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计划能够使得可以用一百年,或是更长时间,当然是最好,但是大多数的情况下,有个十年二十年就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而且还有可能只是纲要,是大体方向,到了具体事务上,可能今天的计划,明天就要修改。
比如昨天家中的主子说明天要吃麻辣烫,然后睡了一觉起来,就变成了要吃冒菜,虽然都是麻辣味的,可是偏偏就是两个名称,做法也不一样……
就像是匈奴和南匈奴,就是两码事。
作为第一个几乎是全盘接受了汉文化的民族——嗯,这个第一,自然是从斐潜到了并北这里开始算的——南匈奴现在的状态非常的有意思。
一方面,南匈奴依旧保持着原本的一些架构,比如单于,比如右贤王什么的,但是这些职位又像是键盘上的F区,有的时候罢觉得有些用,但是大多数时候又用不着。
另外一方面,南匈奴接受的汉文化,已经相当深了,以至于大多数的南匈奴人都会说汉语,而那些南匈奴的小孩更是如此,有的讲起汉语来,甚至比汉地之中的小孩还要利索。
毕竟南匈奴这里,可以算是斐潜第一个『教育示范基地』……
『大单于!』斐潜笑呵呵的,张开双手和於夫罗拥抱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着,『哈哈,大单于气色不错……』
於夫罗也是笑,然后拍着自己的肚子,『不行啦,你看看我这个肚子,越来越胖了,再这样下去,怕是马都驮不起我了……』
斐潜也是笑,『没关系,换个好马就是!等过两天,我给你送几匹来!都是西域大宛的好马!』
『真的?』於夫罗眼中目光一亮,『大宛的汗血宝马?』
『我都没有汗血宝马……哈哈,那马真是可遇不可求!』斐潜一边笑着,一边说道,『我派人在西域找,可一直都没有找到……哎,不过我送给你的也不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於夫罗连连点头,『哈哈哈,那是自然……』
两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前走。
这里算是南匈奴的王庭了,但是现在这个王庭么,却已经和草原大漠当中所有的胡人王庭都不一样。
正常的胡人王庭,是一个硕大的王帐居中,然后周边围着一圈又一圈的帐篷,但是现在么……
帐篷哪里有房子住起来舒服?
人喜欢干燥清爽的环境,长时间待在潮湿污浊的地方,先不说会生不生病的问题,持续一两天皮肤就容易起疹,然后没有控制的话,抓破了就有可能导致感染……
相比较而言,房屋就比帐篷有更好的通风,更好的防虫,更好的居住环境,以至于当下南匈奴的王庭大帐,其实就是一个圆形的大房子,只不过外面用布幔围了一下而已。
周边的道路也是用石板铺路,石板和石板之间是用碎石填充,这样也就避免了雨天的时候泥土泥泞。在道路的两侧,也是房子多过于帐篷,也和王帐差不多,有一些花纹的布幔在房子外面作为装饰,应该是代表着一定的身份。
於夫罗的王帐很大,甚至比之前他用帐篷的时候还要更大,在容纳了斐潜和於夫罗等人,还有各自的贴身护卫等等之后,王帐之中依旧不会觉得很拥挤。
当然,要是硬往王帐里面塞人,大概就塞个百人左右,像是现在这样,双方加起来不到三十人,自然就是毫无压力。
於夫罗显得兴致很高,不仅是叫出了他自己的夫人,还将他的孩子也是一并都叫了出来拜见斐潜。显然於夫罗对于生孩子,或者是说在子嗣方面上,於夫罗觉得自己是远远的胜过了斐潜,哈哈哈笑得见眉不见眼。
斐潜也同样叫出了斐蓁,然后相互拜见。
在这样的氛围之中,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宾主尽欢,宴会从早上持续到了晚上。
篝火点燃,映照着夜空。
斐潜和於夫罗相互捡着一些趣事说着,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相互敬酒,只不过斐潜往往喝个意思,於夫罗倒是一碗接着一碗。
汉人和南匈奴人一同围着篝火载歌载舞。一些南匈奴的女子一边在篝火边上摇曳着自己的身姿,一边瞄着汉人,然后眉来眼去之下,便是带着汉人兵卒到了一旁的房屋或是帐篷之中,惹得一旁的南匈奴的少年郎怒目而视……
一夜无话。
虽然说於夫罗并不介意分享几个妻子给斐潜,但是斐潜对于这种事情,并没有老曹同学那么有兴趣,所以也就装醉遮掩过去。反正许褚往门口一站,这些於夫罗的妻子要是能有在武力上打赢许褚的,那说不得斐潜就真的要起来见一见了。
第二天,又是热热闹闹吃了早脯,斐潜又约了於夫罗过两天去阴山城,便是带着人往回走……
於夫罗几乎是被搀扶着,才算是站稳了,带着一身的酒气和斐潜告别。
可是等到了斐潜一行人消失在地平线上,於夫罗摇摇晃晃的回到了自己的王帐之后,便是人也不倒了,脚也不乱抖,径直走到了当中王座之中坐下,然后沉吟不语。
王帐门帘之处光线晃动了一下,於夫罗三子走了进来,向於夫罗抚胸而礼,『父王……』
『来!』於夫罗招了招手。
於夫罗的第三个儿子,长得最为像於夫罗,正值青春年少,弓马也很是不俗。於夫罗自然在他的身上寄托了比较大的期望。
『昨夜未能参宴,会不会觉得委屈?』於夫罗问道。
三王子摇头说道,『父亲大人如此安排,肯定是有父亲大人的用意……又怎么能说委屈不委屈?』
於夫罗点了点头说道:『骠骑这个人啊,看起来似乎笑呵呵的,老实忠厚的样子,其实奸诈无比,为父当年就没少吃亏……所以我是担心你露面,便是会被他察觉到一些什么……』
三王子略有些不解。
『你看……当下族内的人,除了我们这些老一辈的人之外,像你这样的年龄的,还有几个在说室韦语的?还有几个记得我们自己的礼节的?』於夫罗说着说着,就有些愤慨起来,『相互见了面,是用我们室韦的礼节多,还是用汉人的礼节多?说话的时候,更是恨不得全数都用汉语,即便是说不了全句的,也要夹杂几个汉人语词在其中,方能显现出能耐来……那是能耐么?啊?我每次看到这些……嗨!』
於夫罗拍着自己的胸口,呼了一口气,然后才继续说道,『我当年学这些汉人的东西,是为了壮大我们自己族人,了解对手的长处缺点,不是为了显摆,不是为了在族人面前展现什么,但是现在族内的这些年轻人……所以我不让你学这些汉人的东西,也不让你用,是想要让你知道,我们是撑犁之子,是属于草原,属于大漠的室韦人……我们总有一天要回去的……总有一天……要回去的……』
於夫罗说着,可是原本应该激昂起来的声音却反而是低了下来,或许是因为酒力,或许是因为疲惫,神态略有一些萎靡,叹了口气之后说道,『你父亲我,是不成了,现在希望就都在你身上……你要好好学本事,别受那些花里胡哨的汉人东西影响……我们室韦人,总归是属于草原的……』
『现在我们在这里,就是在等机会,只要那一天……』於夫罗声音越来越低,『只要有一天,有一天……有……』
三王子听着,然后过了片刻便是没声音了,不由得抬头,却看见於夫罗已经躺倒在王座之上,呼呼噜噜的睡着了。
於夫罗年龄也不小了,折腾一天下来,即便是装醉,精力也是消耗殆尽,斐潜走了之后,心中的这根弦松下去,自然就抑制不住疲惫来袭,昏昏而睡。
『……』三王子静悄悄的站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替於夫罗盖上了一层皮毯子,便是走出了王帐,才拐过弯,便是撞见了於夫罗的大儿子。
『大哥好……』三王子单手抚胸而礼。
『还什么大哥好……』大王子旁边的一个年轻的族人跟班阴阳怪气的学着,『应该这么做,来,学着点,双手在一处,向前,这样,然后要说,「见过兄长」,要叫「兄长」知道不,天天哥,割什么割……』
『算了……』大王子摆摆手,『三弟和旁人不一样……只不过,三弟啊,我就有些奇怪,父王……父王他这么喜欢你,为什么昨天晚上不让你出来见骠骑将军呢?』
『这还用说么?肯定是怕他一时讲错做错了什么,然后惹怒了骠骑将军了啊!万一……哈哈哈,岂不是……哈哈哈……』跟班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看见了没有,这是骠骑将军赏给我们大王子的!这叫汉玉!所谓谦谦君子,可配玉璋!这说明什么,说明骠骑将军喜欢我们大王子!认可我们大王子!却不知道……骠骑将军可有赏赐三王子你什么啊?嗯?』
三王子往一边让了让,然后便是举步就走,『我没有什么获得什么赏赐……大哥,嗯,兄长,没事我就先走了……』
『你!无礼!』
跟班还待再说什么,却被大王子拦着,『行,三弟你忙罢……』
看着三王子走远,大王子微微眯着眼,冷哼了一声,『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了,朽木不可雕也!』
『正是正是!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
『啊哈,哈哈哈哈……』
……(^o^)……
另外一边,走到半路上,斐潜醉醺醺的样子也同样收了回去,看得斐蓁一愣一愣的。
斐潜嘿嘿笑,要是没有这点本事,想当年……嗯,算了,后世陪大领导小领导喝酒的日子,简直就是不堪回首,没有点装醉的技能,那就真的只能肝陪了。
黄旭递过来了一个小竹筒。打开之后便是酸味扑鼻而来,斐潜微微抿了一口,顿时一个哆嗦,仅存的一些醉意也跟着消散了大半。
斐潜盖好盖子,扔回给黄旭,然后冲着斐蓁招了招手。
『这一路上,我什么都没有问你……』斐潜说道,『你知道为什么罢?』
斐蓁点头说道,『知道,父亲大人没有问,是不想让我只想父亲所问的那些问题,而是应该多看多想……所有的问题……』
斐潜轻轻的转动了一下马鞭,『那你先说说看,你对南匈奴……怎么看的?』
『南匈奴已是休矣!』斐蓁沉声说道。
『何以见得?』斐潜问道。
『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谋稽乎誸,知出乎争,柴生乎守,官事果乎众宜。春雨日时,草木怒生,铫鎒于是乎始修,草木之到植者过半而不知其然也……』斐蓁缓缓的说道,『便是如此……』
斐潜转过头来,『嗯?你看庄子了?』
斐蓁点头说道:『从平阳藏书楼里面拿了一本二娘写的……』
『哈,你自个儿的春秋都还没有看完……』斐潜缓缓的说道,『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孩儿谨记,也只拿了这一本……』斐蓁说道,『当时顺手取了,恰巧翻看到了「儒以诗礼发冢」……便是觉得有趣,方取而观之……』
斐潜哈哈一笑,点了点头,『也罢……庄子此人,多有偏激之言,不可全信,当细细甄别……』
斐蓁问道:『为何?』
斐潜转头说道:『便如「儒以诗礼发冢」,盖天下发冢者,皆儒者乎?』
斐蓁点头说道:『孩儿明白了,当如春秋一般,不可死读书。』
『然也!』斐潜笑了笑,说道,『再来说南匈奴……』
『如今南匈奴根基已毁……便如无本之木,生机已绝,虽说当下生活无碍……』斐蓁说道,『便如绵诸、义渠一般……』
春秋之时,秦国和西戎接壤。西戎诸部落中较强的是绵诸和义渠。当时绵诸王听说秦穆公贤能,就派了由余出使秦国,原本可能也是先要让由余刺探一二秦国的虚实。
