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历史军事 > 诡三国 > 全文阅读
诡三国txt下载

    帐篷之中,依稀的光火晃动。

    小斐蓁是被饿醒的。

    半夜被饿醒,是一种及其难得的体验,那种浑身上下乏力,口中直涌酸水,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就是找东西吃!仿佛是无数的手在扯着胃,抓着肠子,无数个声音在脑海里面呼号,吃!要吃的!

    斐蓁忽然之间十分的后悔,后悔自己在晚脯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多吃两口。

    或者是多吃一口,也是好的……

    之前斐蓁在晚脯的时候,最终无法忍受粗糙的食物,大发脾气,然后摔了碗。

    父亲大人会生气么?生气了会不理我么?会赶我走么?最好就将我打一顿,反正肯定不会打死我,顶多将我赶回去,然后我就可以回长安,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了!

    可是……

    为什么父亲大人并没有生气,甚至都没有理我?那我不是白哭了那么久么?

    哭得……

    好饿啊(⊙o⊙)……

    一想到吃的,斐蓁的肚子就越发的难受起来,咕噜噜发出的肠鸣声在帐篷里面回荡。

    光影之中,斐潜似乎是坐了起来,斐蓁赶快闭上眼装睡,但是他的肚子依旧不依不饶的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斐潜呵呵笑了笑,然后拿过一旁的漆盒,将漆盒打开。

    『还有些剩饭,要吃么?』斐潜看着斐蓁蜷缩着,在行军床装睡,便是缓缓的问道,『是剩的,冷的,是你晚上打翻了的那些饭……我让人重新煮了一遍,虽然去了大部分的沙子和尘土,但是还是会有一些土尘……』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吃,只不过如果不吃,那就只有等到天亮之后的早脯……』斐潜缓缓的说道,『别装睡了,你肚子的声音都响彻云霄了……』

    小斐蓁尴尬的坐了起来,沉默了许久,『母亲大人呢?』

    斐潜说道:『距离此处六十里外……』

    『……』斐蓁沉默着。

    太远了,哭得再大声,她也听不到……

    『你还要吃么?其实我也有些饿了……』斐潜端起了漆盒子里的木碗,『你不吃,我就吃了……一庄一稷,不可清轻弃……这一次有我帮你兜回来,下一次么……』

    斐蓁看着斐潜,企图再昏暗的光线当中分辨出斐潜言语的真伪,但是他失败了,这样的光线根本不足以看清楚斐潜的表情,而且他还很饿,非常的饿,是从他记事以来似乎从来就没有这么饿过……

    当然,那个饭也是斐蓁记忆里面最差的饭,以至于当下还在迟疑。

    斐潜没有继续劝说斐蓁,而是将碗拿起,慢慢的将冷饭扒拉在了嘴里,咀嚼着。

    在半夜时分,四周都颇为寂静,虽然斐潜并没有故意发出什么巨大的咀嚼声,但是斐蓁依旧能够清晰的听到这些声响,甚至能以此判断出斐潜正在咀嚼着是豆子还是麦粒……

    斐潜慢悠悠的吃着。

    叭咂叭咂。

    咕噜咕噜……

    斐蓁的肚子发出了越发响亮的声音,使得斐蓁不知道是要捂着耳朵,还是捂着肚子。

    斐潜暗笑,然后依旧慢慢悠悠的吃着。

    别看斐潜似乎吃得挺香,但是实际上,因为这大半碗饭,是被斐蓁赌气给打翻在地的,然后又重新收拢起来,虽然经过再一次的漂洗和烹煮,但是依旧还有一些细微的泥土沾染其中,难以清除,看是看不到,但是吃到了嘴里咀嚼的时候,就会散发出十足十的土腥味出来,还有一些细微的小沙石,格拉格拉的,并不好吃。

    可是斐蓁并不清楚,他听着斐潜咀嚼的声音,腹中的饥饿感更是强烈,吞咽着口水,想要再哭闹一场,却没有了气力,肚子里面空空如也,也根本不支持斐蓁再闹。

    一些父母会认为孩子会无缘无故哭闹,但是实际上哭闹是非常消耗体力的,所以小孩并不会随意的哭闹,其哭闹一定有孩子的原因。

    或是因为身体不适,或者是想要达成什么目的,绝对不是无意识的,毫无理由的哭闹。就像是斐蓁先前之所以哭闹,是因为斐蓁觉得自己的哭闹有用。根据斐蓁以往的经验,只要他一哭闹,就有人会害怕,连其母亲都会想方法来哄着他,让他停止哭闹,于是乎他就可以用哭闹来换取一些东西,一些优势。

    这也不能说是斐蓁的错,也不完全是黄月英的错。

    毕竟在斐蓁小的时候,黄月英也不大,再加上那一段时间斐潜本人也是南征北战,根本没有什么时间来关心斐蓁,所以也没有什么人可以在前期改正斐蓁的这个坏习惯,就保持到了现在。

    虽然说在蔡琰的教导之下,斐蓁有一些收敛了,但是蔡琰怀孕之后也就渐渐的少操心这个了,以至于斐蓁的老习惯有些故态萌发,有时候自然是习惯性的拿出来用上一用。

    『还剩一半……』斐潜停了下来,用筷子在木碗边上轻轻的敲了两下,缓缓的说道,『这是最后的一半……如果不吃,那就还要等……嗯,四个半时辰……你确定不吃么?』

    斐蓁依旧是有些犹豫,直到斐潜又重新端起了碗,才终于是屈服了,叫道:『我……我要吃!要吃!呜呜呜……』

    汉人是两餐制。

    皇帝才能吃三餐。

    昨天早上吃了早脯出发,然后一整个白天没吃什么,然后又是到了大半夜,当然对于一般人来说,或许也不算是什么,但是像是斐蓁这样的,明面上当然不可能违背什么礼法,实际当在骠骑府衙之中,斐蓁只要是饿了,随时吃些糕点什么的也都在默许的范围之内,但是在军旅之中,便是只有两顿,点心什么就别想了,所以可以说,今天是斐蓁从小到大,第一次这么饿过。

    饿的时候,什么都香,原先认为是极难下咽的食物,似乎也可以吃了……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斐蓁还一边哭泣着一边吃,但是到了后面也就忘记了哭,只剩下了吃。煮过第二遍的粗粮饭,明显更软烂一点,如果不计较那些偶尔出现的细沙尘土的话……

    肠胃在欢呼,迎接着食物的到来。

    因为饥饿产生的冷汗消失了,大脑里面开始分泌多肽,奖赏斐蓁补充食物需求的行为。

    一切在慢慢的发生着转变……

    所以有时候老人会说小孩不乖,饿一顿就老实了,话糙理不糙,大体上就是这个意思。

    一碗饭,原本就不多,又被斐潜吃了一点,所以实际上斐蓁吃到的也没多少。当然话说回来,如果不是斐潜带着头吃,斐蓁说不定还碍着面子,硬肛着,就是不吃……

    吃了剩下的饭,又喝了一些水,斐蓁终于有重新活过来的感觉。但是斐蓁依旧沉默着,开始和斐潜非暴力不合作。

    这是小孩的第二招,装傻。

    或者简单一点,拖。

    斐蓁已经意识到这一次的旅行,并不像是原先想象的那么美好,但是哭泣和吵闹并没有任何效果,甚至也没有任何人理会,甚至自己因此没有饭吃,还不得不吃泥土饭……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是谁?

    在斐蓁心中,自然认为是斐潜,可斐潜毕竟又是自家老子,反抗不得,便只剩下了非暴力不合作。

    斐潜才不管那么多,反正这一路时间长得很,慢慢收拾就是了,也不继续理会斐蓁,躺倒了就继续睡觉,反而使得斐蓁有些上下用不上气力,自个儿闷了片刻之后,也抵挡不住睡魔的诱惑,歪倒而眠。

    斐蓁似乎才闭上眼,下一刻耳边便是充满了各种嘈杂的声音,然后睁开眼一看,已经是天光大亮。

    『公子!起床了!』黄旭先是和斐蓁说了一声对不住,然后就像是拎小鸡一样将斐蓁从床榻上提了起来,然后便有护卫上前替斐蓁洗脸。

    『痛痛痛……』斐蓁大叫。

    护卫的力道自然不可能像是骠骑府衙之内伺候人的仆从那么的温柔,那么的恰到好处。

    『想要不痛,就自己洗。』斐潜也在洗漱,斜眼看了一下,淡淡的说道。

    斐蓁迟疑了一下,接过了护卫的脸巾,自己胡乱的擦了两下,便是一丢,『好了!』

    斐潜也没有理会斐蓁究竟有没有擦干净,反正脸是他自己的。

    『走!』斐潜示意,然后便是往前而行。

    斐蓁有些发愣,然后一旁跟着的黄旭说道:『公子,走吧。』

    『不是……不是先吃饭么……』斐蓁问黄旭道。

    『主公说了,今天早上不在军营当中吃……』黄旭回答道。

    『那是在哪里吃?』斐蓁愣了一下,然后兴奋起来,『是不是要回我母亲大人那边去吃?啊?是不是?』

    『在下不清楚……』黄旭笑了笑,『不过不管去哪里,总是要出发了……』

    『好!走走!』斐蓁带着一些期盼,跟着一同出发。

    绕过了小山坡,又是走过了土丘,穿过了树林,眼前便出现了一块庄禾田亩,而在田亩的远处,便是一个村寨。

    『都走上面!莫踩了庄禾!』前方的许褚大声呼喝着,然后便是普通护卫的回应声。骑兵排成了队列,缓缓的通过了田亩,到了村寨之前。

    『母亲大人是在这个村寨当中歇息么?』斐蓁还有着美好的期盼,但是很快就化为了泡影,他发现村寨之中根本就没有任何黄月英的踪迹,急急而出的那些人穿着打扮,就是一些及其普通的农夫而已。

    农夫们神态惶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会发生了一些什么,他们对于突如其来的骠骑一行人,充满了畏惧。

    斐潜和村寨的长者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便是跳下马来,回头示意了一下。黄旭笑呵呵的对着斐蓁说道:『公子,走吧,我们跟上。』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不是要去母亲大人那边么?』斐蓁问黄旭说道。

    黄旭呵呵笑了笑,说道:『主公这是要带公子吃一吃农家饭……』

    『农家饭?』斐蓁眼眸当中亮了一下,『好吃么?』

    黄旭依旧是呵呵笑,『好不好吃……这个……我没吃过,不清楚……不过当年啊,主公可是带着天子一起吃过农家饭的……当然不是在这一个村寨,是在另外一个地方……』

    『真的?』斐蓁瞪圆了眼,『天子也吃过?』

    黄旭呵呵呵,『那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公子?』

    『你上个月就骗过我一次……』斐蓁哼了一声。

    『啊?』黄旭笑容有些尴尬,『那是上次,这一次不骗公子……走了,走了,主公在前面等了……』

    村寨么,有大有小,各个地方的村寨可能也有各自的不同,但是村寨毕竟还是村寨。陈旧的屋檐腐朽不堪,泥墙的裂口几乎穿透了内外,光屁股的孩子躲在草堆柴堆后面露出半张脸偷看,一两只鸡咯咯叫着飞过矮墙,被拴着绳子的狗上蹿下跳然后在主人的呵斥声中才沉静下去……

    斐蓁睁大了眼,左右看着,看着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你想去哪一家吃饭?』斐潜的声音传了过来,斐蓁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村寨之中的打谷场。

    昨夜的那一些食物早就消耗殆尽,所以现在别管那么多,吃饭最大!

    斐蓁的小脑瓜子几乎是立刻转悠了起来,他本能的觉得或许左边的那一家看起来房门墙壁完整或许会好一些,但是着会不会又是父亲大人的陷阱,然后故意安排了什么恶心人的饭菜?

    那么最差的……

    也不能选。

    斐蓁琢磨了半天,指了其中一个看起来中等的人家,但是随后哪一户人家端过来的饭食,依旧是让斐蓁脸色发绿。

    因为一眼看去,一锅都是绿的……

    斐潜微微看了看,点了点头。比起早期只能纯粹是野地里面不知名的野菜或是水生植物来糊口,现在的绿糊糊里面多少能看见一些豆子等正儿八经的杂粮,并且或许是现在这个阶段正是要劳动力下田耕作的时节,所以煮的相对来说比较浓稠一些……

    简单来说,就是一锅浓稠的绿糊糊。

    『去打几碗来!』斐潜说道。

    黄旭领命,从腰间革囊之中取出了早就携带着的木碗,然后到锅里二话不说就先自个儿打了小半碗,咕咕先喝了,然后放缓了速度,停顿了一小会儿,才慢慢的打了两碗,一碗稍微多一些,送到了斐潜的手中,一碗明显少了一些,递给了斐蓁。

    『……』斐潜看着碗,微微皱眉。

    浓厚的草腥味几乎掩盖了一切,即便是明明能看见一些粗粮。

    斐蓁仰着脖子,端着碗,紧紧的盯着斐潜。

    斐潜扬头,几口将绿糊糊喝掉,然后将碗底向斐蓁示意了一下,打出了一个充满了青草味的嗝,露出了笑容。

    斐蓁看着斐潜,嘴巴张得老大,然后吞了一口唾沫,艰难的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碗,顿时恶心得将手远离了一些,偏了偏头。

    『快点!像个男人样!』斐潜催促着,『你自己选的。』

    斐蓁咬着牙,似乎是豁出去了一样,咕嘟嘟一顿灌,无意之中反倒是符合了正确的应对方式,因为这么浓烈气味的食物,如果还细嚼慢咽……

    看着多少还有一些残渣的碗底,斐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这么一碗绿糊糊,自己居然也吃,或者说喝下去了!

    似乎,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

    斐潜微微笑了笑,摆了摆手,让人给了端食物前来的农夫一小半袋子的粗粮,也不多,大概就是一升左右,然后又给了村寨长老两石的粗粮,让其代为分给其他的村民,作为叨唠的补偿。

    随后斐潜又围着村寨转悠了一圈,看了看村寨的农田磨坊等等,便是在村民的夹道欢送之下,带着斐蓁离开了村寨。

    斐潜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袋子,从中捏出一枚盐津梅子,塞了一颗到自己嘴里,然后又给了斐蓁一颗,然后看见斐蓁脸上的那隐隐约约的绿色,似乎才消去了一些。

    『吃喝之事,便是国之大事……』在马背上,斐潜摸了摸斐蓁的小脑袋,『你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所以这等事情,你必须要懂……懂得你吃什么,别的人又是吃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这些旁人是不会教你的,只有我教你……』

    斐蓁仰起头,看着父亲。

    『而我光靠嘴巴上说,你是不会有什么记忆的……』斐潜笑了笑,『所以只能是让你自己体会……能记得普通百姓是吃什么了么?记不住的话,下次还可以去吃一吃……』

    『不!我记得住!』斐蓁急切的说道。

    『哈哈……』斐潜大笑,『你记住了……听一万遍手下的官员说百姓生活如何,还不如亲自跑到乡野里面吃一顿农家的饭……百姓生活的好和坏,就看吃什么,喝什么……如果说百姓吃喝的东西越来越好,那么就说明你做对了……如果说越来越差,你就要考虑要怎么改了……如果还不改,最后百姓没吃的没喝的……天下就完了……』

    『间隔一段时间,就出来走一走,看一看,看看百姓吃喝一些什么……别装给谁看,也不是为了什么其他的人看,就是为了你自己……』斐潜语重心长的和斐蓁说道,『只要百姓吃的喝的越来越好,百姓就会安稳,你也才能安稳……』

    『那么父亲大人……』斐蓁仰着头问道,『我们……有变好么?』

    斐潜点了点头,正容说道:『当然有!要不然你以为你父亲,还有庞世叔等人这些年都在做什么?现在我们在做,但是往后等你长大了,我们就老了,就要你去做……所以你不懂怎么成?现在明白了我为什么要带着你出来了罢?』

    斐蓁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至少态度上不像是之前那么的抗拒。

    也或许是多了一个盐津梅子的功效。

    『这就是我传授给你的第一个本领,看吃喝……』斐潜一边缓缓的策马前行,然后一边说道,『「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注意哈,这些都不是嘴上说的哦,是要去做的……只是嘴上明白是没有用的……』

    『那么这是不是我们斐氏不传之密了?』斐蓁捏着小拳头,有些兴奋的问道,『父亲大人还有什么秘诀……请一并传授罢!』

    『嗯,当然会教你……』斐潜一笑,『只不过这第二个秘诀么……现在先不说……』



    『骠骑已经离开长安!』

    『骠骑不日将抵河东!』

    『骠骑……』

    斐潜一动身,行程什么的自然是遮掩不住,主要是斐潜也没想着要遮掩,甚至对于这些拙劣的斥候根本懒得理惠,所以河东之处便是像是流星探马一样,疯狂的往来侦测报信。

    越来越近的骠骑脚步,自然让河东上下越来越是紧张。

    『三叔公!』

    『三叔公要为我们做主啊!』

    『家主不出主意,三叔公您要拿个主意啊!』

    『是啊,三叔公,我们可都靠您了……』

    裴茂的态度很是坚决,坚决的当着缩头乌龟,什么都不做,就像是要放弃所有的抵抗躺平,等候骠骑来到河东,然后任骠骑处置,听候骠骑发落一样。

    裴茂可以这么做,但是其他的人没有办法这么做。因为如果裴茂这么做,未必就会真的获什么罪,但是其他因为粘连了倒卖军械之事的人,则是肯定会有罪!

    原先这些人就是想要架着裴茂出面抗雷,但是裴茂原本就是老狐狸,在确定了自己直系基本上没有什么沾染之后,便是基本上要丢车保帅了……

    虽然说上了棋盘,就多少是要有一些觉悟的,但是不管是小兵小卒,还是车马炮,其实和将帅一样,都不想死。

    活着不好么?

    毕竟钱还么有花完呢!

    『三叔公!』

    『三叔公!您倒是说句话啊!』

    焦躁的情绪在不断的蔓延。

    裴耈,在辈分上算是裴茂的从弟,静静的看着眼前闹腾的这一波人。

    要替这些人出头,这个事情很危险,即便是瞎子也都看得出来,裴耈当然也知道这一单,但是有风险的地方就意味着有机会,而且大多数的时候是风险越高,机会也就越大。

    裴氏上下,原本是奉裴茂为主的。

    裴茂能够作为裴氏的家主,是因为裴茂的父亲,裴晔,当年是并州刺史,度辽将军,而且是一直干到了死的那种,『卒于任』……

    以此才算是给裴氏上下打出了一个比较坚实的基础,然后再经过裴羲裴茂兄弟二人,尤其是裴茂的接棒发力,在汉灵帝时期,裴茂历任县令、郡守、尚书令,要是不是董卓打乱了一切,裴茂现在应该至少是九卿往上,三公也未必不可能。如此种种,也才有裴氏上下在河东的地位。

    而裴耈就差得有些多了。

    基本上来说都是属于一路陪跑,当个小官小吏敲敲边鼓,最大的时候也不过是一地县令,然后董卓乱河洛的时候,裴耈便是跑路了……

    因此不管是从家世,还是从个人的经历来说,裴耈都和裴茂没得比。如果说没有当下骠骑的这一档子事情,那么多半裴氏里里外外几百人,都只会记得有个家主裴茂,而忘记了家主裴茂究竟有没有从弟,而这从弟又叫做什么名字,做过什么事情。

    现在不一样了。

    这是裴氏上下的危机,也是一个机会。

    裴茂拒绝出面,不愿意抗雷,自然这些即将被雷劈的小辈和旁支,就对于裴茂有了极大的不满,甚至因此产生出了怨恨。

    就像是后世那些制造售卖地沟油的人,虽然早就有别人告诫说不要做这个事情,但是这些人却不会认为自己有错,毕竟自己如果不做地沟油,那么哪里来的钱去买好的油来吃?若是地沟油被人举报了,这些人多数不敢怨恨执法者,而是会将举报者恨之入骨,然后被抓的时候也常常会大喊着等劳资出来了云云……

    同样的,裴耈他也不敢对骠骑产生什么特别的想法,但是不代表着裴耈对于其他人没有什么想法。

    裴耈的想要做的,当然不仅仅是地沟油,他想要得到更多,获取更多。

    周围一片乱纷纷的嘈杂之声,每个人都像是无头苍蝇一样,脑袋都不知道是不是在脖子上,可是依旧嗡嗡嗡的碰来碰去。

    裴耈现在就想要这个效果。

    裴茂不说话,也就意味着暂时失去了话语权,如果说能够抓住这一次的机会……

    除了裴耈想要上位这个原因之外,裴耈的亲属也在倒卖军械事件之中所陷颇深,也是另外一个主要的原因。

    退,则可能家破人亡,进,则有可能取代裴茂,成为新的裴氏扛把子带盐人!

