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阳斐氏的祠堂之中,斐潜缓缓的说出了他认为非常重要的一点,『求本源。』
『求本源?』斐蓁懵懵懂懂的说道。
『对。』斐潜点了点头,『看吃喝,是要你知道跟着你的那些人过得好还是不好,这一点决定了你的基础……』
『无论何时何地,都首先要保证跟着你走的人,有吃喝……』斐潜缓缓的说道,『如果说吃喝都保证不了……或者说只有你自己有吃有喝,而你的手下百姓和兵卒没有……那你就完了,或者是快要完了……需要我举例子么?』
斐蓁摇了摇头,『不用……父亲大人……』
『有了吃喝,才有其他。』斐潜点了点头,『读春秋,是让你知道前人做了那一些事情,他们为什么那么做,然后做了之后变成了怎样……所以这一个方面,是让你知道要一些事情可以怎么做,不可以怎么做……春秋之事,便是前车之鉴,不想要倾覆,就别走错路……』
『是的,父亲大人……』斐蓁认真的说道,『我一直都有在看……』
『一件事情,不光要看表面上的那些东西,还要研究里面藏着的东西……所以才是「读」,而不是「看」,这样你才会知道要做什么,怎么做才会好,或是更好,亦或是……更差……』斐潜看着平阳城的模型,就像是看着自己过往的那些岁月,『做错了不用怕,你看春秋战国之中,有多少人做错了?但是千万不要不认错,更不可以不该错,知道错在哪,便是立刻要改……知错不改,便是错上加错,即便是王侯,也是死于非命,错之可改,便有生机,即便是流落他乡,亦可重归故土……』
『曾有一位长者告诉我说,「春秋左传,叙述论断,色色精绝,声情意态,缓者缓之,急者急之,述行师,论备火,言胜捷,记奔败,申盟誓,称谲诈,谈恩惠,纪严切,叙兴邦,陈亡国,斯为大备……」』斐潜转头看着斐蓁,『现在我也把这句话送给你……』
『孩儿谨记!』斐蓁朗声应答道。
斐潜斜眼瞄了一下,『你真能全记住?』
『呃……我回去就写下来……』斐蓁吞了一口唾沫,老老实实的说道。
『春秋能告诉你一些事情,但是具体的事项还是要自己去做,而在做的过程当中,你必须找到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事情……』斐潜继续说道,『而这,就是分人事……不要觉得这个人漂亮会说好话就轻信,也不要因为这个人长得丑,就觉得他没本事……』
『嗯,就像是庞世叔那样……』斐蓁点着头。
『嗯……这话要反过来说……你这样讲,你庞世叔会不开心……』斐潜言传身教,『你应该这么说,天下俊美之辈不知凡几,又有何用,不如庞士元一人!』
『哦哦!明白了!』斐蓁点头说道,『意思虽然都一样,但是要看说的方式……』
『……』斐潜看了斐蓁一眼,『说正事……人和事要分开,就像是河东,不可能过于苛求完备,只需要能做到最为主要的,就可以了……能够事事都做得完美完备的,那就不是人……要么是鬼,要么是怪……知道什么意思吧?』
斐蓁点头,『父亲大人你之前说过……』
『能记住?』斐潜摸了摸斐蓁的脑袋,『记不住的时候就要问我……』
斐潜记得自己刚踏上社会的时候就被各种各样的言论所蒙蔽了,根本就没有一句话是真的,比如60岁的老鹰要拔牙,德国造的东西100米内一定有油纸包,是金子一定会发光,创业者的今天明天后天等等。
其实这些所有的言论,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就是不断的奋斗,豁出命的付出,持久的牺牲,盲目的坚持……
但是从来都没有人会告诉斐潜,全世界的鹰,一般大部分寿命都是50岁左右,根本不用担心60岁的问题。而最先提出这个理论作者,他估计没有试过在『重生』的五个月中,不吃不喝……
因为要么就是爪子没长出来,就是嘴没长好,要不然就是羽毛不全没法飞——不能捕食,吃什么呢?五个月不吃饭,代谢缓慢的爬行类还能扛得住,鸟类可是新陈代谢很快的动物,必是活活饿死无疑。
也没有人会告诉斐潜说,金子本身是不发光的。金子看起来闪亮,是先要有光源,而且还要刚好照在上面,才有可能反射光,而不是『发光』,而且反射光线了之后能不能被人看见,也是另外的一件事情……
『……明利益……越早能清楚,便是越好……』斐潜缓缓的说道,『看不清楚,就容易被人蒙蔽……而且这关系到了最后的一点……』
『求本源?』斐蓁问道。
『对,本源也可以看成是一种利益,一种所有人可以共同拥有的利益……只有将你的利益和其他所有人的利益结合在一起的时候……』斐潜点了点头,然后示意斐蓁向外走,『现在你可能暂时不能理解,但是过两天,你就能看到了……』
……(^o^)/……
『赵将军!』
刘和急的脸色都有些扭曲,『为何不发兵?乌桓王已经死了!此刻发兵,一来可以趁虚而入,挟裹乌桓之众,二来可以得渔翁之利,坐收渔阳之地!此乃天赐良机,若是错过,便是……便是……』
赵云看了刘和一眼,『便是如何?』
『便是……后悔莫及!』刘和终于是将那些骂人的话吞了回去,然后换上了一个差不多中性一些的词语。
赵云淡淡的笑了笑,然后示意刘和就坐,『刘使君,且坐,稍安勿躁……』
刘和无奈,只能是坐了下来,但是即便是坐下了,依旧还是紧紧的盯着赵云,仿佛下一刻就等着赵云发出号令,立刻出征一样。
『听闻鲜于校尉……』赵云停顿了一下,『伤势难治……恐是不保了?』
虽然说斐潜推行了军医制度,但是并不代表者所有金创伤都能治疗康复,有些伤势对于汉代的医疗水平来说,确实是一个非常大的难题,毕竟华佗张仲景之流是极少数的一拨人,更多的还是普通的医师。
而且即便是华佗张仲景等人也不能保证说一定可以救活什么人……
鲜于辅身负数创,再加上没有周泰那种变态的体质,而且受伤之后忙于逃命,也没有能够在第一时间得到救治,所以能撑到回来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而随后也就因为伤口恶化,临近濒危……
整体上来说,鲜于辅也算是一命换了一命。
可是现在看起来,刘和似乎并不是太在乎鲜于辅的牺牲,因为赵云谈及鲜于辅的时候,刘和竟然愣了一下,甚至都不清楚鲜于辅现状究竟是好转了,还是恶化了。『某替鲜于谢过将军关爱……如今直让鲜于静养就是,还是商议一下进军之事罢!』
赵云微微一笑。
你刘和代表鲜于辅感谢?鲜于辅愿意被你代表么?
『云年少之时,曾亦闻刘幽州之善举……』赵云缓缓的说道,『有汉以来,帝室王公之胃,生长脂腴之间,不知稼穑辛苦,能厉行饬身,卓然不群者,鲜有闻焉。然刘幽州恪守仁德,以忠厚牧幽州,胡汉亲一家,祛废兴百业,不畏辛劳,亲修水利,鼓励农桑,抚慰孤寡,节俭劳役,载任数载,活人无算……美哉乎,壮哉乎!可谓汉之名宗子也!』
正常来说,旁人称赞自己的父亲,作为孩子的应该感到多少有一些荣耀才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刘和反而觉得很难受,甚至有些坐不住的不耐烦……
『赵将军……过誉了……』毕竟是称赞自己的父亲,刘和又不能说反手就拂袖而去,只能是拱手致谢。
赵云的意思么,刘和不是听不明白,只是不愿意明白。
就像是后世的某某二代,一谈起先辈的事迹的时候,有一些人总是觉得自己就是自己,跟先辈挂钩在一起一点意思都没有,但是这些人或许从来不去想想,如果没有他们的先辈付出,还能有他的今日地位么?
而且这些人在做一些什么?就像是刘和一样,刘和他现在所有做的事情,都是在利用着他父亲遗留下来的财富,包括人和物。
『赵将军……这出征之事……』刘和见赵云不说话了,忍不住再次催促着说道。
赵云恍然大悟一般,『啊?哦,某还需思量一二……』
刘和顿足,『良机稍纵即逝!不可错过!』
赵云点头,『多些刘使君提点,某定会好好考虑……』
『……』刘和闷了半响,最后只能是甩手而走。
赵云看了一眼,便是收回了目光。刘和竟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确实让赵云对他很失望。
先辈的恩泽并非是无穷无尽的,而现在刘和只是挥霍,然后自己一点都没有建树,等到鲜于辅一死,也就代表着刘虞留下来的最后的一点恩惠,消散在这个世间……
刘和竟然一点都无所谓!
然后刘和还会剩下什么?
若是赵云有这样的先辈恩泽,必然是小心维护,唯恐败坏,然后力求在先辈的基础上能够起建高楼,而不是像刘和一般,将地基都给拆了扔出去卖……
真是不可理喻。
渔阳当下,便是如同旋涡一般,在没有看清楚之前,原本就是天性谨慎的赵云,又怎么可能轻易涉足其中?
更何况现在的赵云心中,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衡量。正所谓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岂可因为轻举妄动,以至使得自己陷入被动境地?
至于刘和……
赵云微微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留着吧,就像是一面镜子,能够照出一些让自己警醒的事情,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Ψ……
居京都,大不易。
长安如是,许县如是,邺城亦如此。
从古至今都是这样,可为什么依旧是这么多人消尖了脑袋也要往里面钻呢?
祢衡原来是不想来的,可是平原毕竟太小,家中又只有他一个算是成了才的,若是他不来,还能是谁来?
祢衡的文学很好,而且他也很愿意在经学上花功夫,人聪明,又愿意花心思专研,自然就学得不错。
在后世,是义务制教育,也就是不管孩子要不要,愿意不愿意学,都要教,可是在汉代就别想着这么美的事情了,不想学的直接滚粗,笨一些的直接爬走。
祢衡很聪明,换句话说,就是很有才气。
才气这种东西,要后天的培养,也要先天的天赋,甚至是一种闪耀而过的灵光,并且还能将这个灵光表述出来,这才是其中最为绚丽的珍宝。就像是许多人都可以登临高山,远眺沧海,都会心生感慨,然后大脑里面闪耀灵光,但是大多数人并不能将其完美的表述出来,最终便是只能汇集成为了两个字……
但是有得必有失,才气不能当饭吃。
至少在祢衡这里是如此。
志向高洁不慕名利,是祢衡的自我标榜,而且一开始祢衡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学习的时候,因为考察点都是在文学方面,并且也都是在家中附***原左近也都知道祢衡的声名,走到哪里都可以刷脸,吃穿自然不用太愁,可是在邺城么……
你是谁?
祢衡?
没听说过。
祢衡以为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文学底蕴,即便是孤身一人到了邺城,也立刻会化身成为中产阶级,每月收入至少都有一万打个底,工作也是唾手可得,上上下下肯定都是抢着要,自己还可以衡量挑选一下,早九晚五双休节假都不能少,最好还能给个邺城户口,居住房子么不求甚大,但是至少也要南北通透冬暖夏凉,若是没有东西厢房,能有个小天井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然后祢衡到了邺城,就发现自己以为的,终究还是自己以为的。邺城这些该死的家伙,竟然不认得自己,只认得钱!
钱是什么东西,俗物啊!阿堵物啊!
低俗,下贱!充满了恶臭!
可是祢衡很快就被这些低俗下贱的东西给困住了……
吃饭要花钱,穿衣要花钱,即便是待在家中,哦,租房之中,也是一样要花钱,柴火油盐,更不用说时不时还有坊丁上门查过所,根本连个清净都没有。
然后物价又是特别的高,以至于祢衡自己带来的钱,几乎没有过多久,就见底了。
怎么办?
祢衡想要在平原一样,给人写几个字,题一些词,多少搞一些润笔费,也是文雅之举么,可是很快就被人将他的梦想锤得稀烂……
有人高举着他写的字,在他摊位之前大骂,表示祢衡写的字横不像是横,竖不像是竖,撇的像个捺,捺得像个撇,浓的地方太浓,淡的地方太淡,用的笔不好,用的墨不对,诸如此类。
然后坊丁就来了,表示既然有人觉得祢衡写的不对,就罚钱赔偿了事罢,若是祢衡不愿意缴纳罚款,便是按照违法乱纪来治罪。
面对抖得哗啦啦作响的铁链,祢衡大怒,拒理而争,可是他发现根本没有人听他说一些什么,只有一群人围拢上来,指着他骂,狗东西,不懂规矩,不知好歹,不明事理……
推倒了摊子,砸烂了笔墨,拘捕了祢衡。
一开始的时候祢衡还很硬气,觉得自己很这些俗人谈不来,若是能见到县令正官,自然就能分辨一个清白曲直。
但是在邺城大牢里面待了三天之后,祢衡谁都没见到。
面对大牢里面的猪食,祢衡怒斥,却换来的只是冷笑。
三天之后。
一名小吏出现了。
『姓甚名谁?』小吏懒洋洋的问道。
『某要找县令伸冤!』祢衡须发皆张,『将你们正官叫来!』
小吏抬了抬眼皮,大概只是抬了不足一毫米,便是重新落了下来,『姓甚名谁?』
『某要找县令伸冤!!某要伸冤!!』祢衡更是恼怒。
『来人啊……带回去……』小吏招了招手,语调平稳,气场恒定,毫无畏惧。马币的,已经给了三天时间,都没人来过问此事,基本上来说,也就可以定性了,『这么精神,是吃得多了罢?』
又是三天。
一天只有一顿,然后这一顿的量,还被减半。
不仅是如此,还连碗都没有,直接倾倒在地上。
祢衡趴在地上,捡着掉落的食物填在嘴里,痛哭,却无泪。
祢衡想过死,但是他明白了,若是他就这样死在大牢里面,那就真的白白受苦,还带着一身的污秽死去,就像是死了一只臭虫,没有任何人会在意,没有任何人会知晓……
他要忍下去,忍到他可以重新说话的那一天。
当阳光再一次重新照耀在祢衡的脸上身上。
祢衡带着一身的污浊,扬起了头。
在阴影之中的小吏,似乎用万年不变的腔调,懒洋洋的问道,『姓甚名谁?』
『……』祢衡沉默着,然后哑着嗓音说道,『祢衡,祢正平!』
从今日开始,某便要衡度人心,正平邪气!
每天,如果不是风雨阴霾,大体上都是有机会看见日出,然后看见日落的,只要想去看,便是可以看到。
可是大多数人都不会去看。
没什么好看的。
天天如此,月月如是,年复一年,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
可就是在这样的简单重复之中,岁月侵蚀了面容,也侵蚀了心灵。
崔琰站在土岗之上,脚下便是冀州田亩,目光所及的远处,便是朝阳升起。
登高而望日出,多少可以缓解一些心中忧虑。
这些天,他想了很多。
从天明想到天黑,然后从天黑想到了天明。
冀州第一代的的士族领袖,应该算是真定王刘杨。
至于田丰,大概可以算是上一代,而自己,正是想要证明的新一代。证明自己,也是向冀州的其他人证明。
可是遭遇了失败,某种意义上的失败。
之前在田丰还在的时候,出了问题,就可以推到田丰身上去。讲一些我就早知道,我当初就说过等等的话语。
可是现在么,轮到崔琰他被旁人这么讲了。
炊烟升起之中,崔琰微微皱眉,因为有些嘈杂的声音传来,打破了原有的宁静……
似乎是有人想要找崔琰,却被崔琰的随从拦了下来,双方发生了争吵,声音也就传到了呃土岗之上。
崔琰听出了似乎是栗氏管事的声音,不由得微微皱眉转头看向了山下,『传。』
片刻功夫之后,栗家的管事上来了,不停地点头哈腰,先是赔礼道歉,表示搅乱了崔琰的清净,然后才递上了栗氏给崔琰的书信。
崔琰展开一看,嘴角之处便是微微的浮起了一些笑意,点了点头对着栗氏的管事说道:『且去回禀,就说……某已知晓……』
栗氏管事愣了一下,显然是对于『已知晓』这样的回答并不是十分的满意,但是毕竟身份在那边摆着,所以也就配笑着,然后低下了头,躬身而退。
很显然,栗氏管事最想要的,自然就是崔琰的给自家家主的一封回信。
崔琰也清楚这一点。
但是清楚,不代表着就一定要给……
就像是曹操也清楚冀州人士要什么,但是曹操就是不给。
随着越来越多的炊烟升起,人生狗吠也渐渐的在乡野之中热闹了起来。
『如此……热闹了啊……』
崔琰微微的笑着,就像是看见了邺城之中的热闹。
天地很大,纵横如局。
然而在这一盘天地大局之中,每个人还有每个人自己的棋局。
心大的,棋盘也大,那么棋子也会很大。原本可能只是需要白色黑色的石子木片,但是随着心越大,普通的石子木块就不能满足了,甚至要在棋盘上摆上性命,自己的,还有别人的。
认真做事情的人,总是能带来一种难以描述的美感,不管是认真的下棋,还是认真的作死。
祢衡开始了他的作死之旅。
认真的作死,当然也有如同樱花凋零一般的魅力。
论及三国当中作死的人物,大儿子孔融,小儿子杨修,而作死的爹,则是祢衡。
这话还是祢衡自己说的。
因此『生子当如孙仲谋』未必是一句坏话……
是么?不是么?
别那么激动,就是讨论一下而已。
祢衡也在说着类似的话,甚至比什么儿子之类的更容易让人激动的话。
『汝既自诩德才,何不求职于明府?』有人问道。
祢衡傲然而笑,『吾焉能同污耶!』
又有人问,『陈长文动仗名义,有清流雅望,泰弘济简至,允克堂构,岂非明乎?』
祢衡更是大笑,『皆为一丘之貉是也!』
众人皆哗然。
祢衡看着众人,只是不停的冷笑。
在祢衡眼中,周边的众人眼睛都被遮住,耳朵都被塞住,就连嘴都被缝了起来,这些还能算是人么?
不过就是一群无知的牛羊!
小的时候,他家背后有一座山,山下便是小镇。镇里面有老人坐在树下聊天,有小孩在街边玩耍,有耕地的黄牛缓缓走过,若是在太阳升起和落下的时间,还能闻到各家各户飘出的食物香味。
那才是真实的世界!
