道自己正确的做法应该是什么,但是会本能的将一些不太正确的答案先扔出去,让父母来判断……
吴老夫人生气,并不是气孙权的这种行为,或者是孙权之前的那些错误,而是气孙权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没有认识到错误,也就意味着还会犯错误。
『我太急了……』吴老夫人缓缓的说道,『对你不好……』
孙权叩首,『母亲大人……』
『你也太急了……』吴老夫人继续说道,『隔壁有间静室,你今天就好好在隔壁静一静,想一想……去罢……』
『这个……』孙权迟疑着,『可是江东政事……』
『哦?你真以为江东少了你一天,便是会乱翻了天?』吴老夫人说道,『不是还有周公瑾,张子布在么?你担心什么?』
孙权默默不说话,心中嘀咕着,正是张子布周公瑾现在凑到了一起,所以他才担心,可是又不能违背吴老夫人的意思,便不得不低着头,灰溜溜的到了隔壁静室里面呆着。
没办法。
即便是江东之主,也依旧是吴老夫人的儿子。
谁的地盘谁做主,在这个小院之内,就是吴老夫人的地盘,自然是吴老夫人做主,到了晚脯的时间,下人们给吴老夫人送来了素餐,然后自然也要问一声要不要给隔壁的哪位主子也送一份……
吴老夫人原本想要饿一饿这个不长记性的家伙,可是到了最后还是心软了,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让下人按照她食用的标准,也给孙权一份。
吴老夫人老了,年岁大了,胃口就一般,所以食物分量么,自然是可想而知。
而孙权年轻,二十上下,这一点点的食物就跟是塞牙缝似的,牙缝是堵住了,胃里面则还是空的。若是没有东西吃的时候,后只是饿,现在吃了不上不下的一点,又跟没有差不多,这胃里的酸水一翻腾啊,顿时这个难受……
孙权和孙策不同。孙策是跟着孙坚一起的,军井未掘,兵灶未开,大家便是一起饿肚子,这倒是不是后世的什么装逼训练营,而是行军作战原本就是如此。而孙权跟着吴老夫人的时间更长,虽然说当时孙家还未发迹,但是吃饭还是不成问题的。而像是今天这样的半饥饿熬一夜,也算是吴老夫人给孙权的一个教训。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的时候,吴老夫人就醒了。
老年人,睡眠都很浅。
默默的梳洗完毕,吴老夫人似乎是换了一串佛珠,又像是原来的那串重新串好了,依旧是咔哒咔哒的划拉着,斜眼瞄了一眼,『去看看,起了就叫过来!』
孙权带着未能休息好的眼圈袋子过来了。
老年人早晨的食物就更清淡了。
稀粥,咸菜。
唏哩呼噜。
孙权两口就吃没了,又没得加,然后便只能默默坐着,看着吴老夫人慢悠悠的喝着,大概一炷香之后,吴老夫人才算是吃完了,放下了碗。
仆从们麻利的收拾完毕,然后又给点上了熏香,便是蹑手蹑脚的退了下去。
『想明白了?』吴老夫人慢悠悠的说道,『想不明白就继续待着想……』
孙权连忙说道:『孩儿想明白了。』
『那就说说罢……』吴老夫人又是咔哒咔哒的开始扣着佛珠。
咔哒,咔哒。
孙权盯着那一串佛珠,沉默了片刻,说道:『周公瑾原本也不确定是我动的手,只不过是我自己不小心给漏了底……』
『具体,是何,错误?』吴老夫人也像是咔哒咔哒的说道。
孙权点了点头,『今日害得国仪,明日便是害得他人,若是真的谋逆,岂有不追查到底,斩草除根的道理?某轻易同意中断清查……便是等同于告诉周公瑾,某早已经知道其中究竟是如何了……』
『哼……还算是没傻到底……』吴老夫人点了点头,『没错……继续……』
『家中之事,应家中了。』
孙权低头说道。
『咔哒……』
吴老夫人的佛珠停了下来,正眼看了看孙权,缓缓的呼出一口气。
『上次我怎么跟你说的?嗯?』吴老夫人叹息道,『你要是真能记住这一点,国仪也不算冤!继续说罢……』
『令吕中书将狱中等人办成死案,以正典法……』孙权缓缓的说道,『既然已经如此,便是如此结案。』
『嗯。继续。』吴老夫人点了点头。
『因侦破缉拿贼子有功,进吕中书为校典郎……进陆伯言为西曹……遣陆伯言去豫章加封孙伯阳为都亭侯……』
『嗯,有点样子了。』
『追国仪为行义将军,风光大葬……』
『嗯。善。』
『封周公瑾为大都督,于柴桑修建水寨,调集各郡县精锐兵卒操练……令朱休穆为参将,协同练兵……』
『善。』
『封张子布为博士大祭酒……』孙权继续说道。
『不妥!』吴老夫人否决了。
孙权沉默片刻,『那么只能是封张惠恕为博士祭酒了……调暨子休为佐……』