    现在的问题就是……

    裴耈环视一周,然后和其中的某个人对了对眼神。

    『若是三叔公为我们做主!某就愿意奉三叔公为家主!』忽然一声呼喝,像是惊雷一般震散了之前的嗡嗡嗡……

    众人顿时一片安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图穷逼……呃,匕见。

    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就没有什么好遮着藏着了,因为也遮掩不住,都露出来了。

    裴耈哈哈大声笑了笑,表示在战略上对于骠骑行动的蔑视,然后便是立刻转入了正题,『若是说应对之策……某倒是也有些浅见……只不过就看各位「愿意」,还是「不愿」了……』

    在场的众人之中,一些人之前可能有些察觉,但是也有一些人是后知后觉,等到裴耈这样的话一说出来,基本上也就算是都挑明了,『愿意』的自然是可以获得所谓的『应对之策』,『不愿意』的,也就意味着要被放弃了。

    同时这个『愿意』也代表着将反叛裴茂,投入到裴耈的门下……

    一时之间,众人也不免有些迟疑犹豫起来。

    『今家主无能!上不能得权,下亡以益众,遇得此等之事,又是自顾自保!见死不救!尸位素餐!致吾等任人鱼肉!其可恨也欤!』先前大吼的那人,自然需要继续往上架梯子,『三叔公德才兼备,又有慈悲心肠,若是能脱得此难,某定是举三叔公为家公!以替庸才!壮我裴氏!』

    『诶……不必如此,不必如此……过奖,过奖……』裴耈假惺惺的谦虚了两句,然后便是沉下了脸,『只是此事干系重大,稍有走漏消息,便是全局皆亡!故而老夫不由得不慎是也……若无意于此者,此刻可速去……恕不远送了……』

    见裴耈摆出了若是众人不承诺便是不说出办法的态度,一些陷得较深的,便也是只能是先顾得眼前过了难关再说,便是率先同意改换门庭,投奔裴耈门下,然后其他的一些人见状,最终也是大部分表示愿意转而支持裴耈云云。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裴耈老狐狸一个,自然也不可能仅凭几句哈就相信这些人,便是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字据,让众人一一签字画押。

    等到众人一一都签字画押了,裴耈才重新露出了笑容,说道:『若阻挡骠骑,自是难也……只不过此事破局之处,却不在骠骑,而在……』

    『如此这般这般……』

    ……(⊙??⊙)……

    在斐潜进入河东区域之后,就可以明显的看到路两边的一般村寨,渐渐的就变少了,另外一种东西,坞堡,则是渐渐的多了。

    河东……

    对于斐潜来说,可以说是他事业的一个起点。

    但是绝对不是斐潜事业的终点,甚至连重点都算不上。只可惜河东人士之中,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认识到这一点……

    当年斐潜才开始控制河东的时候,因为忙着要稳固地方,还要瞄着关中,并且当时在阴山上党太原等区域也受到了鲜卑、黑山、袁绍等接连不断的威胁,所以斐潜在当时能甩开膀子和河东的这些士族子弟对着干么?

    真那么做的不是傻子就是愣子。

    因此斐潜当时在河东区域自然是采取了稳妥的策略,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妥协的方式,维持了和河东士族豪强大户之间的相对稳定和谐。

    现在么,就到了翻……呃,重新理清关系的时候。

    这种事情,谈不上什么对错。

    政治,就是灰色的,没有绝对的非黑即白。相互用得到的时候,自然是比谁都亲,相互袒露亲密无间,然后翻脸的时候,自然是先翻马桶盖,比摁马桶按钮都快。

    从某个角度上来讲,河东当下的问题,其实就是斐潜有意纵容而产生出来的,为得就是现在斐潜可以从容的翻马桶盖……

    那么,要翻马桶盖,需要几个步骤?

    什么?

    小斐蓁?

    斐蓁正在读春秋。

    这就是斐潜给斐蓁的第二个秘诀,读春秋。

    多读书,是有好处的。《春秋左传》,是蔡邕传授给斐潜的,现在斐潜传授给斐蓁,也算是经学上的一种传承有序。

    『你看了两天了……我问你,春秋开篇说的是什么?』斐潜坐在了斐蓁旁边,看了一会儿,便是突然问道。

    『这个……春秋开篇……』斐蓁一抬头,神色顿时一紧,连忙低头翻书,像极了突然遭遇考试的学生,没考之前什么都懂,考的时候忘得精光。

    《春秋左传》是从鲁隐公开始的。隐公元年,便是春秋开篇。首先对鲁惠公和鲁隐公、鲁桓公的相互关系,做了一个简单介绍。然后在隐公元年之下,介绍了以下几个历史事件,一是鲁隐公去世时太子年幼,由鲁隐公摄政……

    二是邾国国君没有得到天子的册封,与摄政的鲁隐公各有所需而结盟;

    三是郑庄公挫败公子段的反叛,段的儿子公孙滑逃到卫国求援,卫国出兵攻打郑国,郑国又以周天子的名义讨伐卫国;

    四是周王室派大臣宰晅到鲁国吊唁,有失礼节;

    五是纪国人讨伐夷国;

    六是鲁国与宋国结盟求和。

    此外,还记载了鲁国的一些杂事,比如修建郎城、建都城南门,发生虫害等。其中,有一个事情写的最为详细……

    斐蓁哗啦啦的翻着,然后有心想要照着书上的文字念,但是心中也是知道斐潜问的并不是这些文字,但是具体要提炼出一些什么来,又是一时间想不出,便是觉得这春秋左传之中,似乎每个字都认识,但是现在凑到了一处,则变成了另外的一番陌生的模样,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春秋若是粗看,便是这些事……』斐潜缓缓的说道,『大事小事,一件件的事……但是细看,却很有意思……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带着你一起走一趟河东的原因之一……不过具体要看出一些什么来,还是……』

    『还是要靠我自己……』斐蓁叹了口气,哗啦啦的将书又翻了翻。

    斐潜哈哈笑了笑,『给你个建议……先看春秋的这个开篇,真看懂了,再往下看……否则就算是你翻上十年二十年,也未必真的能称之为一个「懂」字……』

    斐蓁又是叹了口气,皱着眉头遵从着斐潜的建议,从头开始读春秋,『元年春,王正月……』

    斐潜笑了笑,摸了摸斐蓁的脑袋,然后就让斐蓁自个儿先读书了。

    如果说斐蓁只是慢慢读懂,细细读书的问题,那么河东的问题就不仅仅是靠多读书能解决的了……

    斐潜抬头远眺,汾水静静流淌,但是在汾水两岸,肉眼可见有许多的坞堡。河东有许多的坞堡,甚至比关中的密度都要更加的密集一些。

    因为战乱的原因,坞堡比一般的村寨更能抵御外敌侵害,但是从另外的一个角度上来说,村寨的高级形态可能是坞堡,但是并不代表着村寨就一定只有坞堡这一种发展的方向。

    坞堡又好处,但是也有坏处。最大的坏处就是坞堡形成了一个较为封闭式的模式,使得地方乡绅士族豪强有了其行使政治权力的土壤。

    在很多时候,『皇权不下乡』,或者是称之为『国权不下县』,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似乎成为了一个华夏真理,成为了一个死循环。

    在进入了郡县制度之后,郡县两极基本上来说就成为后世华夏王朝的模板,虽然说在名称上或是在地域划分上出现了一些这样或是那样的变化,但是整体上来说行政区域的划分依旧没有脱离郡县制的范畴。

    同时历朝历代的权柄争夺,多数时间都集中在郡县级以上,县以下历代虽设置了名目繁多的各类基层组织,但其多属乡官或职役性质,其职能也多以赋税、治安为主,一般不被视为职官系统,但并不代表着皇权从始至终都放弃了县乡以下的权柄……

    对于皇权来说,是恨不得将权柄延伸到每一个角落的,甚至是想要从物质层面蔓延到精神层面当中去的。

    只不过因为在统治成本和官吏人数上的各种限制,在一定程度上允许县乡自理,亦或是交由乡绅协助,但只要乡绅的权限超出了县乡的范畴,在大部分的时间里面,都会立刻受到来自于皇权的打压。

    一旦皇权对于乡绅的僭越行为表示容忍,亦或是软弱,那么下一次乡绅就会僭越得更多,甚至开始侵吞皇权在郡县之上的那些权柄。引起在西汉时期,有大量的『酷吏』专注打压地方豪强,甚至不惜于流血漂橹。经过反复清洗,到西汉后期,起码在精神层面已经大一统了……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这个『犯』字,可没有分成内外。

    可惜到了东汉时期,新皇权光武帝就是依靠地方乡绅士族豪强才爬起来的,先天上就有些气不足,再加上有没有什么有效的控制手段,使得士族乡绅,地方豪强的势力不断的膨胀,利用政府权威衰退甚至是退出的机会,在中原各地建造起了大大小小的坞堡。

    这些坞堡,可以说就是一个个微型的割据政权,在无形中也把东汉的统治,割裂得七零八碎,再也没有办法像是西汉那样喊出强有力的声音。

    虽然说东汉之初也有收复西域等等的举措,但是实际上与其说是开拓西域,还不如说是关西士族世家最后的辉煌,在这一批人最终死去之后,山东士族便是把持了朝政,成为了赢家,也葬送了东汉的西域边疆。

    因此斐潜当下巡视河东,加上之前派遣张时前来河东查案,也就意味着斐潜对于河东之前相对游离,相对独立,甚至有些僭越行为开始行使权柄,进行打压。

    就像是斐潜之前对关中三辅的那些打压行动。

    无关情绪,不论人情,只有政治。

    这是斐潜的权柄,但是不代表河东上下就乐意接受,尤其是那些被打压,或是将要被打压的那些人……

    首当其冲,自然就是河东大户。

    就像是斐潜在关中三辅地区,主要是咬着大户下手一样,这一次在河东之内,主要被搞的也是大户这个层级。

    大户这个政治层级,很是尴尬,一方面来说,他们在乡野之中,可以呼风唤雨,称霸一方,可是脱离了他们所在的这个区域,便是屁都不是,哪一个比他大一些的都可以捏着他们的鼻子,让他们弯腰就要弯腰,让他们撅屁股就要撅屁股。看起来似乎很可怜,但是实际上这些乡绅大户,一点都不值得可怜。

    很简单,能上一些台面的士族世家什么的,多少还要一些名声,明面上至少还收敛一点,而大户么,因为求名并不好求,所以他们往往只能退而求其次,求『利』!而一旦陷入只是求利的环节,那么坑蒙拐骗偷等等的手段,还能算是什么事么?

    当然严格意义上的世家和大户并不是太好区分,因为世家大姓里面也有不少大户,而大户也有可能摇身一变成为士族世家。

    只不过现在斐潜对于要清理的河东大户的划分就很简单了。

    没有站对位置,不知好歹进退的……

    可是等到了河东之后,斐潜发现,没有站对位置的,不仅仅是这些大户……



    太阳升得高了一些,金色的阳光加上鲜红的血液,简直就是色彩上的绝佳搭档。

    战鼓如沉闷的雷声一般隆隆地滚过,交趾城下的庞大军阵开始战鼓声中行动起来,喊杀声惊天动地,刘备手下的兵卒如同潮水一般向交趾城头奔涌了过去。

    总攻开始。

    刘备站在阵中,指挥着兵卒的行动。

    城头上虽然还在放箭,但是箭矢数量已经少了非常的多,虽然还有几个倒霉蛋子被射到了,但是面对潮水一般汹涌而至的攻城军,无异于杯水车薪,根本无济于事。

    嘎吱嘎吱的绞盘声在阵后刺耳地响,伴随巨大的呼啸,一块块巨石腾空而起。它们有的飞到了城里,有的则是落在城墙上,还有的则是准确的砸在了城门楼和角楼之处,转眼之间,破碎的人体和裂成泥石的城墙残片便是漫天飞舞。

    投石车,算是刘备从斐潜那边继承而来的一个大杀器。

    在前几天,刘备让军中的工匠一直日夜不停地砍伐树木赶制重型攻城器具。到了昨天晚上,第一批总共八架投石机刚刚完工,今天就直接上了战场。之前刘备没舍得在关隘前使用的杀手锏,现在在面对着士燮最后的巢穴,也就没有什么还藏一手的必要了。

    交趾这里,树木还是很多的,只可惜工匠还是太少,否则应该可以造出更多的器械出来……

    在如此强有力的投石打击下,不到片刻,交趾西面的角楼和城门楼已经全部坍塌,城头尘土飞扬,一片狼藉,惨呼之声不绝于耳。

    刘备再次挥动下令,战鼓一变,一群士兵开始簇拥着巨大的攻城槌向前而进,若是能够抵达城门下,如此沉重的攻城槌怕不是几下就可以让城门四分五裂!

    除了攻城槌之外,还有几架云车也一并推出。

    站在云车上面的弓箭手开始朝着城头上疯狂倾泻着箭矢,将前几天高度差之下吃过的亏,现在加倍报复了回去。

    反观城头上的士燮守军却非常的迟钝,甚至一些有效的应对手段都没有施展出来。

    或许是前几天击溃了士燮兄弟士武的援军导致了城中士气低落?

    还是因为之前的攻城已经消耗了城中的战略物资,使得城中接应不上了?

    亦或是城中发生了什么变故?

    谁也不知道,一切都有可能,但是现在的关羽,却并没有因为思索这些问题而停下脚步。

    投石机刚刚停歇下来,云车的木板就已经是斜斜地依靠在城墙上,搭建成的斜道足有二百多步长,早已等待在云车周边的兵卒发了一声喊,开始沿着斜道直接冲城。

    关羽越过其他兵卒,跳上云车,脚下急驱,几乎是没有任何停歇,一口气沿着云车直接冲上了城头。

    等关羽真的一脚踩到了城墙之上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这么顺利的就登上了城!

    环顾四周,只见到处都是投石打碎了夯土城墙而腾起的烟雾,地面上磕磕绊绊全是碎石、木料和横七竖八的尸体,不少沾血的手和脚从倒塌门楼的横梁下伸出来……

    这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战场的惨烈,关羽见了不知道多少,但是有一点不正常的是,周边并没有见到多少士燮兵卒……

    士燮的兵卒难不成都跑了?

    似乎在回应着关羽的疑问,在腾起的烟尘之中,似乎出现了一些人影,在晃动着。

    关羽大呼,招呼兵卒列阵,准备迎敌。

    一个身影从烟尘里面显露出来,却让关羽怔了一下。

    然后是更多的人影出现了,缓缓的向前蠕动着……

    这个天下,能在战场之上,让关羽觉得麻烦而皱眉的人并不多,但是眼前的这些身影却让关羽皱起了眉头。

    不是因为出现了一批武勇的战士,甚至根本连士燮的兵卒都算不上,在烟尘当中出现的是一些衣衫褴褛的城中百姓,面容枯瘦,手中也没有什么像样的武器,很多人都是拿着什么粪叉和木棍……

    这些城中的百姓虽然表情和举动都有些畏缩,但是在临近了关羽等人的时候,依旧是发了一声喊,便是挥舞着粪叉和木棍冲了上来,和刘备的兵卒短兵相接。

    毫无悬念的,第一批冲上来的城中百姓,就被斩杀在了阵前,其中一人还朝着关羽投掷出了手中的粪叉,被关羽轻描淡写的就给击飞了,然后关羽看见此人手无寸铁,便是连砍杀都懒得砍,横过长刀一拍,就将其拍到了一旁,撞到了跟在他身后冲上来的另外两人。

    这些人都是些普通的老百姓,几乎就像是当年的黄巾兵一样,没有铠甲,没有武器,这些人甚至根本就没经过士兵的基本操练……

    若不是周边的环境不同,关羽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中平年间,到了黄巾之乱的战场之中……

    『报恩!』

    『驱贼!』

    又是一批的交趾百姓呼喊着,就像是给自己鼓劲,然后扑了上来。

    还真是士燮等人鼓动起来的……

    关羽再次确认了这一点,心中不免升腾起了一些怪异的感觉,也闪过了一些怜悯,但这怜悯并不能影响关羽的动作。旁边一人从侧面一枪向他刺来,关羽轻而易举地避开锋芒,毫不犹豫将长刀刀刃送入那人瘦骨嶙峋的胸膛。

    对于弱者的怜悯,并不代表者关羽就会手软。当年关羽可以在黄巾贼当中杀出一条血路,当下自然也不会任凭这些交趾城中的百姓宰割!

    长刀呼啸而过,即便是士燮的兵卒都难以抵挡,更不用说这些普通的交趾百姓了,孱弱的身躯一个个的倒下,但是依旧还有一些交趾百姓呼喊着,为了士燮,为了报答士氏家族的恩情,豁出了性命前来阻挡关羽的脚步。

    士燮,或者说士氏上下一族,真的值得你们这些交趾百姓如此的卖命么?

    看着这些交趾百姓瘦弱的身躯,褴褛的衣衫,难不成这就是士燮对于你们的恩典?

    关羽想不通。

    如果说这些百姓和士燮有什么关联,甚至是被士燮供养得很好,那么当下前豁出性命来报恩,这没有什么问题,就像是春秋战国时期的门客,不也是如此么?但是眼前的这些明显都是一些或许每日吃食都有问题的普通百姓,竟然也会为了士燮来报恩?!

    报什么恩?

    感谢士燮还没有将自己最后一点骨血压榨出来之恩?

    还是说士燮还赏了一些吃食让自己能够残喘度日之恩?

    所幸,这样一场诡异的闹剧,很快就平息了。

    随着另外一边的张飞突破了城门,城中士燮带着残余的兵卒在刘备有意的围三阙一之下跑路了,这些交趾百姓才茫然且绝望的放弃了抵抗……

    不是说要一起『与城共存亡』么?

    不是说要一同『共赴黄泉路』么?

    不是生生世世都是『父子兄弟姐妹』么?

    为什么我们去拼命了,你……你士燮却跑了呢?

    为什么?