而现在,祢衡只觉得自己所看到的周边一切,所能触摸到的都是虚假,所能闻到的都是恶臭的,一切都是虚妄,一切都是谎言。
这不是真实的世界。
礼,何处有礼?
义,何处有义?
道德仁慈,不过就是一张沾满了脓血的破布,低下遮掩着全数都是尸骸!
被放出来之后,祢衡浑浑噩噩,走了一夜,在晨间炊烟起时,他在城中走了一圈,然后再次找到一颗树,继续发呆。
祢衡发呆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忘记了是多长的时间,只是依稀有些光影抖动,然后有些声音飘过……
树下似乎有个蚂蚁窝,然后祢衡就看见蚂蚁从树下爬到树上,然后再从树上爬到树下,似乎这一棵树便是这些蚂蚁的整个天下,整个的世界。
巷子深处的那个棚户,每天早早出工劳作,然后日落拿到五个铜子,卖了一天的吃食,吃下去之后,便是两手空空回到棚户,然后等着第二天的劳作,去赚取第二天的铜子,仿佛从棚户到劳场,便是他的整个世界。
祢衡看着,明白了,有些人虽然长的像是人,里面却依旧是个蚂蚁。
『生了!生了啊!』有人欢喜的跑过,碰见的都朝着他恭喜,是因为他家的牛要生了,然后要给大牛准备一些粮草吃食,要给小牛准备一点遮垫之物。
『死了!死了啊!』然后也有人悲怆的走过,见到他的都摇头叹息,是因为他家生了个小孩却养不起,只能掐死丢在了乱葬岗当中。
祢衡看着,明白了,有些人虽然长的像是人,活得却还不如一头牛。
这一方的天地,是真的天地么?
太阳升起,天就亮了。
这是规矩。
太阳降下,天就黑了。
这是规矩。
起风了冷,下雨了湿,白天太阳晒着热,晚上寒风吹着冷。
这些都是规矩。
祢衡明白这些规矩,但是有些规矩他不明白,但正是这些让他不能明白的规矩,却伤害他最深,让他最痛。
在一个坑摔倒,那是正常的,可是不能再同一个坑里面重复的摔倒。痛了,伤了,就要去想为什么……
这是祢衡的师长说过的。
传授祢衡经文的师长也说过,祢衡很聪明。
聪明人就喜欢思考,祢衡就在想着这些坑。而祢衡在思考的时候,便是一群人,或是一群什么动物,就会在旁边不停的在嗤笑……
『看,那边有个傻子!』
『看那个样子,好像是一条狗!』
『离他远一点,傻病和疯病都是会传染的!』
『哎,真是可怜啊,好好活着不成么?』
祢衡望着天,看着地,瞪大眼睛看着往来的人,或者人形的动物,然后笑了,如果这个世界的规矩让自己恶心,痛恨,那么为什么还要遵从这些规矩?
祢衡,悟了。
所以他看着众人,就像是天上的神灵看着地上的牛羊,眼神之中透露出来一种怜惜,也流露出一种鄙视,『尔等皆为碌碌,皆不足以数……』
作死的车轮,一路向前。
祢衡不是第一个作死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是有一点需要记住,被车轮碾压所带出来的那些东西,千万记得,不要去看……
……o(TωT)o ……
平阳。
大汉骠骑府衙。
斐潜在喝茶。
茶香四溢。
斐蓁低眉顺眼的陪着在一旁。
『这两天都做了些什么?』斐潜斜着眼瞄了一下斐蓁,『我一没空管你,你就放飞自我了是吧?』
到了平阳之后,斐潜就不得不处理相关的事项,检阅周边的情况,自然就不太顾得上管斐蓁了,也让斐蓁做实放了好几天的羊。
不过一张一弛也是正理,不能一味的压迫孩子学习,当然同样的,也不能一味的放松。所以斐潜在让斐蓁度过了几天的休闲快乐的躺平时光之后,便是又将斐蓁提溜到了身边来……
『哪能呢……』斐蓁虽然不太能明白『放飞自我』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从斐潜的表情上就能看出不是什么好词,连忙陪笑着说道,『我每天都有看春秋的……』
『哦?』斐潜不置可否,『那么读到哪里了?』
『读到了……呃,嗯……』斐蓁偷偷的看了一眼斐潜,『……齐桓公伐楚……』
斐潜微微点了点头说道:『说来听听……』
『呃……咳咳……』斐蓁认真的想了想,然后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才缓缓的说道,『这个……嗯,齐侯与蔡姬乘舟于囿荡公。公惧变色禁之不可。公怒归之,未之绝也。蔡人嫁之。故四年春,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蔡溃,遂伐楚……』
斐潜嗯了一声。
『……』斐蓁等了一下,见斐潜什么其他的表示都没有,只能是无奈接着往下背,『……这个,嗯……楚子使与师言曰,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
斐潜等斐蓁差不多都背完了,才缓缓的说道:『嗯,大体上还成。来,说说齐恒公为何伐楚?』
斐蓁怔了一下,『因为是蔡姬?』
『为什么是蔡姬?』斐潜追问道。
『这个……』斐蓁有些挠头,『这不是书上写的么?』
斐潜哈哈一笑,『书上这么写的,所以就不用动脑子了么?书上没写的呢?』
斐蓁几欲抓狂,『这……这书上没写的……我……父亲大人……那个……』
『来,你看,』斐潜笑呵呵的说道,『书上这么写的,「齐侯与蔡姬」,「乘舟于囿」,对吧?那么,何为「囿」?』
『园林是也,有垣围之,称之为囿。』斐蓁说道。
『然,既然有垣,可有卫兵?』见到斐蓁点头,斐潜就接着问道,『既然有兵卒护卫,荡之于囿,公惧且怒,何禁之而不可?』
一国之君,又不是什么荒郊野岭,自家的园囿之中,怎么可能没有仆从护卫?然后一国之君都已经变色而下禁令了,然后还能「不可」?
『这个……』斐蓁不能答,『那父亲大人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斐潜敲了敲桌案,『这都是书上写的……没错吧?』
斐蓁有些傻眼,『这……父亲大人,这……春秋都是这样的么?』
『不然你以为呢?』斐潜笑了笑,『要是每个人都看几遍,然后像你一样能背诵了,就算是读了春秋?来来,我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了,你再来说说,齐恒公为何伐楚?』
斐蓁迟疑了一下,『这个……争霸?』
『正是。那么为何不直接写「争霸」,却写了一个「蔡姬」?』斐潜又问。
『啊?』斐蓁傻眼。
『好好想啊,这是第一个问题……』斐潜笑呵呵的,『第二个问题,为什么是蔡姬?第三个问题,齐恒公伐楚,是真伐,还是假伐?』
『这个……这个……』斐蓁顿时觉得自己的脑袋似乎大了一圈。
『读书啊,千万别死读。』斐潜摸了摸斐蓁的脑袋,『死读书的,除了会背书之外,真的是……读书时要靠脑子的……』
斐蓁点了点头。
『好了,这便是今日的题目,你去好好想想……明天我带你去看看……』斐潜笑着说道,『一群读书的人……』
次日。
战马踢踢踏踏。
一行人缓缓前行。
三色旗高高飘扬,旗帜之下斐潜微微仰头而望。
『还记得我最开始问你的问题么?在你第一天跟随军旅而行的时候问你的问题……』
斐潜缓缓的策马向前,对着一旁的斐蓁说道。
斐蓁自己也骑着马,跟在斐潜的身边。当然,斐蓁的马是一匹性格及其温顺的马,不紧不慢的迈着步伐,特别适合于斐蓁这样的新手。
斐蓁想了半天,然后摇了摇头。
『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有人会跟着你前行……第二个问题,是为什么明知道疼痛,也依旧有兵卒会上阵杀敌……』斐潜转过头,『当时的你,不知道这两个问题的答案,现在的你能够回答得上来了么?』
斐蓁又是想了半天,等到了斐潜再次回头看他的时候,才吭哧着说道:『大概……回答一半……是因为我们能给他们利益?』
斐潜点了点头,『还真是回答了一半……一小半……嗯,快到了。』
桃山。
艳色灼灼。
清风拂过,便是浅红艳红深红,纷纷如雨落。
斐潜站在山下,仰头而望,许久才长长叹了一声,举步向前。
『此乃衢门……』斐潜看着面前的学宫牌坊,『可知其意?』
『四达谓之衢也。』斐蓁回答道。
斐潜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也只有一半……』
『o_O?』斐蓁有些挠头,又是一半?
斐潜没有和斐蓁解释,甚至停下来说明一下都没有,便是和前来迎接的令狐邵说说笑笑,向前而行。
青石,白墙,红花,绿瓦。
莘莘学子长袍纶巾,在明伦大殿之前恭迎。
斐潜带着斐蓁,从中间缓缓的走过,然后登上了明伦大殿之中的讲台之上。
『经书之事,某不如孔叔多矣……或亦不如在场诸位……』斐潜开场就是先声夺人,『然今日之讲,非经书之言,乃处世之道……略有浅见,贻笑方家……』
『人生在世,春秋苦短,唯有专之一处,精研砥砺,方可有所成就……』
『万物变化,皆有其故。斡流蜿蜒往复,然则定下。草长林深之处,必有鸟兽。欲得秋获之丰,当付春耕之劳。吴强大兮,夫差以败,堕之故也,越栖狭兮,勾践霸世,持之恒也。天命不可测,人运尚可言,若是贪懒馋,终生不可望!』
『为官一方,当先为人,知百姓之冷暖,以应天时,故得丰盈所获……』
『天地造化,皆蕴其理。春华灼灼艳艳,然有秋实。民得生养餐食,方可有安。小智而私之辈,终不得登高堂。贪财易昏,贪名易奸,败于欲也,自强者智,自律者贤,绝宵小也。愚士系俗兮,窘迫若囚拘,至人遗物兮,方可与道俱!』
『吾等皆为大汉之民,需知晓大汉之意。』
『「大」者,广怀天下,包容万物,方可言「大」。唯求一家一户之安,不顾万家万户之宁,可言大乎?庸方求之,贤当弃之!诸位皆为少年,皆有广怀天下之气概,行「大」义,求「大」同,如此方不负多年苦读,不辜师恩授教!』
『「汉」者,诗有云,「维天有汉,鉴亦有光」!海之邻,称之滩,天之接,以为汉!以系天维,欲取天光之辈,方可称之为汉人!汗而汇状,可谓淋漓,星而汇状,可谓霄汉!海纳百川,谷神不死,身为汉人,便当于至闇之中,尤求光明!』
『丈夫立世,独对八荒。宠而不惊,弃而不伤。天生我才,才当发光。不附不屈,慨当以慷。天有霄汉,地有汉人,诸夏汇集,百胡以降!天地,即汉家。汉之子,自应以天地为家!』
『吾辈所求,便是星辰大海,至死方休!』
『与诸君共勉。』
桃林深处。
有一别院。
『我方才讲得如何?』
斐潜站在原本属于蔡琰的小院之中,背着手问斐蓁。
虽然说蔡琰在长安居住,但是这个院子依旧还有一些人手在照看。像是汉代这种以砖木为主要结构的房子,如果说没有人照看的话,那么很容易就腐朽崩塌。
有人说是人气可以养房,但是实际上并不是,而是适合人居住的湿度和温度,并不适合虫蚁霉菌。当然,如果将这些人类的日常打扫清洁的行为,和保持干爽通风的生活环境,高度的概括为『阳气』,而将适宜霉菌虫蚁等生长的环境称之为『阴气』,也不是不可以。
因此同样是一件事情,可能说法不一样,给人的感觉就不同。
就像是斐潜在守山学宫之中,明伦大殿之上,慷慨激昂的那一番话……
『父亲大人说得很好啊!』斐蓁依旧有些兴奋的捏着拳头,『身为汉人,便当于至闇之中,尤求光明!』
斐潜笑了几声,『你这是在哄我开心?』
斐蓁摇头,『不是!是真的!』
斐潜笑了笑,摇头不语。
有些话,确实是经典。
尤其是第一次说出来的时候。
斐潜还记得当时第一次听有人说什么黑夜给了乌漆墨黑的眼珠子,却要用它寻找光明等等的话语的时候,当然不是原作者,毕竟那个年头,斐潜也只能是从一些人的辩论赛当中首次听闻此句。斐潜记得当时也是激动得不行。可是当这些话一遍又一遍的被重复,然后斐潜发现说这些话的人也是瞪着红眼珠子寻找着绿钞票,开始公然侮辱人类的智商的时候……
有些橘麻麦皮,不知应该是去当浆还是去当桨。
后来也想通了,人家已经在最开始的时候明明白白的写着超大的两个字『综艺』,昭告天下,可偏偏还有人当真的了,那能怪谁?再怎么说都比本地台播放的某些包治百病,神奇功效的老爷爷老奶奶老中医老院士实在一些。
『大殿之中,有多少学子?』斐潜忽然问道。
『呃?!』斐蓁瞪着眼,『这我如何得知?我又没有办法一个个数……』
『可是我也没有一个个数,但是我知道……两百以上,但是不足三百人……』斐潜笑呵呵的说道,『等你开始领兵的时候,这也会成为你必须要掌握的能力,一眼过去,便是知晓人数大体多少,判断失误,便等着兵败身亡罢……』
『……』斐蓁无言以对。斐潜说的也是事实,这一项能力在大多数合格的将领身上都有,甚至是普通斥候身上也有。『父亲大人的意思是……我方才其实……没注意到要点上?』
『然也。』斐潜点了点头。
斐蓁歪着头,想了半天,『还请父亲大人指点……』
『没想明白?』斐潜问道。
斐蓁点头。
『那你跟我来……』
斐潜说完,便是背着手,慢悠悠的沿着回廊向前,不多时就绕到了后院,来到了藏书楼之前。
『这是藏书楼……』斐潜仰着头,看着,然后对斐蓁说道,『蔡氏藏书楼……』
藏书楼的大门被推开了。
虽然说时常有人前来打扫,但是毕竟和蔡琰当时住在这里的时候不同。
为了防虫防蛀,藏书楼里面放了不少驱虫药物,打开了门的时候,多少有些呛人。
斐潜和斐蓁站在门外,等气味散去了一些之后,才举步进了藏书楼。
『看……』斐潜抬手环指一周,『当我每一次看到这些书的时候,我就能感受到人和人其实有很多不同的,有些时候即便是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事事都强于他人……』
『蔡氏藏书?』斐蓁显然也是被眼前的这些书架和藏书吓了一跳,仰着头四下而望,『这些,这些……莫不是……』
斐潜点了点头,『都是你二娘看过的……而且每一本,她都能背……这里面还有不少书卷是她年少的时候看过了,后来遗失了又重新默写出来的……』
『啊哈?』斐蓁瞪大了双眼,走到了一旁的书架上,然后从书架之中抽出了一本书卷来,『还真是二娘的手迹!』
『呼……』斐潜也拿了一本,然后展开,吹了吹其上还未被清扫干净的灰尘,『这些书啊,还是要运到长安去……一直放这边,迟早还是会坏……』
之前已经运过了一些,只不过可能是因为蔡琰觉得这些留下的书大部分都是她后期默写的,所以并不如那些孤本什么的珍贵,就没有多运了。
『人各有长短,故立于台上之时,应当如何?』斐潜将书本放了回去,转头说道,『和台下之人一争长短?能读书,会读书,甚至于精通读书之人,天下不知凡几……所以你明白了么?』
『嗯……』斐蓁想了片刻,然后说道,『像是爹爹一样,娶一个会读书的?』
『嗨!』斐潜拍了一下斐蓁的后脑勺,『这是可遇不可求,那有那么多的你二娘一般的女子!不可胜天下之人,但可用天下之辈!既然立于台上,便是要多观人!我且问你,方才为父说了一番话之后,最先鼓掌喝彩的是谁?』
『啊哈?』斐蓁傻眼。
『然后跟着鼓掌喝彩的又是有谁?』斐潜借接着问道,『有多少是真心喝彩,又有几人是假意附和?是鼓掌者领悟得多,还是后喝彩者感悟深刻?啊哈什么啊哈?让你站在台上,你当做是好玩的啊?』
『?(;′Д`?)!』斐蓁哑然无言。
『方才最先鼓掌之人,是令狐孔叔……为何是他,你有没有想过?』斐潜缓缓的说道,『然后在他带动之下,其余之人也渐渐喝彩鼓掌……但是还有几人,一开始并没有跟着喝彩,而是到了后面才跟着……然后你觉得这些人当中,那些人是可用,那些人不可用?又是应该怎么用?』
『……』斐蓁已经是不知道要说一些什么好了,半响才说道,『父亲大人……你天天这样……难道不辛苦么?』
『你以为我愿意啊?』斐潜微微叹息一声,『上台不易,下台更难。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家破人亡……我再问你,春秋之中亡国之君还少么?你可知道为何春秋之中,那些亡国之君,都没有记载其子嗣么?』
斐蓁想了想,脸色一变,『父亲大人之意是……』
斐潜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因为不需要记载了……人都没了,还记载什么?我若是守不住这份基业,你便是死于乱葬山中,你若是守不住,你子孙便是亡于他人之刀下!所以……还玩么?』
斐蓁默然半响,然后拜倒在地,『孩儿不孝,让父亲大人费心了……』
……ヽ(???)?(???)?……
就在斐潜在平阳教导斐蓁的时候,远在南疆的士燮也在痛骂着自己的儿子。
士燮从交趾城中仓皇逃出,不久之后便是撞见了前来营救的士祗……
『汝若是早至几日,某也不会落此下策!』
士燮痛心不已,那是多年经营的老巢啊!别的就不说了,单是自家居住的花园之中,便是他好不容易才移植成活的香樟树……
嗯,是香樟树,不是那种要罚14w的香椿树。
樟树驱虫,这在岭南地区可是好宝贝,再加上樟树树根树枝虬杂有力,尤其是士燮看中的那一株,便如游龙一般,甚是喜人,故而不惜花了大代价,才让人从他处移植而来。谁都知道,树苗一旦成长,想要移植就不是那么容易了,所以很是费心费力,好不容易看着移植成活了,结果沦落到了刘备的手中,怎么能让士燮不心痛?