秦穆公隆重接待由余,向他展示秦国壮丽的宫室和丰裕的积储,向他了解西戎的地形、兵势。在挽留由余留在秦国的同时,秦穆公给绵诸王送去女乐美酒,使得绵诸王安于享乐,不利国政,而由余回去之后进谏的一些良策,绵诸王也根本没有心思听从。
最终,秦国等绵诸衰败的时候,便是一举出兵,擒拿了绵诸王,进而统御了西戎其余小国。
斐蓁的意思就是说南匈奴现在就像是绵诸王一样,安于享乐,不理朝政,最终便是会走向灭亡。
斐潜哈哈笑了笑,然后说道:『只是对了一半……』
『怎么又是一半?』斐蓁一拍脑门,然后问道,『敢问父亲大人,这另外一半……』
斐潜用手一指,『到了阴山城之后,再告诉你!』
阴山城,便是最先徐晃等人筑建而成的军寨,然后经过不断的扩建和修葺而成,当下方圆数里,依据山势,颇有雄浑之气。
李典已经是早早的得到了消息,便是出迎,将斐潜接回了城中。
虽然说斐潜是装醉,但是多少也是喝了不少,回到了城中沐浴之后,又是歇息了一会儿,才算是彻底的酒醒,坐到了厅中一边和李典喝茶,一边询问关于阴山骑兵的训练事项和周边的情况。
如今斐潜的骑兵的补充来源,其中大部分都是出于阴山的训练场,每一个骑兵从新手到老手,大概都需要经过一年左右的时间训练,然后这些训练出来的骑兵大概三分之二会分配到各地,剩下的三分之一就成为了新的教导队,迎接新的一批菜鸟的到来。
其中一些擅长于教导的,就渐渐的升职成为了专业的教导骨干,担任士官,而一般教导老兵,在两到三年内也会被轮换。这些被轮换的老兵,会有更高的起点,分配到各个部队当中后,很快就会成为伍长或是什长,甚至是曲长屯长什么的,因此几乎在阴山训练的每一个骑兵,都想要留在教导队当中。
而这些成就,与前前后后几任的阴山将领相关。
有一个好的基础,也要有好的继承。
从徐晃到赵云,然后再到李典,都对于军事上的训练很是严格,也就使得阴山这一个训练的场地,保持了良好的运作态势。
聊了一阵关于阴山的军务之后,斐潜便是挥挥手,让一般的士官和护卫先行退下,然后和李典说起了南匈奴的问题。
『南匈奴於夫罗虽说年迈体衰,有心无力,但仍需注意……』斐潜缓缓的说道,『昨日夜宴之中,未见其三子……想必是於夫罗有意藏之……』
於夫罗的孩子有很多,自然有一些优秀的,有一些普通的,也有一些傻的,但是在昨天的宴会当中,斐潜并没有看见那个李典特别说明的三王子……
当然也有可能是刚好不在,或是恰巧生病什么的,但是斐潜更愿意相信是於夫罗有隐藏,而这样的行为,就已经说明了一些事情……
次日。
斐潜坐在厅堂之中,烧水泡茶。
这算是斐潜的一个习惯,也似乎只有这样的时刻,才能让斐潜自己觉得是属于自己的。在这个喝茶的时间,没有其他的杂事,完全属于他个人,就像是后世里面的社畜,在下班开车回家到了家门口之后,都会在车中独自坐那么几分钟一样。
独自独处,审视着自我,本我,真我。
这个厅堂,自然是阴山主将的居所,当然现在就归斐潜一行人了,而李典么则是住进了偏院之中。
水声汩汩,茶香蔓蔓。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厅中的木板之上,形成了窗花的形状。
斐潜端起茶碗,刚准备喝,就听到回廊之处传来了咚咚的脚步声……
『这熊孩子……』
斐潜垂下眼睑,细心品茶。
『咚咚咚……』
脚步声渐渐近了。
『父亲大人!』
斐蓁的小脑袋伸了进来,然后说道,『我刚去书房找你了……』
『我知道你会去书房找我……』斐潜放下了茶碗,微微叹了一口气,『只是我没想着你会这么快就来……所以,想出来了?该不会……』
斐蓁跳将起来,『没有!这一次都是我自己想的,我没有找母亲大人帮忙!母亲大人也没有说什么,一点都没有!』
『那成,』斐潜点了点头,『那你说说看……要不要先喝点茶?』
『呃……』原先觉得被斐潜冤枉了,多少有些委屈的斐蓁,立刻就被斐潜带歪了,老老实实的重新坐了下来,『多谢父亲大人……』
斐潜给斐蓁倒了一碗茶,然后父子两个人便是坐在厅堂之内,捧着茶碗,咕嘟咕嘟。
一碗茶下肚,人也渐渐的舒缓了下来。
因为受到斐潜的影响,几乎斐氏上上下下都喜欢喝茶。
斐蓁也不例外,抱着茶碗,然后呼出一口长气,『舒服啊……』
『嗯,说说罢……』斐潜说道,『何为教化?』
『回禀父亲大人,教化便是……』斐蓁显然也是想好了的,所以毫不迟疑的回答道,『「礼」也!』
斐潜点了点头,『详细说说……』
『礼,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斐蓁说道,『如今南匈奴身汉服,言汉语,行汉俗,敬汉神,便为教化。』
斐潜继续点头,『再详细一点……』
『再……』斐蓁有些卡壳了。
这已经算是说得够详细了,还要怎样的详细?
斐潜缓缓的喝着茶,没有催促。
『父亲大人的意思是……』斐蓁问道,『当下南匈奴的状况?』
斐潜不置可否,只是喝茶。
『我看到匈奴人开始不住帐篷,开始住在了房子里面,而起他们还开垦了一些农田,若不是远处还有匈奴人的牛马,几乎就和汉人没有什么区别……』斐蓁缓缓的回忆着,然后说道,『还有他们的服装,虽然还有一些人在穿着皮袍,但是那些人当中已经很多人改成了右衽……』
『衣者,廉耻也。』斐蓁继续说道,『人有廉耻,方着衣物,如今南匈奴等人,已然舍弃其族衣饰,多着汉服,这就足以说明南匈奴之辈,已然心归汉家……』
斐潜缓缓的点了点头。
衣服一事,看起来小,但是实际上是华夏『礼』的一部分,而外在的这些事物,又会反过来影响到人的内心,就像是很多后世的企业都要在员工培训时候让员工组成小组,改小队的名字,甚至改自己的名字,然后发一些制服,亦或是一些什么狗……呃,工牌等等,其实也就是所谓『公司文化』的一部分,属于公司的『礼』,以这种方式来影响员工,增强其认同度。
至于什么特意要求穿一些什么特殊的服饰的……
嗯。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等斐蓁都说得差不多了,斐潜才最后说道:『仅有教化,便如昔日刘幽州,德泽虽广布于胡人之间,然则人走政消……仅有屠戮,便是如白马公孙,纵横幽北,便是鲜卑也不敢轻易妄动,又有胡人堪为趋势,然一日失其威,便是兵败如山倒……』
『此乃前车之鉴……』斐潜对斐蓁说道,『不可或忘。』
斐蓁点头说道:『孩儿谨记。』
斐潜点了点头,然后又替斐蓁倒了一碗茶。
茶味已经有些淡了,斐潜令人将茶具撤下,然后等仆从下去了之后,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看了斐蓁一眼,『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句话,你觉得对,还是不对?』
斐蓁眼珠转了转,『父亲大人,你这是……又来坑我?这读书和行路,并非是谁对谁错,而是做什么事情都是要带脑子罢?若是没带脑子,别管读多少书,行多少路,都是无用!』
『哈哈哈!』斐潜大笑,『不错,总算是没被绕进去一回。那么阴山此行,你自己觉得收获了什么?』
斐蓁严肃起来,拜倒在地,『孩儿……此行获益匪浅……孩儿多谢父亲大人劳心劳力,言传身教……』
『嗯。』斐潜点了点头,『你呢,从小就聪明,但是之前你的聪明啊,都用在看我和你娘的脸色上……现在啊,你需要忘记这些脸色,而是追寻事情的本质……脸色只是表象,有可能是假的,而那些最为根本的东西才是真实的……』
『来,说说看,』斐潜慢慢的喝着茶,『你现在想一想,为什么我要带着你走一趟阴山?好好想一想再来回答,别将你那一半的答案就往外扔……』
斐蓁尴尬的笑了笑,然后坐在那边皱起了小眉头。
很显然,如果斐潜没有补充那最后的半句话,斐蓁就会回答说是因为斐潜想要利用这一趟的行程,来教导传授一些东西。
但是现在想起来,似乎还有一些蕴含的意思。一些斐潜没有明说,但是潜藏在这一路上的意思……
斐蓁也隐隐约约有些感觉到,可是要将感觉转变成为语言,并且说出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要不然也不会有时候碰见一些人明明急得跳脚,结果话说出来就是一些什么『这个,这样,那个,那样,你明白了么?』
关中三辅。
河东平阳。
阴山匈奴。
似乎有那么一条隐隐约约的线贯穿其中。
斐蓁闭上了眼,眉头越皱越紧。
忽然之间,斐蓁像是想到了一些什么,顿时一拍手,『是了!此便是治政!』
斐潜微微的笑了起来,『说说看。』
『父亲大人!』斐蓁有些兴奋的说道,『关中,乃治政之本,饮食,亦为民生之本!故父亲大人带我在关中看百姓吃食!河东,乃执政之干,人事,便是地方只要,故而父亲带我看河东之吏!』
『而阴山此处,便是治政之末也,故而父亲带我看边疆之民,军防重地!』斐蓁越说便是越是流畅,『从关中到阴山,便是从朝堂到边域,地有不同,人亦不同,政自不同!从吃食,到百姓,从人事,到吏治,从郡县,到军寨,此类种种,便是大汉天下!父亲大人,我说得可对?』
面对斐蓁期盼的目光,斐潜终于是微笑,点头。
『哦!哈哈哈!』斐蓁高兴的跳起来,在厅中手舞足蹈。
斐潜等斐蓁雀跃了一阵之后,便是招呼他重新坐下,然后缓缓的说道:『既然你大体上知晓了为父的心思,那么现在就给你一个任务……』
斐蓁带着期盼的眼神看着斐潜,『父亲大人请讲……』
『昨日前往南匈奴之处……』斐潜缓缓的说道,『南匈奴单于於夫罗,据我所知,有五子,七女……昨日之中,这五子,你总共是见到了几个?』
『嗯,好像只有三个,长子,五郎,六郎……』斐蓁说道。
斐潜点了点头,『没错。其八郎年幼,不见外客,倒也罢了……然其三郎……听闻颇为肖似於夫罗年轻之时……有武勇,善骑射……只不过着於夫罗长子么,倒是喜好汉文经书,颇有文风……所以……』
『过得两日,於夫罗便是会来阴山……』斐潜微微而笑,『届时其长子必然跟随,到时候便是由你陪同……而你……到时要说些什么,要做些什么,不妨且去想来……』
斐潜看了看天色,『距离晚脯还有三四个时辰……若是你谋划得好,晚上便是有肉吃……若是谋划差……呵呵,你知道的……』
斐蓁点了点头,喟然叹道:『谋划差了,就是粗粮一碗!』
斐潜哈哈大笑,『然也!』
……(>^ω^<)……
丁零人像是疯狂的恶狼一样,从大漠深处扑将出来,带着新收纳的奴隶兵,撕扯着周边所有能碰到的猎物和血肉。
奴隶兵,是大漠之中形成的比较奇怪,并且长期存在的一种习俗。
跪下去,然后捧起杀了自己父***淫了自己妻女的敌方臭靴子舔一舔,便是可以活命,成为奴隶兵,若是能再杀几个自家族人,说不得便是可以转成正兵……
跪下,还是去死,可以选。
有的人选择跪,有的人选择抗争直至死亡。
『阿达!上吧!』
一名柔然的年轻人瞋目大喊。
部落里面的头人回过头来,同样也是厉声大喝:『不!还不能上!』
百余名丁零骑兵,正在部落之中,反覆冲杀,他们将火把投掷在了柔然人的帐篷之上,然后将奔出帐篷的柔然人,不管是男女,还是老幼,一律砍倒……
柔然头人强压着愤怒,也按压着自己的孩子,看着不远之处的自家部落惨遭毒手。
部落里面的人手本来就不多,然后现在又被柔然头人带了一些在外围,营地之中更是难以支撑,不多时便是乱做一团,各种凄惨的喊声此起彼伏。
而在外游弋的丁零骑兵,也基本上都被部落里面的状况所吸引,有些安耐不住,等到有奴隶兵开始抢夺财物的时候,便是待不住了,纷纷发了一声喊,就是往柔然部落之中冲去。
『就是现在!』
柔然头人从半人高的草场之中跃起,将半卧倒的战马也从草丛之中拉扯了起来,然后高高举起了弯刀,便是呼啸着从草丛之中奔出,直扑部落外延的丁零骑兵而去!