『嗯,尚可。』吴老夫人点了点头,然后又等了片刻,微微皱了皱眉,『然后呢?』
『呃,没了……』孙权看着吴老夫人。
『这就没了?』吴老夫人有些想要发怒,又忍了下来,『还要派人去将国仪妻子迎来!以兄礼之!』
孙权怔了一下,然后点头说道,『明白了……』
『真明白了?』吴老夫人问道。
『是……明白了……』孙权拜倒在地,『多谢母亲大人教诲……』
『嗯……』吴老夫人点了点头,然后从手上褪下那一串佛珠,递给了孙权,『拿着,以后遇到事情了,先转两圈,想好了再做……我老啦,这种费心费力之事,真操心不了几回了……家里人,家外人,要分得清……你要是想要我多活几年呢,你就多用些心……』
『母亲大人……』孙权以头扣地。
『行啦!滚罢!』吴老夫人嘟囔道,『看着就来气……回去也别一下子吃太多……要知道,吃太快了伤身……太急了,反而不美……』
太兴五年,三月。
骠骑将军出巡河东。
斐蓁这个小家伙一开始的时候还是非常的兴奋,有着问不完的话题和旺盛无比的好奇心,在马车上根本坐不住,若不是黄月英一直都拽着斐蓁的一只胳臂,说不得半道就要跳下车去玩了。
即便是如此,斐蓁依旧是扒拉着车栏杆,几乎将士族子弟正坐的礼仪丢到了九霄云外,即便是黄月英多次提醒和训斥,斐蓁都毫不在乎,装作根本没有听见。
小孩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本领,会察觉出父母对待他的态度。
黄月英嘴上训斥得再严厉,但是从小到大,基本上来说都是嘴上凶,实际上甚少落下来一下,即便是真的被揍了,只要一哭,万事大吉,反过来黄月英还要拿好吃的好玩的哄着他开心收眼泪……
因为有爱,所以无恐。
换句后世常见的话来说,就是『安全感』。
所以斐蓁正在兴奋的时候,会选择听从黄月英的要求,乖乖坐好么?
想都别想!
大不了再哭一场!
但是这样的兴奋,伴随着路途的延长,便是很快的在单调的行进之中被消耗的七七八八了,虽然说大自然依旧美丽,但是看多了,大自然的美丽也就渐渐有了边际效用,所带来的的新奇感渐渐消失,疲惫感就兴风作浪了。
小脑袋一歪,斐蓁就直接要倒下睡觉,因为他知道,不管他在哪里睡觉,都会有人帮他盖被子,服侍衣裳等等,所以在那里睡不是睡?
对吧?安全感就是这么来的。
这样的小孩幸福么?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幸福了,就往往忽视了旁人的负重前行。
两旁的山川秀美,却没有看到兵卒的黝黑面庞。想玩就玩想睡就睡,却没有看到黄月英一路上又是帮他这里又是帮他哪里的辛劳。
为什么看不见?不是真眼瞎,而是斐蓁已经将这些当成了应有的东西,就像是空气,只有在缺乏空气的时候,才会觉得空气的可贵。
所以斐潜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斐蓁脱离舒适区。
在长安,大汉骠骑府是斐蓁的舒适区,而现在,黄月英的车辆,就是斐蓁当下的舒适区。
『想不想骑马?』斐潜一直都静静看着,等到斐蓁睡了一会儿,迷瞪着又重新坐了起来的时候,策马到了车辆的一旁,笑着问道。
『要!要要嗷嗷!』斐蓁正觉得待在车辆腻味了,听到斐潜的话,恨不得立刻就飞到马背上,策马奔驰,便是手伸得直直的,说话之间就要往斐潜的马背上爬。
『你慢点……慢点……』黄月英一边护着,有些舍不得的松开了手,『郎君……这,小心些……』
『哈哈……』斐潜只是笑,然后手上一用力,将斐蓁从车上提到了马背上,放在了自己的前面,『小家伙,坐好了啊……』
黄月英好像意识到了一些什么,有些不舍的叫道:『郎君!』
『放心罢!』斐潜摆摆手,然后转头问斐蓁,『好玩不?』
『嗯嗯!好玩!』斐蓁完全没有意识到要发生什么,兴奋得小脸都在发光,『驾!驾!出发!出发!』
斐潜轻轻磕了磕战马的马腹,战马灵巧的开始向前奔跑。
黄月英从车辆上伸出脑袋来,似乎是想要再说一些什么,却看到爷俩都直接跑了,不由得撇撇嘴,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幽幽叹了口气……
看着别人做事,和自己亲自动手做,是两回事,骑马也是如此。
看着旁人骑马,风驰电掣,好不威风,自己骑马,上下颠簸,屁股生疼。
『找准节奏,跟着马走……』斐潜淡淡的说道,『别坐实了……』道理是简单,但是做起来却不简单,斐潜之前也是经历了血肉模糊才让身体记住了,而斐蓁那里有可能听了两句点拨立刻就能掌握骑术?