如今大汉的北方是没有什么樟树的,再加上没有什么生物学的研究,所以士燮一直以为樟树可以驱虫,是因为樟树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这种力量甚至是可以让士燮获得更好更大的前程……
『这个……』士祗小心翼翼的问道,『不知父亲大人欲往何处?』
士燮逃亡数日,原本绚丽的锦袍,已经是皱巴巴的宛如破布,原本整齐的胡须也沾满尘土,眼神浑浊不堪,听了士祗的问话之后,似乎是经过了一个漫长的过程,士祗所提出的问题才进入了士燮耳朵内,抵达了脑袋当中一样。
『往何处?』士燮喃喃说道。
逃亡的时候只是想着要逃亡,根本也想不了其他的事情,等逃出来了之后,才会考虑这个问题。
去哪里?
这是一个好问题。
眼下道路就剩下两条,一条是继续南下,逃往更南的方向,另外一个就是趁着刘备忙于整顿收编交趾的时间,搭乘船只逃离岭南……
两个选择各有利弊。
往南么,士燮这几年也着实和一些当地土著交好,并且这些土著的力量也不算是小,若是联合起来,说不得反扑的机会还是很大,但如此一来,士燮原本在岭南交趾这一带所一直维护着的权威性就等于是荡然无存了,即便是将刘备赶跑了,回过头还想要维持在交趾的超然地位,也是会相当的困难。
士燮为了让这些岭南的土著知道汉家的强大,是用了不少的心思,就连出行的仪仗都是特别定制的,一方面采用了岭南土著喜欢的那些金银珠宝,另外一方面还用了汉人的旗帜和大纛,也正是因为这样,士燮等人在岭南土著这些人的心目之中,才有一个比较高的位置,可是如果说现在被刘备追杀得要找土著求援……
而另外一个方向就是去找孙权。
孙权之前有派人和士燮联络过,因为本身就间隔遥远,陆上交通就不说了,即便是走海上,也是以月来计算,再加上士燮又比较擅长于交际,送了些岭南特产什么的,然后说了些好话,就让孙权神魂颠倒,引为知己,所以士燮前去找孙权,孙权大概率是会接纳他的,这个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找孙权,也就等同于失去了交州刺史的权柄。即便是将来孙权派人和刘备交战,不管胜负如何,都没有士燮什么事情了……
一边是有可能重新获得领土,但是从此就不再拥有大汉上国的名头,被迫要和这些土著为伍,而另外一个便则是可能还可以保持一个虚名,但是日后就再也没有获取实权的希望。
怎么选?站在这条人生的岔路口上,士燮陷入了踌躇……
……(/□\*)……
『大哥嗷!』
张飞一嗓子,就像是半天打了霹雳。
刘备在哨塔上伸出了脑袋,然后朝着张飞挥了挥手,『嗳,我在这……』
『大哥!你上哪去干啥?等等我!』张飞一路说着,便是一路登塔,不多时便到了刘备身边,『大哥,你怎么一人来这里了?』
『嗯……』刘备呵呵笑了笑,然后说道,『怎么样?今日将士们吃喝得如何?』
『哈哈哈哈!』说到这个,张飞顿时笑得小舌头都乱抖,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舒坦!贼舒坦!我抢了五个蹄髈!要不是二哥拦……呃……这个……』
刘备笑着,就当做没听见。
不是刘备不想要追击士燮,而是确实是手下将士太过于辛劳了,攻下了交趾之后,也只能是暂且整修,犒劳一二。
『大哥,你上这里来干啥?』张飞结束了方才的话题,然后问道。
刘备仰头看着天,漫天星光璀璨,『我来登天了……结果登上一步,然后发现……好像也没近多少……』
张飞也伸个脑袋往天空上看,『哦……大哥你……方才也没看你喝多少啊……』
『哈哈……』刘备笑了笑,『我开玩笑的……我是想到了之前的那些交趾百姓……士氏一族,在此处声望不低啊……』
张飞点头说道:『就是!那天攻城,竟然是城中百姓来给这群士氏土狗断后!真不知道这些家伙脑袋里面都是怎么想的!』
『我知道……』刘备说道。
张飞怔了一下,『什么知道?』
刘备回答道,『我知道士氏一族是怎么做的……我也对这个很好奇,所以我就去找这个事情的答案了……』
『哦?大哥你说说,说说!』张飞连声追问道。
『一开始的时候,士氏刚到岭南交趾这一带的时候,也没有多少人,更谈不上有多少钱,所以他们找到了沙闻那……』
『啥?杀门啊?』张飞问道,『门也可以杀?』
『哈哈……是沙闻那……』刘备笑道,『城中不是有个胡人之所么?那里面的就是了……』
『哦,大哥你是说那些剃光头的胡人?』张飞问道。
刘备点了点头,『沙闻那之意,便是剃除须发,便可以止诸恶……然后调御身心,勤修诸善,未来就可以得涅槃……简单来说,就是秃了头,没了胡须,然后多干活,少抱怨,将来就有福报,可以投生到好人家……』
张飞摸着自己的胡须,『这……这都有人信?』
刘备笑了笑,『你不是都碰到那些百姓了么?』
『呃……』张飞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士氏年年都会从这些听信了沙闻那的百姓当中,挑选一个勤奋老实的,勤奋劳作的,甚至是残废了的,然后邀其同车,游街夸功……』刘备缓缓的说道。
『啊?』张飞问道,『残废的?』
刘备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了城外的一个方向,『那边,有山名曰小灵,这些因为残废所不能事者,便会被士氏派人一路送至小灵山……据说有单人单院,不仅是吃穿无忧,还有仆从侍奉……』
『哦?这么好?』张飞显然不相信,『开玩笑罢,士氏愿意养他们一辈子?』
刘备点了点头,『当然。只不过这些人多半都会在两三年内「坐化」……哦,就是不吃不喝,坐着死去……』
『嗨!』张飞一拍巴掌,『这不就是了么!我当士氏还真白白养着这些人……如此这些百姓应该明白了罢?』
『没有……』刘备摇了摇头,『不仅没有,这些百姓还会去给这些坐化的人供奉香火……期待自己那一天也能成为新的「坐化」之人……』
『啊?哈?』张飞瞪圆了眼珠子,觉得今天夜里刘备所说的东西简直就是颠覆了他原本的认知,『这……这些百姓,也是太傻了罢?』
『不……』刘备摇头说道,『这里面非常精妙……首先士氏等人,若是有需求,有活计,便是会先找这些沙闻那,然后给出稍微高一点点报酬,让那些沙闻那出面找百姓劳作……然后若是百姓之间有纷争,便是偏袒信奉沙闻那之民……此外,除了剃须剃发之外,信奉沙闻那者一律都必须下跪……』
『下跪?』张飞问道,『为何?』
『因为站直了……才是个人啊……』刘备说道,『跪下去了,四肢着地,便是什么了?呵呵,而且有意思的是每一次下跪拜沙闻那,沙闻那都会给最先下跪的那些百姓一点好处……然后就有更多的百姓……哈哈,妙啊,妙哉……』
『三弟,你想想,若是有人不愿意下跪,便会被人讥讽,说别将自己看得太高,不就是矮一截么?早些下跪还有好处,去晚了什么都没有……还会有人好意相劝,若是不跪,好处不好处另说,将来要是和旁人相争,对方便是沙闻那之徒,到时别说一个人能抗得住,说不得牵连妻儿老小,还不如现在便跪了……是不是很有道理?』
『我越是琢磨,便是越发的觉得此法精妙……』刘备感慨道,『怪不得攻城之时,便有如此众多百姓,为士氏驱使,舍命断后……』
张飞怔怔听着,忽然吓了一跳,『大哥,你……你这是……该不会……』
刘备也是一愣,旋即仰天哈哈大笑,『三弟!你把我看成是什么人?!某已经下令,将此等胡人,皆尽斩之!你我皆为汉人,这汉人啊,可以摔倒,可以趴下,但是绝不能跪下!自汉孝武起,面帝辱骂者尤可活,投胡曲膝者不可恕!自家兄弟之间低个头,算不了什么,但是对外人卑躬屈膝……呵呵!天地之间有正道!身既为汉儿,自当立天地!若不直中取,枉负生平意!岂可屈膝而拜胡人乎?』
『走!走了!』刘和挥舞着马鞭,怒声喝道,『还迟疑什么?』
刘和心腹护卫上前,有些犹豫的说道:『主上,这样做……怕是不妥罢?赵将军要是知道了……』
『知道?怎么会知道?』刘和瞪着眼,目光之中杀气渐渐汇集,『你不说,我不说,还有谁会知道?莫非你……』
『在下死都不会背叛主上!』心腹护卫连忙说道,『在下只是担心主上的安危!』
『嗯……』不知道刘和是因为相信了这个护卫的说辞,还是一些什么其他方面的因素,眼眸之中的杀意渐渐的消退,然后换上了一些笑容,『没事!一切都在某计划之中!』
『正所谓良机不可……』刘和望着远处的赵云大营,脸上流露出了一种难以描述的神色,『赵将军……哼哼……若是听从赵将军的安排,固然你我性命无忧……可是这良机就错过了!』
『乌桓秉性,某深知之,此时此刻,定然为了乌桓王位相争不下,若是不趁着此时前去,难不成等其王位确定之后,再行商议不成?』刘和狠狠的一挥马鞭,『只可惜赵将军不听良策!哀乎哉!否则这乌桓之众,岂不是唾手可得?』
『可是……』护卫还是有些犹豫,『可是……如果说乌桓人知道是……是……那我们岂不是……』
刘和傲然一笑,『便是知晓,又能如何?胡人之王,如走兽一般,唯强者而居之,既无传承,亦无定数!某遣人行刺于前王,便是送了一个机会与后王,再加上其欲登王位,岂可无外援所助?即便是知晓是某遣人行事,又能如何?还不是要乖乖低头,讨好于某马前?!』
心腹护卫听了,似乎觉得有些道理,但是又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然而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走!出发!』刘和再次下令,『若是被赵将军知晓,便是走不脱了!快快!』
心腹护卫呼出去一口气,也只能是按捺下自己的思绪,呼哨了一声,便是传令让众人一同向前,从小山丘之上纵马而下,直直往东面而去……
……─=≡Σ(((つ·?w·?)つ……
赵云大营之中。
『刘使君走了?』
刘和方有动静,消息便是传到了赵云这里。
『将军,要不要……』
赵云微微沉思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算了,让他去!不必拦截!』
对于赵云来说,刘和的重要性并不是太大,最为关键的是刘和此去说不得还可以试探出幽北的一些新的情况,产生出一些新的变化来……
就像是打牌,若是有牌面的数量限制,比如斗地主那种,谁先出完牌就谁赢,那么自然是不一定要将最大的牌面憋到后面才出手,但如果是一局并没有时间限制,也有没有牌库制约,那么谁会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将大牌丢出去?
故而再这样的牌局当中,引诱对方先出牌,然后根据对手的牌面以最小的力量去应对,然后等到对方无以为续的时候,才一举压上,决定胜局,才是最为稳妥的方式。
赵云生性就是谨慎,再加上现在自觉着责任重大,更是不允许冒险,但是既然刘和愿意去替赵云试探一下,就像是丢出一个小牌,又何乐而不为?
至于刘和个人的性命……
赵云已经劝说过了,对于一个一心求死的人,即便是困上了,也照样会想办法去死。
所以,只能是由着刘和去了……
……(;¬_¬)……
乌延带着人,正好撞见了刘和。
『太好了!正好复仇!』在乌延身边的一个小头目哈哈笑着,面露狰狞的说道,『正愁着找不到仇人,结果送上门来了!给我一千人马,我便去将他抓来!挖出心肝,然后……』
『啪!』乌延一巴掌将比手画脚唾沫横飞的小头目扇到了一边,『滚!别当着我!』
挖尼玛个屁!
乌延口中喊着要复仇,但是并不代表者他所有的行动都是为了复仇。
这年头,谁还只听旁人喊口号,不去想一想为什么,真的就是个傻子了……
乌延显然不是个傻子。
当年乌桓老王丘力居死后,其子楼班年少,所以由老王的从子蹋顿代为统领乌桓,后来楼班长大了,便是要从蹋顿手中夺回王权,最终在斐潜和赵云等人的协助之下,取得了乌桓王位,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乌桓人已经是分裂了一次了。
蹋顿和苏仆延争权失败,南下了,后来听说是死了……
乌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也不知道是怎么一个滋味。
毕竟年轻的时候,也是一起喝过酒,吃过烧烤的兄弟。
而现在,混日子的,自然就不是兄弟了……嗯?串台了?呃,反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不会错了……
现在对于乌延来说,是喝酒重要,还是吃烧烤重要?
很显然,王位最为重要。
其实在一开始发现了刘和行踪的那个瞬间,乌延就想过要用刘和的人头去当做自己的功勋,以替楼班复仇功臣的名义,竞争乌桓王的宝座……
可是很快,乌延就意识到,想法很美妙,但是执行起来有些难。
不是说杀刘和难,而是杀完了要登王位难。
替楼班复仇,固然是大功一件,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也不是所有乌桓人应该做的么?既然乌桓人每个人都有这个责任替王复仇,那么乌延做了,又有什么『特别』功勋,可以足够登上宝座?
而且若是某个人说,杀了刘和也不能算是什么,毕竟刘和还有幕后的指使者,到时候乌延自己是继续杀下去,还是中途放弃?
一想到这些,乌延就犹豫了起来。
只懂得用武力的蹋顿死去了,说明武力已经不能成为王座唯一的基石。
还要有脑子……
『来人!』乌延沉声喝道,『传令下去!不得对刘公子动手!放他过来!』
『头人!为什么?』
『为什么不复仇?!』
『你是要背叛大王么了!』
众人顿时纷纷议论,群情滔滔。
『放屁!都闭嘴!』乌延大喝道,气势汹汹,『你们这群没脑子的蠢货!谁说我要放弃复仇了?我这是要更好的复仇!你们以为杀了刘和一个人就算是复仇了吗?放屁!你们怎么不用你们的狗脑袋好好想想,刘和一个人能杀了大王么?我们应该像是一个好猎手一样,沿着猎物的踪迹,将这一群猎物都抓住!要是现在杀了刘和,其他的猎物受到了惊吓,都跑了,你们去哪里追?啊?!一群狗脑袋!』
『蠢货!狗脑袋!都不好好想想么?!啊?谁还说我坏话了?站出来!』乌延暴跳如雷一般一顿狂喷,众人被骂得狗血淋头,但是反而都平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反对的声音了。
虽然说现在的乌延和他平日里面那种暴躁且粗鲁的形象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出入,但是也可以是在众人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并且从猎人追中猎物进行举例,一方面是众人都听得懂,另外一方面也可以说明乌延并不是老奸巨猾的,只是打猎多了有经验而已……
因此刘和到了之后,周边的氛围不免略有些怪异。
但是刘和认为这个氛围很正常,因此倒也显得泰然自若,『今有要事与谷蠡王相商,还请屏退左右……』乌桓人的政治结构本身就是从匈奴那一套来的,所以职称其实都差不多一样。
『……』乌延瞪着眼,脸上横肉抖动了几下,然后挥了挥手。
乌延身边的那些贵人,一个个瞪着眼珠子退下去了,甚至还有的故意向刘和做出了一些挑衅的动作。
刘和仰着头,就当做没看见,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重新看向了乌延,『若是谷蠡王只想当一个随时会被吞并的谷蠡王,现在就可以斩了我……可是要当乌桓的王,成为真正的乌桓单于……我相信谷蠡王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当年袁绍为了分裂乌桓人,分封了不少单于,乌延也有一份。当然这个单于的称号现在自然不作数,只不过刘和当下一提起来,便是让乌延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刘使君……』乌延冷笑道,『倒是好口才……』单独和刘和相处之下,乌延也放下了外表粗俗的面具。就像是都吃屎的狗,一张嘴就能闻到味一样,是不是玩政治的,相互打个照面,也就多多少少是闻出一些味来的。
『某原本以为,要到了王庭左近,才能找到谷蠡王……』刘和笑了笑,说道,『看来这个王位之争,比我想象的还要更麻烦啊……』
乌延哼了一声,似乎有意无意的在摆弄自己的腰间的战刀,『我也可以现在就杀了你,然后回头再去争王位!』
『哈哈!』刘和大笑,『但是那会更麻烦……说不定什么都争不到……』
乌延瞪着刘和,半响之后才说道:『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父亲……你跟你父亲真得不太一样……』
说到了刘和的父亲,刘和也慢慢的收了笑,阴沉下脸来,『……这世道,老实忠厚的,如果不懂得变通一些……早都死了……不是么?』
乌延沉默了片刻,哈哈笑了两声,『刘使君说得对!说罢,刘使君有何妙计?』
『不急……』刘和说道,『还烦劳谷蠡王先说说王庭的情况……』
……(··)nnn……
另外一边。
曹军大营之中。
『冷静!』曹洪皱着眉头,看着曹纯,『冷静!子和!如此失态,如何能担大任!』
曹纯喘着粗气,觉得要么是自己疯了,要么就是曹洪疯了,亦或是这个世界都疯了,『你要我去找公孙求和?!』
曹洪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不是我要,而是主公的命令!』
『……』曹纯死死的盯着曹洪,呼哧呼哧的喘着气。
『至于为什么要子和你去……』曹洪也毫无躲避,正面迎着曹纯的目光,『我想子和应该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曹纯额头上的青筋蹦蹦直跳,『某不明白!』
曹洪哼了一声,『不,你明白。你只是不愿意明白而已。』
『让旁人去!』曹纯用手一指,说道最后都带出了一些颤音,『让文谦去不行么?』
曹洪看着曹纯,缓缓的摇了摇头,『你去,最好。那么为何要让其他人去呢?你的颜面重要,还是主公大计重要?』
曹纯咬着牙,脸色狰狞。曹纯才刚刚从丢失渔阳的沮丧之中恢复过来没有多久,就被曹洪当头一棒,又重新打落到了深渊之中。
『我不想去!』曹纯做最后的挣扎,可是这个挣扎却是那么的无力。
曹洪面沉如水,『这种事情,是你想或是不想的么?这是命令!若不是看在同宗同族的份上,刚才你所言,我就可以治你抗令不遵之罪!』
『……』曹纯喘着粗气,将头转到一边。
『你应该感到荣幸!如果主公选择的是我,我绝无二话!』曹洪沉声说道,『我最后说一次!你想想你是谁?姓甚名谁?想明白了再来找我!现在,给我滚出去!』
曹纯转身,掀开了大帐的门帘,低着头,谁也不看,等到了自己帐篷之内,才一脚踹翻了自己帐篷里面的桌案,然后拔出战刀来将桌案砍得四分五裂……
『将军……』曹纯的护卫听到声音,伸头进来,便是吓了一跳,『这……』
『滚出去!』曹纯头也不回,怒声喝道。
『……』曹纯护卫缩回了头,然后放下了大帐的门帘。
帐篷之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求和……
向来就不是什么好任务。
渔阳,几乎已经成为了曹纯心中的一道疤,而现在不仅要重新掀开这一道疤来,还要让人撒一把盐,同时还是曹纯自己送上门去,脱光了让对手撒……
换谁,谁愿意?谁会好受?