在营地外面,便是丁零统领和一些直属护卫。和大多数的狼群有等级一样,像是粗活一类的事情自然不用丁零头人去做,手下的奴隶兵和正兵掠夺而来的财物,也是丁零头人先挑选完了之后,才能算是他们自己的,所以像是现在这个时刻,这些人当然不需要加入掠夺的行列当中去。
而这就成为了柔然人反击的最好目标!
丁零头人见突然有柔然骑兵从草地之中杀出,也并不慌乱,一方面带着手下迎面加速,另外一方面则是呼哨着让在部落营地里面的人手返回,协同夹击柔然骑兵的侧翼。
双方互冲,很快就进入了射击范围,根本不用特别的指令,双方便是直接开弓对射!
转眼之间,便是各有死伤。
『有些不对!』
丁零头人忽然意识到有些问题,这一只的柔然人,和之前他们遇到的不一样!
但是已经不容许他多做什么思考了,双方几乎是在下一个呼吸之间,就碰撞在了一起,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一瞬间翻身落马!
双方马速都已经放缓,长矛折断的也有不少,多又换了直刀只是互相狠狠拼杀,柔然头人催着他那高大的健马左盘右旋,每一个靠近的丁零骑兵,不管怎么想将他砍落马下,却被他更快更狠的砍翻,身边竟然无一合之人!
『不对!这不对!』
丁零头人忽然反应过来,这些柔然身上都披着战甲,手中的战刀也是异常的锋锐!
这些不是一般的柔然人!
双方相互缠绕,厮杀在一处。
柔然头人急切的向丁零统领之处杀去,因为柔然头人清楚,只要是斩杀了丁零统领,便是可以立刻扭转战局,甚至可以咬尾追杀!
而丁零的统领也是清楚,现在多拖延一刻,那么等下从部落之中返回来的手下便是越多,别看现在柔然人攻势较猛,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胜利肯定是渐渐会偏转到自己的手中!
柔然头人更是焦虑,在大漠之中,唯一的依靠,便是族人和战马,如果说这两样东西都没了,那么部落也就完蛋了……
若是因此再次变成了丁零人的奴隶,那么之前奋力摆脱鲜卑人的统御又有什么意义?那还不如战死于此,还来得痛快!
而就在柔然和丁零两相交战之下,在战场的西南面,便是又有马蹄声传来,一群骑兵排列着整齐的队列,带起了高高的烟尘。
烟尘之中,便是飘扬的三色旗帜。
距离战场不远,张郃微微侧头,对着甘风说道:『如何?这一场是你来还是我来?』
甘风哈哈大笑:『这还用说,谁都别跟我抢!儿郎们,跟我走!』
看着甘风带着一队人马抢先而出,张郃也不急,甚至还有意放慢了一些马速。
骠骑将军有意要在北漠仿效西域都护府一样,建立一个北域都护府的事情,张郃也是略有听闻。毕竟这个北域都护府若是真的能够设立出来,那么几乎就是在北疆所有将校兵卒的荣誉。
既然是要『都护北域』,那么很显然,放任丁零人四下攻击各个零散部落,然后滚雪球一样归拢这些零散部落,形成庞大的奴隶兵编制,当然不会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
大漠之中胡人部落的一家独大,很明显不符合北域都护府设立的本意,因此赵云在衡量再三之后,便是派遣出了张郃和甘风,对于丁零人在北域的屠戮活动,加以拦截和打击。
当然,名义上依旧是『维护大漠和平,尊重各族人权』,嗯,措辞当然有所不同,但是意思么,就是差不多这个意思了……
甘风一加入战场,顿时就打破了丁零和柔然双方的僵局,再加上甘风手下带着一些之前收拢而来的柔然人在呼喝,标明了身份,战场之中几乎就是转眼就分出了胜负。
丁零头人见势不妙,便是立刻不管不顾夺路而逃。
张郃见状,呼哨一声,带着人马便是追了下去……
而在柔然部落这一边,甘风和柔然头人联手,将方才还在狂妄滥杀,疯狂屠戮的丁零人和其奴隶兵彻底击溃,不少原本丁零的奴隶兵见势头不对,便是立刻要么逃离,要么跪倒在地投降,反正之前跪过一次了,现在也不在乎多跪一次。
说不得汉人的脚丫子会比丁零人的脚更香一些?
战火渐渐平息下来,柔然头人看着残骸处处的部落,满脸的悲怆。
柔然人在废墟当中翻找着死去家人的尸首,失声痛哭……
马蹄声缓缓的传来,张郃带着人手归队了。在张郃的马脖子下面,悬挂着一个人头,便是方才的丁零统领。
张郃来到柔然头人面前,翻身下马,从马脖子上解下了那个丁零统领的人头,『来,给你……拿去告慰你的族人罢!』
一直都咬着牙控制着自己情绪的柔然头人,在接过了张郃手中的人头之后,情绪的防线瞬间崩塌,眼泪喷涌而出,跪倒在地,将头顶在了张郃的战靴上,然后站起,高高的擎着丁零统领的头颅,冲着自家的族人呼喝着什么……
『奇怪了,』甘风斜着眼瞄着张郃,将刚刚擦干净的战刀重新收纳回刀鞘当中,『按道理我帮他杀的人更多,你就帮他干掉这一个,可是这家伙就感谢你,没来感谢我?为啥啊?』
张郃笑了笑,没回应甘风。
『嘿,你说话啊,为啥啊?』甘风不依不饶,『上次也是这样,这次也是这样……』
在张郃甘风在清剿丁零人于大漠西面的那些触手的时候,丁零伸向南面的那些人,便是已经到了渔阳左近。
之前赵云隐忍,是因为北域的战略布局,而现在出击,也同样是为了整体的战略。
原本鲜卑还算是强大的时候,整个大漠大体上可以分成东西中,三个部分。东面是辽东一带,中部便是原本步度根和柯比能相互争夺的区域,而西部便是从阴山以北的拓跋鲜卑为主,一直到西域附近。
斐潜在阴山击溃了拓跋鲜卑之后,拓跋鲜卑的残部就并入了中部鲜卑,整个大漠西部区域基本上就陷入了没有特定主帅的散乱状态,然后在赵云二伐鲜卑王庭之后,中部的鲜卑也溃散了,柯比能逃,步度根死,于是乎丁零人崛起,和乌桓人瓜分了大漠的中部和东部。
因此在整体战略上来说,分散的小国小部落,更有利于北域都护府的治理需求,赵云可以等待东部的混乱渐渐明朗,但是发觉丁零人想要从大漠中部向西部伸出手去,自然就是不能容忍的事情。
出兵攻击扫荡,斩断这些从中部蔓延过来的丁零人,然后一方面可以保持西部依旧是零散的小部落状态,另外一方面也可以刷一波声望,展示大汉预备北域都护府的维护和平,主持正义的形象。
这些事情,赵云自然是分得清。
东边怎么搞,怎么乱,都行,但是想要将手伸到常山以西,就绝对不行!
有时候就是这么的奇怪,如果不是丁零人出来搅合,说不得赵云就可能会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渔阳之处,而现在丁零人侵蚀到了大漠中西部,就使得赵云等人的专注力暂时从渔阳转移而开……
但是丁零人不一样,他们向西的触角被切除了不少,虽然也痛,但是他们现在的注意力并没有在西面,而是在南面,在渔阳。
这个世界很大,大的时候甚至双发的定位明明重叠在一起,又都在一楼,可依旧见不了面拿不到快递,但是有时候又很小,即便是漠北这么大的一片土地,也会在渔阳这里挤在了一起。
游牧的胡人恐怕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就会像是被吸引的野狼一样,汇集在汉人的城市周边,每一次的胡汉之间的战争,也往往都是围绕着城市和村寨。
这些胡人同样也不会明白,只有定点下来的村寨,有了充足的食物储备,才能有专门的人脱离了生产去点亮科技树,而游牧的过程当中,即便是有些灵感,也往往会在马背上消耗了……
在五胡乱华之前,在没有大规模的汉人工匠进入大漠之前,胡人的科技水平一直都被压制,从春秋战国以来,都没有改观。这是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即便是有些胡人不愿意承认,口口声声的表示他们才是撑犁之子,也就是上天的儿子,但是实际上他们会很遗憾的发现,他们只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正统的天子,也就是汉家的皇帝。
于是乎,那一部分南下的丁零人,自然而然的就到了渔阳左近,幽北重镇,进行劫掠和所谓的破除诅咒。
并且这里近,这里好打,这里的东西不错。
有千万条理由支持者丁零人带着奴隶兵前来。
大战一触即发。
而此时此刻,在渔阳的,不仅有公孙度,还有鲜卑人。
公孙度大部分都是步卒,骑兵只有少部分,再加上又是攻陷了渔阳,于是基本上都是在城内的,而城外自然就是鲜卑人的营地……
虽然有预警,但是丁零人来的太快了,几乎是前脚那些预警的斥候才赶到了渔阳,后脚便是丁零人到了。
一时间渔阳左近,就陷入了一个非常诡异的氛围之中。
丁零人想要攻击鲜卑人,一方面可以破除所谓的诅咒,另外一方面也可以确定自身的地位,取代鲜卑人成为新一代的草原霸主,可是丁零人也担心侧翼的公孙度会出城袭击,所以一时间多少有些迟疑。
鲜卑人的营地之中只有泄归泥,柯比能因为去追杀乌桓人了,暂时还未回旋,导致鲜卑人对于迎战丁零人也不是很有信心,有些犹豫,战略走向也不是很明朗。
而渔阳这一个方面,公孙度自然是希望鲜卑人和丁零人打一个你死我活,最好两方面都是半死,然后公孙度就可以施施然的出现,收编这些残军,壮大自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计划和想法,但是谁都知道,这短暂的平衡必然会被打破,而血战的时日,就在不远的地方……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最先被攻击的,并不是鲜卑人,也不是丁零人,而是公孙度!