不多时,斐蓁就被颠得难受,小脸一片惨白,原先上马的兴奋已经是荡然无存。
『爹爹……』斐蓁仰着头,眼泪汪汪,『父亲大人……我疼……腿疼……屁股也疼……』
『哦,知道了……』斐潜并没有停下来,而是淡淡的说道,『放心吧,我带了伤药。等下到地头了自己涂一涂……』
斐蓁:『ヽ(;´Д`)ノ……』
斐蓁见斐潜丝毫没有同情心,便是习惯性的要祭出大杀器来,一哭二闹三上吊。这玩意都不用谁教,与生俱来就会。
『看!兔子!』斐潜忽然用手一指前方。
『兔子!那呢?那呢?!』斐蓁立刻瞪着泪汪汪的眼四下寻找,『在那呢?我没看到!在哪里呢?』
『钻草丛里面了……』斐潜不紧不慢的说道,『我跟你说啊,以前在草原上,还有兔子直接撞死在马蹄上的……』
『真的?』斐蓁顿时忘了一些什么事情,『撞马蹄上?真有那么傻的兔子?不懂得躲么?』
『当然!』斐潜呵呵笑着,何止兔子撞马蹄上,还有鸟撞飞机上呢,『你到了阴山之前可是要学会骑马的,要不然就抓不到兔子了……来来,腿上用点气力……』
斐蓁『哦』了一声,下意识的就跟着学了起来,然后似乎将什么事情给忘了。
只不过小孩子的体力依旧是有限,兔子带来的兴奋感,大概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然后便是不应期,别管斐潜再提什么新鲜东西,斐蓁便是已经昏昏欲睡的在斐潜怀里歪来倒去……
斐潜用手兜着,然后仰头看了看天色,下令道:『加快速度!』
黄旭在后面赶上来,距离半个马身,伸头看了看斐潜怀里的斐蓁,说道:『主公,要不要……就在这里扎营……』
『这里?要山没有山,要水没有水……』斐潜瞪了黄旭一眼,『这里是扎营的地方么?就为了这个熊孩子,军法都不管了?传令去!加快速度!』
『唯!』
黄旭不再多言,便是传达了斐潜的指令,整个部队立刻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其实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斐蓁当下并没有黄旭等人心中想象的那么惨……
虽然说第一次长驱的新手往往都会落得一个两股摩擦的下场,但是那基本上是成人,一来体重摆在那边,二来么,成人的精力耐力什么的也比小孩多,和战马相互之间的磨合对抗的时间也要更长,因此伤势自然就会更重。
而像是斐蓁这样,已经在斐潜怀里疲倦半睡半醒,反倒是全身放松,完美的贴合着战马,随着战马的节奏而起伏着,自然也就减少了因为相互力量用不到一起而产生的摩擦损伤,反倒是更不容易受伤。
骑术,与其说是一种技术,不如更像是身体的一种本能记忆,就像是后世骑自行车,不会之前大呼小叫,会了之后也就那么一回事……
当然,骑马和骑自行车,学会不难,想要到顶端,那就不容易了。
其他事情也差不多相同。
斐潜又不指望斐蓁能够像是赵云张辽等人一样,还能在马背上搏杀沙场,纵横大漠,所以斐蓁大体上能够通过一般骑兵的标准,行军之时不拖后腿,也就算是基本过关了。
而从长安到阴山,等待斐蓁的只有骑术这一项的任务么?