恐怕也只有没心肺的才会毫无芥蒂的接受这样的任务。
很多时候,看起来好像可以选,但是实际上没得选。
就像是现在,曹纯也没得选。
他必须去。
正常来说,公孙度才攻克下渔阳来,定然是防备曹军的反扑,即便是曹操派什么口舌灵活的人去求和,也不可能完全打消公孙度的戒备之心,说不得越是牙尖嘴利的,便是越会让公孙度疑心是曹军的计策。
所以只有曹纯去,带着屈辱去,然后让公孙度察觉到了曹纯的屈辱和无奈,才会让公孙度更相信和谈的真实性,而且曹纯越是屈辱和无奈,便越是容易让公孙度放松警惕……
一个原本渔阳的守将,这么忍辱负重低声下气的前来求和,曹军之中肯定就是有不可告人的难处。至于是什么难处,曹纯肯定不会说,但是也足以让公孙度朝着这个方向去探寻,然后再『碰巧』的获取了一些什么信息,就可以证明曹军现在无力进攻渔阳,自然就会放下一些戒备,从而给曹军未来的战略实施增添几分的胜算。
天地如棋盘。
人人都是棋子。
运筹帷幄之中的时候,在纵观每一次的战局的时候,需要具体去体谅到每一个棋子的情感么?
这些棋子的感受,会很重要么?
谁在下棋的时候会问棋子疼不疼?痛不痛?
当然是死命拍下去,只要下棋的自己爽了就成!
在某一刻,曹纯甚至宁愿自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想不明白,什么都听指挥,什么都没感觉……
就像是一枚木头的棋子。
不痛不痒,没有情感。
可是讽刺的是,也正是因为曹纯对于渔阳充满了情感,因此曹洪才说,曹纯最合适,只有让他去。
曹纯明白这一点,所以他越发的痛恨,愤怒,以及伤悲,也极度的无奈。
『郭奉孝!』曹纯在牙缝之中,露出了一些丝丝的声音,像是在哭泣,但是也像是在诅咒,『定是不得好死!』
这肯定就是那个该死的郭嘉的计谋!将所有人的情感都算在了计策之中的谋划!
可是,这真的就是郭嘉一个人的计谋么?
曹洪最后说的话,也是严重的警告。
曹纯,曹子和。
首当其冲的是『曹』,然后才有『纯』,或是『子和』!
曹操的布局很大,仅仅装一个公孙度显然不能满足,以此示敌以弱是必须的,否则舍弃渔阳这个饵的意义何在?
这是曹洪最后那句话的表面上的意思,是个傻子都能明白,但是曹洪那句话深层蕴含的意思,则是让曹纯有些不寒而栗……
曹操一开始的时候知道不知道公孙度要来进攻渔阳?
有这个可能,但是也有可能是不知道的。毕竟这么大的一个战略布局,显然不可能是在公孙度来了之后才仓促而做,匆忙而定的,换句话说……
曹纯似乎感觉到了一丝寒意,就像是九幽之下的冰寒,冷得让骨头都有些痛。他扔下了手中的战刀,全身微微颤抖着,在喉咙之中发出了类似于受伤的动物一般的哀鸣,『天下啊……天下啊……值得么……这值得么……』
我?
我没有名字。
好吧,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名字,因为我生在勒勒车的车轱辘下面,所以我就被人叫做『勒勒』,但是谁都清楚,这并不能完全算是一个『名字』。
我希望有一个正式一些的名字,比如像是『卡拉斯』,亦或是『雷特』,前者是勇气,后者是诚实,这样才算是一个名字……
『勒勒』,听起来就像是一只马的名字,或是一只牛?
大头领正在和神巫会面,将我们这些服侍神巫的人远远都赶走了。
想来肯定是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
确实有些事情发生了,虽然说我们这些人平日里面多数和部落里面的人是分开居住的,但是从部落里面的那些人哪里也听来了一些不怎么好的消息。
大头领有令,不允许私底下传播这些消息,所以基本上每一个人对我说的时候都会这样的开头,『我告诉你啊,大头领说了,这可不能私底下乱传……』
我就点点头。
然后他们就会说了。
我很希望这些消息不是真的,只是这些人的乱传,但是从三月第七个太阳——嗯,计满三十个太阳,就到了下一个月——升起之后,奇怪的死亡在部落里面出现了。
确切的说,是出现在部落最南端的那个帐篷里面,那边住着的都是管理那些『咔哒子』的人。『咔哒子』,就是骨头渣滓的意思,代表着是被抓来的战俘,算是半个牲口,当然要有人负责放牧。
虽然说部落里面的头人尽力在隐瞒这个事情,说那两个人是因为放牧『咔哒子』的时候被打伤打死了,然后又杀了那边所有的『咔哒子』陪葬……
『不许乱传!』
又有新的号令。
可是就像之前所说的那样,这种事情,其实早在禁令下达之前,就已经传开了,有人说死去的那两个牧者,根本身上就没有外伤,根本就不像是大头领所说的什么被打伤的。
后来,原本以为这个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但是在第十五个太阳的时候,又有三个人死了,死的和之前的那两个人一样……
大头领下令,让我们离开了那个草场,到了这里。
我们都以为这个事情就结束了,又可以重新开开心心的生活了,可是没有想到,在第二十个太阳的时候,又开始死人了,这一次,死的是五个人。
二十一个太阳。
只是死了三个人,让我们开心了一阵,以为这个莫名的死亡,就快过去了。
但是在二十二个太阳的时候,死了八个人。
二十三个太阳,是十八个人……
今天,是二十四个太阳,才刚刚升起没多久,就已经死了十个了。不,刚才又有人来报,所以是十一个人……
我盯着面前的木板,上面画着的太阳和小人,似乎都在木板上晃动了起来,让我有些头晕。
据说部落里面还有一些人,嗯,很大的一些人,都开始咳嗽了。
据说这些咳嗽的人当中,有一些还好,而另外有一些人就会不停的咳嗽,越来越大的那种咳嗽,最后将自己体内的血肉都咳出来,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神巫给所有人祈福过,但是……
似乎没有什么用。
呃,我不应该这么想的,请天上的神灵宽恕我。
神巫说,这是上天给与的警示,凡是做过坏事的,都要经过这一次神的考验……
嗯,似乎有些道理,反正我小的时候经常来打我,抢我食物吃的那个傻大个,居然拥有『卡拉斯』这样的名字的那个家伙,在二十二个太阳的时候死了。
我似乎觉得有些开心……
这样是不对的,我不能觉得开心。
『卡拉斯』死的样子,真的很丑。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反正就是很臭又很丑。
部落里面所有的人都很慌乱,他们甚至不愿意住在帐篷里,他们说帐篷里面有魔鬼,然后他们宁可在野外建篝火。
幸好现在不算是太冷,要不然……
『勒勒!勒勒……』远处响起了呼喊声。
我下意识的应了一声,然后站了起来,却发现只是有人在架着马车在转弯……
我讨厌这个名字!
旁边的家伙张开大嘴笑着,露着他黄黄黑黑的牙,让我真想抓一把泥土扔到他嘴里去!
我知道这个大黄牙,他是在妒忌我,因为我懂得计数,我懂得从一数到一百,而他只能数到二十,而且还要借助他的手指头和脚指头,要是他指头少了两三个,是不是就只能数到十七十八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受到神巫的重视,这一块木板,也只能交给我,而不是他。
『勒勒!』
我猛的站了起来,这一次不会错,是神巫在喊我!
我急忙的抓住木板,向神巫所在的地方跑去。
或许是木板变重了,或许是我跑得太急了,我觉得头很晕,地也有些晃,胸腹之中似乎有什么虫子在爬着……
『咳咳咳……』
我站不稳,摔倒在地上,然后咳嗽起来。
我觉得脑袋似乎都在嗡嗡作响,就像是有个小锤子在敲着我的头。
『没……咳咳,没事……』
我企图重新站起来,但是我看到了神巫的脸扭曲了起来……
我从来没有见过神巫的脸会变成这样,他大声的呼喝着什么,然后有人扑上来,抓住了我的腿,将我拖着走……
在草屑和土块跳动之间,我看见了是大黄牙在拖着我,他咧着大嘴,露出了那些黄黄黑黑的牙,就像是一条咬住了肉的狗,死命的在拖拽。
我想要挣扎,却不知道为什么,力气似乎都跑到了胸腹之间,然后从一声声的咳嗽里面逃了出去……
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些什么,我奋力的想要去抓在眼前不断划过的草丛!
我要留在这里!
我没有生病!
我……
『咳咳咳……』
……(⊙x⊙;)……
『确定了么?他竟然也染病了?』神巫闭上了双眼,『唉……他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孩子……所以别让他受苦了……送他上路罢,天神会接纳他的……』
一名持刀护卫领命而去。
神巫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叹息了一声。
『现在很麻烦了……』大头领站到了一旁说道,『现在已经有五个部落出现了病症……我现在担心的是这个病症会越来越多……』
大头领扫了神巫一眼,『而且我怀疑……你究竟能不能得到上天的神意?』
『你是在亵渎神灵!』神巫立刻放下了之前的怜悯的表情,恶狠狠的盯着大头领,『你知道你在说一些什么?!』
『我没有亵渎神灵!不能得到神的意志的人,才是真正的亵渎神灵!』大头领根本就不畏惧神巫的恐吓,『之前你说神的意志是来到这里,但是这里死的人更多!你又要怎么说?!究竟是神的意志,还是你篡改了……亦或是,你根本就得不到任何神的指引……』
『你的想法很危险……』神巫脸皮动了几下,『大头领,神灵无处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你居然怀疑神灵之能……』
『最后说一次!我没有怀疑神灵!我怀疑的是你!』大头领瞪着神巫,『今天要是得不到神灵的指引,那就是你背叛了神!失去了神灵的宠信!我们部落的所有人,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行为受到牵连!我必须为了我的部落,为了成千上万的丁零子民做主!如果你不能接受到神灵的指引,那就另外换一个可以受到神灵指引的巫!』
神巫脸颊边的肌肉不停的跳动着,『我可以接受到神灵的指引!』
『那就告诉我神灵的指引是什么?!』大头领步步紧逼,『别说是神灵在让我们去死!』
神巫神情一动,然后忽然像是非常惊讶一般,『什么?难道你也接受到了神灵的这个信息?』
『什么信息?』大头领愣了一下。
神巫闭上了双眼,一脸的悲痛之色,『其实神灵一开始就将信息给我了,但是我一直都不愿意接受……神灵一再提醒我,可是我……哎……所以神灵就又提醒了大头领你……』
大头领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有些迷糊,难不成真接受到了什么?
『啊?』大头领忽然想起来了,『难道说……』
神巫悲天悯人的点了点头。
『这不可能!』大头领叫出了声来。
神巫闭目,不为所动。做了这一份职业这么久,从青年做到了老年,神巫深刻的知晓,神灵就是要高高在上的,深不可测的,如果什么都能让凡人推断出来,那么还能叫做神灵么?越是不可信的话语,一旦被相信之后,便是越发的坚固不可破。
『这不可能!不可能!』大头领重复着说道,连连摇头。
神巫眯着眼,『可是神灵已经告诉你了……连你自己都这么说了……』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有说!』大头领怒声说道。
神巫神态自若,『神灵不可欺瞒……』
『我……』大头领喘着气,然后皱着眉说道,『为什么?!』
神巫看着大头领说道:『神灵也告诉你了……之前你在烦恼着什么?困惑着什么?而现在,就是答案……』
大头领眉头深皱,『难道说……』
『没错……』神巫缓缓的说道,『在哪一件事之前,我们没有这些问题……而现在……这难道不是神灵的指引么?』
『……』大头领沉默了下来,然后瞄了一眼神巫。
神巫也在瞄着大头领。
『你当我是傻子?』大头领低声说道,『你知道你在说一些什么?』
神巫也压低了声音,『我知道……当年匈奴还在的时候,他们也遇到过这样的问题……大头领如此聪明,肯定也知道当年匈奴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匈奴……』大头领沉默了下来。
神巫缓缓的说道:『我之前也在犹豫……但是现在,大头领你看,就连我身边的孩子……这就是神的警告……如果说……』
大头领越发的沉默。
神巫虽然说得很荒谬,但很有意思的是,他刚好切中了事实。
瘟疫这个东西,自古以来就陪伴着人类。
或者说,还没有人类的时候,这些病菌病毒霉菌什么的,就已经是地球的主人了,而人类么……
人类诞生的时间,跟这些病菌霉菌一比,就是个弟弟。
关键是人类自己还喜欢作死。
当年匈奴遇到的问题,其实也和丁零人遇到的差不多。
其实说起来好像是很神秘,很复杂,其实答案很简单,只不过依照当下丁零人的理解和和医疗技术水平无法解决。
隔离检查所有的人和牲畜,隔离发病的人和牲畜,然后一面治疗,一面清除所有的中间宿主,杜绝污染物的二次传染等等在后世非常常见且普通的防病防疫手段,即便是大米国都不能做到,使得在其帝国中心的下水道当中病毒肆意泛滥,更不用说在大汉当下的丁零部落了。
瘟疫产生,多数都是病菌病毒之类的东西,而这些病菌病毒什么的往往有群落性,也就是这一群部落里面的人可能携带,但是并不会发病,然后到了另外一个部落里面,因为另外一个部落里面的人没有免疫这种病菌的能力,便是发作出来了。
尤其是原先的这些丁零人,在一开始的时候相对生活比较简单,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然后因为鲜卑的突然衰败,然后丁零人疯狂的扩张,许多人离开了他原本生活的土地,也接纳了不少的其他部落的人,再加上又没有什么讲究卫生的习惯……
因为温度的原因,在冬天还好,病菌繁殖得不算是太厉害,然后传染性也不是那么强,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即便是有人发病了,也没有得到重视,然后现在春天一到,气温升高了,病菌的传染性不再受到温度的限制,就开始发作起来。
而且现在刚好这些丁零人,因为渔阳的原因,原本是分散的部落,如今呈现出聚集性,又没有像是骠骑将军那样注重于营地卫生,人的排泄物再加上动物的排泄物,然后春天蚊虫滋生,再由人畜相互感染,四下扩散,最终自然是一发而不可收拾。
解决这样的问题,依照丁零人现在的医疗水平,是根本做不到的,所以也就剩下了了一个办法……
让这些患病的人死绝了,自然瘟疫就没了。
『我召集各部头人……』大头领最后说道,『这个事情……到时候,你要知道应该怎么做……』
『传达神灵的意志,是我的本分……』神巫恢复了原本的高深莫测的神色,『大头领请放心……』
大漠的夜晚,带着一种特别凉意。
风从北面吹拂而来,似乎也是带着一种冰寒的气息,就像是死亡的味道。
在土岗之上,大头领站在中间,周边便是召集而来的部落头人。
『这些时日……大家都得到了不少的好东西……』大头领缓缓的说道,『都是好东西……对吧?牛羊,妇孺,数不尽的皮毛和毡毯,还有战马……都是好东西……』
『可是表面上的好东西,里面不一定都是好东西……』大头领缓缓的环视一周,『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不用我多说什么罢?我们的巫说,是因为这些东西里面,有该死的鲜卑崽子的诅咒!』
众头人哗然而乱,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原来如此!这下明白了!』
『我就说过!这些鲜卑狗不安好心!』
『果然不出我所料!鲜卑狗好毒的心肠!』
『说的是呢……』
大头领等了片刻,等周边的声音变小了一些之后,才重新说道,『要破解这个诅咒,也有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来人!举火!』
随着大头领一声令下,在山岗后侧的火堆被点燃了,穿着五彩的神袍的巫,高举着同样缠绕五彩绸布的神杖,在火光的照耀之下,浑身颤抖着,就像是手脚关节全数都扭曲了一样,跳着莫名诡异的舞蹈,口中还发出忽高忽低,一会儿尖锐一会儿低沉的声音……
在火堆之前,有一些被捆绑着的人,在木桩上扭动着,就像是一只只的虫子,又像是被困了手脚的羊。
神巫越跳,动作越来多,也越来越快,声音也跟着是越发的高亢起来,随着神巫最后一声大吼,几名身上涂着色彩花纹的丁零人走上前来,然后将木桩上的人开膛破腹,然后活生生的将血淋淋的心脏从胸腹当中拽出来,丢进了熊熊燃烧的火堆之中……
一股就像是不小心烧烤的时候,将鸡心掉进了熊熊炭火当中的味道,在空中弥漫散开……
热浪滚滚,扭曲着篝火上空的空气,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在其中跳跃着,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大风吹过。
旌旗、衣袍、连带着草叶子都猎猎作响。
『听!』巫的声音,似乎充满了不可抗拒的腔调,『神在说!』
『闭上眼!听这个声音……』
『天神,天神在说……』
『血!』
『更多的血!』
『要用更多的血!才能破除这个诅咒!』神巫张开了双臂,疯狂的呐喊,『要么是我们的,要么就是敌人的!血!更多的血!』
『丁零万胜――』大头领抽出了自己的战刀,站在土岗之上高高的举起,咆哮的声音划过夜空,『我们要敌人的血!敌人的血来破解诅咒!我以丁零大头领的名义下令……』
『所有被诅咒的部落!』
『即刻——』
『出征!』
云,席卷而来。
风,呼啸而去。
穷人大部分的烦恼是因为穷,而富人大部分的麻烦则是因为富。
富人因为想要保护自己这一代的财富,还要给下一代财富,甚至是想要摄取更多的财富,所以富人就不得不采用更多的手段和方法,甚至是不那么光明的手段和方法来保全自己的财富,丢弃一些碍事的,所谓的良心和道德……
因此,在富人和穷人沟通的时候,富人就会站在高台之上,望着下方大声的说,『良心』和『金钱』两个你们选什么?