    为什么……

    ……( ̄▽ ̄)“……

    有一种病态的心理,就是明明是受到侵害的受害者,居然还会为了施暴者说好话,甚至会依赖施暴者……

    这种心理的名字叫做什么来着?

    斐潜想不起来了,老外的名字都乱,音译太长,意译太怪,所以这个不能怪斐潜。

    先将名字的问题抛到一边,斐潜也没有想到,他会在刚到了河东不久,就碰上了这样类似于这种心理的一群人。

    一群善良,愚昧,甚至是有些可怜,可悲的人。

    一只羊,或是应该说是一群羊,在为了狼悲伤,为了狈辩护,这你敢信?

    可就是在眼前,真真实实的发生了!

    斐潜笑眯眯的坐着听,小斐蓁则是立于一旁,而在面前的,就是这样的一群羊,嗯,一群在为了大户求情的农夫……

    『赵老爷……』一个老农开了口。

    『没有赵老爷,是赵四!』在一旁的黄旭爆喝一声,顿时吓得这些农夫都蜷缩了一下。

    斐潜对着黄旭摆摆手,然后笑呵呵的说道:『没事,没事,别怕,就是个名称而已,没关系,说罢……』

    『是,是,这个……这个赵老……四,赵老四,是个好人啊……将军,赵老四是好人啊……』老农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向斐潜恳求道,『将军可不能冤枉了好人……』

    斐潜依旧笑呵呵的点点头,『那是,当然不能冤枉好人……你说说,赵老四怎么就是好人了?都好在哪里啊?』

    『那个什么,张,张中事……』老农记不太清楚了,有些迟疑的想了想,还是没能想出来,『那个张中事太坏了,他冤枉赵老……赵老四……赵老四不是坏人,是个好人,赵中事才是坏人……』

    张时,职位是从事,也有另外一个职位是侍中,现在好么,两个职位混一起说。不过斐潜也能听得懂,所以点了点头,示意老农继续。

    『赵老四是好人……张中事是坏人……』

    世界上只有两种人,好人,坏人。好人对面就是坏人。被坏人迫害的,就是好人。这就是羊群里面的简单逻辑。

    老农的语言很混乱,思维也不清晰,絮絮叨叨讲了不少,但是重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斐潜不知道应该是感叹华夏劳苦大众的淳朴善良一脉相承呢,还是应该感叹一些其他的事情,因为听着老农的话语,让斐潜想起了他在后世的经历,在那个时候他还是上班一族,然后买了一辆自行车代步的事情。社畜么,搭地铁赶公交,共享单车有时也并不方便,还不如固定自己的车辆更好一些。

    结果车辆刚骑几天就有些问题,骑行的时候有些异响,斐潜以为是螺丝什么松动了,结果自己搞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哪里有问题,引发了异响,于是乎只能是跟商家反馈……

    啥?找修车铺?

    这年头,修电动车的都不多,更不用说修自行车的店铺了。

    斐潜原本想着说如果能够问出是什么毛病,自己解决了就完事了,不一定非要去找修车铺。虽然说整个拆下来做不到,但是如果是个别地方调整一下还是可以试一试的。

    可是当斐潜反馈到了商家之处的时候,商家客服二话不说就表示这很正常,我们的车都这样,不响还能叫自行车么,汽车都有异响,不影响正常使用就可以了。

    都这样?这么说,其实这个异响的问题已经存在很久了?

    那么为什么不改进呢?

    斐潜表示有异响就影响了使用,商家表示两个咕噜能转就是不影响使用。

    得,谈不拢了。

    因为是大件货物,又是骑了几天的,而且商家说他们家的车都是这样的,异响这个问题,是车都有,斐潜真要退换也可以,但是要扣这个磨损费用,扣那个运输费用,因为这不是商家的质量问题,而是斐潜自己个人不能接受,个人的问题,尤其是不能影响二次销售云云。

    有异响的车,还想着要二次销售?

    再把这车卖给下一个?

    斐潜气不过,就将车辆的问题还有那个商家的态度发到了网上……

    结果喜闻乐见。

    一群人上来围观,异口同声的表示斐潜是伞兵。

    这些评论当中,几乎是没有人去指责商家,去探寻问题的根源,而是全数都在嘲笑和指责斐潜。当然,肯定也有一些人或许是站在斐潜这一边的,但是这些人大多数没有发声,而发出声音评论的恰巧又都是另外的一群自诩侠义的人……

    有经验丰富的人士表示自行车都有异响的,然后说斐潜是受害者心理太重了,商家表示可以退换就已经是态度很好了,像斐潜这样子的弱者心态还骑什么自行车,挤公交不香么?

    有键盘女侠笑嘻嘻的说心疼商家客服,说商家客服小姐姐好可怜哦,又没有吃斐潜家大米,摊上斐潜这么一个咄咄逼人刨根究底的,真是倒霉。

    有的人表示他十年来第一次啊……第一次品论,就是为了评论一下斐潜这个伞兵,说斐潜丢人现眼,不是个东西。

    有的人说忍不了异响就退啊,没买过东西是么?不就是个自行车么?搞得好像是买了个豪车似的不依不饶,不是有七天无理由退换吗?干嘛还要发出来当一个伞兵让大伙儿看呢?

    还有和事佬讲说这个商家的车大都是这样的,忍一忍就过去了,是模具的问题,是公差的问题,是设计的问题,这是改不了的,斐潜根本就不懂,换了也没有用,反正都能骑……

    当然也少不了那种高贵子弟,表示想要好的自行车怎么不去买某某某和叉叉叉啊,穷逼就不要追求太多,表示说斐潜就是个又要便宜又要好货的无赖刁民,五角面包车的价格还要个劳资奶死的内饰,可能么?

    还有言简意赅的,伞兵两个字不解释。

    最有意思的便是起哄五十包邮解君愁的……

    是的,这些人都聪明,只有斐潜是伞兵。

    但是整个事情的起因是什么?只是异响。或许只需要找对了地方,加一两个垫片,亦或是将那个发出声音的零部件替换掉就完事了。

    解决事?

    还是解决人?

    斐潜笑着,很是觉得无奈。这些人的想法就像是后世某一件事发酵的时候,也还有人评论说『把这种事闹到公司和网上,自己觉得光荣?』

    对着受害人说:

    没有人要害你,你想太多了……

    忍一忍,就过去了……

    其他也都这样……

    有能耐去找好的啊……

    人家能这样很不错了,做人不要太较真……

    要以大局为重……

    最后劝不动,便是大骂,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诸如此类。

    简直就是异曲同工之妙。

    关键是斐潜知道,有这些评论的,或许有一些是商家的水军或者是员工,但是也有很大一部分依旧是和斐潜差不多一样的普通人……

    就像是面前的这些农夫,在替赵老四磕着头,讲着好话,原因或许只是因为赵老四租给了他们田亩,让他们工作,有时候还会施粥,在他们需要钱的时候也可以借给他们高利贷,又没有像是隔壁县的那个王氏大户一样会抢他们的地,欺凌他们的妻女,打死他们的孩子,然后这样的赵老四,就是一个好人了。

    如此,就值得这一群农夫,冒着自家的危险,拦住了斐潜的去路,为了赵老四来说说话,来求情。而且很有意思的是,这些农夫为了赵老四讲好话求情之后,赵老四会因此而感谢这些农夫,然后给与这些农夫什么特别的好处么?

    没有,基本不会有。

    即便是有,也是少得可怜。

    可就是这样,这些农夫依旧觉得自己应该站在『正义』的一边,为了『好人』而伸冤!

    要知道,若不是斐潜看着不对,下令让队列前方的兵卒收了刀兵……

    当然,也就是这些什么都不太懂,又觉得自己很懂的羊群敢这么做,其他的人么……给百十个的豹子胆也不敢去拦行进之中的大军!

    斐潜笑呵呵的都听完了,然后向这些农夫表示你们说的不错,我会好好考虑考虑,然后让人将这些农夫送走了……

    看着这群农夫走了,斐潜下令,重新启程。

    走了一小段之后,斐潜低头笑呵呵的问斐蓁,『你觉得他们说的如何?赵老四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应该治罪还是不应该?』

    斐蓁瞄了斐潜一眼,『父亲大人又来欺我……好人还是坏人,与其有罪还是无罪有关联么?』

    『呦呵,不好骗了啊……』斐潜仰头哈哈笑了笑,『不错,继续说看看……』

    『因有罪行,方定其罪,重点是有没有这个罪行!』斐蓁哼哼着说道,『跟张、赵二人品性是好是坏,又有何关联?』

    斐潜点了点头,『不错,你这个想法就已经有些靠近斐氏秘诀第三个要点了……』

    斐蓁兴奋起来,『真的么?哈哈哈!那我们家第三个秘诀是什么?』

    斐潜摸了摸斐蓁的脑袋,淡淡的说道,『记住了,第三个秘诀就是分人事……人归人,事归事……当然具体做起来,也不是这么的简单……慢慢来,你先记住了就是……』

    斐蓁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过了片刻之后说道,『那么这些农夫来干什么?莫非这个赵四……是什么关键人物?』

    斐潜笑呵呵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若是某所料不差,这个赵四么,可能仅仅只是小罪……顶多就是违背借贷之律而已……所以赵四有罪无罪其实无关重要,重要的是以此来试探于某……』

    『什么试探?』斐蓁仰着头问道。

    『你接着往下看就知道了……』斐潜呵呵笑了笑,『怎么样,好玩吧?没后悔出来一趟罢?』

    『嗯!』开始渐渐有些习惯军旅生活的斐蓁点了点头,『要是每天吃得能再好一些,就更好了……』

    『哈哈,那要等到了安邑再说……』斐潜大笑,『不过到了安邑,有比吃食还要更好玩的事情……』

    『什么事情?』斐蓁追问道。

    斐潜又是习惯性的吊着胃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芸芸众生,或许有一些人在某个阶段的时候,会产生出一种特殊的心理状态,就是傻子心态。

    看谁都是傻子。

    这个人做这个事。真是个傻子。

    那个人做那个事。看看,不是傻子是什么?

    唯一不是傻子的就只有他自己。

    所以称之为傻子心态。

    这种心态持续的时间,有的人根本没有,有的人或许一两年,有的人则是更长……

    就像是裴耈,就觉得裴茂是个傻子,甚至因此而痛恨裴茂。

    兵甲器械,利润空间是惊人的!

    一个从工房里面运送出来的兵械,对于倒卖者来说,既不要炼制,也不需要打造,可以说成本几乎是零!

    而骠骑之下兵械的精良,天下皆知,因此售价自然都是不菲,稍微动一些手脚,在清单上报一些折损,然后这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钱财么?

    普通刀枪就不说了,一套精良的将校盔甲,一身就要近百万钱!

    这不懂应该怎么做,不就是傻子么?

    关键是平阳工房就在河东北面啊,从平阳工房到长安,两条路,一条走山路,绕过北曲往南,多是山路,较为崎岖难行,另外一条自然是走河东线,而且河东这一条路平坦方便,所以走那一条更好还要多说么?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这样一条运兵线,不懂的靠这个发财,那不是傻子么?

    因此这条发财的线不能断!

    大家都靠着这条线吃饭呢,即便是骠骑将军来了又能怎样?这可不仅仅是裴氏几个人的饭碗!这一上来都要打翻了,便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好使!

    裴茂竟然看不清楚这一点,以为仅仅是裴氏家中几个人的事情,这不是傻子又是什么?以为躲能躲的过去,忍能忍得下来?

    更何况,裴耈虽然是裴茂的从弟,但是关系并不是很好……

    或许小时候曾经好过,但是具体因为什么事情闹翻了呢?

    裴耈自己也想不起来了。

    所以让裴耈现在收手?

    那根本就不可能!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裴耈在身边汇集了大量的人和财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可以了,尤其是当这样的一群人都跟着裴耈指着裴茂说裴茂是傻子的时候,裴耈甚至觉得或许骠骑将军斐潜也是一个傻子……

    如果不是傻子,怎么会在大军行进的过程当中居然还停下来听老农说一些什么?这年头,除了傻子之外,谁还在乎农夫百姓说一些什么?

    退一步来说,骠骑若是一心要将裴氏上下赶尽杀绝,那么还有心情停下来听什么?

    既然骠骑停下来了,说明走这条线就是有效的,既然是有效的,那么就应该继续用,直至所有的目标都一一的实现……

    简单来说,在每一个案件之中,不一定要搞死原告,但是只要搞臭原告,那么原告所说的东西,还能是真的么?

    至于让谁去,当然是让傻子去搞……

    ……ψ(`∇´)ψ……

    斐潜到了安邑。

    安邑原本是河东的治所,但是自从斐潜从平阳崛起之后,平阳就像是后世的那些什么商圈,如同旋涡一样牵扯这河东这一片的经济,再加上后来的卫氏事件,也就使得大部分的商家都迁移到了平阳之处。

    安邑当下更像是一个中转站,南来北往的货物都走这一条,往东面上党太原的也是在安邑这里汇集,所以整体上来说,似乎也不算是太差。

    但是实际上,安邑多少有些尴尬,因为经济么,平阳为重,然后政治上么,也是同样受到了平阳的制约,虽然说荀谌一直以来都算是北地大总管,并没有挂上什么河东太守的名号,但是实际上荀谌的指令比太守的还好用……

    平阳守的印章,比河东太守的印章效力都强。

    这就让河东太守裴茂既尴尬又无奈。

    河东现在就像是被分割成为了两部分,一部分是以安邑为周边,然后到陕津一带,可以称之为河东南部,另外一块自然就是平阳北曲等往北,与西河郡接壤的河东北部。

    虽然没有明面上的切割,但是已经成为默认的事实。

    裴茂连军事权都欠奉,毕竟陕津这种地方也不是斐茂能够插手的,也就剩下一些普通郡兵能管一下而已,而行政权么也就剩下这一点点,所以也难怪斐茂有时候就在闻喜猫着,反正裴茂自己也清楚,这河东太守就是一空衔,大事么做不了主,小事么没意思。

    但是骠骑来了,裴茂即便是再觉得没意思,也要乖乖的从闻喜赶来,然后组织安排,亲自带队出迎二十里,等候骠骑人马的到来。

    张时站在另外一侧,时不时的冷笑。在张时看来,裴茂的政治生涯已经算是进入了倒计时,这个河东太守的位置怕是坐不了多久了,而张时他自己将成为在骠骑之下,第一个扳倒一个太守的斗士,这不仅是证明了张时自身的能力,也巩固了他的活下去的本钱。

    裴茂对于张时投来的几近于挑衅的眼神视若不见,就像是一个老眼昏花之人,对于外界麻木得让人都替他着急。

    太阳爬上树梢的时候,三色旗帜也出现在地平线上……

    骠骑将军来了!

    然后便是近乎于固定流程一般的过场……

    斐潜笑呵呵。

    裴茂也是笑呵呵。

    张时在一旁也是笑呵呵。

    一切似乎都是这么和谐,友爱,团结。

    在接受了河东百姓,安邑父老的夹道欢迎,斐潜又现场接见了安邑乡老的拜见,寒暄慰问了一些情况之后,便是进了安邑城。

    许褚带着斐潜的直属近卫营,接管了安邑的城防,魏都则是接管了县衙府邸的内圈防卫,黄旭则是依旧负责贴身防护。没办法,毕竟这一次斐潜是一家老小都来到了河东,不小心自然是不成的。

    裴茂看在眼里,却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

    毕竟若是不能解决问题,就可以选择解决有问题的人,再加上斐潜之前在长安都数次遇刺,接管了安邑的防御工作,反倒是让裴茂更安心一些,否则真要是遇到什么事情,算谁的?

    张时明显兴冲冲的就想要找斐潜汇报工作,展现自己在河东这一段时间的工作情况,但是斐潜并没有直接就处理这些事情,而是表示路途劳累,一切事务次日再说……

    张时自然也是只能遵从,然后和裴茂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便是先行告退走了。

    裴茂皱着眉头,原本也想要离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心中似乎有些事情放不下,亦或是觉得有什么事情会发生,琢磨了片刻之后,便是没有离开,而是留在了安邑县衙的官廨之处……

    大部分的县衙都是不是完全开放的,即便是到了后世什么宫什么殿,也不是所有人想要去都能去,即便是开放日也是要预约审核的,因此在安邑县衙之中,常年对外开放的便是一般小官吏的官廨,就像是一个办事处一样,也有个小院子,然后处理一些日常的琐碎事件,这里一般来说是由县丞来坐镇,自然也有休息的房间。

    简单来说,斐潜占了原本属于裴茂的河东太守的府邸,然后裴茂原本可以回去,但是他并没有离开,而是住进了太守府隔壁的安邑县的官廨之中……

    黄月英是快到了安邑的时候,在斐潜放慢了速度之后才算是追赶上来,见到了斐潜便是忍不住的一顿白眼,抱着明显变黑变瘦的斐蓁心疼不已,死活是不肯松开手,到了安邑城中之后,住进了府衙之内,便是招呼着这个那个,给斐蓁沐浴洗漱做好吃的等等,将斐潜倒是扔到了一旁。

    斐潜重要还是斐蓁重要?

    在这个时刻,黄月英做出了选择。

    而对于当下河东来说,也需要做出选择。

    斐潜到河东来,一方面是为了给斐蓁一个比较生动一些的教育平台,另外一个方面也想要看一下裴氏在应对倒卖军械这个事情上的反应。

    一个家族发展起来之后,自然就会面对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有外部的问题,也有内部的问题,而裴氏当下的问题,很明显就是内部的问题。

    而这样的家族问题,斐潜将来会经历,斐蓁更有可能会遇到。所以现在给斐蓁说一千遍一万遍大道理,不如让斐蓁亲眼看一看,亲耳听一听来得印象更深刻……

    斐潜坐在厅堂之中,拿着春秋在看。刚刚沐浴完毕,斐潜的头发还未完全干透,耷拉在背后。幸好当下的天气已经不算是寒冷,今年还算老天爷给点面子,并没有倒春寒的发生,也或许是在继续着力量,憋着下一波的大招?