就像是一场大战的起因,或许是因为某一方的新兵不小心走火了,亦或是一匹战马掉了马蹄铁,现在的这一场渔阳大战的起因,却是因为几艘船。
公孙度的船,而攻击公孙度的,正是之前信誓旦旦要和公孙度签订友好和睦协议的曹军!
春秋无义战,就别说当下了。礼义廉耻这几个丫头,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被玩坏了,现在只是挂着一些少得可怜的遮羞布,装作一副高傲的样子,实际上稍微一碰,就哗啦啦的流水……
到了后世就更加直白,『是兄弟都来砍我!』
这是祈使句,也是陈述句。
曹军之所以在和谈不久就立刻翻脸,原因很简单,公孙度用来转运兵卒粮草的那些船只,对,就是孙权送给公孙的那些兵船,被曹军发现了。
毕竟是机不可失。
船只虽然可以在海面上航行,嗯,尤其是在渤海湾这个更像是内陆湖的海面上,但是也是要靠岸修整补充淡水的,尤其是在春末,进入初夏之后,这海面上的风就渐渐强劲起来,这些船只既不能距离岸边太远,又要小心避让在岸边的礁石,于是乎,可以提供船只靠岸修整的区域,就不是非常的多了。
要是这一次不抓住机会消灭了这些公孙度的船只,难不成还等这些船只跑回去,继续给公孙度运兵运粮么?
有意思的是,公孙度的兵船,并没有出现在渤海湾,而是到了胶东半岛。
原因很简单,此时此刻的航海术,没有被完全点亮。
现在这个阶段的船只,几乎就是内陆船拿来当海船用,稍微有些大一些的风浪,这些船只要么就是被吹翻,要么就是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
这一次也不例外,因为夏初的季风开始吹起来了,而刚开始的季风是非常不稳定的,因此这些船只便是受到了影响,原本应该是在渔阳左近靠岸的,结果一路小风吹着到了胶东!
关键是这些辽东兵还不清楚自己究竟到了那里……
海图?
抱歉。
在汉代当下,除了在斐潜那边有标准尺度的地图之外,其余地方的地图大概率都是像是山海经的那种地图模式,『大人国在其北……在北……在其北……又在其北……』,具体北多少,多远,一律忽略。
『现在我们这地方不对!我们应该没到渔阳,还要向这个方向走!』
『走你个头!我们已经超过时间了,再往前走,怕是越走越远,现在应该是向那个方向走!』
『你们都不对!我们之前没有风,这一次有风吹着,我们应该是走偏了,现在是走错了!应该往回走!』
『……』
十八艘船,有四个船老大,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想法,拿着地图比划着,争论不休。
跟船的将校虽然已经是习惯了船只在海上的颠簸和震荡,但是多年陆生,使得即便是停船了,也依旧是感觉非常不舒服,『别吵了!派出去的人回来了没有?』
『回禀军司马,还没有……』一名兵卒回应道。
『¥%@@……』公孙度的军司马嘀咕了一声什么,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再派二十个人出去!这一次往西南方向走!查探到什么立刻回报!』
兵卒领命下去了。
『其余人等,原地待命!』军司马依旧是非常烦躁的嘀咕着,然后转头回船舱睡觉。他感觉自己的头都快要炸了,实在是没有心思和这些人叽叽咕咕。就像是长时间坐火车的,下了车仿佛依旧能听到脑袋里面咣当咣当一样,坐船久了,便是总觉得自己在晃荡着,即便是现在停在岸边,也是觉得自己深一脚浅一脚,非常不舒服。
从某个角度来说,军司马当下做出的决定,是比较正确的,毕竟在不清楚具体位置的情况下继续乱走,是一种纯粹碰运气的行为,还不如搞清楚自己身处何处,再来做出新的决定和安排……
但是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军司马忘记了一个事情,就是他的这些手下大部分都是辽东人,而这些辽东人突然出现在胶东半岛,简直就像是煤坑里面多了一个屎壳郎,亦或是人民里面多了一个富豪?反正基本上来说,差不多就是这样,这种巨大的差别性,即便是如何掩饰,也无法消除。
很自然的,公孙度的船只就被发现了。
未知就是一种恐惧。
当然也有一些人会觉得好奇,但是大多数的人是恐惧居多。
尤其是人生地不熟,再加上夜幕降临之后,便是越发的使得船上的这些公孙度的兵卒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尤其是在外面的公孙军的岗哨。其他的小伙伴可以在船只上睡大觉,结果自己偏偏要到外面来喂海蚊子……
这海蚊子又凶又馋,一口咬下去,便是肿起硕大一个包,然后便是又痒又痛。
公孙军在外的岗哨,根本就停不下来,一会儿动一下,挠挠这边,然后一会儿又动一下,拍一下那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对付这些吸血鬼上,压根就没有注意有黑影在渐渐的逼近……
不多时,公孙军的岗哨就被放倒了,然后从黑暗中走出了更多的人。
『令君,这一带我都熟悉,现在都退潮了,这些船都卡在滩涂上,他们走不了!』一个稍微苍老一些的声音说道,『这水要等到天明之后才会重新涨回来……』
令君是陈应。
梁口县令。
一个并不是很富裕,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什么名气的小县城。
陈应,属于下邳陈氏。算起来应该是陈登的从弟,正常来说应该官职不至于这么低,可问题是现在下邳陈氏已经大不如前,原因很简单,陈登死了,死在徐州之中,悄无声息,却有痛苦无比的死去。
陈登是病死的,死于吸血虫病。这一点,后世也有一定的推测,但是问题是在大汉当下,没有人懂得这个玩意,以至于有一些闲杂人等就会说是陈登是死于妖魔鬼怪,是恶鬼索魂,是陈氏当年做的坏事,当下受到的报应……
陈珪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得不能自己,一时间下邳陈氏顿时就像是被命运迎头一棍,打得晕头转向。
陈登算是好人么?当然也不完全算,但是在当时那个时间段内,陈氏上下唯一的目的就是在战乱之中保全自身,至于是陶谦还是刘备,亦或是吕布或是曹操,都无所谓。他们的忠诚只有对着自己的家族,对着自己的产业。
所以下邳陈氏上下所作所为,真的就是错的么?
显然也不算。
但是在陈登死后,陈珪病倒之下,徐州上下看见陈氏露出了衰败的样子,便是立刻打着各种旗号,吞着口水,咧着牙齿贴了上来,甚至还有直接挖了和陈氏相邻的田垄,硬生生的抢了土地走的……
陈应身为陈氏家中,陈登从弟,想要帮忙,却有心无力,毕竟是名不正言不顺,于是在拜见了陈珪之后,便是效仿重耳,置身事外,反倒是更有活动的空间,只不过因为陈氏的力量已经衰减,所以只能是给陈应谋划了一个县令的位置,至于其他的么,就要看陈应自己了……
因此陈应在县城之中发现了异常,知道了有辽东口音的人员出没的时候,就几乎是敏锐的闻到了一些气息,然后进一步的跟着这些辽东兵,有心算无心之下,摸到了公孙军停泊的左近。
远处海水反射着一些零碎的光华,一些硕大的黑影落隐落现。
『这么多……』队列当中有人低声说道,显然是有些犹豫。
『别怕!』陈应回头说道,『我们又不和他们上船打!』
『我们出其不意,必定胜利!』陈应鼓舞着士气,『主要是烧船!记住,烧船!偷偷先靠过去,烧船!出发!』
在海水波浪有一声没一声的哗啦啦当中,一些黑影在星空之下偷偷的逼近了这些公孙的船只……
火把被点燃了,油罐被砸在了船上,然后随着火把落下,烈火熊熊而起!
『敌袭……敌袭……』
在船只上的公孙军总于是反应过来,开始乱叫起来,但是依旧很多人懵懵懂懂,在昏暗的船舱之中相互撞来撞去,就是找不到出口。
这是一场灭顶之灾!
基本上没有什么水面作战经验的辽东公孙军,并不是上了船,不晕船之后就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水军了,就像是会骑马但是不能代表就是骑兵一样,这些半桶水的公孙军在平常的时候看不出什么问题来,但是在当下紧急情况之下,就立刻暴露出了弊端。
『射击!射击!』
站在陆地上的曹军毫不客气的将箭矢抛射到这些连战甲都没有穿就企图冲出船舱的公孙兵身上,将这些公孙兵射得哭爹喊娘到处乱滚。
曹军的人不多,只是一个县城当中的守军而已,但是曹军的目标非常的明确,就是烧船,他们也不跟公孙军纠缠,甚至连收割公孙军兵卒首级的动作都没有,只是趁着公孙军反应没过来的时候,突进到了船边,然后投掷油罐,烧船。
而在这个时候,非正式水军的弊病又展现出来,若是江东水军,对于船只的防火那已经是成为了习惯,日常的养护和习惯性的防御,都会使得船只防火性得到提升,但是现在船只在公孙兵的手中,而这些辽东土地上的兵卒,平日里面大大咧咧就习惯了,再加上根本没有经历过水面上火箭乱飞的战阵,对于什么防火不防火的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概念,原本应该做的防火工作更是什么都没搞,就连防火用的水缸的水,也被他们当成是一般的水给用光了……
尤其是当军司马下意识的先下了一个后撤的命令,原本是想着退回海里躲避攻击,但是没有想到却卡在了滩涂上的时候,公孙军整体的溃败,不可避免的产生了。
一场大胜。
陈应以不到八百人的兵力,大破公孙军十八艘的战船,焚毁了其中十二艘,捕获了六艘,同时杀死杀伤公孙兵无算,俘虏了近千人……
三天后,快马将当胶东半岛遭遇了曹军,然后获得了胜利的消息传递到了邺城的时候,曹操也不知道应该是要高兴,还是要骂娘。
陈应没有错,应该嘉奖,毕竟战机不容错过,可问题是曹操一直渴望着将赵云装进口袋里面,但是一直都没有收到消息,而现在赵云迟迟没有在渔阳出现,而另外一边已经是动了手。
虽然说公孙度不一定会马上察觉到这个流血的伤口,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曹操也不得不下令开始收紧渔阳的口袋,否则真的等好不容易才布下的网里的鱼都跳走了之后才收网,岂不是亏大发了?