然后当穷人选择金钱的时候,富人就会大声的叱喝,表示穷人的良心都被狗吃了,竟然不要良心,简直就是丢人脸!要是富人自己来选,一定会选良心!良心才是最好的,富人从来都不喜欢钱!
就像是当下的乌桓右贤王难楼。
难楼也是多次的在公开场合表示,他对于乌桓王的宝座毫无兴趣,他最为快乐的时候,是他刚开始辅佐年少的乌桓王楼班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少年乌桓王楼班啊……
每次说到这个的时候,难楼总是适时的停顿下来,然后不说话了,再将头微微的向上扬起,有没有四十五度不是很清楚,但是都会给旁人留下一个难楼怀念过往,又是重情感,又是轻钱财的印象来。而难楼现在争夺乌桓的王座,更不是为了他个人的私欲,而是为了乌桓人的未来,毕竟这些传统的乌桓的老思想,已经跟不上新时代了,需要像是难楼这样创新者才能让乌桓走向更为光明的未来……
原本难楼以为自己只需要收买了一些老家伙,然后再在乌桓众人面前慷慨激昂的讲上一些话,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成功上,呃,上任,但是难楼没有想到他半路上竟然被乌延等人截了胡!
乌延大部队还未到,却现派遣了不少的人前来,在乌桓人的内部宣称说,乌桓王楼班的死,难楼其实在幕后推手!
首先原来楼班的直属护卫是很庞大的,因为那个时候难楼和楼班是在一起,护卫群也都是在一起,在那样的情况下,别说刺杀了,就连靠近都是问题!但是因为难楼和楼班几次意见冲突之后,难楼就离开了楼班,也带走了一半的护卫,这就使得乌桓王的护卫产生了漏洞……
第二,乌桓王楼班去哪里,一半人哪里会知道?只有内部的人才清楚,而这些内部的人当中,便是距离乌桓王楼班最近的,便是越发的了解乌桓王的行踪,才可能准确的找到乌桓王楼班进行刺杀!
第三点,当刺杀乌桓王楼班的人逃亡的时候,有一股人半路上接应了这些刺客,而这些人正好是之前难楼接纳的鲜卑残部!
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大汉骠骑将军麾下的代表刘和愿意佐证,表示他手下的一小部分人因为被难楼的收买,进行了行刺!
刘和愿意为了他这些愚蠢的手下负责,如果乌桓人不愿意原谅这些手下,他也愿意交出这些人来接受乌桓人的惩罚……
当然,这些手下么,大部分都死了。
不管怎么说,这一件事情,与大汉骠骑无关,纯粹就是右贤王难楼和乌桓王楼班之间的冲突,最终导致了右贤王难楼的动手,还想要嫁祸给大汉骠骑!
理由充分,顺理成章。
一条清晰的逻辑线路,就像是少女的大腿一般的顺滑。
然后又有更多的证据被翻了出来……
而这些证据则是让之前还有些将信将疑的普通乌桓民众彻底愤怒起来。
有人作证说难楼和楼班之间确实有过争执,甚至两个人大声吵架,差点动手,不欢而散云云。
也有人将说在难楼部落之中出现了一些陌生面孔,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来的人员,显然不是乌桓人……
就像是西北风转向了东南风,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和之前相反了,原先承诺了一些什么的其他部落的头人,立刻就开始哼哼哈哈起来,表示之前没有和难楼有任何的约定,更不知道什么王不王的事情,一切要等到事情水落石出,再进行表态。
一般的乌桓人则是觉得自己被欺骗了,原先多么支持右贤王难楼的,现在就多么的痛恨他,公然站出来辱骂的,吐口水的,甚至是冲着难楼的营地撒尿的,层出不穷。
就连难楼自己部落里面的人,也开始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有人开始揭发难楼其实所谓的乌桓未来的庞大计划,其实根本就是一个空壳,毛都没有半根。也有人表示在难楼的部落管辖之下,其实很痛苦,若是等难楼当上了乌桓王,那么全部乌桓人恐怕就是要在苦难之中生活了……
一切顿时陷入了疯狂之中。
树还没有完全倒,猢狲已经是琢磨着要准备跑路了……
难楼见势不对,他知道在这的情况下,不管是他说什么,都会被认为是狡辩,只有等这些乌桓人都冷静下来的时候,才能听得进去一些什么事情,因此难楼选择战略性的转进。
道理很重要,但是归根到底,对于大漠之中的民族来说,说话的声音大还是小,靠的不是道理,而是拳头。
难楼现在就要去将自己的拳头变得更大一些。
难楼清楚,之所以乌延的话忽然变得可信了,并不是乌延这个人的什么信用变好了,而是他拖来了刘和作为背书,然后刘和又口口声声表示这个事情和大汉骠骑无关,可是话里话外又是有大汉骠骑作为支撑,因此乌桓人自然就觉得难楼现在的实力小了,而欺负强者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但是欺凌一个弱者么……
落水狗么,打起来不是更为轻松写意么?
哈?你说爱狗人士?爱狗人士也是都是捡着一些比较容易的『落水狗』来打的,比如某地武警击毙了在街头咬人的疯狗,就绝对看不见所谓『爱狗人士』有这个狗胆,在武警大门口拉横幅抗议,最多就是在网上哼哼两声表示被疯狗咬了又怎么了,不就是打个针么,人只不过是受伤,狗可是一条命啊……
难楼痛定思痛,觉得自己这一件事情,重点就是落在了『夜长梦多』上,一开始若是在乌桓王楼班昏迷不醒的时候,就硬说乌桓王楼班传位给他了,不就是没有那么多的事情了么?
早知道……
所以现在,最为关键的就是尽快的将这个事情确定下来,乌桓人不能这么闹下去了,必须要尽快!难楼非常清楚,重点并不是争辩出谁是凶手,而是定下王位!只要搞定了王位,那么他说谁是凶手,谁就是凶手!县官不如现管,长途跋涉去找大汉骠骑,一来一回又要多少时间?
对于当下的难楼来说,想要尽快的让自己拳头变大,就只能借势,而距离难楼最近的『势』……
不是旁人,正是之前有接触过的公孙度!
只要借来了公孙的势,那么等自己登上王位之后,一切问题都解决了。难楼知道,乌延的人并不多,而刘和的人根本也没有多少,现在大部分的乌桓人之所以迟疑,就是见到了
王位!
王位就是一切的关键,等到尘埃落定,即便是难楼改口说楼班是在爽的时候直接爽死了,那么在经过了二三十年时间的沉淀洗刷之后,楼班的死因就是爽死了,而不是死于刺杀!
于是乎,难楼向公孙度派出了使者……
公孙度微微的笑着,露出前面几颗牙齿,又不会露得太多,显得非常的和蔼,同时又非常的真诚。
这个笑容,公孙度专门练过。当时公孙度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使得自己的脸部肌肉习惯这样的角度,形成这样的笑容。
『没有问题……』公孙度笑着,似乎是很傻很天真的样子,『我们将来会在这里长期做邻居的,睦邻友好对你们和我们都很重要!所以你们大王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放心,没有问题,等我们稍微准备一下,就给你们大王壮声势去!』
乌桓人的使者高兴的先行退下了。
公孙康全程板着个脸,还对于公孙度对乌桓人的和蔼态度非常不理解,『父亲大人,你还对他们好声好气干什么?现在是他们有求于我们!』
公孙度看了公孙康一眼,笑呵呵的说道,『当下要是有两个陌生人向你逼近,一个笑,一个凶,你要提防谁?』
公孙康下意识就想要回答,但是看了公孙度的笑脸之后,有些迟疑的说道:『要……提防……笑脸的?』
公孙度慢慢的收了笑,露出一双吊着的三角眼,『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我亲生的……两个都要提防,你个蠢货!』
公孙康:『……』
公孙度缓缓的说道:『为什么要笑?那是因为「笑」有可能会带来好处,而「凶」则是有可能会让人提高警惕……所以选择哪一个,还需要我多说么?』
公孙康依旧有些不服气,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乌桓人也未必是相信我们,只不过是用我们做幌子,说不定等他们达到了目标之后便是立刻翻脸不认人……』
公孙度点了点头,『这才有些像是样子……那么你都能猜得到的,你以为我会想不到?』
公孙康被噎了一下,虽说也有一些不爽,但是心中更是疑惑,『那么……这个乌桓什么右贤王……说得什么,岂不是都是假的了?』
『真的,假的,都有,而且说起来,真假有那么重要么?』公孙度斜着眼看着公孙康,越发的觉得公孙康是不是被他惯坏了,有些上不了台面,『这条老狗,别管现在说得多么好听,有多么多的好处,其实肯定想着是要我们出面和他对手抗衡,如果赢了,他来坐享其成,如果输了,他就立刻抽身事外,反正损失的也不是他的人马……』
『而且这老狗,肯定以为我们要防备曹军,又要提防骠骑,如果有他们的策应,自然就是求之不得,所以肯定会答应他的要求……』公孙度哈哈一笑,然后很快的就收了笑容,露出了凶光,『但是他没想到……他以为他是猎人,但是实际上只不过是个老狗……』
公孙康有些兴奋的说道,『父亲大人的意思是……我们趁机……』
公孙度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我都说了,这都是一群狗……狗和狗之间相互咬来咬去,你也下场去咬?你是人还是狗?像是这样的情况……当然是让另外的狗去……而且我觉得,这条狗……一定也愿意……』
……ヘ(*–-)ノ……
人穷,志短。
人囧,志伤。
人苦,志残。
真正能在困境当中崛起的人,都很了不起。
柯比能就觉得他也是这样很了不起的人,而且他不仅是要带领着鲜卑人重新崛起,同时还要将周边的这些家伙彻底的消除!
为了这样的目标,柯比能愿意付出去一切!
柯比能坐在黑色的战马上,冷冷的看着前方的战场,脸上露出了几分的狞笑。
『大王,要不要再派一些人,从侧翼那边冲进去?』泄归泥在一旁问道。
柯比能看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都是十几年的老邻居了,没必要做得这么绝情……你看,那边已经在溃败了……马上他们就要逃跑了……』
果然,在僵持了片刻之后,眼前的这个老邻居,就在柯比能手下的『亲切问候』之下,开始了溃逃。
游牧民族,自然是以战养战。
柯比能的手下大声的欢呼着,庆祝着胜利。
可是柯比能依旧微微摇头,『这还不够……还不够……想当年……王庭直属出击,一顿饭的功夫就可以击溃比这个还要大三倍的部落……现在这个速度,只能说还算是可以,但是还不够强……』
泄归泥说道:『大王也要给他们一些时间……大王你看他们现在已经表现得不错了,和之前已经是好了很多,我记得第一次让他们围猎的时候,都还需要大王亲自动手……』
柯比能哼了一声,『现在我们最缺乏的……就是时间……如果有时间,我可以让他们慢慢练习……可是现在,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给他们了……不是我不愿意给,而是……』
泄归泥也是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之前的鲜卑王庭的勇士,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之中,折损了,逃亡了,死掉了,以至于柯比能重新黑山白水之间出来的时候,根本就谈不上什么精锐,因此柯比能不得不借着这个机会,趁着渔阳吸引了大多数人目光的时候,带着人马在草原大漠之中以战养战,顺带练兵。
对于柯比能来说,他熟悉这里的一切,哪里会有水草,哪里可能会有部落,这也是之前鲜卑的遗产。
或许说遗产有些不合适,但是意思差不多就是这样,毕竟之前这一片土地上,鲜卑人称雄了许多年,当然会比丁零人还有什么其他的人,会更熟悉这一片土地的情况。
『大王……』泄归泥说道,『公孙那边,派人来了……我们要怎么办?要回去么?我感觉……公孙那边,似乎没什么好心思?』
柯比能哈哈大笑,『这天下,谁有好心思?有好心思的,都已经早死绝了!公孙那老狗的主意,不就是希望我们去打乌桓,减轻他侧翼的压力么?』
泄归泥说道:『那大王的意思是……不过去?』
柯比能冷笑了一下,微微抬起头,『你看见了那些是什么?』
『什么?』泄归泥看着远处,『这个部落?』
『没错!』柯比能沉声说道,『我们虽然有追杀,但是肯定有逃走的人!现在又不是冬天,只要能找到水源,活下去不难……所以,这些逃离的家伙,最终会去哪里?』
泄归泥眼珠子转动了几下,『丁零人?』
『没错!这些人最终肯定会找到丁零人哪里去!』柯比能呵呵笑着,『丁零人如果不来,那么他的首领地位就会受到质疑……所以,丁零那些家伙,肯定会顺着这些人的踪迹而来!』
泄归泥一愣,『大王……难道说我们现在……』
『只是可惜啊……』柯比能叹息了一声,『可惜三色的那些汉人很狡猾,就是不愿意出来……要不然我们这边可以假扮是丁零人去袭击三色汉人,然后反过头来再假装成为三色汉人去打丁零人,之后……哈哈哈哈哈……』
笑了一阵之后,柯比能收了笑容,幽幽的叹了口气,『真是可惜啊……』
布了饵,结果没上钩,但是肉已经扔出去了,又不可能像是钓鱼一样重新收回来再扔一次……
『原来如此!大王妙算!只是……这确实是可惜啊……』泄归泥双手一拍,然后忽然像是想到了一些什么,『嘶……大王!这样一来,岂不是……我们就要跟丁零人交战了?』
柯比能哈哈大笑,『所以说啊,撑犁在上!是我们气运不绝!刚好公孙来人了……所以现在……哈哈哈哈……汉人公孙以为是在利用我们,其实啊……哈哈哈哈……』
『明白了!』泄归泥连声夸赞,『大王妙算!大王英明!』
『好了!』柯比能摆摆手,『下令让儿郎们动作快一些……我们,回军!』
祢衡觉得这个世界出现了问题。有时候能看见一些人形来,但是有时候又看得像是一群群的动物在乱跑。他不知道那一边才是真实的世界,亦或是有哪一些时间他是在梦里,有哪一些时间他是清醒着。
大病一场,躺了好几天,差一点都要准备后事了,所幸祢衡挺过来了。
恢复了神志之后,似乎世界也变回了正常。
那种奇形怪状的人或物,也似乎是随着病痛一并消失了,只不过有时还是会偷偷跑出来……
祢衡心中憋着气。
祢衡觉得自己不能白白承受这样的冤屈,要找一个说理的地方,但是他也知道直接找上门去的话,要么就是根本没有人理会,要么就会被走流程,因此祢衡觉得要先发动一些声势,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个事情,支持自己之后,再去解决自己的冤屈,想必就会比较的简单了。
于是乎,祢衡登上了高台。
毫无疑问,但凡是历史上的大管喷子,其实都不如后世站在大街上双手叉腰的市井之人战斗力强。在大多数的时候,市井之人高频率的直接下三路生殖器外带祖辈一家亲的骂战方式,将会将这些所谓喷子打得落花流水,片甲不留。
就像是猪哥骂王朗,当然历史上没有,是罗老先生YY出来的,若是放到后世市井之中,恐怕猪哥那一句铿锵有力的『厚颜无耻之徒』刚刚才落地,对面就是『厚你麻痹,颜你麻痹,无你麻痹……』
所以骂人是要看对手的。
什么样子的对手将决定了骂战是什么样子的水准。
祢衡骂战对手,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错……
最初时候,祢衡是代表了在野党,所以在野喷执政,在一定程度上是属于政治正确,这都是常规操作,也是普通在野党喜闻乐见的休闲娱乐方式。
所以,祢衡开喷的起初,也并没有什么问题……
『某年少学于贤,闻天下之治,当求根本,当明缓急……』
渐渐的有人停了下来。
『为君之道,正心修身,以为天下万民之表率……』
不少人汇集起来。
『治理之法,当审几度势,更化宜民者,救时之急务也。更需化以善治,譬之琴瑟不调,不解而更张之,不可鼓也……』
台下的人越发的多了起来。
『我惶惶大汉,立国之初,以正身修德,讲学勤政,惓惓以敬天法祖为心,以节财爱民为务,故威于四海,御于八荒!然进来风俗陈弊,积习生腐,有颓靡不振之渐,有积重难反之几,若不稍加改易,恐无以新,无以继,无以维!』
这些话语,基本上来说放到什么地方都合适,不管怎么说,都是有道理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反正不会错。
但是很显然这些普通的民众并不觉得祢衡这么说,就能满足他们喝茶聊天下饭配菜的需求了,所以他们纷纷表示不满,嘴巴张开,而且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响,『你麻痹喷个屁呢,一个连名字都不敢正面说出来呵斥的家伙,却高呼着什么国家治国理政的什么道理?有尼玛意思?』
祢衡脑袋有些懵,他看着台下的那些人的嘴一张一合,那些巨型的嘴似乎张得比台子都高……
台下的众人喷吐着口水,『你说啊,你倒是说啊,连个直述说百姓困苦,对于冀州子弟的痛苦漠不关心的那个家伙的名字,你都没脸说出来,那几把还说个锤子!』
我说谁?
要说什么?
祢衡咬牙切齿,『那便是曹操曹孟德!』
众人顿时齐齐失声,那些怪异的嘴巴闭上了,缩回去了。
台上台下一片沉寂,片刻之后,便是一片欢呼,许多手臂挥动起来,就像是台下站了一大群拥有很多手臂的怪物,『喔喔喔!祢兄威武!祢兄豪气!来,祢兄请喝水,祢兄请继续!』
世界似乎再一次的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台下的人洋溢着笑脸,给与祢衡充分的鼓励,在祢衡说出了战斗对象是『曹操曹孟德』之后,然后便是走马灯一样的呼啦啦来了好多人,有人亲切的送上了钱财物品,甚至还热泪盈眶的表示祢衡是豪杰好汉,是个敢于替老百姓发声的正直之人……
一时间祢衡体会到了那种昨天还是默默无闻,今天便是满城皆名的滋味,甚至有向全国蔓延,走出大汉,走向全世界的风光。
这种感觉,让祢衡很是舒服,就像是重新回到了平原,回到了家乡,回到了那个只要刷个脸,便是一大堆的人围在旁边,嘘寒问暖,称赞连连的岁月……
于是,祢衡很快就准备好了第二次要喷的口水。
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晌午,祢衡在欢呼声中,再一次的登上了高台,在众人的期待的目光之中,朗声而道……
『正所谓,为治之道,不在多言,而顾其行!顷年以来,朝廷之间,或一事甲可而乙否之,或一人朝由而暮跖之,或前后政令不觉背驰,或毁誉行径自为矛盾,是非淆于唇吻,用舍决于爱憎,政多分更,事无统纪……』
一种奇怪的氛围开始蔓延。
『更有条例满陈,或是敷于表面,或是漫言虚事,而不得见陈吏贪,旧规腐!地方利病,岂尽周之?属官贤否,岂能洞察?不过采听于众口耳。词美辞藻,虽若灿然,究其指归,芒未有效……』
台下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事无全利,亦无全害,人有所长,亦有所短,要在权利害之多寡,酌长短之所宜,委任责成,庶克有济。当励精治理,主宰化机,扫无用之虚词,求躬行之实效。欲为一事,须审之于初,务求停当,及计虑已审,即断而行之,欲用一人,须慎之于始,务求相应,既得其人,则信而任之……』
似乎有些不对?