不,还有很多。
身体上的记忆,比语言之中的记忆更深刻。
越早形成这样的记忆,远比到了年长才被迫接受得更好。
就像是大多数在车上睡觉的小孩一样,斐蓁到地头了,不用叫,自然就醒了,睁开眼迷迷糊糊的,在地上身体还依旧留着在马背上晃荡的惯性,摇摇晃晃的转悠了几圈,吭哧一下又重新坐到了地上,然后才算是明白过来,环视四周。
斐蓁是在一个小土丘上面,而下面就是扎营的地点,在远处一些就是河水,可以听到传来河水流淌的声音。整个队列已经停了下来,出了斐潜的这一批直属卫队之外,其余兵卒正在忙碌且有序的扎营,人喊马嘶声音嘈杂。
斐潜站在斐蓁身后,背着手也在看着自家手下的兵卒在忙碌。
在他们两个人的身后,便是高高飘扬而起的三色大旗。
在山丘之下,营地之中,每一个兵卒不用特别去看,但是都知道骠骑将军就在此处,虽然说没有和他们一起劳作,却一样和他们站在了一起。
『看到了么?』斐潜对斐蓁说道,『这些人,在跟着我们走……』
斐蓁似懂非懂的回头,看着斐潜。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跟着我们走?』斐潜问道。
斐蓁摇了摇头。
斐潜呵呵一笑,也不着急,而是说道:『没事,你先想着……』
斐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身体上的痛楚才渐渐的涌动起来,便是龇牙咧嘴的叫了起来。纵然是斐潜事先已经在马鞍上垫了一块软皮子,但是没有能够习惯长途奔驰的斐蓁依旧是磨蹭破了皮。
斐潜看了看,便是向后招了招手,传来了随军的医师。
随军的医师上来检查了一下,像是处理这样的普通伤势,随军的医师自然已经是司空见惯了,只不过因为斐蓁的身份而有些迟疑。
『算了,我来罢!』斐潜接过了随军医师的位置,然后将斐蓁受伤的那条腿抱在了怀里,转头对黄旭说道,『按住他……』
斐蓁本能的察觉有些不妙,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双肩一沉,就被黄旭给压住了,然后斐潜含了一口高度酒,就直接喷在了斐蓁的磨破皮的伤口之处……
『啊啊啊啊……』
稚嫩的惨叫声在土丘之上响起。
斐潜三下两下就涂好了药膏,然后缠绕上的绷带,固定,打了一个结,然后将药箱还给了一旁的医师。
斐蓁依旧还在哭。就像是一辆车有了速度,就不是那么容易停下来。
『魏大个呢?』斐潜没理会斐蓁,甚至一句劝慰也没有,站起身来高喊着,『跑那去了?』
土丘之下传来了魏都瓮声翁气的声音,『我在这!』
『上来!』斐潜招呼着。
『嗳!』魏都从土丘之下,咚咚的就跑了上来。
『给这个毛孩子看看你的那道伤!』斐潜也没客气,直接就跟魏都说道。
『哦!』魏都也没含糊,盔甲系带一扯,便是露出了胸腹的一个硕大的伤口疤痕。青红色的伤疤,狰狞且扭曲。
『啊!』斐蓁吓了一跳,不哭了。
或者说忘记哭了。
虽然魏都并不是斐蓁第一次见,但是斐蓁却是第一次见到了留在了魏都身上的这个巨大的伤疤。不用过多的言语描述,斐蓁就已经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
只不过,在这个残留的死亡气息之下,还有一个奇怪的东西……
斐潜伸头看了看,『好你个魏大个,怎么还揣着根羊腿啊?就这么揣着,不会坏啊?』
魏都呵呵笑,『不会,我会先趁着没坏之前吃了……』
『小心吃坏肚子……』斐潜也是无奈,毕竟羊腿已经成为了魏都心中的吉祥物一般的存在,只不过其他人可能是将吉祥物供起来,而魏都则是吃了它……
魏都下去了。
斐潜看了看斐蓁,『还疼么?』
『……』斐蓁迟疑了一下,『还疼……』
『那你觉得是刚才那个大伤更疼,还是你这个小伤疼……』斐潜又问道。
斐蓁憋憋嘴,『……都疼……』
斐潜哈哈大笑,不理会斐蓁的耍无赖,而是说道:『这是第二个问题……你会疼,他们也会疼,那么他们为什么明知道会疼,还是会搏杀在前,奋勇杀敌?』
『为什么?』斐蓁怔怔的问道。
斐潜笑了笑,『这要你自己去想……你饿不饿?』
『……饿!』斐蓁应答道,『父亲大人,有吃的么?』
『有……』斐潜点了点头,『不过还要等一等……』