导火线已经点燃,至于是炸出漫天的烟花还是血肉,就要看究竟谁在网中央了……
太兴五年,初夏。
阴山城中。
斐潜和於夫罗欢笑声声,高举酒杯。
而另外一侧,斐蓁和於夫罗的大王子也是坐在侧翼,相互说着一些什么。
杀人不仅仅可以用刀子,还可以用很多其他的东西,比如酒。
还有一些其他的什么东西……
斐蓁瞄了一眼在上座的斐潜和於夫罗,对着一旁的南匈奴大王子说道,『以后我肯定会像是我父亲那样……对了,你父亲有说过要让你继承王位么?』
南匈奴大王子,姓刘,名豹。
刘,是因为汉天子姓刘,所以於夫罗觉得自己的孩子当然可以姓刘,也只能是姓刘,至于『豹』么,那是因为在草原上,豹子跑得比狼都快……
当然,南匈奴大王子还有一个匈奴名字,但是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提及,连大王子刘豹自己都不愿意提及,那么还有谁会愿意提?
刘豹点点头,很是肯定的说道:『那是自然!』
『可是我听说……』斐蓁小声的嘀咕着,就像是一个听到了什么小道消息,忍不住想要和其他人分享的样子,『你父亲其实更喜欢你三弟?』
刘豹的手一下子捏紧了酒杯,过了半响才说道:『谁说的!?』
斐蓁说道,『你们部落里面的人说的,好几个都是这么说的……说你父亲只是带着你三弟去打猎,从来都没有带着你……你看我父亲来阴山,他就带着我……』
刘豹忍着,将酒杯放下,他怕忍不住会将酒杯砸出去,那就坏事了,过了片刻便是强笑着说道,『都有带,都有……你看这一次来这里,我父王不就是带着我来了么?』
『那不一样……』斐蓁说道,『我父亲是都带着我,从关中到河东,然后又到了这里不管是行军还是打猎,还是宴会什么的,都是带着我的……而你父亲,是打猎的时候从来不带着你……这样很不好……我有些担心……』
刘豹强笑道,『你担心什么?』
斐蓁也是笑着,然后举起了酒杯,『担心我下次来的时候,一起喝酒的人就不一定是你了……』
『……』刘豹眯着眼,过了片刻也是笑了起来,『公子放心,到时候肯定还是我们一起喝酒!』
汉代的酒水度数都不高,讲究的是千杯不醉,尤其是斐蓁喝的酒水,更是稀释了,就跟甜浆差不多,意思意思而已。
两人一同举杯,然后相视而笑。
场面祥和,欢快,喜庆,伴随着乐曲和舞蹈,觥筹交错,就像是快乐得要溢满了整个的庭院一般。
『来来,大单于,看看我特意给你带来的礼物……』坐在上首的斐潜,笑呵呵的让人送上了一堆的东西。
精雕细琢的玉石,镶嵌了金银丝的漆盒,熏香了的锦缎,晕染了颜色的棉布。
每一样东西都不多,就几个而已,但是每一样都很精美。
於夫罗捏着这个,摸着那个,就像是恨不得生出十几只的手来,『这些都给我?』
斐潜微微笑着点头,『对,都送给你……』
於夫罗怔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好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大家都是好朋友,不用客气……来,喝酒,喝酒!』斐潜举起了酒杯,『这个孜然羊肉做的不错,大单于不妨尝一尝……』
於夫罗取了一块,放到了嘴里,顿时眼睛一亮,『好吃!』
孜然原产地是埃及一带,嗯,当年法老王就有用孜然腌制的……咳咳,这玩意原本应该是在唐代的时候,因为西域的贸易恢复,逐渐的走入华夏,但是现在么,斐潜等于是提前开通了这一条西域贸易线,孜然也就提前到了。
人体有一种奇怪的本能,就是对于有益的食物,就会立刻会有香,甜,回甘的感觉,会觉得舒服等等。孜然也是如此,这种香料,对于大肠杆菌,沙门氏菌等等都有抑制作用,还可以防止一些食道结肠癌细胞的产生,自身既有油脂也有膳食纤维,几乎是每一个接触到孜然的人,都会立刻喜欢上这个玩意。
尤其是孜然炒肉,真是炒啥肉都好吃……
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其他的香料么,斐潜不是很清楚能不能种植成功,毕竟水土或许有所不同,但是孜然啊,这玩意在大西北肯定能种成功……
而要让斐潜用陇右或是关中的土地来种植孜然,确实有些浪费了,毕竟不吃孜然没事,但是不吃粮食就有事了,所以那些比较成熟的土地,还是要以粮食产量为主,那么很自然的,斐潜就想到了现阶段处于半游牧半农耕的南匈奴人。
南匈奴人没有进项,就没有余钱和斐潜麾下进行商贸交换,而越来越大的贸易差距,也会使得南匈奴人会产生出一些不满的情绪,这种情绪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就会爆发出来,有可能会导致地区的不安定和其他后续影响。
所以充分的利用南匈奴的劳动力,使得南匈奴人满足于虚假的付出就会回报的轮回当中,利用阴山这些偏远地区的土地,生产原材料,一方面可以使得南匈奴的贸易链条更加的稳固,另外一方面也会使得原本对于种族之间的矛盾,转移到其个人上去……
是不是很简单?
之前没钱,是汉人的剥削,之后没钱,你没看人家王二麻子开了那么大一片地,种了那么多的孜然,今年可是赚翻了……
於夫罗听闻了斐潜说了几句这个孜然是多么的价格昂贵,然后又说了要准备在关中种植,要不然钱财都被西域胡人赚去了云云,猛然间想起来,这生意,似乎自己也是可以做一做的?
不就是像是种粮食一样的种么,反正之前也不懂得种粮食,现在不也是会了么?那么种这个孜然,又有什么分别?关键是这玩意的价格这么贵,有赚头啊……
『真的?种这个什么,呃,孜然……不管是种出多少来,将军你都要?』於夫罗眼珠子转悠着,『要是种得很多了……也是这个价?』
斐潜点点头,然后看着於夫罗,『单于的意思,你也准备种?』
『有点想,主要是这个价格……』於夫罗明显吞咽了一下口水,『这价格……』
斐潜哈哈的笑着,点了点头,『没错,我说的,就是这个价格……当然,单于你也知道,只要有钱赚,就不怕没人去种……这几年啊,这个价格没问题,可是后面如果种的人多了,价格也就自然没有这么高了……但是至少这三五年内不会有太大变化……』
『三五年……』於夫罗沉吟了一下,『没问题!我会让手下都去种!说好了,我的人种出来,将军可是都要收的……价格至少,三,嗯,五年不能变……』
农耕这种事情,在南匈奴的眼中就像是白捡的。嗯,在某些方面来说确实也是如此,毕竟南匈奴人直到现在,也还是放一把火,然后洒下些种子,等到收成的时候再来割一次,其余时间全数靠老天爷帮忙。
所以现在种粮食卖不了多少钱,但是如果改成种孜然……
『好说,好说!可以,可以!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斐潜笑着,再次端起了酒碗,『这些都是小事,单于安排就行,来来,喝酒,喝酒才是大事!』
『哈哈!喝酒,喝酒!』於夫罗也端起了酒碗,心中原本隐隐闪过的一个莫名的念头,便是在酒水的浇灌之下,化为了泡影。
……(?▽?)/……
斐潜在阴山之处喝酒吃肉,曹操则是茶饭不思,盯着军事上的地图缜密谋划。
渔阳。
割了这么一大块肉出去,当然不是曹操突然转性了,心慈手软要放下屠刀了,而是因为一个非常简单的原因……
原本渔阳的战略,是为了挖个坑,来抓赵云这一只老虎的,可是哗啦啦跑进来一大群马,那么原本的虎,似乎也不是那么的重要了。
曹操没战马,缺得快发疯了……
可是马虽然没有老虎凶残,但是也和老虎一样,有四条腿,稍有不慎便是跑得一匹都不剩,所以要围猎这一群的马,老曹同学可是殚心竭虑,连头顶上的毛都少了好些根。
现在不是关心头发多少的时候,如果可以,老曹同学甚至想要用他自己的头发去换战马,能换多少就换多少,即便是自己秃噜了也在所不惜。
战马!
没有战马,就是少了两条腿,这一点,在老曹同学和花钱同学比斗的时候已经有了深刻的体验。
再次审核了整体的战略布局,曹操抬起头来,此时才觉得脖颈之处酸胀疼痛,不由得伸手捏按着活动了两下,听到脖子骨头嘎拉拉作响,似乎是舒适了一些。
渔阳,是小事,这么一大批的战马,才能算是大事!
至于值不值,当然各人有各人的看法。
反正老曹同学觉得这一笔生意划算,但是生意么,总是要落袋为安才算数,要不然都是账面上的花活,随时可能就变成了什么呆坏账,然后变成一百年都收不回来的应收货款……
再一次的衡量了方方面面,曹操最终下了决心,站了起来,和郭嘉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点头,便是昂然走到了厅堂之外。
『传令下去!』曹操沉声说道,『各按方略行事!』
一群早就等候在堂外的传令兵,大声应答,然后走了。
曹操看着传令兵走了,原本紧绷着的神经突然松懈下来,浑身上下顿时觉得疲惫不堪,就连走回去的力量似乎也消失了,便是原地坐了下来,坐在了厅堂边上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云霞……
郭嘉在厅堂之内,收拾所有的地图还有相关的资料之后,也跟着曹操走到了厅堂外,恭恭敬敬的站在曹操身侧。
『大漠之云霞,亦绚丽如是?』曹操感慨的说道。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说道:『大漠广袤,一望无垠,便是寻常日升日落,皆是动人心魄……』
曹操呵呵笑了笑,『但愿有生之年,某便可亲眼目睹此等盛景……』
郭嘉默然。
太阳升起,然后落下,似乎无穷无尽,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是不管是曹操还是郭嘉,其实心中都有一种感觉,这个天下,已经变得有所不同了,至少在那个骠骑将军斐潜出现了之后……
人是学习能力极强的生物。
曹操当年见过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何进大将军是怎么死的,所以他不可能会去犯何进一样的错误,牢牢的抓紧军权,把控着一切,便是曹操从何进身上学到的东西。但是现在又有了一些新的变化,只不过曹操还没有意识到,如果不是斐潜的出现,那么他现在就是亲临一线,在每一次重大战役的时候都亲临一线,就像是走钢丝一样,走过去了,便是万千喝彩,走不过去,便是万劫不复。
现在,不知不觉当中,曹操开始学习像是斐潜一样,坐镇中央,从一个前线形的统帅,向指挥形的统帅转变……
当然也可以说是冀州的人士情况,使得曹操无法离开,反正当下的渔阳之战,曹操是无亲身参与了。
……( ̄▽ ̄)“……
渔阳以北。
丁零人的阵列之中。
一名老者仰着头,任凭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老者的脸上都是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面都蕴含满了风霜。
『以前我们夏天的时候……』老者闭着眼,缓缓的说道,『是不打仗的……夏天到了啊,牛羊都要配崽子的……在草原上,你会看到一对对的公羊头顶头打架,打赢的就仰着脖子去找母羊……然后我们的小伙子也在草地上摔跤,打赢的也是抬着头和小姑娘去钻草垛子……呵呵……』
『那时候……真好……真好……』老者喃喃的说道,『我还记得我第一次找到的那个菇凉,她像是小羊羔一样的温柔,她的头发有些淡淡的褐色,她的皮肤像是牛奶一般的光泽细滑……我们在草地里面翻滚……闻到的就是青草的味道……』
老者深深的呼吸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不像是现在……只有臭味!死亡的臭味!』
『该死的鲜卑狗!』
『吹号!』
『进攻!』
『呜呜……呜呜呜……』
丁零人像是出笼的野兽一般,疯狂的朝着渔阳的联军阵列扑去。
鲜卑人和公孙军,依托着渔阳城,相互勾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阵势,原本以在这样的阵势之下,丁零人多少会有一些顾忌,结果没有想到的是丁零人似乎完全不在乎一样,直接二话不说就开打。
丁零人当然不可能是完全不在乎,只不过对于丁零人来说,他们不仅是有战争的顾虑,更有『诅咒』的压力。
战争的顾虑还是有形的,至少可以看到,是现实当中的明晃晃的刀枪和箭矢,但是那些无形的『诅咒』,却更让丁零人无法应对,持续恐惧,因此即便是鲜卑人和公孙军摆出了一副联合的态势,丁零人依旧是进攻了。
在初夏的这么一天,在原本应该是草原休养生息的时刻,开始了亡命的搏杀。
最先扑出的第一阵列,便是丁零人的奴隶兵,还有那些已经算是『诅咒』发作了的那些丁零人……
战马奔腾,很快就提到了最高的速度。这些丁零骑兵伏在马上,将长矛对准了前方,叼着长刀,朝着公孙的步卒阵列和鲜卑人的骑兵结合处,便是宛如海潮一般狂涌而去!