    斐潜一边看,一边在想着事情,然后听见了木板上面咚咚作响,斐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小袍子,也蹦跳着跑了进来,感叹道,『舒服啊……我感觉身体都变轻了……父亲大人,你都不知道,我身上洗出去多少泥……』

    『多少?』斐潜放下了书,随口问道。

    『啊?』斐蓁愣了一下,『反正很多!很多!』

    斐潜哈哈一笑,指了指一旁的坐席,『坐罢……找我什么事?』

    『父亲大人,你不是说到了安邑就有好玩的么?』斐蓁屁股都还没有坐稳,便是发问道。

    『现在已经开始了啊?』斐潜淡淡的说道。

    『开始了?』斐蓁问道,『在哪里?』

    『就在这里……』斐潜指了指地面。

    『啊?』斐蓁睁大了眼睛。

    就在斐蓁开始在厅堂中间的木地板上企图寻找出斐潜所说的『好玩』的东西的时候,黄月英也是急急而来,见到了斐蓁就不满的说道:『头发都没有干就乱跑,小心风寒了怎么办?真是的……坐好!』

    斐潜笑笑,然后指了指自己也没有干的头发。

    『哼!』黄月英撇了一眼,『没空!自己叫人替你擦!』

    斐潜哈哈笑了笑。

    小斐蓁被黄月英用细麻布包着脑袋,左搓搓右揉揉,不敢反抗,但是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在缝隙之间死命的去看厅堂中间的地板……

    『你在看什么?』黄月英吼了一嗓子,『坐好!』

    斐蓁哦了一声,然后乖乖坐了还没有多久,又是忍不住扭着去看,企图找出斐潜所说的好玩的东西究竟在哪里。

    『别乱动!啊呀,气死了,自己擦!』黄月英气哼哼的将细布往斐蓁头上一丢,然后坐到了另外一旁。

    斐潜呵呵笑,他知道其实黄月英突如其来的怒气,是因为发现了斐蓁脱离了她所能影响的范围而本能的产生出来的一些情绪,未必真的全数都是生气,但是现在也没有必要去解释和安慰,因为小孩大了之后,最终都是要离开父母的……

    『河东倒卖军械……』斐潜扯开了话题,缓缓的说道,『这个事情,我很早就知道了……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都没有说么?不用停下来,继续擦你的头,一边擦一边想就是……』

    斐蓁愣了愣,歪着脑袋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想。

    黄月英有些忍不住,『答案就在你父亲的手上……』

    『呃?』斐蓁扭头看去,『春秋?啊!知道了!是因为……』

    斐潜点了点头,打断了斐蓁的话,『知道了就可以……不用说出来,说出来某些人都烦了……那么你继续猜猜,河东裴氏裴巨光知不知道这个事情?他是早就知道了,还是到了现在才晓得?』

    见斐潜和斐蓁开始说正事了,黄月英摆摆手,将厅堂之外的的侍从护卫都赶远了一些。

    斐潜看了一眼。这倒不是斐潜不小心,而是无所谓,即便是这些话泄露出去,斐潜也并不担心,因为这是阳谋。

    更何况当下斐潜左近都是自家的人……

    斐潜现在权柄比裴茂大,所以斐潜以阳谋压下来的时候,裴茂除非有勇气掀翻桌子,否则就只能是乖乖陪着玩。

    而现在,斐潜连掀桌子的机会都不给。

    魏都拱卫府衙,许褚护卫城防,而早一步前来的黄成则是屯兵白波谷,就在平阳以南安邑以北,即便是这些人马还不足,李典带着阴山骑兵直下河东,也就是三五天的急驱就到!

    裴茂敢动一个试试?所以裴茂很聪明的装傻,表示自己很傻很天真,根本就不知道那些很黄很暴力的东西。至于其他人么,就要看有没有真的很傻很天真的人冒出来了。

    『裴氏……』斐蓁皱着细细的眉毛,『应该早就知晓了……』

    『为什么?』斐潜问道。

    斐蓁回答道:『若其不知,那么就是无能,无能之人不足以用……父亲大人既然任其为河东太守,此人必然并非无能……而其身为裴氏家主,若是不知家族之中动静……两相悖也,故当知之……』

    斐潜点了点头,『很好。既其知之,何以无为?』

    斐蓁皱着眉,『这个……』

    黄月英又是忍不住,『答案也在你父亲手上……』

    『春秋?让我想想……』斐蓁很是惊讶,『嗯……哦……明白了……果然多读春秋很重要……』

    黄月英笑眯眯的说道,『就说了要你多读书,之前还偷懒……』

    『呃……』斐蓁瘪了瘪嘴。

    斐潜摆摆手,示意黄月英不要插嘴,毕竟有时候在鼓励孩子的时候,不要用批判来打断孩子的进步的喜悦心情,『能想通这个,说明你这两天春秋没有白读……那你说说,裴巨光这么做的好处是什么?』

    黄月英迟疑了一下,『郎君,蓁儿还小……这个事情……』

    斐潜摇了摇头,然后说道:『蓁儿早晚是要知道这些事情的……晚知晓,还不如早知道……而且不仅要知道,还要会处理……而想要处理好,就必须清楚其中的奥妙……而要清楚这其中的奥妙,便是斐氏不传之密的窍门了……』

    黄月英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说道:『好吧。那郎君这个秘诀是什么?』

    『听好了……』斐潜一本正经的说道,『第四个秘诀就是……明利益!』

    『明利益?等等,第四个?那前三个是什么?』黄月英睁大眼睛问道。

    斐潜笑而不答。

    黄月英无奈,便是转而去找斐蓁,揉着斐蓁的小脑袋要斐蓁交代。斐蓁嗷嗷叫了几声见躲不过,然后看了看斐潜笑呵呵的也没有制止的意思,便趴在了黄月英耳朵边叽咕叽咕了几句……

    黄月英偏着头,琢磨了片刻,然后笑眯眯的就站了起来,『行啦,就不打搅郎君了……我去给你们做好吃的去……』

    斐蓁立刻喊道,『我要烤肉!嫩一点的!要加香料!多一点!』

    『行啦,知道了,你喜欢吃的,我还不知道么?』黄月英一边应着,一边就带着几个仆从奴婢往后堂而去,还特意交代了护卫不能让闲杂人等靠近……

    在黄月英看来,虽然说并没有像是斐潜说的所谓不传之秘那么夸张,但是斐潜所说的这些东西,确实是一个管理者的基础,而且越往后的东西,便是越贴近了现实,确实是斐蓁的必修课。

    而且这些事情,黄月英虽然也不能说是不懂,但是她没有像是斐潜这样能够将要点提炼出来,然后作为纲领一般的总结能力,如果让她来说,大多数就只会说某个事情,然后那个事情怎么样,不能从具体事情上拔高……

    因此黄月英很干脆的就将空间留给了斐潜和斐蓁。

    『利益,不仅仅是钱财,还有更多的东西,比如名望,甚至是一时的开心……』斐潜缓缓说道,『但是需要注意的是,不管什么利益,都是相互有牵连的……必须考虑到尽可能多,以及尽可能长远……否侧吃亏的,一定是目光短浅的那一方……』

    『就像是这一次的倒卖兵械案……』

    『别只是盯着钱财……』

    『目光放大一点,看向所有的「利益」……』



    第二天一大早。

    斐潜才刚和黄月英,斐蓁一起吃着早脯,就听到了府衙之外闹哄哄的声音……

    黄月英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显然非常的不喜欢原本一个温馨的早晨,就被这样给搅合了。

    斐潜朝着斐蓁挤了挤眼,『听见没,来了。』

    『什么来了?』黄月英问道。

    斐蓁抢着说道:『父亲大人昨天说有热闹会找上门来……』

    『呦,你们两哈……』黄月英不知道自己应该是生气还是发笑,『行啊……』

    一名护卫到了内院之前,然后禀报道:『启禀主公!府衙之外,来了大量乡民鸣冤!』

    斐潜点了点头说道:『所冤何事?』

    『启禀主公,乡民言张侍中欺压良善,收受贿赂,构陷忠良……』护卫说着,递送了乡民的诉状上来。

    『放那边吧……』斐潜点了点头,『跟他们说一声,稍等片刻……』

    『唯!』护卫领命退下。

    黄月英气哼哼的说道,『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让裴巨光去处理不成么?』

    斐潜朝着斐蓁示意了一下,『来,给你母亲大人解释一下!』

    『孟子曰,「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必偃。」……』斐蓁郎朗的说着,毕竟这一段时间经过了蔡琰的教导,也不是白白荒废了时光,『父亲大人昨日说过,他之前在路上停下来听了乡野农夫的述求,便是为「风」,如今「风」吹过了,自然就有「草」偃了……』

    斐蓁其实并不笨,除了一些先天上有缺陷的小孩之外,有一些小孩之所以显得有些苯,一方面是阅历不够,另外一个更为重要的因素就是懒。

    因为懒,不学习,所以就显得苯了。

    『行行!』黄月英叹了口气,『你们父子俩都是运筹帷幄,决算千里!我只是可惜好好一个早晨,就碰上了这些事情……』

    斐潜呼噜噜将自己的早脯吃完,然后放下了碗,又取了漱口水,咕噜噜了一阵,『好了,某用已毕……』

    斐蓁坐不住,也急着说道:『我也吃完了……我不饿,这些不吃了……』

    黄月英顿时眉毛一立,就要呵斥,被斐潜摆摆手说道,『不急,不急,我不是说让那些人等一等么……我也没有立刻就要走……你先吃,我在这跟你们聊会儿天,先说个事……』

    『哦……』斐蓁这才重新端起碗筷。

    斐潜点了点头,缓缓的说道:『华夏自古,政以人治。然而仅凭人治,多有弊端,当以法补之……』

    在斐潜后世所接受的教育当中,常常会有说什么『历史选择了某某某』之类的话语,在最开始的时候斐潜往往都不是太能够理解其中的意思,但是当下到了大汉之后,才算是真真切切的明白了这其中的含义。

    华夏大一统。

    不管是时光怎么变迁,王朝怎样的轮转,华夏这一片的土地上,最求大一统的脚步永远不会停息,即便是暂时的分割,也最终会走向统一,这是历史所决定的……

    历史是什么,是神仙还是盖亚意识?又怎么能够决定这些?

    听起来似乎很神奇,但是实际上,是因为华夏从上古而来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后世的走向。因为华夏这一片土地上,自古就是以『人治』为重。

    『人治』贯穿了华夏所有的政治体系。

    因为是『人治』,所以统治者不想,也不允许见到第二个可能向他提出挑战的强大社会架构,诸侯国家,必然会选择相互搏杀,决战出最后一个胜利者,完成一统的大业。

    这几乎是每一个站上华夏政治舞台的最终目标。

    只有统一。

    唯有一统。

    即便是斐潜当下,也隐隐的感觉到了这种来自于内部和外部的压力……

    因此华夏没有办法像是在欧洲一样,由根深蒂固的世袭贵族、独立的商业城市、天主教和形形色色的新教别等等,然后在各自独立的权力基础之下,对国家权力加以限制,形成更加分散的权利体系,诞生法治的基础。

    『以人统法,以法制人……』斐潜缓缓的说道,『便如蓁儿所言,风过草偃……若是吾等不听农夫之言,恐天下便是无人愿听……故而虽说此事已有定论,然则该听还是要听的……』

    黄月英叹口气,顿时觉得早脯也不是那么的香了,『行吧,知道了,你们去罢,早些回来就是。』

    斐蓁想要欢呼,但是嘴里还有食物没吃完,便是只能鼓囊着舞动手臂……

    『欲速则不达,你这样子可是没办法去……吃完还要漱口……』斐潜笑呵呵的对斐蓁说完,又不紧不慢的说道,『儒家之言,以人治政,以德约民,然则道德之事,全凭一心,看似美好,然则无用……君明臣贤,自是极好,然则世间多有贪婪狂妄之辈,岂可仰其德乎?』

    『法家重责,无法禁则不罪,然法在后,罪在先,又罪无穷也,法典乏之,旧罪未弥,新罪又生,故仅以法治,久之必乱也……』斐潜缓缓的继续说着,『为上之道,便是任选贤才,以人布政,以法制人,人在法先,罪生法进……』

    在后世的时候,斐潜也是一度以为纯粹的『法治』才是好的,而人治都是坏的,但是世间万事万物,岂有纯粹的好坏之分?其实从整个华夏社会的角度看,对于大汉王朝来说,一个好的『人治』社会,是比单纯的『法治』更为有效的。

    后世大部分鼓吹法治无敌论法治公正说的那些所谓公知,也不过是受到了西方影响罢了,他们只负责鼓吹,并不关心在过程当中产生出来的各种奇葩的案例。当越来越多合法却不合理的案件一个个的出现,原本维护整体社会运作的价值观以及道德体系,就轰然崩塌……

    当一个人用合法但是不合理的手段,一次次的强行插队占到便宜的时候,这个人以后会老老实实去排队么?

    『故当人治?』斐蓁漱口完了,疑惑的问道。

    黄月英敲了敲斐蓁的脑袋,『你父亲都说那么明白了,你怎么还不明白?不管人治法治,皆需贤才!贤才为本,治理为末!若得其贤,何须理会人治法治?便如人之手足,你说是手有用还是足有用?只用一个行不行?』

    斐潜微微点头,这就是后世为什么在大力提倡依法治国的同时还要不断的加强宣传什么荣耻啊的原因,只是可惜一些人都被西方忽悠瘸了,认为只有像是西方那样的法治才能叫做法治……

    西方的法治叫做法治么?

    其实改名叫做钱治或许更贴切?

    『河东之事,其实非常简单……之所以特意留到现在,便是为了让你看清楚,人和法之间,当如何处理……』斐潜摸了摸斐蓁的脑袋,『又回到了斐氏的第三个秘诀……』

    『分人事!』斐蓁应声道。

    『对,好了,去更衣罢……然后等我露面的时候,你就躲在屏风后面……』斐潜笑着说道,『去罢,去罢……』

    斐蓁兴高采烈的去更衣了。

    黄月英看着斐潜,然后一拜,『有劳夫君多费心了……』

    斐潜伸过手去,握住了黄月英的手,『这是应该的……做父母的,不就是要将经验传给孩子,让孩子少吃一些父母吃过的亏么?』

    这真不是斐潜的客气话。

    斐潜比汉代人多了上千年的知识体系当中,有一块内容,叫做『教育学』……

    之前是斐潜一直都比较忙,而现在比较有时间了,自然就要运用在斐蓁的身上。

    父母永远都是孩子最好的老师。父母让孩子去做什么,只要说父母在前面带着头去做,那么孩子多半也会跟着去做……

    斐潜吃粗粮,斐蓁虽然哭着喊着,但是也慢慢的接受了和斐潜一同吃粗粮。

    斐潜睡草榻木板床,斐蓁也就跟着一同睡在了行军帐篷中。

    骑马。

    摔跤。

    没有自己一天到晚捧着手机刷视频,却叫孩子多学习,也没有打牌赌博喝酒斗殴,却骂孩子不学好……

    所以自然教起来的就快,小孩也愿意跟着学。

    斐潜一家子在慢悠悠的吃着早餐聊天的时候,获得了消息的裴茂便是连早脯都来不及吃完,便是急急从隔壁的县城官廨之中赶到了府衙之前,然后还没有待多久,张时也听闻了消息,几近于气急败坏的赶来了。

    『裴巨光!』张时戟指着裴茂,『不想汝竟然如此下作!诬陷于某!』

    裴茂翻了翻眼皮,懒得和张时说什么。

    就像是大多数喜欢插队的人都最讨厌被别人插队一样,干过诬陷他人这种事情的张时也及其厌恶别人对他的诬陷。

    『散开!都散开!』张时挥动着手臂,『来人啊!将此等刁民全数驱走!』

    张时带来的那两个手下应了一声,但是走了两步却迟疑着停了下来,因为他们看到在府衙之前骠骑将军直属护卫投过来的那种冰冷的目光……

    『张侍中……』裴茂在一旁不咸不淡的说道,『此时此地,已非河东府衙,乃骠骑行辕……张侍中可是要想好了……』

    『……』张时几乎是想要抓狂,可是又不得不忍住了,然后恶狠狠的盯着在场的每一个百姓,似乎是要将这些百姓每一个人的相貌都牢牢的记在心中一样……

    前来『鸣冤』的百姓之中,在最初的冲动之后,便是有人开始打退堂鼓了,左右瞄着就想要开溜,但是像这样的事情哪里能够说是逛大街一样,说来就来,说走就可以走的?等这些百姓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被骠骑护卫兵卒隔离开来,进退不能。

    第一批拦截斐潜军旅行进的百姓,或许大部分是一时冲动,但是现在这样的一大批的百姓,就肯定不是全数因为冲动了,而是必然有利益牵扯其中。

    原因很简单,像是赵老四那样的人物,才是跟老百姓靠得比较近的,也才能让老百姓为其做一些事情,但是像是张时,他并不会主动的去骚扰欺压百姓,顺手做了倒是有些可能,并不是张时的品行有多么好,而是因为张时到了河东的目标就是搞河东的大户,收集大户的罪证,所以张时根本没有必要和这些百姓有什么正面上的冲突。

    并且一般来说,老百姓也不懂得政治上面的奥妙,为某个人鸣冤大概已经是极限了,还能说像是现在这样将目标十分明确的指向了张时……

    这一点,裴茂自然是想得明白,而张时则是关心则乱,所以难免有些慌张。

    其实当下的这种方式,从古至今都一直在用。

    只不过很可惜,大多数人都不清楚什么叫做『完美受害者』,更不清楚在这个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背后,蕴含着多么可怕的恶毒之意。

    整体案情也就自然没有什么太多的复杂性,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的简单。

    当斐潜让斐蓁藏在屏风后面,然后分别召见了裴茂、张时还有几个百姓询问了一些情况,便是将这些人都打发了出去,叫出了斐蓁询问道,『听完了罢……若是当下你来断案,当如何之?』

    斐蓁皱着眉头说道:『裴氏……纵容族人,倒卖兵械……有罪,张氏……行事不端,狂妄僭越……有罪,至于百姓……收受钱财,鼓噪生事……』

    斐蓁抬头看着斐潜,似乎是希望从斐潜这里得到一些什么答案……

    『你自己先断,不用看我……』斐潜笑呵呵的说道,『看我也没有用,我不会告诉你对还是错……或许就没有对错呢?』

    『没有对错?』斐蓁喃喃的重复着。

    斐潜点了点头,『你的对错是站在什么位置上来看的呢?如果换一个位置,比如你现在如果是河东太守裴巨光……』

    『那就是张氏的错!』斐蓁并没有拒绝这个角色转换的游戏,『若是张氏,那么就是裴氏和百姓都有错,若是百姓来看,嗯……』

    『呵呵……』斐潜呵呵笑了两声,『所以关键是什么?』

    『嗯……』斐蓁皱着小小的眉毛,两只小手抱着脑袋,有些苦恼的说道,『等等,让我想一想……』

    斐潜也没有催促他,『没事,慢慢想,不着急……』

    每一个孩子,其实都很聪明的,只不过有时候看孩子愿意不愿意将聪明用在合适的地方上而已。就像是有的孩子不愿意学习,一谈及学习上的问题就开始犯困,但是如果说要怎么玩,那么通宵个几天都没有问题。

    甚至还有一些孩子会将聪明才智用在怎么欺骗父母,猜测破解父母设置的密码,和父母进行对抗上……

    斐蓁也是如此。

    之前斐蓁耍赖偷懒,不是因为斐蓁就不知道耍赖偷懒的错处,反而是因为斐蓁清楚的知道其中的好处,所以才一次次的会拿出来作为武器,从周边的人身上获取相对应的利益,但是自从跟着斐潜一路北上的过程当中,当学习的过程不再是纯粹的背书和单调的教导的时候,同时耍赖和偷懒并不能奏效的时候,斐蓁也就渐渐的开始有了一些改变。

    当然,也跟斐蓁年龄还比较小,许多事情还没有彻底的定型有关。俗话说什么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并不是说三岁七岁就能决定了孩子的一生,而是小孩三岁之下的时候主要是身体发展期,如果发展得不好,就会影响到孩子的长大,而七岁左右是孩子开始心智的发展期,如果说走歪了,到老的时候可能获得的成就就有限。

    斐蓁现在正好就是在这个发展心智的年龄段,所以斐潜让他接触更多的人和事,也正好符合其本身的需求……

    毕竟就连后世的小学,接受正式教育的时间,也是定在七岁。什么年龄段做什么样子的事情,这一点很重要。斐潜还记得后世有一些砖家和叫兽,在什么国家级别的会议上宣称什么要什么大力加强『学龄前教育』!

    什么叫做『学龄前』?

    然后还是『学龄前教育』?