『为什么?我们不是有带干粮么?』斐蓁说道,『我饿了!』
斐潜看了一眼斐蓁,『干粮?那不是都是在你母亲那边么?这边怎么会有?看,下面在做饭了……』
小家伙傻了眼。
干粮么,斐潜当然也有带,只不过现在当然不可能拿出来给斐蓁吃。
饥饿,永远是孩子最为重要的一个老师。只有真正的经历过了饥饿,孩子才懂得生存的严肃性和重要性。
华夏选择农耕路线,就是因为农耕可以和自然抗争,不再是等待随机掉落食材,而是变成了多少可控制的收获。然后在农耕上,发展了出来了付出多少劳动,获得多少回报的最为基础的理念,构建出整个社会的基础价值体系。
即便是最为愚蠢的统治者,都会懂得在明面上要赞扬劳动者,要激励劳动者,而一旦出现大规模的漠视鄙视劳动者的『愚蠢、低效』的付出,只想要捞取快钱,甚至追求不劳而获,死命剥削劳动者,对于劳动者死活不闻不问的情况,那么也就意味着整个的社会已经扭曲……
大汉,之前就是如此。
所以斐潜要让斐蓁懂得这一点,而要明白这一点,光靠坐在家里说一说,描述一下,是完全没有效果的。
『要不……』斐潜笑着,拿了个水囊过去,『你先喝点水?』
斐蓁无奈,只能是接过了水囊,咕嘟嘟灌了一气,但是水喝下去了,肚子却越发的饿起来。折腾了一天,体力消耗殆尽,又饿又累又渴,腿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斐蓁终于是意识到了这一趟阴山之行,并不是像他之前想象的那么美好……
『父亲大人……我们回去行不行……』斐蓁仰着头,期盼的问道。
斐潜明知故问,『回哪里?』
『回长安啊!』斐蓁理所当然的说道。
『可以啊,我们当然会回长安。』斐潜也是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等做完事情了,就回去……』
『不!我现在就要回去!』斐蓁准备开始使用他的特殊才能,耍赖。
『嗯,可以,不过你总不能走回去吧?这一路,你走断腿了恐怕都走不到……你问问这些人谁愿意带你回去,就可以回去了……』斐潜乐呵呵的说道,非常的皿煮。
斐蓁充满希望的开始寻找,但是很快就发现这其实根本不可能,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回应他,离平日里面见到他就笑呵呵的黄旭也仰着头看天,就像是天上多了什么花纹出来一样……
就在斐蓁即将崩溃的时候,斐潜忽然说道:『哈!饭来了!要吃么?』
斐蓁将即将喷涌出来的委屈憋了回去,『要!』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先吃完饭,再来计较!
『走,一起去洗手……』斐潜对于饮食卫生的问题依旧是毫不含糊。
斐蓁充满着对于食物的期盼和渴望,洗完了手回来一看,傻眼了。
因为送上来的饭菜和他原先想象的饭菜完全不一样!
一碗杂粮饭,一碟腌菜。
没了!
肉呢?
汤呢?
是在不行,粟米粥也成啊!
没有,什么都没有!
在斐蓁的呆滞当中,斐潜很自然的端起了他自己的那一份,瞄了斐蓁一眼,『愣着干啥?吃饭啊!』
『……』斐蓁迟疑着,端起了杂粮饭。
匆匆煮熟的豆子,根本没有烂,一粒粒又厚又韧,就像是向斐蓁展示着最后的倔强。粗糙的麦粒,带着棱角,即便是顺着喉咙滑下去,也要表现出它对于世界的抗争。
咳咳,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的戏,豆子有豆腥味,麦子也不是那么新鲜,又是白水煮,简单来说,就是单纯的难吃。
斐蓁咬牙切齿的嚼着,然后看着斐潜和一旁的黄旭等人狼吞虎咽的模样,若不是亲眼看见斐潜和他拿的食物是一样的,说不得都要怀疑是不是故意留给他最难吃的那一碗……
『哇……』
斐蓁真的崩溃了,嚎啕大哭,大颗大颗的眼泪飚飞。他发誓,这是他最为悲惨的一天,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了,其实这只是悲惨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