马蹄声如雷一般轰鸣,已经分不出点数,只是轰隆隆的响成一片……
公孙兵的步卒阵列之中,便是有前线的指挥校官凄厉的叫声,『稳住!稳住!』
然后是其他的一些士官的声音应和响起,但是在声线当中也是同样的颤抖着,就像是这些声音不仅是叫给普通步卒听的,也是叫给他们自己听的一样。
柳毅是前线指挥将领,在短暂的失神之后也立刻反应过来,大声下令:『督战队上前!所有人不得自乱!这个时候,乱军心者,尽斩阵前!立盾!架枪!弓箭准备!我们后面还有渔阳弓箭手支持!射也射死了这些丁零人!不用怕!都稳住了!』
人马一上万,几乎就是给人无边无际的感觉,再加上战马,便是越发的庞大,几乎就像是拥塞了整个的视野。
『不对!』柳毅察觉到了有些不妙。
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了柳毅的心头。
虽然说柳毅并不是什么顶尖一流的将领,但是对于战阵,多少还是有一些经验,当他看到这些丁零骑兵远远的就提起了马速,甚至是以最高的速度在进行冲刺,就像好像是只打算冲击一次,根本就不想要留力去掉头进行第二次的攻击一样……
这有问题!
柳毅本能的回头看了一眼渔阳城上,却看到了公孙度狠狠的挥动下手臂……
『嗖嗖!』
弓箭手开始射出了第一轮的箭矢。
这些箭矢不是为了杀伤,而是为了在地面上标识出射击的范围,因此一般来说箭矢的尾翎都是白色的。
箭矢扎在了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泥土。
白色的尾翎在风中飘荡着,然后剧烈的震动起来……
下一刻,便是一匹战马的四蹄翻飞而过,还有一只沾染了鲜血的皮靴撞在了箭矢的尾翎上,顿时将白色的尾翎染上了一半的艳红!
『风!大风!』
『自由速射!快!快!』
丁零人马,疯狂而至!
人要是不怕死的时候,便是猛兽都要躲避三分。
现在丁零人不怕死的时候,鲜卑人和公孙军就麻了爪。
在渔阳墙头和城下步卒阵列当中的弓箭攒射之下,丁零骑兵的前面一排,几乎就是同时扑倒在地,人马都滚成了一团,可是随后的丁零人马又是很快的补充上了前面的空位,没有一个人看一眼跌落尘埃的死伤之人,也没有放缓任何速度,只是在疯狂的提速再提速,仿佛这些丁零人已经是没有了明天!
持弓的公孙兵卒慌忙搭箭再射,但是已经没有了第一次的效果好,再加上丁零人马扑上来的时候又是散兵阵列,除了覆盖射击之外,定点打击往往是无效的,所以别看丁零人马似乎人仰马翻挺好看的,但是实际上对于丁零人马的整体杀伤有限。
提到了极限的马速,让一匹匹战马似乎四蹄腾空在飞驰一般。丁零的骑兵几乎都是一样的动作,全数将自己身躯藏在马颈之后,尽量缩减少可能被箭射中的面积。
如此猛烈的袭击,让公孙兵卒很是不能适应。
在公孙兵卒的印象之中,几乎没有人可以在这样的箭雨之下,还能保持旺盛的攻击斗志……
即便是最为凶残的山贼恶匪,也是几轮箭矢便是抱头鼠窜的份!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公孙军的弓箭仍然在不断的发射,眼见着丁零的人马一排排的不断倒下,但是这些丁零人就是没有撤退,不顾鲜血已经是染红了阵前的土地,不顾死伤的惨叫哀鸣,也不顾在箭矢之下究竟是死伤到底多少,就这样硬生生的撞进了城下的步卒战阵之中!
城头上的弓箭手虽然不用直接面对丁零的人马,依旧是在坚持着射击,但是从普通的兵卒到一半的将校,脸上都浮现出了一些惊骇的神色来,谁也没有想到,这才刚刚和丁零人接战,就像是碰到了一个破罐子破摔的对手一般,丝毫没有半点的顾忌和留手!
城下的公孙步卒阵列,便是已经被丁零人马撞进了阵列之中,在马背上的丁零骑兵虽说身上还带着箭矢,却嚎叫着直扑上前,虽然当即被长矛所刺中倒下,但是也成功的使得原本的长矛阵列偏转了,让下一名的丁零骑兵扑了进来,撞得马前的公孙步卒吐血横飞!
公孙度站在城头之上,双手紧紧的捏着渔阳城垛,关节之处隐隐有些发白。他发现自己的认知,已经是出现了很大的偏差。
当年公孙度他离开中原的时候,官吏腐败民不聊生,不管是中原还是边疆,都是如此,而那个时候的幽北的胡人,则是在白马将军公孙瓒的崛起之后,便是一直畏畏缩缩,纵然有叩边之举,但也都是趁着公孙瓒不备,等公孙瓒一来,这些胡人又是立马逃窜……
因此在公孙度的印象之中,不管是胡人还是汉人,其实都很弱。
公孙瓒能做到的,公孙度觉得,没有理由自己不能做到。所以,胡人这一方面,就不用太放在心上了。而另外一方面,天子无能,地方腐败,战斗力肯定也不强,故而公孙度起初的想法就是只要他举着清君侧,除贪吏的旗帜,说不得各地郡县直接就会箪壶相迎……
现在,公孙度所有之前的那些梦想,在渔阳之处撞了个稀碎。
先是久围渔阳而不下,曹军上下抵死反抗,就连城中的百姓竟然也是无视了『公孙』的大旗,更不用说配合公孙度里应外合,铲除腐吏了。
然后便是丁零人,大漠之中的胡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凶悍残暴,竟然比鲜卑人还要更加的可怕了?
这个天下,究竟是怎么了?
公孙度扶着城垛,往远处望去,结果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气得差一点就掉下城去!
鲜卑人竟然跑了!
公孙度差一点将自己牙咬碎!
说好的诚信呢?
麻痹的,这群毫无信用的鲜卑人,竟然自己跑路了!你们不是号称大漠之主么,难不成大漠之主就是这个德行?
公孙度一开始小看了丁零人,嗯,应该是小看了天下的人,所以他很自信的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为了更好的吸引鲜卑人和丁零人火拼,也为了更好的坐收渔翁之利,公孙度便是主动找到了鲜卑人,建议将战场放在了渔阳城下,甚至不惜摆出一副共进共退的样子来。
原因当然很简单,公孙度的骑兵比较少,如果说战场距离较远,那么即便是渔翁兴匆匆的跑过去,恐怕双方都打完了,该收场的收场,剩下的便是一地垃圾,那还玩个屁?
渔阳左近,有城池作为防护,然后公孙度就可以骑在城墙上,只要引得了丁零人和鲜卑人交战之后,一切便是在掌控之中,公孙度可以左右逢源,上下其手,不亦乐乎?
公孙度算计了非常的多,但是他完全没有想到,到了战场之上的时候,他自己却成为了被算计的对象!
鲜卑人只是装了一个样子,然后便是掉头跑路了!
『妈了个巴子!』公孙度一拍城垛,『收兵!』
命令才发出,公孙度又是差点扇自己一个嘴巴子!
公孙度原本就不是什么心智机敏,在战场上计谋百出之人,眼下情急之下,便又是走错了一着!
退兵之时,最易大乱!
退兵号令才发出,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渔阳城下的公孙兵卒战阵,已经是一片狼藉,尸山血海一般。
公孙军虽然有城池掩护,但也就是弓箭支持而已,在城墙之上的公孙兵也不可能将长矛和战刀扔下城墙去,也不可能伸胳膊够得着丁零人,因此在丁零人突袭而来的时候,更多的伤害,依旧是城外的战阵在承担。丁零的人马尸首,最高的地方竟然堆叠起来,几乎有半人高,流出的鲜血,将地面染得通红,甚至有的地方都吸纳不下,一部分的血水汇入渔阳的护城河河中,将好不容易才重新变的干净一些的护城河,又重新变成了血红色。
就在公孙度下令收兵之时,已经有丁零的骑兵沿着尸骨铺出的道路,杀进了公孙阵列之中,肆意践踏,到处乱砍乱杀。
若是公孙度下令支援,说不得还能稍微抵抗一下,结果听到要收兵,顿时谁都想要先走,于是乎丁零人疯狂突进,城外的战阵顿时崩溃!
而战阵一旦崩溃,就再也无法收拾,乱跑的兵卒,比牛羊甚至还不如,被丁零骑兵追赶着到处乱跑,丢下手中的兵刃抱头鼠窜,反正所有人都掉头就跑,所有人的目标都是一样的,就是架在护城河上的吊桥!