    什么才能叫做『教育』?

    说是加强幼儿园数量建设不好么?幼儿园本身就不是正儿八经进行『教育』的场所,然后偏偏要说大力加强,着重发展什么『教育』?

    直接说培养日常行为习惯就不可以么?以至于国家还在后面又不得不发文表示严禁在幼儿园教授小学知识内容……

    当然,斐蓁现在的年龄稍微偏大了一些,但是也并没有太大关系,毕竟经书什么的,斐蓁之前就已经是开始学了,现在斐潜给他的补课,是向他传授在书本之外的那些东西。

    太过于高深隐晦,并且灰暗阴森的东西,现在并不适合于斐蓁,或许将来他会慢慢的接触到,但是现在像是河东这样比较简单的,也相对直观一些的事件,便是刚好可以用来作为斐蓁这个方面能力的启蒙。

    这个世界原本就是不公平的,斐潜看着斐蓁,再一次确定了这一点。

    当年斐潜上小学的时候,因为父母都是双职工,再加上那个时间段国家的号召,简直就是一心一意的扑在了工作岗位上,每年大红花小奖状便是最高的奖赏,然后便是将斐潜丢在了学校,有时候连中午饭都未必来得及给斐潜煮,啃着有些发馊的馒头灌些凉白开就算是一顿了,更不用说传授给斐潜什么为人处世的方法,让斐潜有机会学习什么书本之外的知识了。

    所有的书本之外的知识,都是斐潜后来自个儿在社会上碰的头破血流才得到的。

    至于像是什么『先定一个小目标』,『年轻人要多尝试』等等,更是想都不要想,因为斐潜没有那个本钱可以容错……

    而现在,河东上下所有牵扯到了这个事件当中的人,却成为了斐潜用来教导斐蓁的材料,来让斐蓁试着思考,试着操作,试着从中获取成长。

    茶香萦绕,斐潜慢悠悠的喝着。

    『父亲大人!』斐蓁忽然跳将起来,有些兴奋的说道,『我想出来了!』



    当斐蓁兴致勃勃的表示说他想到了解决的方案的时候,他其实还没有真正的意识到在其中的重要性。

    对于斐潜和斐蓁来说,河东这些人处理得轻一些,亦或是重一些,其实关系并不是非常的大,但是对于河东深陷于这件事当中的人来说,就不一样了。

    对于这一点,斐蓁显然是还没有一个完整的概念。

    『河东太守裴氏,御下不严,倒卖兵械,责去官……』斐蓁掰着手指头说道,『族人之中涉案之人,皆缉拿,抄家产,依律查处……』

    说完了一小段,斐蓁习惯性的看了看斐潜的脸色。

    毕竟这种行为几乎可以说是每一个小孩都本能具备的……

    斐潜依旧是笑呵呵的,看不出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没说完罢,继续,继续……』

    『张侍中刁蛮跋扈,滋扰地方,责免职……』斐蓁继续说道,『至于百姓……轻信他人,鼓噪生事,罚二十板而逐之……』

    斐潜点点头,又等了一会儿,见斐蓁没有再说什么,不由得问道:『还有呢?』

    『嗯?还有什么?』斐蓁下意识的回答道,『不是都处理完了么?』然后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觉得确实是处理完了,并没有漏掉那个方面的人,便是疑惑不解的看着斐潜。

    斐潜想了想,说道:『我现在告诉你答案呢,也不是不行,但是如果我直接说了,你未必能记得住……所以现在我只能说,你现在的处理方式呢,就像是我们在行军过程当中吃的粗粮饭,能吃,但是不好吃,明白么?』

    斐蓁迟疑着问道:『父亲大人的意思是说我这样做……不行?』

    斐潜微微点了点头,『你这样做就是一碗粗粮饭,而且……或许都还没有煮熟的那种……虽说也不是不能吃,但是……你觉得好吃么?你要吃么?』

    『不!不要!』斐蓁摇着头,『那我应该怎么做?』

    斐潜笑呵呵的说道,『你忘了我们之前说过的秘诀么?「分人事」……嗯,不急,你大概还有……』斐潜仰头看了看天色,『大概三个时辰左右的时间……我的建议是你最好拿纸笔,想到什么就记下来,最后一个时辰再汇总……你在这慢慢想罢,有什么事就叫我……』

    斐潜摸了摸斐蓁的小脑袋,然后转身出了书房,沿着回廊到了后院。

    『如何?』黄月英多少是带有一些期盼的看着斐潜。

    斐潜笑了笑,『可为一地之令矣。』

    『哦?真的?』黄月英才显露出一点点高兴的表情,转眼之间便是又低落了下去,『这么说来,还差得远了?』

    斐潜哈哈笑了两声,『这要慢慢来,不能急……别看了,没跟着来,我让他在书房里面再多想一想……让他自己想,我们在身边,他会习惯找我们求援……』

    黄月英看了看斐潜的神色,『郎君可是觉得蓁儿……』

    虽然斐潜表面上是在笑,但是毕竟一起生活了较长的时间,黄月英能看出在斐潜笑容背后有一些其他的情绪。

    斐潜怔了一下,『哦,不是关于蓁儿的……』

    斐潜叹了口气,『是这些民众……』

    『民众?』黄月英问道,『民众怎么了?』

    斐潜摇了摇头,缓缓前行,到了一旁的亭榭之中坐了下来,仰头看着天空,『河东之地,临近河洛,向来就有文风求学之俗……而且守山学宫就在左近,某原以为当有些民智渐开之辈……唉,如今看来,确实是……』

    『民智?』黄月英对于这个新名词有些皱眉,倒不是理解上有什么困难,而是对于斐潜指代的群体有些不解,『民智?夫君是说普通百姓么?普通百姓何来有智?』

    『嗯?』斐潜皱了皱眉,心中本能的有些不悦,但是很快就将这种不悦抛开,而是开始了反思。

    关中三辅之地,因为是斐潜等人一直都在关注,也都是在不断的宣传和教育,使得关中三辅地区在某些程度上似乎比较理想,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使得斐潜对于其他地区也有一些期盼……

    可是到了河东之后,斐潜发现这些期盼,有些高了。

    河东的普通民众,依旧是愚昧的,容易受到蒙蔽的,极易被人鼓动的,甚至不会自主的分辨好坏,也不是很能懂得一件事情的对错。

    简单来说,就是河东的这些民众,依旧是动物脑大于人性脑。

    斐潜记得在后世有看过一些资料,其中就有提出一个猜想,说人的大脑是由三个部分组成的。

    最底层的是由上百亿年前和爬行类一同发展起来的『爬行脑』,负责人类一生不间断的各种本能运作,包括呼吸走路等等基础动作,另外一个是『哺乳脑』,是在500万年左右时间里面发展出来的,负责一些较高层面的东西,比如情绪、模仿等等的能力,而最外层的脑皮质,是人类在200万年前才发展出来的,负责最高的思维,比如抽象,概念,创造力等等方面……

    然后『爬行脑』和『哺乳脑』被称之为动物脑,最外面一层才能真正的被称之为『人脑』……

    而且有研究发现,如果人长期不思考,不用逻辑思维能力,甚至以一些有害物质侵蚀神经,最先被损坏的便是大脑皮质层,也就是『人脑』的那一个部分……

    斐潜轻轻的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点了点头说道:『嗯,说得也是……我想得可能有些太理想了一些……』若是这个三脑的理论成立的话,那么斐潜现在所思索的问题,也就多少能够得到一些解释了。

    动物脑的改变是相当慢的,而人性脑的改变……

    更慢。

    而且因为动物脑和人性脑的特点,使得动物脑的思维速度比人性脑要更快,在某些时候,因为这种速度上的差异,使得动物脑会绑架人性脑,使人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来,就像是河东这一次出现的普通劳苦百姓居然为了大户而求情的事情……

    尤其是第一次。

    第二次,也就是今天,还可以说某些普通百姓是利令智昏,毕竟有一些已经供认是收了钱财了……

    但是在第一次,拦截行进当中的斐潜那些百姓却没有收钱,甚至有些……嗯,不是脑袋发昏到了一定程度是做不出来的。

    这种非理性的行为,比如像是后世的崇洋媚外。很多崇洋媚外的人,他们会对其他外国人种有一种朦胧的印象,而这种朦胧的印象会让他们对这些人种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

    在他们的潜意识中,有时候会无意识的觉得外人种更加高大威猛,还会认为外人种就是比黄种人更好看,而且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种意识是如何产生的。

    而这种他们自己说不清道不明,十分朦胧的意识,根本不受理性脑的控制,总是能够主导他们的行为,让他们在理性上即便是知道崇洋媚外不好,但是感性上,具体遇到事情的时候,却忍不住的表现出崇洋媚外的姿态来。

    『任重而道远啊……』

    斐潜摇了摇头,感叹了一声,即便是后世那种教育程度,依旧是难免会出现各种各样不带脑子的人,更何况当下的大汉?

    斐潜向黄月英说道:『看来……暂时还是不行啊……先做另外一些事情罢……嗯,我去前厅片刻……等下蓁儿前来,你可别替他答题……』

    想要强行让这些普通民众开始用人性脑思考,说不得反而会因为其动物脑的作用而缩回去,因此只能是让一小部分的人去进化,大规模的么……

    确实是条件依旧不成熟。

    黄月英眯着大眼睛,笑得弯弯的,『夫君放心吧!』

    斐潜哼了一声,也没多说,便是又来到了前厅,『来人,传裴巨光前来!』

    裴茂不多时就来了,依旧像是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规规矩矩的向斐潜行礼而拜。

    『且坐。』斐潜说道,『上茶!』

    裴茂谢过,然后端坐饮茶。

    沉默。

    斐潜从裴茂的身上收回了目光,然后轻轻的敲了敲桌案。

    『今有一惑,特询巨光……』斐潜缓缓的说道,『子产智乎?何吏以鱼欺之?愚乎?然为相一年,竖子不戏狎,斑白不提挈,僮子不犁畔……』

    裴茂端着茶碗的手轻轻一抖。

    大家都是明白人。

    所谓明人不说暗话,暗人不说骚话,骚人么……

    嗯,这些都只一般性的说法,而大多数的时候,在大汉的官场之中如果不懂得暗话的,恐怕也就当不了什么明白人。更何况对于裴茂这样的人来说,若是不知道子产是何许人也,那么几乎就是经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面去了。

    孔老夫子曾说过,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惠人也。』

    而子产,便是这个样子的『惠人』。

    说起中国古代法家,人们经常想到的多是商鞅、韩非、李悝等人。他们虽是法家著名的代表人物,却不是法家的鼻祖。

    那么法家的鼻祖是谁?

    不是商鞅、韩非、李悝,也不是管仲、皋陶,法家的鼻祖是子产。

    郑子产,但是他不姓郑。

    子产执政前,晋楚两强争霸,郑国身处两强之间,内部贵族矛盾重重,郑国贫弱而混乱。子产执政后,一方面,运用其政治智慧在列强之间穿梭外交。另一方面,开始在郑国内部变法图强,大力改革郑国的土地和税赋制度。

    然而,最能体现子产政治气魄和法律思想的,是子产铸刑书之事。

    古代国家在未有法典之前,大都经历过一个秘密法的时期。上层贵族社会认为刑律越隐蔽越好,决不能让国人知道。这样才有利于贵族随意处置老百姓,增加专制的恐怖和神秘。

    子产决心打破这种愚昧,郑简公三十年,子产铸大鼎,将国家法律条文铸在上边,把鼎放在城中繁华之处向世人公布。

    此举自然是国内国外,全数都是反对。

    第一年,郑国人嚎哭诅咒,『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

    第三年,郑国人拜倒于前,『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

    等到子产病重将死的时候,郑国人又哭,『子产去我死乎!民将安归?』

    开拓者,永远都要承受更多的指责和非议,而那些咒骂和指责的人,在看到好处之后,便是会立刻忘记了他们之前说了一些什么,将脸一抹,便是笑嘻嘻的跟着走。在子产之后,华夏大地上各个诸侯国,最终也就抛弃了隐秘法,将法典纷纷以各种形式公布出来……

    裴茂想着,斐潜之言,多半也就是这个意思了。斐潜现在做的事情,也像是一个开拓者,尤其是斐潜说了子产和鱼的事情,更是隐隐的指向了裴茂就是那个谎言的小吏……

    『臣……臣不敢欺瞒主公……』裴茂拜倒在地,『臣有罪……请主公降罪……』

    若是在斐潜没有这么大块地盘之前,斐潜自称,或是自比子产,怕不是会引起一大堆人的嘲笑,但是现在斐潜这么说,却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面对裴茂及其光棍的『认罪』态度,斐潜笑了笑,说道,『昔日叔向使诒子产曰,「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惧民之有争心也。犹不可禁御,是故闲之以义,纠之以政,行之以礼,守之以信,奉之以仁,制为禄位以劝其从,严断刑罚以威其淫。惧其未也,故诲之以忠,耸之以行,教之以务,使之以和,临之以敬,莅之以强,断之以刚。犹求圣哲之上,明察之官,忠信之长,慈惠之师,民于是乎可任使也,而不生祸乱……』

    这个叔向么,可以就是春秋键盘侠了,因为他不是郑国的人,而是晋国的,原本郑国发布什么东西跟他也谈不上什么太大的关系,然后他就觉得子产这么做会影响到他,于是就站在了道德高点,指责子产的做法。

    然后子产就回了一封短信,大概意思就是,『你说得对。』

    键盘侠可不是后世才有。

    就像是眼前的裴茂。

    关键时候缩着装孙子,等斐潜一走,便是又可以充老大了。

    斐潜现在,就是将裴茂给拽出来,让他暴露在光线之下,『巨光以为然否?』

    裴茂深深低头,『臣……』

    若是论及经书,裴茂自己觉得并不比斐潜读的少,但是当下之时,裴茂却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话来回复。

    说叔向之言的是错的?

    可是裴茂和在这一次的兵械事件的大多数人却是按照叔向所言这么去做的。

    那么叔向的话是对的?

    可是即便是不说现在,在子产之后,大多数国家也跟着子产一同公布了法典,其中就有叔向的国家。

    在加上斐潜之前所说的『欺于校人』之言,更是连当下裴茂狡辩说谎的路子都给堵死了,若是当下再用什么假言托词,那么就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这就是骠骑的阳谋。

    摆在台面上,却让人无可奈何。

    因此现在裴茂左右无路,进退不能,除了默然低头之外,还能说一些什么?

    裴茂很习惯这种手法,因为他也很喜欢这样将一些人逼迫到左右为难进退失措的境地,然后看着这些人在其中挣扎……可是当挣扎的是自己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很糟糕了。

    除去斐潜不算,那么裴茂就是河东最大的那个地主。因此,斐茂对于斐潜推行的一系列的田政项目,官吏制度,以及其他的各项改革,其实都不是非常的赞同,虽然没有像是叔向那样给子产写信呵斥,但是实际上这几年有些明显的懈怠理政,就多少隐隐约约的有这么几分的意思。

    所以裴茂在倒卖兵械问题爆发之后,张时到了河东清查大户之时,也都是稳坐不动,除了裴茂这一支人确实是并没有直接参与的原因之外,更重要的是裴茂也想要借此向斐潜表示,这并非是裴氏一家的事情,也不是一郡一县的问题,是天下都是如此……

    搞得大了,上下皆崩坏,处理小了,又不能起什么作用。

    河东不比关中三辅,而其他的地域又不比河东!斐潜的政令举措在关中三辅就已经是困难重重,到了河东这里自然就是更多的问题,那么再拓展开去,又是如何呢?

    这一些才是裴茂想要借着这个事件告诉斐潜的东西,也是认为这个必然就是如此,就像是叔向认为子产公布刑法简直就是荒谬之举,但是裴茂没想到现在,反过来却被斐潜用这个子产的例子给架了起来……

    除非裴茂能够证明斐潜做的事情,和子产不一样,是错的。

    可问题是怎么证明?

    这些年,斐潜一路狂奔,使得全大汉之人都瞪大了眼,又何止是裴茂一个人在等着斐潜犯错?总不能像是键盘侠一样,蛮不讲理的表示斐潜就是个伞兵,不解释。那么斐潜估计就会让裴茂知道究竟谁才是不用解释的伞兵。

    『河东之事,易尔……』斐潜淡淡的说道,『某已经令犬子做策,以解此局……若是巨光有意,不妨也以此为题,亦做策论如何?』

    闻得此言,裴茂顿时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似乎要从天灵盖上喷出去,可是又不得不强行压抑下来,低头而道:『臣……领命……』

    斐潜点了点头,『甚好。如此某便静候裴公佳音……』

    『不敢!不敢……』裴茂低头再拜,然后碎步而退。

    斐潜看着裴茂缓缓而去,不由得摇了摇头,『呵呵,叔向……仲尼……哼……天下键盘侠莫不如是……』

    『父亲大人,您说是什么虾?』室内忽然传来斐蓁的声音,让斐潜差点吓了一跳。

    斐潜回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斐蓁已经躲在了屏风之后,『啊?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躲这里?』

    斐蓁愣了一下,『不是父亲大人你说的,你接见这些人的时候,我可以躲这里听么……』

    『呃?哦……』斐潜想了想,自己好像是有这么说过,『嗯……想出对策来了?拿来我看!』

    『父亲大人请过目……』斐蓁恭恭敬敬的递上来,然后偷偷瞄着斐潜的表情。

    『嗯……』斐潜上下读着,然后捏了捏下巴上的胡须,笑了笑,『呵呵……你这个策论么……是你母亲给你润色了罢?』

    斐蓁:『Σ(o?д?o?)!』



    『不是……』

    『我没有……』

    『呃,父亲大人,你怎么知道……』

    斐蓁一开始的时候习惯性的想要抵赖,但是很快就放弃了。

    『嗯,先不说我怎么发现的……』斐潜摆摆手,『先说你自己……你觉得这一份和之前你所说的方法,最为重要的差别在什么地方?』

    斐蓁想了想,然后说道:『之前太琐碎了……琐碎的事情可以让其他人去做,而我应该做更重要的事情……』

    斐潜点了点头,『没错……只可惜,这原本应该是你自己想出来,记忆才会深刻一些……结果你又让你母亲帮你了……』母亲的天性么,都看不得自己孩子受一点委屈。

    『我……我没有让母亲帮……』斐蓁还想着狡辩一二,『我没开口……』

    『所以你只是可怜巴巴的看着,然后你母亲就忍不住了……』斐潜笑呵呵,然后将头转到了另外一旁,对着后门说道,『你说对不对,娘子?』

    『吓!母亲大人!』斐蓁连忙转身行礼。

    黄月英有些不好意思的从后门之处转了出来,『我就看他可怜……』

    斐潜呵呵笑了笑,没搭黄月英的话,而是转头对着斐蓁说道:『既然如此,那么这个问题就这么算了……』

    斐蓁明显松了一口气,但是还没等他的气喘出来,就听到斐潜又说道,『那么你之前另外的那两个问题,我就不能给你答案了,你要自己去想……是那两个问题,你还记得么?』

    斐蓁下意识的就吞了一口唾沫,然后斜眼去偷偷看黄月英。

    黄月英又本能的想要开口,却被斐潜打断道:『娘子,我觉得罢,今天蓁儿也是劳心劳力,不知可否烦劳去看看晚脯做些什么?』

    黄月英叹了口气,『行吧,那你们就在这罢,我去给你们看看吃的去……』

    黄月英走了。

    『你母亲走了,只能靠你自己了……』斐潜笑呵呵的说道,『第一个问题,是你昨天提出来的……昨天黄昏的时候……』

    『哦!想起来了!是这些涉及盗卖兵械之人,为何不逃的问题……』斐蓁拍了拍手,然后又有些忐忑的看着斐潜,『另外一个是……是……』

    『是前天的,还没有到安邑的时候你在路上提出来的……』斐潜说道。

    『路上?这个……』斐蓁还没能想起来。

    斐潜说道:『我们在没有到安邑之前,在路上被什么人拦下来了?』

    『哦!想起来了,是这些普通百姓为什么会给这些人求情的问题!』斐蓁连忙抓过了纸笔,『我要先记下来,要不然可能又会忘了……』

    『嗯,这两个问题其实都非常的简单……』斐潜缓缓的说道,『别那么看我,对于我来说当然是非常的简单……好了,去那边想着罢,不用问我为什么现在要你想两个问题,因为我之前说过……』