祢衡眼中的世界又再一次的晃动了起来,人影开始模糊了,讲着讲着,便是发现台下的那些人越发的安静,甚至有些人开始嘘声四起,然后有人愤而离场……
难道说自己讲得有错么?
『数年而来,纪纲不肃,法度不行,上下务为姑息,百事悉从委徇,以模棱两可谓之调停,以委屈迁就谓之善处,法之所加,唯在于微贱,而强梗者虽坏法干纪而莫之谁何……』
『正所谓「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
『噫……』
台下民众乱纷纷。
祢衡瞪大了眼,『孔子曰,「道之以德,齐之以礼」……』
『切……』
很多人甩着袖子就往外走,然后更多的人走了。
人群当中那一些浑身上下都长满了手臂的怪物则是留了下来,冲着祢衡捶胸顿足,激动的挥舞着手臂,然后连那手臂上也都是一张张的嘴,从其中喷涌出了大量灰黑色的东西,弥漫了整个的天地,『没柰子你说个几把……老子小衣都脱了,你就跟我说这些……』
『……』祢衡说不下去了,满脑子里面都是一片浆糊,他不清楚发生了一些什么,更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祢衡再一次回忆起自己之前说过的那些言语,然后越发的疑惑,自己并没说什么错的地方啊?难道是说条例错了么?可是祢衡就是陈旧条例的受害者啊!亦或是什么贪官腐吏说错了?可是祢衡也是之前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啊!
怎么会这样?
长了很多手臂的怪物离去了……
台上台下恢复了平静。
原本扭曲的天地似乎也重新归位。
『祢兄……嘿!这儿!祢兄嘿!』有人在招呼祢衡。
祢衡茫然的转过头,『这位……敢问尊姓大名?』
『嘿,祢兄你就别问我了……我就邺城之中,一小计尔,呃,就是一个无名小辈,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来人笑呵呵的说道,『可是今天祢兄讲的,似乎……这个……好像不妥啊……』
祢衡依旧是觉得很茫然,『请问……这位兄台,不知在下所言,究竟是哪里不妥?』
『这年头,谁听这个啊……』来人说道,『啊,在下之意,是祢兄要说一些「振聋发聩」,「重于千钧」之言……之前所言么……轻了些,轻了些啊……啊,祢兄想必还有事,在下就不打搅了,告辞,告辞……』
来人走了,祢衡却越发的不解,昨天谈道理,今天说事例,然后再谈具体解决的方法,不是很正常的么?
为何就『轻』了?
又是『轻』在哪里?
所谓的『振聋发聩』之言,又是那些才能算?
祢衡浑浑噩噩,往暂时落脚的地方走。这个院子,还是前两天他公开指责曹操执政问题的时候,有好心人知晓祢衡无地可居,便是直接安排给祢衡居住的……
而此时此刻,那个安排房屋的『好心人』,也站在院门之处,等着祢衡,见了面就说道:『正平啊,我就是好心才说这些……你这样不成啊,你这样搞,我都不好给推送啊……呃,请人来看来听啊……你要说些有意思的,众人喜欢看喜欢听的……这样才好啊!』
『民众之所好?』祢衡皱着眉头。
『对啊!我真就是好心才说这些……』好心人说道,『今天我也去听你说了,你别怪我说的直啊,你说的那些,真没有什么意思……你可要好好想想,要是……真没有能说些什么,可就没人听你的了……』
『好心人』说完就要走,却被祢衡给拦了下来,『先生你可要说清楚些,到底是什么……我究竟是哪里错了……』
『好心人』左右看了看,然后为了不引起他人的注意,连忙进了院门,『也罢,也罢,我就多啰嗦几句……来,你说说若是按照你的想法,你明天要说一些什么?』
祢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明日当言令法!』
这是祢衡原本就计划当中的事情,也是祢衡在大牢里面的顿悟,必须要针砭令法,才不至于像是祢衡之前的那种情况再一次的发生。
『嗯,你先说说看……』好心人说道。
祢衡沉吟了片刻,说道,『令不得主,则无威,令不得行,则无法,无威无法,则乱生。各衙各部,各奉章法,然其自酌缓急,次第题覆,常有……』
好心人似乎发出了『噫……』的声音。
祢衡转头而看。
好心人笑着,『没事,你继续……』
祢衡点了点头,『……禁之不止,令之不从,官吏堕慢,有查勘一事而数十年不完者,文卷委积,多致沉埋,干证之人,半在鬼录,年月既远,事多失真,遂使漏网终逃。国有不伸之法,覆盆自苦,人怀不白之冤,蹉跎困顿。是非何由而明?赏罚何由而当?是故……』
『咦哈哈……』好心人再一次发出了怪声。
祢衡转头而看。
好心人依旧是那一张似乎千百年都不会变的笑脸,『没事……呃,其实有一点事……』
『还请赐教……』祢衡说道。
好心人笑着,『我真就是好心才说这些……你看看,你说这些,没意思啊……』
『嗯?』祢衡不明白。
好心人还是笑着,『这律法……是一天两天的事么?』
祢衡摇头。
『这吏治……是一天两天的事么?』
祢衡再次摇头。
『那你说了这些,这律法就能改,吏治就能清?』
祢衡想了想,『可是不说就可能永远不会改了啊……』
『这就没意思了啊……』好心人捶胸顿足,『我真是好心才说这些……你要说些有意思的啊,这样才有人听你说,要不然谁听啊?你不说这些有意思的,你还说那些没意思的,这有几个意思啊?你明白我意思么?』
祢衡想了半天,『我大概明白你意思了……』
好心人笑容越发的灿烂,『明白就好,明白就好……我真是好心才说这些……』
好心人笑着,不知道从哪里将他自己的好心给掏了出来,硬塞在了祢衡的手里,然后笑呵呵的,带着一种特有的满足感,走了。
祢衡低着头,看着好心人的好心,似乎还会动,然后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条虫子咬破了祢衡的手,钻到了祢衡的体内,然后啃咬着祢衡的心,让他痛苦的在地上打滚。
夜幕降临了。
太阳再一次的升起。
祢衡爬了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昨天痛苦的胸口,似乎看见了一个空洞。
我没了心,我应该死么?
可是我没有死,就说明我还有心?
可是我看不到我的心,我的心又去了那里?
院外有声音高喊,『祢兄!祢兄!上台了!到时辰了啊!』
祢衡站了起来,然后走出了院外,便是有手臂长长的从各个院落,各个角落里面伸了出来,给祢衡涂脂抹粉,描红画彩,然后各种声音大声小声响了起来。
『祢兄,全靠你了!』
『以正平之名,当正平天地!』
『祢衡,祢正平,出阵!』
铿锵的锣鼓声响起。
纷乱之间,祢衡不知不觉当中已经站在了台上。
四周一片寂静。
祢衡静静的看着台下。
台下的人也静静的看着祢衡。
『有意思的……』
『振聋发聩的……』
祢衡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一些什么,或许不应该说一些什么。
渐渐的,台下开始有了骚动。
祢衡觉得自己胸口在痛。
世界开始扭曲,台下的人开始向怪物进行转变。
祢衡看到台下的人,脸上的眼睛都被缝了起来,耳朵也被血污堵住,血污开始蔓延,只剩下了一张越来越大的嘴,正在越长越大,然后蠢蠢欲动的将要扑上来,将他撕扯成为碎片吞噬……
在那一张张的巨嘴咬到身上的时候,祢衡痛苦的大吼出声:『曹操,曹孟德乃执政无方!』
祢衡的声音落下,世界就猛然晃动了一下,然后那些巨嘴血污什么的转眼之间就消失了,台下依旧是一个个的人形,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几息之后。
『哦哦哦!』
『祢兄威武!』
『祢兄豪气!』
『祢兄请继续!』
台下的所有人都兴奋起来,鼓掌喝彩,叫好声响彻云霄。
『荀彧,荀文若只可吊丧问疾!』祢衡闭着眼大喊。
『对对对!』
『说得好!』
『正平豪迈!』
『祢兄为民发声!』
台下越发的兴奋,各个都是激动地泪流满面,呼啸声响彻四方,无数的目光集中在了祢衡身上,无数的双手在空中拍响!
『郭嘉只会白词念赋!满宠可使饮酒食糟!』祢衡继续大喊着。
『哦哦哦,终于有人替我们发声了!』
『多少苦难啊,多少艰辛啊,终于有人说出来了!』
『苍天啊,我早就知道这个,就等着今天祢兄说出来了啊!』
台下每个人都在相互嘶吼着,似乎都在发泄着什么,可是连他们自己都不一定能听得清楚他们在说一些什么。
『夏侯惇称为完体将军!曹子孝呼为要钱太守!曹氏夏侯氏上下,皆是衣架、饭囊、酒桶、肉袋!』祢衡将最后一口气喊将出来。
台下众人几乎陷入了疯狂之中,群魔乱舞。
『英雄!祢兄就是英雄!从今天起,祢兄就是英雄!』
『不畏强暴!华夏脊梁!天下要是多几个祢兄这般的人物,何愁冤不得申,何愁屈不得平?!』
『祢兄大才!』
『必定将名留青史!』
一个普通小地方,小县城里面的孩子,在当地品学兼优,几乎是当地所有同龄小孩父母口中的『别人的孩子』。然后有一天,到了大城市,骤然见到灯红酒绿万千光华,而他自己却从之前那些成就,却无人在意,甚至因为他是外地人,而受到了本地土著的欺凌。
这样的事情,即便是在后世都没有办法完全去解决,更何况是在大汉当下。
那么当这个孩子犯了错,甚至是比较严重的错,会不会立刻有人蹦出来说,『啊呀,他还是个孩子啊……』
或许有,或许没有,反正当下没有人跳出来,替祢衡说话。
孔融当年还在许都的时候就已经跑路,现在不知所踪,而杨修则是在河洛,因此在邺城之中,祢衡就是一个人,一张嘴。
曹操有些愤怒。
在这样的节点上,祢衡这样的行为,显然已经成为某个层面挑唆出来的挑战者,抹黑曹操的执政,甚至是毫无道理的进行污蔑。
叔叔可以忍……
嗯,叔叔都不能忍!
曹操不反感批评,当然也谈不上喜欢。
谁都不喜欢被批评,这是一个人的本能反应,但是并不代表曹操就听不进去批评,至少现在这个时间段的曹操,即便是心中不爽,但是听到了有道理的批评之后,就会自我控制住情绪,然后冷静的进行考量,最后进行判断。
但是像祢衡这样,毫不讲理的人身攻击,胡搅蛮缠的批判一切……
曹操就非常的反感。
当然,曹操也并不清楚,祢衡起初也想要讲道理的,只不过没有祢衡他讲道理的地方,最终祢衡就只剩下了闹腾。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即便是祢衡想要讲道理,那也要祢衡拿出相应对等的实力之后,曹操也才会坐下来认真听。
很显然,其实在邺城之中,没有人想要听祢衡的道理。有一些人只想着热闹,那么另外一个些人就制造热闹。所以当热闹真的翻腾起来的时候,究竟是看热闹的错,是制造热闹的错,还是凉粉的错?
其实到了现在,究竟是一碗还是两碗,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看到血,看到死人。
就像是在围观着要跳楼的人,在乎的是那个想跳楼的人究竟遭遇了什么事情么?实际上很其中很大部分的围观者只是单纯的想要看那个人跳楼而已,等到起哄看到跳楼的人真的跳楼了,那么这些人就可以有饭后的谈资,嘴上感慨着,心中骂着煞笔,还有一些心理上的安慰,至少老子还可以活下去,不至于去跳楼。
『冀州子弟,哼哼,好一个经学礼仪之乡,孔孟昌盛之所!』曹操冷笑声声,『口必言堂堂华夏,行必如谦谦君子,然则如何?欺瞒,贪婪,虚伪,奸诈!蛊惑他人造谣生事,自跨墙头观风望向!』
曹操也不是傻子,稍微想一想就知道祢衡骂街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好家伙,从曹操到陈群,从夏侯到荀彧,一个都没漏下!
嗯,也不能算是全数都骂了。
冀州这边的人,祢衡一个都没有骂。
是巧合么?这天下的事情,那有什么巧合可言?就连最讲概率的彩票都能安排得妥妥的,还有人相信什么巧合不巧合?
『明公,』郭嘉在一旁缓缓的说道,『祢衡祢正平,乃平原人士……明公……』
『嗯……』曹操斜眼看了一下郭嘉,『嗯,奉孝提点得是。』
平原郡,下接兖州,东接青州,是冀州往来的东西南北的一条通道。
然后平原郡的好孩子,到了邺城被逼疯了,若是因此还被曹操给杀了,那么平原的那些父老乡亲怎么想?若是闹腾起来,曹操北面有幽州的问题尚未解决,南面又是平原隔绝了青州徐州的往来,要是稍微有些不慎……
『来人!』曹操思索良久,最后扬声叫道,『派人,去请祢衡祢正平来一趟!』
郭嘉微微了皱眉,但是没有说什么。
当然最为理想,便是曹操亲自作秀一番,但是曹操这么做,也会带来新的问题。要是祢衡因为大骂特骂反倒是获得更多的利益,那么岂不是鼓励更多的人去走祢衡的这条路?
曹操现在其实就是在表示祢衡不是说有冤屈么,那么派人去请,也就代表着给祢衡一个说话的机会,然后处理完了冤屈,就该干嘛干嘛,祢衡也别想着额外捞取好处,曹操也不追究祢衡骂人的罪责,两相静好就算了。
可问题是,祢衡不觉得静静有多么好,甚至觉得静静他妈也不好。明明只有一个静静,偏偏要许给那么多的人,动不动就被别人惦记,又有什么好的?
所以祢衡拒绝了和静静见面,自然后面就成了动动,呃,是咚咚。
祢衡被曹操封了个鼓吏。
这个其中自然是有些含义的……
当祢衡看见曹府官吏送过来的鼓吏的衣袍和小印的时候,顿时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可是等他端起那个漆盘要砸过去的时候却发现那些曹府小吏已经是早就走了……
鼓吏,大体上可以算是后世的军乐队。因此鼓吏一整套的『岑牟单绞』,就是为了更加鲜艳和醒目,并且吸引他人的目光。鼓吏和那些喜欢乐曲的人不同。鼓吏纯粹就是为了生计,别人要听什么,就要敲出一些什么来……
这在祢衡眼中,他感觉到了是一种羞辱。
曹操对他的羞辱。
当然,从某个角度来说,祢衡算是读书人,而让一个读书人去当鼓吏,也确实是一种羞辱,毕竟以曹操的小心眼,被祢衡好生骂了一顿,曹操终归是要算算帐的。
然后祢衡死死盯着这个鼓吏的衣袍和小印,却忘了一些的事情……
他自命天高,但是实际上,最终也还是一枚棋子。
而现在这一枚棋子,就被摆放在了棋盘中间。
一边是曹操,一边是冀州人士。
棋盘的中央悬挂着大旗,『太兴五年春耕工作胜利大会暨夏作水利工程誓师大会』。
祢衡原本不想来,可是又有好心人劝他,说若是不来,岂不是心虚?若是不来,岂不是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的冤屈?若是不来,岂不是没办法让人看到祢衡的铮铮铁骨昂扬斗志?
所以祢衡就来了。
可是事情,并没有如他设想的那样,以他为主角。
祢衡在偏远的小院等候,甚至连宴会的情形都看不见,也不清楚在那个地方发生了一些什么,只是知道周边的鼓吏已经早早的戴上了头盔,换好了衣袍,像是一只鼓胀着肚子的黄皮蛤蟆。
『你知道我是谁么?』祢衡问身边的鼓吏。
那名鼓吏斜眼看着祢衡,『……』
祢衡又问另外一名鼓吏,『你,你知道我是谁么?』
『你是个傻子!』另外一名鼓吏很快的回答,然后和其他的鼓吏笑成了一堆。
『我是祢衡,祢正平!衡天地之冤,正人间之平!你们受到了什么冤屈?有没有?告诉我,我可以帮你们伸冤!』祢衡不在意被称呼为傻子,因为他做的事情真就是傻子才会去做的,『你们有没有被欺压?有么有被鞭笞?有没有什么人克扣你们的劳酬?有没有被强迫着做一些你们不愿意做的事情?来来,都告诉我,我等下就帮你们伸冤!我帮你们!』
『你……你真是个傻子……』鼓吏扭过了头。
『我是祢衡!我能帮你们!』祢衡看着周边的鼓吏,充满了期盼,『你们肯定有冤屈!你们瞒不了我!你!你背上有伤,是鞭子的伤对不对,是谁打了你?你!你肚子一直在叫,很饿对不对,你的饭食又去了那里?我看得到!我听得见!你们只要告诉我,我替你们说!替你们伸冤!』
『我……』有一个年轻的鼓吏想要上前,却被身后的拉住了。
『我们什么冤屈都没有。』一个年老的鼓吏说道,『我们都很好。都,很好。』
『不!你们有!你们有冤屈!』祢衡说道,『我看得到,看得到你们的身上的伤,看得到你们心中的泪!』
年老的鼓吏哈哈笑着,『我们那有泪?我们都很好!你说这个人的伤?他是昨天家中的瓜架子倒了……』
祢衡仍然在摇头,『不,你在骗我,你脸上有笑,但是心里没有笑!你的心在哭!』
老鼓吏慢慢的收了笑,摇了摇头,『你不仅是个傻子,还是个骗子!』
『我不是骗子!』祢衡有些急了,他可以被人称呼为傻子,但是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正直的人,又怎么会是骗子?