大队大队的人潮涌向了吊桥,结果就在上面挤得水泄不通。不知道有多少人才踏足桥面就被后面的人挤落入水,还有的直接就被撞进了护城河里,一时之间吊桥附近的护城河中,密密麻麻都是沉沉浮浮的人头。
幸好当下是初夏,水中也不算是太冷,多少有一些兵卒可以挣扎着游过河,当然也有一些是不会水的,一碰到水便是咕嘟嘟沉下去,说不得还要抱紧身边的倒霉鬼垫背……
『所有弓箭手,朝吊桥头射击!』
公孙度总算是反应过来,做出了最为正确的决定。
密集的箭矢呼啸而下,覆盖了吊桥头一大片的区域,将纠缠在一处的敌我双方直接全数射杀,顿时清理出一片空地出来,同时迫使得丁零骑兵不得不收住了战马。
出阵一千五,回来二百五。
公孙度只觉得眼前阵阵的发黑……
另外一边,见到公孙度一退,鲜卑柯比能也在骂娘。
相比较来说,柯比能当然比公孙度的战场经验要更加丰富一些,所以在碰到了丁零人疯狂而下的时候,顿时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于是立刻改变了原定的计划,从主攻变成了迂回。
当然,这样战场之中临时的战略改变,柯比能不可能,也不会和公孙度打什么招呼……
柯比能以为公孙度能明白,因为他是向西跑的。这种方法其实也是草原上狼群常用的方式,狼群如果碰见强敌了,单打独斗干不过的时候,没有那个傻了吧唧的二哈会当面怼,狼群只会一直绕圈跑,谁被盯上了就跑,然后侧翼的狼来偷袭。
所以柯比能下意识的就用出这样的战术了,他以为公孙度能懂,或是应该懂,然后等公孙度那边吸引了大部分的丁零人注意力的时候,柯比能就可以从侧翼直接突袭丁零人的本阵,就像是狼群绕后咬上了猎物的脖颈一样,奠定胜局。
因为利益所临时结合在一起的,最终必然因为利益而分裂。就像是柯比能不相信公孙度一样,公孙度也不信任柯比能,当两个相互之间没有信任可言的『盟友』相互搭台唱戏的时候,拆台也就成为了必然,稍微一点动作,都会被对方视为是背叛……
公孙度认为是柯比能先跑,才导致了自己兵阵的崩溃。柯比能认为是公孙度的无能,才导致自己战术无法施展……
北面是丁零人,东面是渔阳,所以一开始柯比能的方向就剩下了两个,一个是向西,一个是向南。
柯比能原本的计划是要向西的,因为只有向西,然后才方便鲜卑人绕后突袭丁零人的本阵,但是柯比能才跑出不远,就见到渔阳城左近的公孙军竟然撤兵了,这尼玛还绕后突袭一个屁!若是按照之前的想法持续绕过去,说不得到时候就反而被丁零人包起来一顿爆锤!
『转向!转向!』柯比能大呼道,『向南!改向南!』
如果持续向西,先不说会不会碰上西边的三色汉人,另外丁零人也有可能抛下渔阳只追柯比能他们,到时候万一真的被夹在三色汉人和丁零人之间,便是跑都没地方跑!
而改向南,一方面丁零人想要追他们,就必须先解决渔阳的问题,所以不太可能死咬着他们不放,另外一方面之前柯比能在南面收拾了一遍乌桓人,在心理上也是觉得刚刚获得胜利的南面会更加安全一些……
但是感觉,总归是感觉。就像是如果说每一个感觉都能成真,那么所有买彩票的也就都能成为千万富翁了。
柯比能绝对没有想到,他以为安全的地方,实际上已经有了新变化……
这新变化的起因,就是新上任的乌桓大单于,难楼。
难楼的所谓乌桓大单于,自然就是曹操封的。
人生在世,活着,不就是第一位的需求么?
所以只要能活着,或者是更好的活下去,投奔谁,又有什么可耻的呢?至少难楼认为,人都是要恰饭的,那么恰曹操的这一碗饭也不算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鲜卑人袭击了难楼,难楼带着残兵败将落荒而逃,实力大减,想要继续混下去,就必须找到一个势力进行依附……
骠骑那边一方面是太远了,远水不能解决近渴,另外一方面是刘和,刘和的出现使得难楼有一种骠骑选择了乌延的错觉,所以更加不敢自投罗网,所以最终难楼只能是寻求曹军的庇护。
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不管是胡人还是汉人,一旦成为了叛徒之后,叫做投名状也好,唤做效忠书也罢,反正都是一个意思,最先下手的对象,一定是原先的自己人。难楼也不例外,他这一次,便是领着曹军,围剿乌延。
严格来说,难楼有三个方面的仇人,一个是勾引他上钩的公孙,一个是直接攻击他的鲜卑,另外一个才是乌延,可是在难楼心中,最让他仇恨的,便是乌延。要是没有乌延,难楼他早就当上了乌桓王,如果没有乌延,他就根本不会被公孙哄骗,被鲜卑袭击,一切的一切,所有的责任都是乌延造成的,所以其他的东西可以搁置,但是乌延必须死!
对于难楼来说,乌桓人可能会在哪里,自然就非常清楚了,再加上难楼的手下也都是乌桓人,零散的放一些人出去,便是丝毫不引起其他乌桓人警觉,获取了相关的信息……
风微微的吹。
草轻轻的摇。
月黑,正是杀人夜。
有了难楼作为带路党,曹军对于乌延等乌桓残部的包围很是顺利。
突如其来的厮杀并没有持续太久,但是屠杀却在黑夜之中久久未息。
在火把的照耀之下,一颗颗乌桓人的人头被堆叠了起来,形成了京观,血液在火焰的光照之下显得宛如酱色,半身染血的刘和被捆在了人头京观旁边的柱子上,在他的身边,便是一具具的尸骸。
刘和也是倒霉,在乌延部落之中,正琢磨着究竟要怎样将乌延拐跑,却被难楼带着曹军杀了一个回马枪,因为刘和本身就被乌延的人死死盯着,护卫什么的更是不可能像是乌桓人一样找到战马逃离,也就被难楼抓到了。
难楼站在刘和面前大笑,『哈哈哈……你也有今天!也有今天!想不到吧?想不到吧!哈哈哈哈,真是老天有眼啊!』
难楼抓起地面上的一颗人头,砸在了刘和的胸口,『别装死!看看,这就是你的手下!你的手下!全死了,哈哈哈,全都死了!你也快要死了……看着我!你是不是想杀我?想咬死我?哈哈哈,当初我的心情也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难楼咬牙切齿,狂吼着,兴奋地几乎癫狂。
『别废话!问事情!』黑暗之中传出了一个声音。
难楼立刻冲着声音传出来的阴影那边,像是狗一样低下了头,『是,没问题,问事情,问事情……』
然后转过了头,难楼便又是一脸的凶相,『说!骠骑人马在哪里?』
刘和咳嗽了两声,然后抬起了头,『我说了……就能活?』
『这个……』难楼斜眼看了看黑影当中的举动,然后说道,『当然!你说了,就让你活!』
刘和呵呵笑了两声,然后带动了肺部的伤口,又是咳嗽起来,然后根本就没有理会难楼,而是转过头,『咳咳……曹子廉……故人相见,便是甘做宵小……咳咳,隐于阴暗之处,不敢见人么?』
阴影之中的人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往前走了两步,暴露在火把光照之下,正是曹洪,『刘公子,别来无恙乎?』
『昔日座上客,今日阶……咳咳,阶下囚……』刘和一边笑,一边咳嗽,『有趣,咳咳,有趣……』
当年刘和从袁术那边逃离之后,也曾经短暂的和曹操有过一段时间的会面,后来才辗转到了袁绍之处,故而刘和认得曹洪……
『两军交战,各为其主……』曹洪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的笑容,『刘公子还请直言相告,某也好令人医治公子伤处……否则……』
刘和笑了笑,带血的脸庞扭曲着,『否则……咳咳,如何?骠骑之处,某自是知晓……只不过……咳咳,为何……要告诉你?』
『大胆!』
难楼闻言便是要上前殴打刘和,却被曹洪拦了下来,『说出来,汝便可活命!』
『呵呵……某这伤势……咳咳……』刘和仰起头,看着灰暗的天空,『某毕生所求……咳咳,便是复先严之荣耀……如今方知,不过是一场空……一场空啊……咳咳咳……父亲大人,孩儿不孝……孩儿……不……』
刘和的声音低沉下去,脑袋也随之垂下。
难楼挑了挑眉毛,上前摸了摸刘和的气息,嘿了一声,『死了……这个没用的东西……便宜你了……』
『……行了,收拾兵卒,准备出发!』曹洪沉声说道。
难楼不敢违背,便是领命而去。
曹洪看着难楼的背影,冷笑了两声,然后站在了刘和的尸首面前,默然了片刻,转头吩咐自己的护卫,『给他……就在这罢,挖个坑,埋了。就算是……全了故人之谊!』
『唯!』护卫应答,然后又问,『那么,要找个石头还是木头立个碑么?』
曹洪沉默了一会儿,『不用了!想必……他也不愿意立碑……』
阴山。
於夫罗带着满满的收获,离开了阴山城,回到了自己的王庭。
在於夫罗面前的绣花毡毯之上,摆放的便是满满的这一次从骠骑那边得到的物品。
『这些东西,』於夫罗缓缓的说着,脸上还带着一些笑意,『都是从骠骑那边得到的……你们,都可以挑选一个,挑一个你自己最喜欢的……就算是我送给你们的……』
『来,老大,你先挑罢!』於夫罗看了一眼刘豹,『随便,喜欢什么就挑选什么。』
刘豹上前说道:『父王,我是长子,当礼让弟妹,便是让他们先挑罢!』
於夫罗脸上依旧是带着笑,但是眼里却有了一些凶光,『我说,我让你先挑!』
刘豹愣了一下,旋即低头,在毡毯之上捡起了一块玉璋,然后拱手说道:『多些父王赏赐……』
『嗯。退下罢。』於夫罗点了点头。
然后是长女,排行第二。她倒是干脆,二话不说就上前拿了那个金银镶嵌雕花的漆盒,说道:『我正好缺一个放首饰的,这个就不错!』
於夫罗哈哈笑笑,摆摆手,『拿走,拿走!』
长女笑嘻嘻的,便是捧了镶嵌了金银宝石的漆盒走了。
然后到了三王子。
三王子走上前说道:『父亲大人,我还没有想好要什么……不如让弟弟妹妹们先选吧?』
於夫罗目光落了下来,『我让你选!』
『是,父亲大人,我知道,可是我现在……还没有选好……』三王子低着头说道。
王帐之内的气氛顿时就有一些压抑起来。
过了片刻,於夫罗才呵呵笑了两声,然后挥挥手,『那你就先到旁边待着……老四,来,到你了……』
后面的孩子基本上都没有什么特别事情,一个个的挑选拿走一项事物之后,便是离开了王帐。最后,在王帐的毡毯之上,便是剩下了几块金银锭和一些细麻布。
『就剩下这些了……』於夫罗盯着自己的三儿,『越是等到后面,便是越没有什么好东西……』
三王子沉默了片刻说道:『我知道……』
『那你还故意这么做?』於夫罗问道,『为什么?』
『因为……』三王子抬起头,看着他的父亲,『因为我一件都不想要!都不想要!这些都是汉人的东西,都是汉人的!我不想要!』
於夫罗盯着三王子,片刻之后忽然大笑起来,眉眼皆扬起,显得很开心。可是片刻之后,於夫罗便是收了笑容,然后对着三王子说道:『你这么做,不是在骂为父么?』
三王子连忙低头说道:『孩儿不敢!只是孩儿真心不想要这些汉人的东西……这些东西都是汉人用来让我们沉迷于器物,最终被汉人驱使的东西……孩儿真心是不想要!』
於夫罗又是一阵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然后喘着气,用袖子擦了擦。
『来,给你看个东西……』於夫罗朝着自家三儿招了招手。
三王子迈步向前,一脚就是踩到了毡毯上的细麻布上,然后留下了一个脚印,但是三王子就像是没发现自己踩到了东西,而在宝座上的於夫罗也似乎是完全没看到。
『来,看看这个……』於夫罗将一袋种子递给了三王子,『骠骑要我们的人替他种这个……』
『这是……』三王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自然不认识。
於夫罗缓缓的说道:『骠骑叫这个东西是……嗯,自然……或是子兰,反正差不多就这个音……放一些在食物里面,很好吃……我吃过,确实很好吃……』
三王子深深的皱着眉头,『那我们还替他们种这个?』
於夫罗长长叹了口气,『总比替他们种粮食要好一些……』
三王子的手一抖,然后沉默了下来,双手紧紧的捏着装着种子的口袋,似乎是下一刻就要将这个口袋撕扯而开一样。
『不用这样,』於夫罗伸手握住了三王子的手,『相反,你应该感觉到高兴才是……』
『为什么?』三王子问道。
於夫罗叹了口气说道,『从我认识骠骑将军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做错任何的事情……这一点才是我最害怕的地方……他几乎没有犯任何的错,这很可怕,很可怕……如果说汉人里面多几个像是骠骑这样的人……』
王帐里面沉寂下来,就连阳光似乎都在躲在外面,不愿意进来。
良久之后,於夫罗才打破了沉默,重新开口说道:『幸好,这么长时间,我只看到了骠骑一个人……而且……』
於夫罗拍了拍握在三王子手中装了种子的口袋,『这似乎是一个好现象……你知道在汉人之前,很早很早之前,有一个王,叫做夫差……』
三王子显然也知道这个故事,便是说道:『是了,骠骑现在就是夫差,而我们就是勾践!十年苦忍,就是为了……』
『嘘……』於夫罗拍了拍三王子的手,『有些话不用说……这个玩意,吃是好吃,但是它又不是粮食,又可以卖高价,所以……你说我们种,还是不种?』
……╭(′▽`)╭(′▽`)╯……
阴山城。
斐潜也在问着斐蓁同样的问题,『来来,你说说,这南匈奴,是会种,还是不会种?』
『会……会吧……』斐蓁下意识的就说道。
『嗯?』斐潜微微眯了眯眼。
『等等!』斐蓁举起手,『给我点时间,让我想一想!』
『你这个毛病要自己改啊……』斐潜点了点斐蓁,『别让我帮你改……你自己想罢,想好了叫我……』
到了阴山,怎么能不吃羊肉?