    『偷懒走捷径,往往欲速而不达。』斐蓁有些垂头丧气的说道。

    斐潜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

    裴茂默默的坐在厅堂之中。

    安邑官廨的厅堂,自然比不上河东太守府邸的大,但是当下这个狭小且显得有些破旧的地方,却正好符合裴茂的心境。

    压抑。

    却无奈。

    裴茂从斐潜那边得到了他原先料想到的结果,但是同样也得到了他没有想到的另外一个方面的信息。

    就像是裴茂之前所猜测的那样,斐潜确实并没有想要一杆子都将裴氏拍死的计划,当然,这其中一部分的原因是裴茂这些人并没有牵扯到了兵甲器械盗卖的案件当中,另外一部分的原因是除了裴茂之外,裴氏家中还有一些人员在为斐潜奔走效劳。

    简单来说,裴茂这一系,明面上是没有作恶的。最为关键的,就是还有用。

    这就是裴茂的判断,也是他一直以来胆敢装聋作哑的底气。

    但是就在刚才,裴茂的这个底气,却被斐潜所摧毁了……

    斐潜所谈及子产之事,在暗地里还隐含着一层意思。如果说有必要的话,斐潜就会像是子产一样,宁可冒着天下的『叔向』指责,也会做一些事情。

    反正这些『叔向』的指责不外乎就是斐潜所说出来的那些东西,刚开始听的时候或许还会觉得事情很严重,会害怕担心等等,但是实际上么,其实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但是对于裴茂来说,就不一样了。

    斐潜所指的那些事情么……

    裴茂自然知道指的是什么。

    裴茂深深的叹了口气,他也是在这个时刻,才真正意识到了斐潜已经不是像在平阳的那个中郎将,也不是征西将军,甚至也不仅仅是骠骑将军了……

    裴茂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斐潜了,不能及时刷新固件版本也很正常。再加上发生在旁人身上的,都是故事。远远站着看,怎么看都会觉得很简单,不就是如此这般就可以么了?只有亲身经历了,才会体会到其中的难处。

    这个难处,就是裴耈。

    裴耈的心思,裴茂也是清楚。

    这事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在之前斐潜在用考试代替了举荐之后,裴氏之内的一些人因为裴茂没有『及时』给他们举荐上去,就已经是生了许多不满,甚至还有一些人跑去了关中……

    可是裴茂又有什么办法?

    他的这个河东太守,虽然名称还是一样的,但是实际权限甚至没有汉灵帝时期的河东太守一半大!

    当然这也是裴茂在知晓了其族人有参与盗卖兵甲之后,依旧装做什么都不清楚的原因。因为他自己既然在一些方面无法满足族人的需求了,若是连这种捞钱的路子都卡住了,那么必然就会招来更多的反对,甚至会……

    如此种种,当斐潜派遣了张时前来河东之时,许多人看到了危险,但是裴茂看到了危机。裴茂并不想要沾染自家人的血,更重要的是裴茂觉得可以利用一下骠骑斐潜,既然判断出了斐潜大概率不会对自己这一系怎么样,但是因为这个时间,也明显最终肯定要做出一些结果来的,那么成为牺牲品的会是谁?

    如此一来,自己不用沾染什么血迹,然后又可以在事后当一个好人,一方面应付了斐潜,另外一方面也聚拢了裴氏上下原本有些散乱的心思……

    就像是一颗树杈杂多的大树,若是将那些零散纷乱的杂枝剪去,反而更有利于主干的生长……

    而现在斐潜却说出了『子产』。

    要么斐潜来做这个『子产』,要么裴茂先来做这个『子产』!

    欺之以方……

    那么那条鱼……

    裴茂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一点点的吐了出来。

    『来人……』

    ……(╥╯^╰╥)……

    在历史当中,河东算是三国时期还算是比较幸运的区域,一方面吃了董卓迁都的一些流亡人口,另外一方面也距离主要战场有一些距离,到了曹魏时期便是成为了主要的产粮区域,相当于是曹操的稳定后方了。

    虽然说在历史当中河东还有一些关于权柄的争夺,但是已经连小插曲都算不上,只能是曲调当中的一个变奏,被欺负的各找各妈,没妈的孩子便是只能委委屈屈的吞下了苦果。

    而在历史上的权利变更过程当中,裴氏却屹立不倒,凭借着裴茂和他的几个儿子,不仅是稳固了裴氏在河东的地位,甚至越发的壮大,一直到了唐代……

    而现在么,似乎裴氏这辆车,开始拐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裴耈到了的时候,裴茂正在后院,低着头看着池塘之内的鲤鱼,身上青衫在风中微微摆动着,就像是鲤鱼在水中荡漾而起的涟漪。

    仆从恭敬的在一旁侧身避让,裴耈却无心理会,他的注意力全数都放在了裴茂身上,紧紧盯着裴茂的背影,毫不掩饰的流露出了心中的贪欲和憎恨。

    凭什么?

    凭什么河东太守是裴茂,而不是他裴耈的?

    凭什么裴氏家主是裴茂,而不是他裴耈的?

    凭什么!就凭裴茂的老爹是并州刺史么?可当年如果不是裴耈的父亲,替裴茂之父裴晔挡了战场上的那一刀,那么死的就是裴晔!

    裴晔欠裴耈的父亲一条命,也就等同于裴茂欠裴耈一条命!

    可是裴茂又给了什么?

    一个举孝廉便算是完事了么?

    那可是一条命!

    裴耈目光如刀如枪,砍在扎在了裴茂的背影上,然后慢慢的收了起来,脸上挤出了一些笑意,『家主……赏鱼呢?真是好雅兴……』

    裴茂仿佛此刻才意识到裴耈的来临,转过身来,神情从淡漠也慢慢的露出了笑容,『三弟……雅兴谈不上,只是突然响起了小时候我们两个有一次去汾水边上捕鱼,然后好像是抓了一条大鱼……』

    说话之间,一条鲤鱼从池塘里面蹦了起来,然后又落了下去,溅起朵朵的水花。

    『鱼?小时候?』裴耈的记忆被唤醒了,他似乎响起了确实有过这样的一件事情,『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家主为何突然想起这个来?』

    裴茂摆了摆手,『不要叫家主……我觉得还是兄弟相称更为亲近些……』

    『那就不恭了……二哥……』裴耈拱手而道。

    『哈哈哈,三弟!』裴茂仰天而笑。

    一切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但是又有些不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后院小亭之中坐下。

    仆从们端来了茶水和糕点。

    裴耈笑呵呵的,但是眼底依旧是冷漠一片,『二哥让我前来,莫非就是请我饮茶不成?』

    裴茂微微苦笑了一下,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方才骠骑传我至节堂之中……』

    裴耈不由的伸了伸脖子,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是将耳朵往裴茂那边微微侧了侧一般。

    裴茂低着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裴耈的小动作,只是端着茶碗,缓缓的说道:『三弟……其实我一直没有想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方才……我忽然想明白了……』

    『……』裴耈脸皮扯动了一下,『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我之前想着,你应该不会做得太过……』裴茂喝着茶,然后看着远处的小池塘,『毕竟还是一家人,裴氏倒下了,大家都没有好处……可是似乎你并不担心这一点,所以我多少有些想不明白……不过么,方才你给我了答案……』

    裴耈一怔,然后强笑道,『二哥你说的,我怎么听不懂啊……』

    『不懂没有关系……』裴茂放下了茶碗,看着裴耈说道,『听我说完你就懂了……在路上拦截骠骑将军的那些人,还有今日到了府衙之处的那些人,其实都是你安排的罢?』

    『不是!我没有!跟我没关系!』裴耈一键三否。

    裴茂哈哈笑了笑,完全没有在意裴耈的否认,而是继续说道:『说实在的,我之前倒是有些小觑了你,这一次……哈哈,真是啊……对了三弟,你和张侍中究竟约定了什么?』

    『什么?!』裴耈几欲站起,然后强压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一些什么……』

    裴耈确实想要转身而出,但是他又担心有一些事情若是不能了解,怕是后续的布置出问题,所以强忍着心中的不安,盯着裴茂,然后期盼着裴茂说出一些什么来,好帮助他调整后续的计划。

    裴茂看了看裴耈,然后收回了目光,然后将目光投向了院中的池塘,『张侍中此人么……想必是不满于仅仅抓一些小鱼小虾……他想要抓一头大鱼,而在这个池塘之中,最大的那头鱼……呵呵,还能有谁呢?』

    裴耈阴沉着脸。

    『所以你送上门去的时候,张侍中必然欢喜……』裴茂笑着说道,『而且刚刚好的是,张侍中也因为之前的事情,在关中失势……朝中为官,当有外援方能稳固,否则便是无本之木一般……所以张侍中便答应了若是能抓住我,便是会替你遮掩一二,并且助你在河东掌权……是也不是?』

    裴耈的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对了,想必你是怨恨于我只是给你举了一个孝廉,并没有对于你有什么帮助,是也不是?』裴茂并没有等裴耈回答的意思,直接话题忽然一拐,跑到了另外一个方面上去了,『可是你知不知道有一句话……』

    『什么话?』裴茂说道了自己最为痛恨的点上,裴耈便是忍不住略带出了一些讥讽的语气追问道,『难不成家主还有难言之隐不成?!』

    裴茂笑了笑,『难言之隐谈不上……子夏为莒父宰,问政于孔子……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三弟以为然否?』

    『欲速则不达?』裴耈喃喃的重复了一遍,然后脸上的肌肉跳动了起来,『什么叫做欲速则不达?!某从年少之时,挨到了如今年近花甲,还叫什么欲速则不达?!荒谬之至!看来家主今日只是欲训斥于某……呵呵,恕某不奉陪了!』

    『三弟!』裴茂叫住了裴耈,『我只是说……今日之事,你欲速则不达……』

    『……』裴耈转头过来,『什么意思?』

    『你又想要我死,又想要掌权,还想着留下一些拿捏张侍中的手段,担心张侍中翻脸不认人……你甚至还想着在我临死前,看一看我走投无路是如何的狼狈……呵呵,不是么?你什么事情你都想到了,什么事情你都想好了……』裴茂笑着说道,『你什么都想要……只可惜啊,可惜啊,你唯独是忘记了一件事情……』

    『……』裴耈沉默了片刻,『什么事情?』

    裴茂摇头叹息道,『你不该企图欺瞒骠骑……』

    『你……你……』裴耈顿时色变,然后话都说不完,就急急往往而走。

    裴茂摇了摇头,微微叹息了一声,然后高声喊道:『来人!拦下他!』

    裴耈根本不理会裴茂的呼喝,因为他知道其实在县衙官廨之中,大部分都是他的人,再加上今天他带来的人手护卫,裴茂想要留下他根本不可能!裴耈唯一惧怕的,便是动静太大,然后惊动了骠骑将军的护卫!

    该死!

    为什么裴茂会选择住在这里?!

    难不成是裴茂当时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知道我在他家中暗藏安插了人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现在只需要离开这里,便还有机会!只需要找到张时,将罪证全数咬死了裴茂……

    裴耈一边想着,一边急急而走,眼角看见自己的几名护卫站在一旁,便是转头怒声说道:『还愣着干什么?!护……嗯呃……』

    几名骠骑精锐护卫从廊下阴影里面显露了出来,然后在裴耈抖如筛糠的护卫身后,也是同样站着两三名的骠骑精锐护卫。

    裴耈腿一软,踉跄了一下,顿时瘫倒在地……

    两名骠骑精锐护卫走了上来,将裴耈按倒,捆住。

    裴茂缓缓的从后院之中走了出来,朝着骠骑精锐护卫拱拱手说道:『幸不辱命……此贼……便交于主公发落……』

    骠骑精锐护卫点了点头,然后笑了笑,『没想到还真有胆,自己送上门来……走!』

    裴茂苦笑了一下。他也没有想到裴耈居然这么恨他,竟然不惜冒着危险也要亲眼来看一看……

    原本裴茂以为还要多费一些手脚的。

    『啊,这个,还请稍等……』裴茂忽然想到一些什么,叫住押着裴耈正准备离开的骠骑护卫,然后走了两步,到了裴耈面前,看着裴耈,叹了口气,『三弟……小时候的我们抓来的那条鱼……确实是死了……我害怕当时你伤心,就骗你说游走了……』

    裴耈怔怔的听着,片刻之后闭上了眼,一滴老泪从眼角滑落,『……二哥啊……你为何不早说……』



    当时代的风鼓动起来的时候,不管是抵触也好,拥抱也罢,对应大多数的普通人来说,都无法改变什么,只能是被动的去接受。

    丁零头人站在山岗之上,望着脚下延绵的大漠,神情肃然而安静,夜色还没有完全降临,稀疏的灯火在原野上朝着远处蔓延。

    这一位生在大漠,长在大漠的丁零人,自从鲜卑人开始呈现出了颓败的势头之后,他就狠辣且又迅速的开始侵占了原本属于鲜卑的草场。

    在大漠之中,牲畜就相当于庄禾,草场就类似于田亩。

    有了更多的草场,就代表着可以拥有更多人牲畜,更多的人口,更多的财富,以及更多的权柄……

    但是丁零人单薄的政治结构,就像是会所当中的衣服,看着好像有,但是上下都缺一块,实在是有些够呛。丁零头人多少还控制着自己,不让自我膨胀得太快,但是那些原本是小部落的头领,在猛然间获得急速扩张之后,就开始有了一些不怎么好的变化。

    简单来说,就是自大了,觉得自己行了。

    在这几天的时间里面,丁零头人频繁的发出了各种指令,也尽可能的让一些部落头人去冷静下来,稳固自身,甚至是有意放弃一些相对来说争抢比较厉害的草场地区,来形成缓冲区,可是收效并不理想。

    胡人的部落制度的弊端,展现无遗。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胡人的部落制度反倒是更像是西欧的封建制度。再大的大统领,也就是仅仅可以直接管辖到自己的直属部落而已,其他的部落头人即便是臣服于大头领,但是其部落之中的命令还是由其他的部落头人下达,一旦其他的部落之中的头人的命令和大头领相违背……

    这几天,每一天到了黄昏,丁零头人都会站在这个山岗上眺望,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想着一些什么,就连他身边最为亲近的侍从护卫,也只能看见丁零头人的背影,看不见丁零头人眼眸之中究竟是藏着一些什么。

    晚霞在天边。

    就像是滚滚的血浪。

    虽然说战事只是在幽州一带,虽然说丁零头人尽力的在约束族人,但是总是有人觉得自己很聪明,可以捞取好处又能躲避危险。

    可是想要吃牛羊,刀子上怎么可能不沾染血?

    这一次……

    恐怕即便是想要躲,都躲不过了。

    望着夜色下这一片祥和的黑暗,他在心中,只感觉到了微微有些战栗。

    ……(〒︿〒)……

    幽州。

    北域。

    公孙度出辽东的第一波攻势,就碰上了硬骨头。

    激烈的厮杀已经持续了五个时辰。

    从日间一直杀了到了黄昏。

    天色已经黑下去,然而火焰延烧。

    而鲜血也跟着火焰一同蔓延着……

    整个的渔阳城,已经被染成了一片赤红色。天空中带着火焰的箭矢不停划过,在光暗明灭之中,可以看见倒下的尸体延绵开去,也有伤而未死的士兵,摇摇晃晃地持着兵刃,从血泊里又重新站了起来。城上城下,无数犬牙交错的厮杀。一些火光照亮了鲜血,也照亮了那些厮杀着的双方狰狞的脸……

    没有多少人料到,仅仅是两千多的曹军,竟然也能在公孙军的攻势之下,支撑了这么长的时间!

    嘈杂的声音围绕着周围,在军中高台之上,公孙度身披大氅,立在将旗之下,目光死死望着整个战场的情况,他偶尔便发出一道命令,派出预备队,或是作出军阵的调动,应对上战场的变化。

    公孙军在辽东并非没有攻城的经验,但是对付都是棒子前身的高句丽啊扶余啊什么的,城池又小,又是单薄,有很多时候甚至不用费力的搏杀,城内的棒子便是投降了,所以像是渔阳这样难啃的骨头,确实是第一次碰上。

    公孙度自然不会知道,曹军原本的防御体系是为了对付斐潜,甚至因为知晓了斐潜有一种直接破门的『法术』,所以还特别加强了城门的防御结构,也正好就被公孙度给碰上了。

    正常一个操场,大概能容纳两三千人,而这一次在渔阳上下搏杀的人数,已经接近了两万人……

    城中的曹军守军是只有两千,但是城中还有居民,也正是因为这些百姓的协助,才使得渔阳得以坚守了这么长的时间。

    『该死!』公孙度磨着牙。

    当年公孙瓒不是一度是渔阳的君主么?不是掌控了幽北么?怎么现在公孙大旗在城下招展,这些渔阳的百姓视若无睹也就罢了,居然还帮助曹贼守城?!

    这些该死的愚民是怎么想的?脑壳子都是坏了么?难道不应该是公孙大旗一到城下,便是城内百姓欢呼雀跃,然后弃暗投明里应外合么?

    一开始的时候,公孙度还以为城中的百姓只是不知道他们来了,所以没有举动。等到公孙度派人往城中投书无果,又见到了城中百姓在协助曹军守城之后,才算是彻底的绝了这个等待相应的心思,但是也因此特别的憎恨这些渔阳的百姓起来。

    好不容易打跑了曹纯,结果渔阳又是迟迟不能攻克,即便是有船只,可以比陆地转运携带更多量的补给,但也不是无限制的……

    今天,必须要拿下渔阳!

    从这一天战斗打响开始,公孙度已经将自己的兵卒全数调集起来,在渔阳的战线上展开,不断的进行搏杀,持续近五个时辰的战斗之中,持续的消耗着渔阳城中最后的反抗力量,到得此时,双方鏖战已经将两三千人的鲜血与生命涂在城墙上下,如果对于这个数字没有什么感觉的话,那么可以想象一整个操场之中躺满了尸首,所有跑道和沙坑都浸满了鲜血……

    公孙度发兵的时候,就曾经预想过这一次战斗的难度,但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一开场就是这么的难。

    作为从一个小吏爬起来的军阀头子,公孙度一路走来,也曾经卑躬屈膝,也曾跪舔后庭,什么味道都尝过,直至现在成为了辽东太守,一地诸侯,他想要建功立业,想要站到这世道的最高处,与天下群雄争锋。

    一个逃犯的儿子,现在成为了人上人。所有人都看到公孙度的光鲜亮丽,又有谁看见在公孙度的锦袍下面的污浊和伤疤?