『你就是骗子!你想要利用我们去做一些什么,可是你不讲,只是讲给我们伸冤……但是实际上呢?能伸什么冤?你能给我们吃,还是给我们喝?还是能照顾我们一家老小?你什么都做不到,你只剩下了一张嘴……』老鼓吏站起身,『走了,到我们了,早点敲完这一通鼓,便是早点收工回家!』
老少鼓吏纷纷起身,然后鱼贯而出,各个都是带着一脸的笑,就像是一群听到了中秋节要放假的猴子。
轰隆隆喜庆的鼓声敲响了。
祢衡留在了原地,歪着头,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说呢?我都可以说,他们为什么不说?』
在宴会正中的场地上,鼓角士一边敲着小鼓,一边排列着整齐的队形,一会儿排出了长蛇蜿蜒阵列,一会儿摆出了二龙出水阵列……
曹操微微瞄了瞄,然后看了看一旁的郭嘉。
老曹同学不认识祢衡。
郭嘉微微摇了摇头,表示没看到祢衡。
『祢衡,祢正平何在?』鼓声停下之后,曹操缓缓的发话道。
负责流程的小吏汗都下来了,急急四处寻找,然后才在小院当中找到了呆立着考虑问题的祢衡,『你怎么在这?!快走,快走!』
『该我上场了么?』祢衡被拉扯着,『我是最后上场的?』
『对!对!没错!』小吏胡乱的应着,只求着祢衡能出现在场上,就没他什么责任了。
『哦……』祢衡抬起头,『原来我是压轴啊……这可以!』
提起鼓槌,奋而击之。
祢衡将他的满腔悲愤都蕴含在了鼓声之中,闻着无不落泪,听着无不含悲。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祢衡的臆想当中,实际上在祢衡击鼓的这个过程当中,所有人都只是瞪着眼,看着祢衡一个人,在场地之中特别认真的敲鼓而已。
也仅此而已。
不管是曹操的这一方,还是属于崔琰的这一方。
曹操再次和崔琰达成了一定的共识,就在祢衡和鼓吏在相互之间说冤枉不冤枉,骗子不骗子的时候,一切的事情已经是尘埃落定。
曹操允诺,在春耕结束之后,也就是在下个月份,将会在邺城举行一次举荐和评审相互结合的大型人才招募活动,并且在这个招募活动中,将由陈群和崔琰担任主考官……
崔琰当即也表示,在曹操的英明领导之下,冀州百姓的生活平稳,和谐有序,幸福安康,充满了希望。
那么既然冀州百姓都是安居乐业,物价平稳,幸福有序,那么祢衡之言算是什么?
自然就是一派胡言!
谁是真的?
谁是假的?
真假又有那么的重要么?
所以当下即便是祢衡将鼓敲出一朵花来,又有什么用呢?
就像是方才,如果曹操不开口问祢衡这个人,在场的众人就会立刻将祢衡这个事情放到了远方,就像是生活当中不仅是有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一样的那个远方。
那么既然曹操和崔琰已经商量好了苟且,为什么还要让远方,呃,祢衡出场呢?
曹操笑眯眯的,微微点头,就像是祢衡的鼓声确实有够洗涤心肠,震撼灵魂的功效一样,甚至在祢衡鼓声停下了之后,还伸出手来,轻轻鼓掌。
众人便是跟着一同喝彩。
曹操很满意,便是微笑着,环视一周,唯独漏过了祢衡,然后在崔琰身上多停留了一息。
崔琰也是带着笑,微微朝着曹操致意,只是脖子后面的寒毛竖起了几根,等曹操将视线转到别处去的时候,立刻给了栗攀一个眼色。
栗攀挑了挑眉毛,端起了浆水的碗,然后借着这个动作,又给了在场边的小吏一个眼色。
小吏也想给另外什么人眼色,但是周边的人都比他职位大,推无可推,卸不可卸,便是只能咬着牙,腆着肚子走了两步,然后用手指着祢衡大喝道:『鼓史何不改装,而轻敢进乎?』
穿不穿这个鼓吏的衣服,就那么重要么?
当然重要。
衣冠,大体上就代表了一个人的身份。什么样的人传什么样子的衣服,这是规矩,而小吏叱责祢衡没有穿鼓吏的衣服,其实就是在指责祢衡没有遵守规矩,就像是后世说要走流程。流程也是一种规矩。
曹操饶有兴致的看着祢衡,他倒不是对于祢衡的肉体有什么渴望,只不过想要看一看祢衡在这样的情况下究竟会怎么做。
这个天下,曹操也知道,骂自己的人不在少数,所以多一个祢衡,也算不了什么,关键是祢衡究竟是不是一个人才,可不可以为自己所用。
那么现在……
击鼓喊冤。
请问你祢衡是击谁的鼓,又在喊那边的冤?
原本喧哗的宴会,忽然之间,静得跟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曹操看着祢衡。
崔琰也在看着祢衡。
在场之中所有人,上上下下都在看着祢衡。
无数个的眼珠子,浮动在四周,充斥着各个的角落,在横梁上,在房檐上,在柱子里,甚至连鼓面上,鼓槌上都长出了眼睛,在和祢衡互瞪。
祢衡知道,他现在只要跪下去,那么不仅是不用换什么鼓吏的衣服,甚至还可以在宴会之中获得一份席位,一同吃吃喝喝,一同欢欢喜喜,一同满嘴流油。
可那个真的是祢衡想要的么?
祢衡的心很痛,即便是那边已经变成了一个空洞,可是他依旧觉得很痛。
祢衡丢下了鼓槌,然后开始脱下自己身上的衣袍。
场地之中,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祢衡脱光了衣服,赤条条站在场中,他环视四周,希望有人能够发现他身上的伤痕,胸口的空洞,但是场中的所有人似乎都不关心这些,他们的目光都盯在了祢衡的下三路上……
『呦,毛还挺多……』
『哈,屁股挺翘!』
『可惜了,就是有些黑。』
『黑的好,你都不懂,我就喜欢黑的,越黑越喜欢……』
祢衡想要笑,却笑不出来,他想要哭,却发现没有眼泪。
祢衡慢慢的捡起了地上鼓吏的岑牟、单绞,穿戴在身上,然后转身抄起了鼓槌,奋力的锤在了鼓面之上,他要将满腔的这些愤懑,都在鼓声当中述说出来!
可是才刚刚敲了两下,鼓面就破了。
鼓面裂开了大嘴,就像是在场中哈哈大笑的众人。
『这个白痴!』
『这个傻子!』
『他到底懂不懂事啊!』
『我活了半辈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傻子!』
『丢人现眼!哈哈哈……』
祢衡想要去找下一个鼓,却发现其他的鼓都在另外的那些鼓吏手里,而那些鼓吏紧紧的抱着自己的鼓,瞪着眼珠就像是害怕祢衡要抢了他们的命一样。
『嗨……』
祢衡丢下鼓槌,也没有再向曹操行礼,便是扭头大步而去。
在场的人纷纷看向了曹操。
曹操停顿了一下,微微一笑:『本欲辱衡,衡反辱孤。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众人相互交换了眼色,顿时也跟着曹操哈哈笑了起来,场面一片祥和,充满了欢庆和喜乐……
沸沸扬扬的祢衡事件,似乎停歇了下来。
没有人去找祢衡的麻烦。
既然曹操没有表示出要找祢衡的意思,旁人就更加不会特意去和祢衡做对。
尤其是在当下,即便是那些被祢衡骂了一顿的其他曹氏夏侯氏,以及豫州颍川的人,都不会做出什么动作……
对于一个大人物来说,或许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脸部的细微表情,都会成为他人揣测的对象,或是一言让人生,或是一举让人死,也并非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就像是曹操对着祢衡说的那句话,『本欲辱衡,衡反辱孤。』
表面上看起来像是曹操用自嘲化解了自身的尴尬,但是实际上曹操却是用这种方式来摆脱了可能会指向曹操自己的嫌疑,同时也给了祢衡一线生机……
祢衡暂时不会死了。
因为曹操这个主事人都没生气,或者说表面上看起来没生气,那么还有什么人有资格替曹操生气?
但是并不代表曹操就任凭祢衡继续在邺城招摇……
『待过上几日,』曹操缓缓的说道,『将其送去骠骑之处罢。』
虽然曹操饶过祢衡不死,但是他也不想再看见祢衡了。
像是祢衡这样的家伙,曹操自觉消受不起,那么还是送给斐潜罢。
就像是历史上曹操将祢衡送给了刘表一样……
这个事情,自然没有什么人反对。
『明公……』郭嘉捏着胡须,缓缓的说道,『由此事观之,如今不妨调子扬前来邺城……』
『调子扬前来?』曹操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为何?』
『清论之地,不可落于他人之手……』郭嘉说道,『长安之内,有水镜司马,有硕儒郑氏,便是欲风则风之,欲平则平之,如臂指使,而如今邺城风浪涌动,却无人坐镇,多有不妥啊……』
『长文毕竟政务繁忙,恐无暇于此清论……臣,呵呵,臣生性愚钝,又是懒惰……』郭嘉笑了笑,继续说道,『故而……还是子扬比较合适……毕竟朝堂喉舌,岂能容他人亵玩乎?』
『哈哈……』曹操也是笑了笑,『你啊,愚钝未必,懒惰倒是有些……不过所言之事……倒也有几分道理……』
这一次的祢衡事件,暴露出了曹操政治集团在这个方面的一个短板。
在华夏古代,尽管没有自媒体一说,但以类似手段谋生的人并不鲜见……
早在先秦时,中国的文化消费已初露端倪。到了秦汉时,凭创作能力吃饭已不再是难事,能写的人在汉代很好混,『汉赋』的出现和兴起便是一个证明。
有汉以来,文学得到重视,朝廷往往向民间征招『笔杆子』,优秀的还给官当。《汉书·王褒传》之中,王褒因为文采飞扬,汉宣帝刘询听说后,将他征召入京,常将他和张子侨两人带在身边,『所幸宫馆,辄为歌颂』。但文章并不是白写的,汉宣帝会根据文章的质量进行打赏,即所谓『第其高下,以差赐帛』。
之后,打赏模式便流行开来,并成为古代创作者重要的收入来源。
后来又衍生出了『写软文』。
当然,在华夏古代,并没有专门『软文』的称呼。
比如司马相如的《长门赋》。
司马相如本人也没有回避此事,他在序中如实交代:『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亲幸。』
但是不管是御用文人,还是千金买赋,都是不允许胡乱说话的。
像是祢衡这样,叽叽咕咕胡搅蛮缠,也表露出了曹操在邺城文化界的掌控力度实在是过于薄弱了……
这就很有问题。
陈琳倒是一个比较好的笔杆子,但是问题是陈琳出身并不好,再加上当下年岁也大了,搞不准什么时候又会犯糊涂。
一个政权,若是连说话的地方都被他人侵占,然后只能听见他人的声音,使得普通百姓所有能接触到的都是他人想要让百姓看到听到的,那么久而久之,这个政权也就自然会走了形变了样……
曹操点了点头,『子扬……此事……』
郭嘉看得出来,曹操显然还有些顾虑。
这个方面,曹操真不如斐潜。
曹操在军事上,在家族上,确实掌控力很强,是有一定的优势,但是要说文学上么……
『子扬前来,可于邺城修建学宫……』郭嘉缓缓的说道,『便如骠骑之处,招揽各家各族子弟入学,然后宣讲忠君爱国之道,礼义廉耻之学……再调些豫州、荆襄之人……』
至少,不能让冀州这里,只有一个声音。
曹操思索了良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虽然说刘晔并不是曹操心中最为理想的人选,但是当下也只能是先拿来用一用再说了。
对于曹操来说,最为放心的人当然是曹氏或是夏侯氏的,可问题是不管是曹氏还是夏侯氏,舞刀弄枪还算是凑合,但是要舞文弄墨,就多少有些难度了。
嗯,据说家中那小子似乎擅长经文诗书,要不要一同接来邺城呢?
也算是给丕儿做个伴?
……(๑´ㅂ`๑)……
大漠之中。
在一处草丛之中,传来了一些细碎的话语声。
『是丁零人……』
『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不知道,走,回去禀告将军……』
在草坡之上,似乎有一些草叶子动了一下,就像是被风吹动了一样。
而在远处,一名丁零头人似乎察觉了什么,转头而望,目光缓缓扫过……
『头人!』
丁零头人收回了目光,然后转头看向了走来的族人,『什么事?』
『又有两个儿郎不成了……』族人说道,『都是卡玛家的……』
『这该死的诅咒!』丁零头人愤恨的说道,『该死的鲜卑狗!』
丁零族人默然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头人,有个事,我之前一直就想要问的……』
『你说……』丁零头人说道。
『我们为什么来这里?』族人问道,『这里有鲜卑人么?』
『或许有。』丁零的头人回答。
『或许?』族人说道,『那么……』
丁零头人说道:『大巫师说是要血来破除诅咒……对吧?大巫师有没有说一定要谁的?我记得当时大统领说,要么是我们自己的,要么就是敌人的……好像也是没有说一定要鲜卑的……对吧?』
族人迟疑着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当然,我也知道是鲜卑人的血,肯定最好,』丁零头人说道,『但问题是那么多人都去了南面,到时候我们能抢到多少?分着吃,怕是谁都吃不饱啊……』
族人有些恍然,但是依旧有些疑虑的说道,『可是……万一……』
『没关系,这里也原本属于鲜卑……也有一些鲜卑的人……』丁零头人说道,『有羊羔子吃的时候……不是更好么?』
『那么……头人,这还要过去多远?』族人问道。
『不远了,我记得再过去一百多里,就有一个绿泡子……然后就可以找得到他们了……』丁零头人说道,『我记得……他们称呼自己,叫什么柔然……』
……(O_o)??……
渔阳左近。
鲜卑人大营。
『乌桓人在这里?』
柯比能即便是蹲坐着,依旧像是一头黑熊一样,充满了威慑力。
『没错,鲜卑大王……』公孙度的部将柳毅,点头说道,『这里有一条河流,我们会在河岸这一边,乌桓人便是会在另外一边……』
柳毅笑了笑,指了指地图,『到时候我们会吸引住乌桓人的注意,然后大王可以先绕过这条河,然后从这里……』
柳毅比划了一下手势,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柯比能没有笑,而是死死的盯着柳毅。
其他的鲜卑人也没有笑,也是一同死死的盯着柳毅。
柳毅笑了片刻之后,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两声,『咳咳……这个,鲜卑大王,你这个……有什么问题么?』
『打,我们去打……』柯比能瞪着柳毅说道,『好处,我们有什么好处?』
柳毅呵呵笑了笑,『我们打下来了,就有好处了,到时候东西对半分啊!』
『打,全数都是我们儿郎去打,然后你们在河对岸站着看着?』柯比能说道,『然后还要我们把战利品分一半给你们?』
柯比能裂开了大嘴,黄黄黑黑的牙齿上还挂着一些不知道是昨天还是今天的肉丝,『你觉得我们都是傻子?还是你们是傻子,以为我们能上当?』
『呃?!』柳毅忽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滚!』柯比能咆哮着,『滚回去告诉你家将军!不给好处!就别来放屁!』
『你……哼!』柳毅脸上的肌肉扭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愤恨的一甩手,走了。
柳毅等人在鲜卑人发出阵阵的哄笑之中回了渔阳,然后将事情向公孙度述说了一遍。
『这群混账!』在一旁的公孙康大怒,『还要什么好处?!打渔阳这些鲜卑一点都没有帮忙,现在叫他们打一下乌桓人,竟然还敢来要什么好处!简直就是无耻!』
柳毅说道:『少主说得对啊,这群鲜卑,就是无耻!』
公孙度摆摆手说道:『也不能这么说……鲜卑……就像是一群狼,你想要让狼跟着跑,当然就要给一点饵……更何况我估计柯比能还是对我们怀有戒心,便是以此来试探我们对他的态度……如果完全不给,自然不行,但是给的太多,也是不行……』
柳毅又是说道:『主公说得对啊,这群鲜卑,真是麻烦!』
公孙康顿时将目光盯在了柳毅身上,然后公孙度也瞄了过来,使得柳毅顿时有些不自在的扭动了两下,『这个……主公,少主,那么还是要给一点?那么是给什么呢?』
公孙度转过头问公孙康道:『你觉得应该给一些什么?』
公孙康想了想说道:『盐铁肯定不能给,粮草么,也不能给,就给一些瓦罐衣物什么的罢!』
公孙度又转头问柳毅,『你呢?你觉得呢?』
柳毅下意识的想要跟上一句『少主说得对啊』,但是话到了嘴边,便是想起方才的事情,连忙说道:『我觉得少主说得有些道理,但还是要主公您拿主意……』
『哼……』公孙度不冷不热的哼了一声,然后看了看公孙康,『你说的……有一半对,也有一半错……这盐铁么,当然是重中之重,不能轻易给出去,但是如果不给盐铁,又不给粮草,若是换成了你是柯比能,你会觉得开心么?』
公孙康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说道:『不会,衣物什么的,虽说有用,但是显然无法和盐铁粮草相提并论……』
『这就是了……既然要展现出我们的诚意,就不妨给一些……都给一些,不用太多,顺带金银珠宝也给一点……就说是单独给柯比能的……』公孙度缓缓的说道,『更何况……呵呵,到时候,呵呵……』
……o((⊙﹏⊙))o.……
几天后。
无名河流。
在这一侧,是公孙军的营地,而和公孙营地间隔着一条河流的另外一侧,则是乌桓右贤王的营地。
大略是南北方向的河流的中间有一石桥,双方都派遣了兵卒把守。
春末的河水汹涌,不管是谁,若是不走石桥而进行泅渡,都不容易。这一条河流就像是界河一样,让双方都有了一个缓冲区。
双方约谈进行得似乎非常顺利,有一些分歧也在双方不断的相互沟通之中渐渐的达成了一致,眼见着签订盟约越来越近,乌桓右贤王难楼自然也就略微的松了一口气。
但是今天,似乎有些反常。
尤其是到了黄昏,反常的现象越发的明显。
在帐篷后面的战马,有些不老实起来,总是在原地昂首扬颈,或者蹦蹦跳跳,显得烦躁不安,连带着使得难楼心中也有些烦躁。
可是看见河对岸的公孙营地安安静静,炊烟袅袅的升上高空,呈现出一片静谧的时候,难楼又觉得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神经太过紧张了,毕竟春天到了,也就到了万物交配的时节,战马有些躁动,也是常有的。
夕阳落下,一切渐渐陷入了黑暗之中。
明天是约定盟约的日子,或许一切都会在明天形成一个答案。
难楼睡着了,但是半夜他猛然惊醒,他听到黑夜之中似乎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轰鸣声,模模糊糊的,若隐若现,不太真切。接着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由远及近,就像是夏日大漠上的滚雷,从天边扑到了眼前。
难楼神色突变,张口狂叫起来:『突袭,敌人突袭……』
他的声音嘶哑而慌乱,带着一种莫名的恐惧。
几乎所有的乌桓兵卒都朝着河对岸看去,但是对岸的公孙兵营安安静静,似乎连灯火都没有什么晃动……
『不是那边!』难楼大呼,指着北面,『是北面!』
乌桓人这才将注意力放在了北面,但是已经晚了。
在马蹄轰然声中,紧接着就是北面传来了充满了恐惧的叫喊声,然后更多的声音冲天而起,瞬间弥漫了乌桓人整个的营地。
冲出了帐篷的难楼只觉得浑身上下一片冰冷,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奈,在毫无准备之下被敌人突袭,即便是步军营地也不好受,更何况原本就比较松散的乌桓营地?