    曾经的忍辱,不就是为了今朝的扬眉么?

    公孙攻城,曹军守城。作为对战的双方来说,公孙度对于曹军并没有多少的怨恨,可是这些渔阳的百姓,竟然不知好歹!

    『……』公孙度盯着天边如血一般的晚霞,然后转头看着渔阳城,再看着苦战了一天的自家兵卒,最终下达了命令,『来人……传令!今日若破城,便不禁三日!所得所获,皆由自取!』

    命令传达下去了……

    阵阵嚎叫之声传了出来。

    宛如野兽。

    渔阳城头上的曹军旗帜,在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之中,最终是倒了下去……

    ……‵(●●)‵……

    河东。

    春色盎然。

    三色旗高高的在风中飘扬着。

    『看,其实很简单对不对?』斐潜问斐蓁道。

    斐蓁点头。

    河东之事,原本就不复杂。

    『父亲大人……』斐蓁有些疑惑的说道,『为何这些人……会行如此愚蠢之事?』

    『愚蠢么?』斐潜问道。

    斐蓁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可在他们感觉里,他们并不会觉得自己是愚蠢的……』斐潜说道,『他们甚至一开始的时候还会觉得是我们愚蠢……事后根据结果去推演过程,就会发现一堆的蠢人,但是只有事前就能避开的……才能算是真正的智者……』

    『那么……裴巨光是智者么?』斐蓁问道。

    斐潜说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不算……嗯,顶多算半个罢……』斐蓁想了一会儿,『如果他一开始就能做对的事情的话……那就差不多能算是了……』

    斐潜点点头,『做对的事情?这么说,倒也没有什么错,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不会在一开始就做对么?』

    斐蓁想了想,『他没想到?』

    『或许罢,但是我觉得是因为当时他的智慧,被他自己的自大自傲给吃了啊……』斐潜缓缓的说道,『但是他幸运的是只被吃了半个……所以……就这样子了……』

    『那我们呢?父亲大人你是智者么?』斐蓁又仰着头问道。

    斐潜哈哈笑笑,『你认为呢?』

    『一定是智者!』斐蓁挥舞着拳头叫道。

    斐潜却摇了摇头,『当有这个想法的时候,自大就来了……所以宁可当自己是个愚者,随时随地都会被人骗……小心谨慎,多问几个为什么……宁可事前慢一些,也好过事后来后悔……』

    马后炮,早知道,早知如此,当初应该。

    是不是真看不到,真想不到?

    也并非一定都是如此……

    华夏人都很聪明,但是大多数的聪明人都喜欢鼓动傻子往前冲,然后躲在后面看。因此一旦找出幕后的那些『聪明人』之后,其实整个河东的事件处理起来,其实也并没有多么的难。

    当然,这是只是初步的解决,而想要彻底解决……

    即便是后世也不可能做到,就别说大汉当下了。

    这就是政治。

    看起来似乎谁都赢了,但是实际上谁都没有全部赢,也没有全部输。

    简单来说,就是妥协。

    黄月英想要制止斐潜教授给斐蓁的,就是不想要让斐蓁这么早就学会『妥协』,尤其是这种政治上的妥协,更是显得肮脏且卑劣。

    所以黄月英一开始的时候是反对的,甚至因此感觉到了担忧。

    只不过斐潜认为,如果斐蓁一旦要开始接手斐潜自己的一部分工作,那么就不可能完全回避这些问题,与其到了后面才懵懵懂懂将事情搞得一团乱糟糟,还不如在早期的时候就让斐蓁预先接触一些这个方面的内容。

    三色旗帜高高飘扬,队列严整,马蹄声声。

    具体处理的方法之后,自然就是走流程。

    所以斐潜就不想要待在安邑消耗时间了,干脆动身前往平阳。

    斐蓁在出发离开安邑之前,很是犹豫了一阵,既想要跟着黄月英的车辆,又觉得若是赖在母亲车辆之处,父亲斐潜会不会不高兴……

    在那一刻,斐蓁愁肠百转,真的是比在河东安邑考衡兵甲案件的时候还要费脑筋。

    斐潜笑呵呵的对着斐蓁说:『从安邑到平阳呢,有一段路,从平阳到阴山呢,也有一段路,要不然这样,你先待在你母亲的车辆这边,等从平阳到阴山的这一段路呢,再跟我一起走,如何?』

    斐蓁雀跃着,觉得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可是等他爬上了黄月英的车辆之后,叽叽咕咕的一说,却被黄月英鄙视了……

    顺带着,黄月英也鄙视斐潜,『你说你连小孩子都忽悠!哼!这一段路和那一段路能一样么?!』

    斐潜哈哈大笑,然后对着斐蓁说道:『这又是一个教训了!我刚刚说了一些什么?你有记住么?记住了啊,别一看到眼前有了什么好处,就立刻答应下来……而是应该冷静的好好想一想,分析判断之后才能下结论……这就是……』

    斐蓁双手抱着头,愁眉苦脸的说道:『明利益!哎!』

    『所以知道和做到还是有些差距的……』斐潜点了点头,『没事的,错几次没关系,但是不能一直错……别忘了有空就多看书……』

    『带着呢!』斐蓁连忙将怀里的春秋拿了出来。

    斐潜点了点头,然后也向黄月英微微示意了一下,便是打马向前。

    斐蓁坐在车辆里面,伸着脑袋看着斐潜走远了,然后就转头扯了扯黄月英的袖子,『母亲!』

    黄月英看着斐潜身影,也是若有所思,所以也一时间没回应斐蓁。

    斐蓁又扯,然后又叫,『母亲大人!』

    『啊呀!你个毛孩子!』黄月英一把夺过自己的袖子,『别扯了!这就你我两个人,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叫什么叫啊……』

    对于毛孩子这个称呼,斐蓁不以为意,和黄月英在一起的时候,斐蓁明显会比和斐潜在一处的表现得更活泼和调皮。斐蓁凑到了黄月英身边,『母亲大人,你当年认识父亲大人的时候,父亲大人是不是就已经是这样的……那个什么……』

    『你想说什么?』黄月英瞪着斐蓁。

    斐蓁吞了一口唾沫,然后压低了声音,仿佛害怕远处的斐潜可能会听到一样,『就是……就是……喜欢算计……还有那个……』

    『狡诈倾险,老于世故?』黄月英说道。

    『啊呀!太对了!』斐蓁鼓掌道,『就是这个!』

    『啪!』黄月英不轻不重的在斐蓁脑袋上拍了一下,『说什么呢?!那是你父亲!你个毛孩子……』

    斐蓁捂着脑袋,小声的嘀咕着,『我什么都没说……』

    当然,黄月英才不理会斐蓁的嘀咕,而是因为斐蓁的话语陷入了回忆当中,『当年啊……你父亲其实……看起来还是蛮憨厚老实的……』

    『啊?』斐蓁脸上写着大大的不相信。

    黄月英瞪了过来,『我是说!看起来!』

    『哦……』斐蓁恍然,『明白了……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黄月英又好气又好笑,『真是的……』

    斐蓁凑了过来,『母亲你就说说呗,说说呗……』

    『哼!』黄月英刚开始的时候不想说,但是经不住斐蓁一而再再而三的请求,也就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和斐蓁叽叽咕咕说起之前的事情来……

    车辆之中母子两个凑在一起,一会儿说,一会儿笑,若是不明情况的,粗粗一看还指不定以为两个人都有啥毛病了……

    越是临**阳,看到的南匈奴人也就越多了。

    这几年的时间里面,南匈奴人数大概是突破了两万人,这个数目放在一起看起来似乎还挺大,但是实际上因为在阴山之处,上郡地域辽阔,分散之后甚至比一开始的时候感觉还少一些,唯独只有在平阳左近,才会明显的感觉到有南匈奴人的存在。

    大汉和匈奴打了上百年的战争,可是放下刀枪之后,依旧可以坐在一起喝酒聊天做买卖,这就不能不说是华夏民族的包容性了。

    平阳北地,因为早期的时候就临近胡地,因此一些人在装扮上有时候也穿皮袍,但是想要分辨出究竟谁是汉人还是南匈奴人,很简单,除了头上的发冠发辫之外,即便是远远的看见了,也能分的清楚。

    因为汉人见到了三色旗帜,便是会退到道路一旁,让出中间的路来,而南匈奴人不仅会退到一旁,还会跪下……

    汉人跪天跪地跪父母,其他的一般都不跪。

    而南匈奴人么……

    『母亲……』斐蓁指着跪倒在道路一旁的南匈奴人问道,『为什么这些南匈奴人都会下跪呢?是我们要求的么?』

    黄月英摇了摇头说道:『我们从来都没有要求他们这么做过……只不过么,这些人跪习惯了,也就站不起来了……』



    乌桓王,楼班,死了。

    楼班不是第一个死于刺杀的胡人部落首领,也不是最后一个。

    刺杀,甚至比钻石还更恒久远。

    解决事,还是解决人,也并不是只有后世才会有的选择题。

    先秦时期的刺客来源比较单一,他们大多数都是贵族豢养的门客,其中深受贵族信任的门客,甚至可以跟随主人去见国君,比如曹沫、专诸等人。

    但是到了汉代之后,刺客来源比较复杂,他们之中有门客、奴仆,甚至还有十几岁的孩子。这些人中有的是罪犯的后代,有的还不懂社会险恶就去行刺的少年,当然也有比较专业的刺客。所以这些刺客不仅是身份复杂,而且与主人的关系也是若即若离,行刺的最终目的,大多数也是为了钱。

    特别是西汉,社会高层的脾气就不好,汉景帝刘启做太子的时候,和吴王世子一起下棋,被吴王太子嘲笑棋艺不精,刘启盛怒之下居然抄起棋盘砸死了吴王世子。当然背后的那些东西,恐怕也不是嘲笑那么简单,但是这件事若不是汉文帝处理得当,暴怒的吴王恐怕就真的会派人杀了太子。

    西汉之时,太子亲自动手杀人,低下官吏更是如此,从太守到地方小吏,派遣门客,招揽游侠刺杀对手的层不出穷,一直到了东汉刘秀之后,才公然表示刺杀不对,不能瞎搞,但是依旧不能完全避免,甚至影响到了当下。

    袁术用过这种手段,孙权也这么搞,曹操也是用过,现在似乎就轮到了骠骑将军斐潜。

    『那是骠骑的人!』乌延大吼着,『我认得他们!他们是汉人骠骑的人!』

    难楼一脸悲怆的看着楼班的遗体,没有立刻说话。乌桓王楼班是难楼看着长大的,虽然说近几年似乎有些隔阂,但是多少还是有些情感在,如今生死两隔,自然是伤心难过。

    其实当时楼班受的伤并不重,但是后续而来的炎症,却让乌桓人浅薄的医疗技术无能为力,然后一个伤口的炎症绵延着引发了败血症,最终导致楼班死于内脏衰竭……

    『复仇!』乌延大喊着,『我们要给王复仇!』

    随后便是一群乌桓人也是在这么喊着,一时间群情滔滔。

    『安静!』右贤王难楼皱着眉头,『此事还要追查……』

    『还查什么查?!』乌延挥舞着双手,就像是乌鸦在挥动着翅膀,『王都死了,还查什么?就是骠骑将军的人下的手,这还要查什么?查来查去,大王的尸骨都烂了!仇还报不了,我们还怎么告慰大王的英灵?!复仇!我们要复仇!以血还血,血债血偿!』

    无疑,乌延的言辞带有很符合乌桓人的鼓动性,于是乎便是一大群人纷纷举起了手臂,甚至是腰间的战刀,冲着天空狂吼,『复仇!复仇!以血还血,血债血偿!』

    难楼瞪着乌延,乌延也瞪着难楼。

    『这个事情没那么简单!』难楼在嘈杂的声音当中对着乌延说道,『你别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

    『是你想得太多了!』乌延也对难楼说道,『我只想要给大王复仇!』

    『哼!』x2

    两个人僵持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的便是各自哼了一声,不再看对方,仿佛多看一眼对方都会觉得厌恶一样。

    对于难楼来说,报仇不是第一位的。

    虽然他对于楼班有感情,但是感情能当饭吃么?

    难楼年龄是比较大了。年龄越大,便是越是知道吃饭就是硬道理,真香才是人类本质,感情这个东西就是锦上添花的而已。

    那么现在难楼要吃的这个饭,就是乌桓的王位。

    楼班在临终之前,虽然有很多人,甚至是族内的巫医,也都想要让楼班清醒片刻,回光返照一下,好歹是交待一些后事什么的,指定一下代理人等等,但是很遗憾,炎症的并发症已经完全摧毁了楼班的神经,使得楼班是在昏迷和半昏迷之中痛苦的死去了,并不能留下只言片语……

    但是这并不能难倒难楼。

    难楼召集了众人,原本的意图么就是在众人『公推』之下,从右贤王名正言顺的登上乌桓王的宝座……

    右贤王,本来就是有王位的继承权的。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难楼以为这个事情会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但是他没想到乌延跳了出来,高喊着复仇的口号,搅乱了难楼的安排。

    是不是该替楼班去复仇?应该的,但是那是要在难楼登上了乌桓王之后考虑的问题,而眼前更重要的是先登上王位。

    可是难楼明面上又不能这么说……

    于是乎,难楼就被乌延肛住了。

    然后乌延真的是为了要为乌桓王楼班复仇么?

    笑话,乌延既不是楼班的父亲,也不是楼班的孩子,他只不过想趁这个机会拉拢一波楼班的部落族人罢了。

    胡人是部落制度的,部落的人口便是部落的底气,说话的声音,以及一切的一切。

    乌桓王楼班死了,其儿子还小,所以现在这个阶段便是最好的下手时机,而且若是以复仇的名义,那么就更容易获取楼班直属部落的好感,也就更容易在这个过程之中拉拢或是吞并……

    更何况楼班和难楼两个人,在之前的时候已经隐隐约约的有了一些矛盾,虽然两个人表面上似乎看起来没什么差,但是其手下部落之中也有了一些大大小小的冲突,如果不懂得趁这个机会搞一把,难道等到难楼登上乌桓王的位置之后再去做么?

    因此乌延便是死死的咬着要复仇,摆出其他问题一切都等着复仇了再说的态度。再者说了,若是在复仇的过程当中,可以顺带着搞一搞……

    右贤王难楼见一时间众人情绪激动,也说不了什么,便是干脆宣称说今日天色已晚,明天再行议事,打着先让这一波的情绪冷静下去再行处理的主意,让众人解散。

    虽然乌延并不愿意就此罢休,但是右贤王已经是当下乌桓人当中最高的职位,所以也不能明面上反对,便是冷笑了几声,带着一些人走了。

    其余众人见状,也渐渐的三三两两的各自散去。

    难楼死死的盯着乌延的背影,眼眸之中流露出了恨意。

    早知道,当初就应该找个机会收拾了他!

    不过……

    难楼收回了目光。自己今天是大意了,以为本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所以并没有提前和几个大部落沟通好,但是明天……

    难楼笑了笑,笑容里面充满了自信。

    吃饭么,做一些妥协,不寒碜。

    ……(〃′皿`)q  (`皿′#)……

    『子和!』曹洪大喝道,『冷静一点!』

    『渔阳丢了!』曹纯目眶欲裂,『丢了!』

    曹洪皱起了眉头,『子和!你要是再不能冷静下来,我就叫护卫了!』

    曹纯如同困兽一般,在大帐之内转悠了两圈,然后扫倒了一旁的桌案,最终坐了下来,呼呲呼呲的喘着粗气。

    大帐之外的护卫听到了异响,伸出脑袋看了看,见到曹洪挥手,便是又重新缩了回去。

    『若是易地而处……』曹洪看着曹纯,『某也会难以自已……若是子和想要为渔阳上下做些什么,不冷静下来是不成的……』

    『我向他们承诺过……』不知不觉之间,曹纯泪流满面,双手抱着头,『我答应过他们……沮从事……百姓……我答应过他们的……我答应过的……』

    从一开始接任了渔阳太守之后,曹纯几乎就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其中,每日巡城,安置百姓,陪着一同兴修水利,甚至还一起修葺城墙。渔阳的每一件事情,曹纯都带着头,都有参与,也正是如此,曹氏才慢慢的被渔阳百姓所接受,而现在……

    曹纯觉得自己不仅是抛弃了渔阳,而且还抛弃了自己。

    『渔阳孤悬于外,东有公孙,北接大漠,西有强敌,而冀州上下,又是厌战,无有援助,此等之地,乃兵家绝地是也!如大泽一般,吞噬血肉,无穷尽也!』曹洪缓缓的说道,『故主公不计一地一城之失,退而守此,一来粮草补给快捷,二来兵卒调运简便,三来……临近冀州……』

    『可渔阳之中,依旧有上万百姓,曹家子弟!』曹纯以手锤地,『若是欲弃之,何不早离!』

    『不若如此,怎能让外敌引以为真?』曹洪缓缓的说道,『为国牺牲,在所难免……』

    『你!』曹纯回头怒视曹洪,却在曹洪冰冷的目光下败退了下来,最终长叹一声,甩手而去。

    对于曹纯来说,渔阳是他投入了无数心血和汗水,也有他认识的乡野百姓的地方,而对于曹洪来说,只是一座城,一个幽北边陲而已。

    一城一地之失,在大局面前,又能算得上是什么?

    乐进正好前来向曹洪禀报军务,结果撞见了曹纯,连忙上前打招呼,结果曹纯根本不理会,径直而走,顿时就让乐进多少心中有些不爽,盯着曹纯的背影看了看,便是进了中军大帐,一眼就看见被曹纯掀翻了的桌案,不由得愣了一下:『将军……这……』

    曹洪摆摆手,显然也不想要提及这个事情,『军中如何?』

    『都已经安置妥当了……』乐进从袖子里面拿出了一张地图,『此乃布防图……』

    曹洪接过,然后看着,点了点头,『文谦辛苦了……』

    『将军过奖,此乃属下份内之事……』乐进回答道。

    曹洪说道:『如今渔阳已陷,敌军不日将至!文谦可严守阵线,待其入彀,便可再立新功!』

    乐进一抱拳,『属下敢不从命!』

    ……(o?▽?)o……

    『子和……』曹操仰天而望,缓缓的说道,『当怨恨于某也……』

    为了整体战略的考虑,一开始的时候曹操甚至没有和曹纯打过什么招呼。

    郭嘉在一旁说道:『此策乃某献之,子和将军若有怨气,当于某处,与主公无关……』

    『清人在彭,驷介旁旁。二矛重英,河上乎翱翔……』曹操微微闭着眼,缓缓的哦吟着,『清人在消,驷介镳镳。二矛重乔,河上乎逍遥……』

    『清邑之师……』曹操停顿了下来,然后看向了郭嘉,『高克之过乎,郑公之过乎?』

    郭嘉默然,这个问题,不怎么好接。

    曹操当然也不是为了要为难郭嘉,只是自己的感慨而已,所以片刻之后,便是转话题说道:『崔季珪如何了?』

    回到了曹操身边之后,郭嘉没有过多久,又重新操持起来了老本行,对于内外的情报分析和处理。听到了曹操的提问,郭嘉几乎都不用查阅什么资料笔记,便是直接说道:『崔别驾自上月之后,便是去了屯田之所,十日方回沐休,未见外客……』

    曹操哼了一声。

    『其余之人,亦无异常……』郭嘉缓缓的说道,『幽北既失,屏障已去,外敌临门,此等之辈若是再不知好歹……』

    曹操微微笑了笑。只是在曹操的笑容之中,并没有多少的得意,反倒是有一丝的苦涩。

    曹操愿意舍弃幽州么?

    不愿意。

    但是人生当中,有很多时候并不是个人愿意,或是不愿意,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的。

    舍弃幽州渔阳,便是当下曹操大战略的第一步。

    骠骑将军太强大了,不管是郭嘉隐晦的表述,还是曹真直接的阐明,都指出了这一点,除非是斐潜那边发生重大的变故,否则依照当下的局势,曹操很难以和斐潜相抗衡。

    从战马到兵器,从经济到文化……

    唯一的优势,也就是当下曹操还捏在手中的,便是人口。

    但现在的问题,严峻的问题,是这些人口既是曹操的,也不是曹操的。

    所以,这就成为了曹操当下必须要去解决的问题。

    生死的问题。

    之前冀州人士大团结发生在什么时候?

    袁绍之时就不说了,另外一次便是在黄巾之乱。

    因为某种原因,黄巾之乱的大本营便是在冀州豫州一带,也就是人口稠密的区域,一开始的时候冀州豫州人士还以此向天子要挟作为解除党锢的条件,但是很快就遭到了反噬,混乱不堪的黄巾贼人不仅是抢夺食物粮草,也同样杀官吏,携裹民众,以至于一发而不可收拾……

    冀州士族大户空前团结在皇甫嵩的周围,便是剿灭了黄巾三兄弟,以至于后来还有人劝说皇甫嵩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再动一动……

    因此曹操和郭嘉都认为,冀州上下只有在外地临近的时候,才会停止和曹操的内讧,也才会真正的听从曹操的调配。

    当一个人只想着盯着脚底下的土地,是难以让其抬起头望向星空的。

    冀州人习惯了大汉天下第一州的名头,一两百年来的习惯,岂能是几年或是十几年就能改变的?以至于就产生了很有意思的问题,有一点类似于历史上孙权遇到的危机。冀州人不喜欢骠骑将军斐潜,但是也不十分抗拒,若是让这些人选择,这些冀州人也会像是历史上的江东士族一样选择躺平。

    反正争霸是曹操和斐潜的事情,只要能保留冀州士族的利益,那么冀州士族也不太在乎究竟是曹操当头还是斐潜做首领。

    这种态度,就非常的危险。

    只不过因为骠骑将军在关中等地推行全新的田政制度,所以这些冀州士族还有其他地方的山东士族,才没有说一股脑的倒向斐潜……

    斐潜明显是要改革制度,开辟新路,可万一呢?

    如果说斐潜万一忽然觉得搞新政不怎么好,然后掉头来表示愿意接纳山东士族等人的需求,愿意给冀州士族优厚的待遇呢?

    曹操一想到这些,就感觉如芒在背。

    因此,曹操就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整合自己的领地,以冀州豫州为南北两个中心,以兖州为纽带,带动连接徐州青州荆州,集合大汉最为优势的几个人口大州,不断的加强自身,巩固地盘,才能在将来有和斐潜最终一战之力。

    这是郭嘉的战略,也是曹操心中的布局。

    因此在这样的战略布局之下,幽州就有些鸡肋了起来。

    一个是距离远,另外一个是纷争多。

    当然,最为关键的,是曹操当下并没有像是历史上的那么强盛,更不用说还要远征乌桓了,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曹操便不得不舍弃了渔阳,然后换来紧缩的防御体系和脱离纷争的旋涡。

    『现在就看……』曹操望着远方,『谋事于人,成与不成……却要看天意如何了……』语调之中不免怆然。对于曹操来说,如果一件事情能有四五成的胜算,他就愿意去赌上一把了,但是这么多年下来,依旧还是不停的赌啊赌的,即便是强硬如铁的心肠,也多少心中也会有些感慨。

    『如今已经遣人至乌桓中,散布谣言……』郭嘉在一旁缓缓的说道,细碎的声音在风中飘荡,『自可引乌桓入局……而乌桓一旦入局……骠骑之军则失侧翼……十有八九亦战之……届时……』



    占有欲是不用特别的学习,与生俱来便是有的。当然如果嫌弃『占有欲』这三个字难听的话,还可以包装成为最求更美好的生活啦,爱好美食美物美女美男子啦什么的。

    我的。

    我的就是我的。

    你的,抢来了之后,就是我的。

    小孩子会用蛮力去抢,然后得逞了便是哈哈笑,被抢了就是哇哇哭。

    但是,大部分的大人就不会这么做了。

    至少比较不会去做出明抢的行为……

    明抢是下等人才做的事情,有一点身份的人都会从明抢改成了暗夺。

    看看,是不是一下子就文雅了许多起来?

    右贤王难楼,自然不屑于做明抢的事情,但是暗夺么,还是可以做一做的。

    在白天『公选』遭受了挫败之后,右贤王难楼就开始派遣心腹,奔走于几个大部落之间,交换着信息和筹码。大家你情我愿,你情我浓,你什么我什么,然后就可以笑呵呵的分割利益,一起做好朋友。

    一开始的时候都很顺利,离得近的几个大部落头人在接到了右贤王难楼给出的好处之后,便是几乎异口同声一般称赞右贤王是个充满智慧的领导人,足可以替代死去的乌桓王楼班成为大乌桓的新王……

    而且一些部落头人甚至表示,只要那啥给得到位,他甚至可以在明天的大会上直接表态!当场歃血为盟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难楼虽然有些肉疼,但是想着现在付出去的将来就会更多的回报,自然也就是咬着牙点头同意了,毕竟如果能够早一些将这个事情定下来,那么消耗的肯定就是更少一些,将来的收获也就更多一点。

    可是到了清晨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乌延带着原本乌桓王楼班直属部落当中的大部分人,以及其余一部分其他部落的乌桓人直接离开了!

    当然,打出的旗号依旧是光明正大的复仇。

    『疯子!都是疯子!该死!』难楼咬牙切齿,『这群养不熟的狼崽子!』

    难楼毕竟年龄稍微大了一些,他以为今天还会像是昨天一样,大家在盆里捞肉吃,只要按住了几个最大的勺子,然后他就可以主宰这一盆子的肉究竟谁吃得多谁吃得少了,但是完全没有想到乌延竟然直接一上来就掀了锅!

    而且还有一群人陪着乌延一起疯!

    其实也不难理解,人越多,各自的思想也就是越多,也就越发的难以统一起来,尤其是像胡人这样的部落制度,有时候往往部落头人一声招呼,就可能改变一个事情的走向。在难楼四处串联的时候,想必乌延也没有闲着……

    这就非常尴尬了。

    难楼原本想着干脆逼迫这剩下的这些乌桓人承认自己为新王,但是一来乌延等一部分部落人离开了,这些人显然不认同难楼,而剩下的这些乌桓人也不全部都是有拿到好处的,所以连带着那些拿了好处的乌桓人也迟疑了起来,推推拖拖的表示新王之事么,似乎好像应该大概可以再等等……

    就在这样的局面之下,攻克了渔阳的公孙度,派遣的使节到了。

    ……(*`ェ´*)……

    『父亲大人!』公孙康显然不是非常的认同其父亲派遣使者和乌桓联盟的举动,『为什么要找乌桓人?这些人不是骠骑的走狗么?』

    公孙度笑了一声,『乌桓人,根本不是狗,即便是是狗的样子,也是豺狗……呵呵,你见过有人会将豺狗养熟的么?』

    『既然如此,我们又为什么要找这群家伙联盟?』公孙康不解。

    公孙度看了自家的孩子一眼,忽然觉得有些心累。

    公孙度是从几近于给改换门庭,给人当干儿子才获得了今日的地位,所幸的是干爹也姓公孙,所以不用像是一般人那样去改姓……

    所以公孙度是吃过一些苦头的,可是越是父母吃得苦头多,便是越是不太舍得让孩子也一样吃苦,因此公孙康就没有能够体会得到那些苦楚。

    对于公孙康而言,他父亲就是辽东之王,他自己就是辽东太子!旁人都是要赶着上来巴结的,什么时候轮到他们去巴结旁人,和旁人搞什么联盟?

    因此公孙康才会认为鲜卑人应该这样那样,然后乌桓人也应该这样那样……

    『你不懂……』公孙度懒得跟公孙康解释太多,便是丢下这样的一句话,『按照我吩咐的去做就是了!去罢!』

    公孙度在攻克了渔阳之后,并没有感觉到多少美梦成真的喜悦。因为这个过程并不容易,甚至可以说几近于艰辛。如果不是孙权派遣来了额外的兵卒和战船支援,公孙度就根本没有办法做到像是当下这样的突袭效果。

    可问题是即便是突袭,也没有速克,在生生的硬啃下渔阳之后,公孙度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牙口,并不是如同自己想象一般的尖锐……

    想要在渔阳守住,那么南面就要结盟乌桓,北面联手鲜卑。反正公孙度的态度就是,谁给好处谁就是爹!

    和胡人签订一些小小的联盟,又能算得了是什么?又有什么拉不下面子的?

    『天下之大啊……』

    公孙度背着手,望天而叹。

    ……(;゚∀゚)=3……

    『尊贵的客人……』柔然人的使者跪倒在地,头发散乱的垂落下来,『不知道寻找我们……是有什么事情么?』

    柔然人没有戴头冠的习惯,当然也没有剪头发和剃头的风俗,但是披头散发毕竟不方便打猎和生活,所以柔然人大多数的都是用布条扎在脑袋上来固定头发,然后也有编一些辫子的,但是多数都是只用布条。

    这样的风俗,大概率是因为铁器铜器等金属器皿,冶炼工艺的缺乏。因为即便是一把小小的剃须刀剪刀什么的,也是要点了金属冶炼的科技树才能制造出来的。

    汉代时期,华夏中原对外一直都是科技碾压,直至五胡乱华,大量的汉人工匠沦为了胡人的奴隶之后,北方的工匠流落到南方之处,这些地区的科技树才被点亮,也使得从三国之后的胡人就渐渐的开始流行各种洗剪吹的风格。

    剃光中间的,剃光两边的,剃光前面的,当然还有剃光和小辫相结合的,后世电影电视当中我大清的辫子,其实都是已经美化和改良后的。

    正儿八经的清朝辫子,是铜钱大小一个区域,然后结出一条细细小小的辫子来,叫做『金钱鼠尾』。

    这种发型一直持续到乾隆时期,而那种阴阳头的半边形态,是到了咸丰之后才出现的……

    而现在,柔然人因为缺乏剪刀,也没有剃刀,即便是有,也不是一般人用的,所以各个都是头发散乱,皮袍也是一般不洗,于是乎,柔然的这些人的形象么,自然不算是多么的好看……

    张郃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厌恶的情绪,因为在战场之中,更脏更臭的都有,『我们是按照之前的约定,是来贸易的……嗯,就是交换东西的……』

    张郃挥了挥手,让人摆出了一大堆的东西,锅碗瓢盆,剪刀漆盒,针头线布等等……

    柔然人眼睛都发亮起来,『这些,这些东西,都要交换么?』

    张郃点了点头,『都可以换……军书佐!过来!给他讲讲价钱……』

    『遵令!』随军的小吏向张郃行礼,一脸的笑,然后转过头就是拉下了脸,『过来,认真看着啊……这个图是代表了这个……这个图是那个……』

    柔然人没有文字,或者说还没有完全形成文字,很多时候是用图案代替文字来表述。这也是大漠之中大多数的胡人的现状,而现在汉字正在伴随着贸易逐渐的成为了这些地区的文字替代……

    或许这些人并不清楚什么叫做文化输出,也不清楚什么叫做文化胜利,但是他们在做的事情当中,却在推动着汉字,汉语,汉文化,向着四周扩散和传播,抑制着胡人原生文化,甚至将其吞噬和消除。

    一切都在无形当中,就像是大漠之中的风,虽然能感觉到,能在其他的物体上看见风的轨迹,但是想要看见风的本体,甚至是挡住风的行进,是根本不可能的……

    三色旗帜高高飘扬。

    张郃立在旗帜之下,望了望似乎是无穷无尽的大漠,摇头感叹道:『这要是之前没有斥候侦测,没有地图索引,这茫茫大漠,谁能找得到谁?』

    甘风也是点头,『按照地图上来看,这才走了一半,而柔然人的王庭还在大漠深处……啧啧……』

    张郃看了正在和军中小吏谈论价格的柔然人一眼,『没事,他们迟早会带着我们的人去找到他们的……』

    甘风也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然后嘿嘿的笑了几声,『之前啊,我还觉得主公搞什么经商啊,多没意思,直接杀上去就完事了……现在想想,没搞这些商人,你说这么大的一块地方,去哪里才能找到人?』

    张郃微笑不言。

    『对了,这些家伙有钱么?』甘风忽然像是才想起来一样,回头说道,『皮毛怕是也不值几个钱吧?用牛羊换?他们未必舍得。』

    张郃点了点头说道,『一般的胡人确实舍不得用牛羊换……但是总会有人愿意的……就像是当年的南匈奴……』

    ……ヘ(·∀·)ノ*~●……

    『平阳城!』

    『红色的!』

    『哇噢噢噢……』

    斐蓁大呼小叫,然后很快就被黄月英拍了一下,『闭嘴!坐正!』

    斐蓁虽然在平阳出生,但是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虽然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但是大部分都已经忘却了,因此到了平阳的时候,一种熟悉和陌生相互混杂起来的感觉,就让斐蓁对于平阳城充满了新鲜和好奇。

    荀谌带着平阳大小官吏,出迎百里,见面之后也是好一阵的感慨。现在陪在裴潜身边,指点着周边,向斐潜汇报着这些年来的一些变动情况。

    从某个角度来说,斐潜便是这一片土地的主人。这是斐潜的封地,在这一片地上的所有人和物,都属于斐潜。

    这种权柄会让人在不知不觉当中沉迷,也会让人在无形无色当中堕落。

    只有少数的人能够在这样的环境当中还能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

    在荀谌看来,斐潜就属于这样的少数人。

    汉代一来,封国封侯的不知凡几,但是能够保持自己的冷静,继续向上发展的却没有几个人,大多数的都是在沉迷之中堕落,然后经过两代,三代,最多五代人,便是国破侯除,只是留下了一些名号,却再也不能给子孙带去任何的加持。

    嗯,当然也有子孙根本就不需要了……

    都死了,还要什么加持?

    当然,这其中也有削藩令的功效,但是更多还是这些后人没有能力去进取,甚至连维持的能力都欠奉的原因。

    所以荀谌这一次不仅是在对着斐潜汇报,其实也一直在留心观察斐蓁。在看到斐蓁并没有表现出一些顽劣习性,哭闹赖皮等等,荀谌也才放下了一些心来、

    对于荀谌来说,斐潜代表了现在,而斐蓁则是意味着未来。

    现在看到未来有了约束和方向,自然是喜不自胜。

    同样兴奋的,还有平阳的百姓……

    在低沉的战鼓声和悠扬的号角声当中,平阳正城门缓缓打开。

    道路两旁的兵卒护卫后面,则是站满了人群,无数的人屏息而待,看着远远缓缓而来的三色战旗,还有战旗之下的骠骑将军。

    这就是他们的统帅,大汉的传奇!

    这就是权掌大汉西京,统御半个天下的骠骑!

    这就是平阳此地的主人,威震南北的平阳侯斐潜斐侯爷!

    在百姓和兵卒的欢呼声中,从平阳城门口沿途的所有门户,皆尽数洞开,车辆护卫一行直入城中,一路通行,直抵平阳城中的骠骑将军府。

    『恭迎侯爷回府!』府外广场之前,大小管事仆从已经是早早跪拜在地,齐齐迎接斐潜一行人的到来。

    在接到了斐潜准备回平阳一段时间的消息之后,府衙之内的管事就像是发了疯一样,恨不得将府内外的每一片的瓦片和青砖,用水洗三遍,然后再擦三遍,若是还有时间,甚至还想要再舔三遍……

    荀谌送到了府衙之前,便是很知趣的告辞先走了。虽然说汇报工作并不是路上这三言两语就能说得完的,但是也并不急于一时。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对于一个家庭来说也是如此。所以其他什么事情暂时可以先放一放,等到后面再来处理,斐潜等人进了府衙第一件事情,便是要先去祠堂祭拜斐氏先祖,去给那些代表了祖宗的牌位上香……

    斐氏的祠堂,庄严肃穆。

    斐蓁作为长子,自然也是要跟着斐潜一同进香,然后跪拜叩首。

    淡淡的檀香的青烟缓缓升起之后,原本有些阴森的祠堂之中,似乎也多了一份的烟火气息。

    斐潜在灵位之前默默矗立了片刻,然后退了出来,并没有带着斐蓁直接回内院,而是带着斐蓁绕往祠堂的偏厅。

    『父亲大人……』斐蓁问道,『这是要去那?』

    『带你看一样东西……』斐潜缓缓的说道,『当年你母亲花了一年的时间亲手做出来的……』

    在偏厅之中,并没有什么祖宗画像,也没有什么祭坛,看起来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巨大的四四方方的桌子,而在桌子中间,则是『一座城』……

    一座缩小的模型城。

    斐蓁第一眼就被这个模型所吸引了,急急的趴到了桌案边上,瞪大了眼,盯着这个模型城,『哦……这是母亲大人做的……哦……』

    『你知道这座城是用何处做的模板么?』斐潜也站在了桌案边上,缓缓的说道。

    斐蓁下意识的想要摇头,忽然看见了什么,便是挪动了脚步,然后盯着缩小的城门上面的篆字,『这……这是……平阳城?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斐潜问道。

    『不是……』斐蓁指着模型城,『这……这城这么……这么的破……怎么会是平阳城?!』

    斐潜从模型上一点点的看过去,之前在平阳的那些时光似乎在眼底慢慢的显现出来。

    崩塌且在修缮的城墙夯土边上的手脚架……

    因为还没有来得及清理,所以不得不封堵起来的街道围墙……

    城东街道边上先期二三十株移植而来,最终只有一半能成活的树苗……

    重新挖掘出来的水井……

    刚刚整理完毕,还没有来得及修建的大块土地……

    『这就是当的平阳城……』斐潜缓缓的说道,『当年你父亲到这里的时候,这里几近于一片废墟……没有耕作的民众,只有白波的贼兵……街道之上连店面都没有,就连住所都只能是在残檐断壁之下暂居……』

    当年斐潜开始用模型制作地形实景的时候,黄月英就手痒了也忍不住做了这样一个平阳城的地形图,当然在黄月英到了平阳的时候,平阳已经变了许多,因此有一些东西是斐潜告诉黄月英,然后一点点的做出来的。

    『斐氏……』斐潜轻轻的在桌案上敲了敲,『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几近于废墟的城池当中爬起来的……这是最初的地方,也是开始的地方,至于将来会走到何处,会变成什么样子,要看我将来怎么做,也要看你……』

    『看我?』斐蓁指着自己。

    『对……所以,我带你来这里……』斐潜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斐蓁,『就是要告诉你最后一个斐氏不传之秘……』

    斐蓁怔了一下,正了正衣冠,拱手肃容而道:『还请父亲以告!』

    斐潜点了点头,然后缓缓的说出了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