因为河流对岸是公孙营地,所以大部分的乌桓人注意力都在对面,再加上眼见着和谈即将成功,双方即将盟约,哪里知道一切瞬间扭转,突然收到了袭击?
在袭击来临的时候,乌桓人大多数都在睡觉,而放出的斥候不知道是因为疏忽,还是被敌人拔去,使得难楼根本就没有接收到预警,导致现在即便是难楼大声的号令者让人反击,但是整个营地依旧是混乱不堪,不管是在被袭击的一线,还是相对于比较靠后的南面营地,都是一团乱麻。
天色漆黑。现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间,若是离开了火把照耀,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这使得乌桓人想要组织反击更加的困难。
难楼派出了传令兵,但是营地之内混乱无比,成百上千的人奔来奔去,难楼的传令兵骑着马在人群里到处乱窜,却找不到相对应的人,在混乱的人群之中,甚至连东南西北都难以分清楚,更不要说通知到位,让难楼手下的部落统领组织部队进行抵抗了。
一切都太快了……
难楼不断的发出指令,却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大营越来越乱,就像是一锅沸腾的血粥,噗呲呲到处乱喷!
没有秩序的乌桓人到处乱跑,即便是个别部落刚开始集结,就被乱跑的乌桓人冲烂了……
『王!我的王!挡不住了,撤吧!』几名在火光之中看到了难楼旗帜的头人赶到了,焦急的大喊着,『控制不住!控制不住了!我的人都走散了……』
其实此时此刻,从北面袭击而来的人并不多,但是乌桓大营当中,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疯狂的叫喊,四下的奔逃,数不清的乌桓人身不由己,漫无目的地逃向了无边的黑暗。即便是有几个举着火把的头人在喊着一些什么,但是紧接着就被混乱的人群裹带着,一冲而走。
难楼看着炸营的乌桓人,面色苍白,此时此刻便是再多几张口,再多几双手,也是回天乏术,他就象一匹陷入绝境的野狼,对着黑暗,爆发出一声愤怒而绝望的长嚎。
『撤!』
『我们撤……』
赵云有些懵。
因为他发现整个幽州北部的局势,越发的混沌了起来。
丁零人?
丁零人不是缩回去了么?怎么突然一下子又给冒了出来?而且还有的跑到了这里?
虽然说大漠之中,一些固定的水源地就是生命线,但是并不代表所有的水源地都一定会有人,毕竟北疆那么大的一片区域,就算是有云彩,也不见得都有雨。
因此赵云在这一片草泡子待着,是大汉的地图之外的区域,除了骠骑将军那边还有备档地图册之外,没有人知道这地方叫什么,又是什么地界。
可是偏偏就有丁零人撞上来了……
虽然说还有一些距离,但是如果画在地图上,那就几乎是在赵云的脸上了。
这样子的事情,让赵云多少有些觉得诡异。
丁零人是准备捡便宜来了?
可是现在出动多少有些早了罢?
那么是来火力侦测了?
赵云皱着眉头。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赵云现在的部队安排,大体上像是一个大大的『丫』字。最南面的是以常山大营为主的后勤基地,以步卒和少量的骑兵为主,主要负责防御,不负责进攻。
而赵云的本阵则是在中间,向北面和东面伸出去的枝杈,则是张郃和甘风。
大漠之中,四面都是广袤无边,只有难免的常山大营是借助了山势,其余的三个地方部队都是骑兵为主,并且没有什么地利上的特别优势。
常山大营是卡在两山之间,是从幽州前往太原上党,还有阴山河东的主要通道。如果常山大营遭受攻击,那么只要沿途布置的信息线通畅,那么半天左右赵云就会收到信息,然后立刻就会咬着对方的屁股将其堵在山体和大营之间,形成瓮中捉鳖的态势,而北面和西面的甘张二人则是回归补位,策应侧翼后方……
而在大漠之中的战略就更简单了,如果是外面的三部分受到了攻击,那么另外两个部分就会回旋,袭击对方的侧翼……
因此整体上来说,赵云的布置是攻守兼备,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可现在的问题是赵云原本的想要引来一只熊,结果萌哒哒的蹦进来一只鹿,那么是打还是不打?
打,收拾这些闯进来的丁零人固然问题不大,但是问题在于有可能会暴露出整体的作战部署,引起其他方面的警觉,也就意味着赵云原本布置的战略就需要重新调整……
若是不打,赵云等人就要特意让开这群丁零人的路线,整个战略布局同样也会受到影响,而且这些丁零人只是先头部队,一旦赵云等人让开位置,那么就意味着眼线也会变得更加宽松,有一些区域就覆盖不到了……
这些都需要赵云进行判断,而赵云做出的每一个决断,都将影响未来的战局走向。
就在赵云准备下决定准备保守起见,来把闯进来的鹿收拾了再说的时候,最新斥候的消息传来了,丁零人一群并没有直直冲着赵云本阵来,而是在上一个的水源地,转向西北而去了……
『转向西北?』
丁零人这是想要做什么?
赵云迅速的走到了地图之前,看着地图上的标识,忽然之间有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 ̄(?) ̄●)……
清晨。
大漠的天空总是特别的蓝,然后草就显得特别的绿。
大大小小的水洼就像是镜面一样,反映着天空和白云,然后有些草蚂蚱从水面上蹦跶过去,形成了一圈圈细细的水波……
逐渐的有人在睡梦当中苏醒了,第一批醒来的大部分都是妇女,她们要负责开始烹煮每天最开始的那一顿饭。
然后随着越来越多的声音,男人们也开始行动了起来,一些人开始去照看牲口,一些人则是检查自己的狩猎工具……
小孩是最为无忧无虑的,几乎是一睁开眼,就开始了打闹。大的孩子带着小的孩子,然后绕着帐篷便是能嘻嘻哈哈的玩起来,然后嘎嘎嘎的带着狗子一同乱跑,释放着活力和希望。
老人们则是坐在帐篷门帘处,眯着眼,然后时不时的提醒一句,然后咧开缺少一颗或是几颗的嘴,嘿嘿的笑着。
当炊烟高高升起,在空中形成了一条条的烟柱的时候,就像是一个标识,又像是一个诱饵,吸引着一些东西缓缓的逼近……
一名靠在帐篷门柱上的老者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往前一扑,侧头直接将耳朵贴到了地面上!
旁边的小孩似乎还没有察觉到什么,便是笑着也跟着老者的样子,也是扑在了地上,然后侧着头,睁着萌萌的大眼,看着老者。若是往常,每当小孩像现在这样,模仿着老者的行动的时候,总是能得到老者的笑容和夸奖,可是这一次,小孩在老者脸上看见了一种他从来都没有见过的表情……
老者从地面上抬起了头,发出了凄厉的吼声!
部落之中的男男女女呆滞了片刻,然后便是轰然而乱!
烹煮了一半的锅釜倾倒了,泼溅而出的汤水洒得篝火吱吱作响,原本还算是灰白的烟气顿时就变成了黑色……
男人呼哨着,从帐篷里,从围栏处,从各个地方奔出来,手中拿着长长短短的武器。
女人们大呼小叫着,手中或是拿着火钳,或是提着割肉的短刃,另外一只手还搂着孩子……
栅栏里面的马被放了出来,但是一些上马的人骑着马奔出没有多久便是被重新赶了回来……
不远之处的草坡上出现了一柄画着星月的旗帜,黑色的底,红色的月。就像是鲜血沾染在旗帜之上。
最先发出警告的老者大声呼喝了一些什么,然后渐渐的部落里面的人静了下来,看着逐渐逼近的丁零骑兵。
小孩本能的察觉到了不对,张嘴才哭了没几声,就被母亲一巴掌捂住了嘴。
男人死死的捏紧了手中的武器,手背上的青筋冒了出来。
马蹄停了下来。
战马呼哧呼哧的喷着响鼻。
最先示警的老者往前走了几步,到了双方中间的空地上,然后拜倒在地。
老者还抱着一线希望,希望丁零人只是来收税的,亦或是……
然而丁零头人连一点稍微应付的耐心都没有,大喝一声,径直驱马向前,然后战刀从空中直劈而下!
苍老的头颅喷涌着血液在空中翻滚。老者努力的想要再看一眼自己的家人,却只能看到似乎已经染上了血色的天空……
凄厉的喊声在混乱的马蹄当中响起,原本翠绿的草场顿时被染成了红色,白色的炊烟变成了黑色的烟柱,混乱和鲜血开始蔓延……
丁零头人将鲜血抹在了自己的脸上,然后扬起战刀嚎叫着。其他的丁零人也纷纷将鲜血涂抹在自己的身上脸上,然后兴奋的大笑大叫起来,就像是嗜血的野兽咬到了猎物。
……(`皿′)……
渔阳。
『拜见公孙将军……』一名文士模样的人拱手见礼。
公孙度笑呵呵的,露出了六颗牙齿,『哎呀,连日来军务繁忙,竟然怠慢了根矩先生!失礼,真是失礼!』
阶下文士,便是邴原,邴根矩。
邴原也是笑道:『某不过无名小辈,得将军如此挂怀,不胜感激!』
公孙度笑道:『根矩先生名满海内,岂有怠慢之理?只不过根矩先生不是回家乡了么,今日不知根矩先生为何又欲返回辽东?』
邴原叹息了一声,神色多少有些落寞,半响没有回答。
公孙康皱了皱眉,正待发火,却被公孙度拦住,『根矩先生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不瞒将军……』邴原拱拱手,摇头说道,『原在辽东之时,年岁渐老,这思乡之情,便如滔滔之潮,绵而不绝,难以自已……故而辞别了将军所挽,回返家乡……可是……唉……』
邴原再次叹息一声,然后捏着自己的胡子,哦吟出声,『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我东曰归,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蜎蜎者蠋,烝在桑野。敦彼独宿,亦在车下……』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果臝之实,亦施于宇。伊威在室,蠨蛸在户。町畽鹿场,熠耀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怀也……唉啊……』邴原一脸的悲伤,眼角有些泪光闪现,『归乡之后,物亦非,人亦去……』
公孙度也是默然,良久之后拱拱手说道,『先生节哀……』
公孙度也并非是辽东人,对于邴原所言,自然也是多有感触。相比较来说,出生于辽东的公孙康就没有那么多的感想了,甚至觉得邴原有些虚情假意的成分,便直言问道》『听闻先生投了曹孟德?可有此事?』
邴原一愣,『怎会有如此说法?』
公孙康冷笑说道:『闻先生与北海相谈笑得宜,举杯欢宴……』
邴原仰头哈哈笑了笑,『北海相相邀,某一届平头百姓,岂可拒之?宴中欢笑,乃是礼数,试想,若是少将军邀请他人赴宴,结果他人一脸愁苦,唉声叹息,哭嚎不休,这宴还开不开了?』
『呃……』公孙康眨了眨眼,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
公孙度挑了挑眉毛,『这么说来,先生并未择曹?却是为何?听闻曹孟德,治理有方,颇得民心……』
『啊哈!』邴原冷笑了两声,『若说曹孟德收刮地皮,欺压良善,某倒是信了,这将军所言,「治理有方,颇得民心」,却不知如何说起?』
『哦?』公孙度说道,『某听闻渔阳之中些许片言……莫非……实情并非如此?』
邴原捋着胡须说道:『曹氏专权,挟持天子,鱼肉地方……嗨!乡野之中,便是多有敢怒不敢言啊!对了,不知将军可成听闻一人,祢衡祢正平?』
公孙度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此人大才啊……』邴原说道,『奈何出身贫寒,虽有才学,奈何不得用,又于邺城之中,遭遇不平之事,便是怒而叱之,击鼓鸣冤……所言,哈哈哈,其言词甚是锋锐,哈哈,抱歉,抱歉,容我细细说来……』
邴原便是将祢衡之事慢慢的说了,当说到祢衡在长街之中公然叫骂曹操执政无方的时候,公孙度明显伸长了脖子,显得非常感兴趣了,而听到说祢衡还一同骂了荀彧陈群郭嘉等人的时候,便是抚掌大笑,连声称赞。
『此等妙人,今于何处?』公孙度显然是有些想要招揽祢衡。
邴原摇头叹息道:『已送长安去亦!曹氏虚伪,欲借他人之手杀祢正平是也……此等之人,某羞于同伍……』
公孙度回头看了一眼公孙康。
公孙康有些愣神。
公孙度眼珠子左右动了动,又给了公孙康一个眼色,公孙康才会意过来,上前一步说道:『既然先生不愿侍曹,便不如投于某父亲大人就是!』
『哎!』公孙度唱双簧,『先生乃四海之才,岂肯屈尊于辽东偏隅?康儿不得无礼!』
『将军过誉……在下见得中原碌碌,争权夺利,屠戮乡野,枉顾大汉生灵百姓之辈……心伤甚矣!如今……一时之间,着实有些无心从政……然将军如此厚爱……』邴原连忙拱手说道,『哎,此次原欲返辽东,乃求会友也……不如这样,若是管兄愿意出山,某也自当奉陪就是!』
邴原口中的管兄,是管宁。
管宁现在还在辽东,历史上是曹操攻克了乌桓,又平了辽东之后,管宁才回归了中原,投入了曹操麾下。
公孙康皱了皱眉,正准备说一些什么,却被公孙度拦了下来,『如此也好!既有先生此言,某便待得「一龙」同出就是!』
『一龙』,是管宁与华歆、邴原三人并称,为『一龙』,龙首自然是管宁,华歆是龙身,龙尾么就是邴原了。而邴原说要跟着龙头管宁走,也是应有之意,同时也是有一些奉承的意思。
公孙度如此回答,自然也是明白了邴原的话中含义……
『多些将军宽宏!』邴原拱拱手,然后又说了几句其他的闲话,便是告辞退下了。
公孙度看着邴原远去,然后问公孙康说道:『此事……你怎么看?』
『此人多是推诿……』公孙康哼哼了两声,『管……』
『我没问你这个!』公孙度打断了公孙康的话,『若是某公孙氏成事,自然天下英杰自来投!我问的是眼前!眼前之局!』
『呃?眼前?』公孙康愣了一下,『父亲大人之意,是曹贼虚实?』
公孙度点了点头,『正是。』
停顿了一下,公孙度缓缓的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先前曹贼遣渔阳守将前来求和,某便是多有疑虑……如今看来……呵呵,曹贼果然是自顾不暇……』
公孙康想了想说道:『若是此人虚言诓骗……』
公孙度说道:『此事易尔……既然祢正平此事沸沸扬扬,自然冀州上下人尽皆知,便是遣人前往查探一二,便知分晓……』
公孙康点了点头,『父亲大人所言甚是。若是曹贼无力反攻,那么议和之事……或为真乎?』
公孙度缓缓的点了点头,『如此一来……渔阳当得固也……』
说着说着,公孙度忽然觉得有些可惜。
之前为了攻克渔阳,然后给出了屠戮三日的决定,现在想想,若是早知道曹操那边自顾不暇,又何必着急早一天或是晚一天?
哎。
不过么,既然可以暂时和曹操议和,那么也就意味着另外一件事情可以先处理一下了……
『来人!』公孙度下令道,『再给鲜卑送两车粮草,三车衣物布匹去!』
『遵令!』兵卒领命走了。
公孙康十分不解,『父亲大人,你这是……既然曹军无力反扑,我们为何还要亲善鲜卑?鲜卑之人,便如恶狼,饲之不亲,养之不忠……』
公孙度横了公孙康一眼,『哦,就你知道?』
公孙康问道,『那父亲大人之意是……』
公孙度双手背在身后,仰头而望,半响才缓缓叹息道:『辽东偏于一隅,群山深林,大海大漠,犹如囹圄一般,使手脚不得展也……渔阳之地,便是辽东唯一出路……故而某虽知此地凶险,四下皆敌,亦是不得不进,不得不取!』
公孙康默默的点点头。
公孙度所辖的辽东,自然是没有像是骠骑将军一样的御寒之物,这几年越发的气候严寒之下,辽东的日子也不好过。就像是大漠草原当中的游牧民族在饥寒的影响下都会下意识的选择南下一样,辽东想要出路,当然也只有突破渔阳,侵占幽北这一条路可以走。
『今既定渔阳,自当固之……』公孙度缓缓的说道,『若是曹贼真是无力北上,便是你我千载难逢之良机!某之前盟,亲于鲜卑,乃驱狼吞虎是也……而如今,虎伤既退,这狼啊,反倒是成了恶虎……』
公孙康说道:『那么……便是……』公孙康用手比划了一下。
公孙度看了一眼,不置可否,停顿了一下说道:『再看看……若是某亲善之意不得回馈……那么也就怨不得……』
『哦……』公孙康点了点头,『明白了,这便是父亲大人再送粮草之意!』
公孙度点了点头,笑了笑,露出了六颗牙齿,『正所谓,礼尚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