羊和羊是有区别的,尤其是草原上的羊,从小就是为了将自己腌制成为一个充满了青草和沙葱香味的高级羊而不懈的努力奋斗,和后世那种喂养饲料,而且还不知道饲料里面添加了什么的羊,怎么可能是一样的?
先上来的是烤羊肉串。
羊肉串用的是羊后腿肉,肉中带筋,筋肉相连,最适合用来腌制烧烤。这羊后腿肉啊,肉质细嫩,高蛋白,低脂肪,经过一段时间的烤制后,原本不多的脂肪都化在了肉中,再撒上孜然等香料,喷香扑鼻,不腻不膻,外酥里嫩,鲜香无比。
配着喝的,自然就是羊肉汤。
烹煮羊肉汤自然也算是一门技术活,当然其中食材也是非常的关键,在没有重口味调料的汉代,如果食材本身素质不成,即便是庖丁的技术再高超,也煮不出一锅鲜美的羊肉汤来,只能算是一锅羊膻汤。
虽然说羊肉这玩意,膻有膻的吃法,不膻有不膻的吃法。有的人对羊膻味深恶痛绝,有的人觉得不膻就不是好羊,但是如果是太膻了,那怎么都不算好吃。
羊汤发白,醇厚的宛如羊奶一般,丝滑柔顺,喝上一口,便是从喉咙一直暖到了肚子里,十分的舒服。
斐蓁在一旁吞着口水,然后尽可能的抱着脑袋,不去看烤羊肉串和羊肉汤,竭尽全力的去想方才的问题……
一股奇特的香味飘了进来,顿时搅乱了斐蓁的思维,使得他不由得伸着脖子,大力的吸了两下,感慨出声,『好香啊……』
『嗯,当然香。』斐潜缓缓的说道,『先将上等的羊排腌制好,然后用果木慢慢烤,在烤制的时候要将蜂蜜水一层层的刷上去……这些蜂蜜水会跟着羊排的油脂,跟着香料一点点的渗入到羊肉之中去,由外而内,由生变熟……』
『咕噜……』斐蓁伸长了脖子,吞咽着口水。
『当然,你没想出来之前,是不能吃的……』斐潜慢悠悠的又拿起了一串烤羊肉串,『香啊……』
『等等!』斐蓁忍不住了,跳将起来,『我在想,父亲大人你也想好么了?』
『当然!』斐潜呵呵笑笑,『要不我先将答案写下来,然后等你想好了一起核对一下?』
『呃……也好……』斐蓁见难不倒斐潜,便是放弃了纠缠,为了更好的避开干扰,甚至转过身去,然后低着头抱着脑袋,双手紧紧的捂着耳朵,喃喃自语起来。
斐潜看着斐蓁,微微笑着,放下了手中的羊肉串。
成大事的,自然要擅长抵御各种诱惑,要排除欲望的干扰,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而在这个过程当中,会有各种欲望的勾引,食欲,色欲,贪欲等等,还会有一些人装作好心的说什么每个人的追求不同啊,不需要强求啊……
如果一辈子做一个普通人,自然可以顺从所谓的每个人的『追求』,不需要『强求』什么,但是像斐蓁这样,注定了是要承担一定的责任,甚至可能关系到许多人的生死存亡问题的人,又怎么可能放纵其『追求』,不行『强求』?
如果在后世,像是斐蓁这样的年龄,基本上来说是不会接触到这些东西的,也不会被斐潜逼迫着要去考虑各种各样的问题,然后可以看着各种卡通书,看着电视,看着手机,然后活在一个他自己构建起来的多彩且绚丽,富足且安逸的世界当中,根本不需要看,也不着急去体会到当下斐潜给他揭露出来的现实……
幸好的是,斐蓁他并没有像是后世的一些孩子一样,拒绝面对现实,只想着放纵自己的欲望,在虚幻当中寻找满足感。这一点让斐潜欣慰,但是也更无奈。孩子,你觉得『身为汉人,便当于至闇之中,尤求光明』,仅仅是我在口头上随便说一说的么?这个世界的黑暗,是超出了你的想象,而现在,你就要开始习惯这些黑暗,同时还要去寻找光明……
『啊啊哈哈!』斐蓁跳了起来,『我想出来了!会种,肯定会种!』
斐潜点头说道:『为什么?』
『不不,』斐蓁凑上前来,『我要先看看父亲大人的答案!』
斐潜哈哈一笑,然后指了指在桌案上写着的字。
『太好了!』斐蓁鼓掌大笑,『父亲和我想的一样!』
『但是字一样,想法可能不一样……』斐潜慢悠悠的说道,『好了,你先说为什么,然后我再来说我的……』
『是,父亲大人……』斐蓁向斐潜拱手行礼,然后仰着小脑袋,在厅中转悠起来,『南匈奴的普通人很穷,穿的,吃的,都很差,但是南匈奴的单于王帐很漂亮,也很大,穿的吃的都很好……这说明南匈奴的单于很贪婪,所以他一定会愿意种这个价格更高的孜然……』
斐蓁转了过来,然后盯着斐潜,似乎希望从斐潜的脸上表情当中看出一点什么来,但是他很快的失望了。
『嗨!』斐蓁叹了口气,『很明显,这是表面上的……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来,也是南匈奴於夫罗故意摆出来给我们看的……』
斐潜点了点头,『继续。』
斐蓁继续说道,『如果说南匈奴在外围的那些人很穷,我是相信的,就像是我们关中也有偏远的村寨,也很穷,这个很正常……但是居住王帐周边,那些也有彩色装饰的帐篷和房子里面,却也是一些穿着破皮袍的人……这就不正常了……就像是在我们长安城周边,然后都是一些普通村寨里面的农夫一样……再加上父亲大人说於夫罗将一个儿子藏了起来……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於夫罗在装穷,他让他的周边的那些手下,在装穷……』斐蓁眉飞色舞的说道,显然是为了识破了於夫罗的计谋而感到高兴,『他在害怕父亲大人知道他的实力,他害怕父亲大人盯上他们的财产,所以装成穷人,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们一定会去种植这个价格更高的孜然去赚钱,否则他们装穷的事情就等于是暴露出来了!』
『父亲大人,我说得对不对?』斐蓁握着小拳头,紧紧的盯着斐潜。
斐潜笑眯眯的,『对,但是依旧只有一半……』
『啊?!』斐蓁跳将起来,『怎么可能只有一半?!』
『嗯……我问你……』斐潜笑着说道,『既然你都能看出来的事情,那么於夫罗会觉得我看不出来?』
『Σ(?д?lll)』斐蓁愣住了,片刻之后抱着脑袋,『等等,有点乱,我要理一下……这么说来,於夫罗是故意要这么做的,为得也是让父亲大人察觉到这一点?莫非是……』
斐潜点头说道,『没错。於夫罗故意这么做的,就是为了带偏我们……其实钱财不钱财的,亦或是穷或是不穷,都不是重点,而是人……我们教化胡人的最终目的是为了什么?也是为了人……』
斐蓁缓缓的点了点头,『我好像是有一点明白了……』
『没有明白的可以慢慢想……』斐潜笑着说道,『不过绝对不能一点都不明白……因此我的这个「会」和你的「会」,是不是有些区别?』
斐蓁叹了口气,『是有些区别。』
『所以啊,南匈奴让你看的,是他让你看的,同样的,我让他看的,也是我让他看的……』斐潜像是说着绕口令一般,『这样你明白了?』
『嗯……比之前好像多了这么一点明白了……』斐蓁用手比划着,然后说道,『但是还有一点不明白……』
『这样……』斐潜解释说道,『农桑之事,要是一般人说起来,就会说不就是种田么?对吧,春天将种子种到土里,然后秋天收获,就这么简单,对不对?我是说一般的人……』
斐蓁点了点头。
『但是实际上简单么?』斐潜问道。
斐蓁回答道:『不简单。』
『为什么不简单?』斐潜又问道。
『因为春要耕,夏要肥,秋要收,冬要藏……每一项都不简单……』斐蓁认真的说道,『说简单的大部分都是没有亲自去做的,亲自去做过的,就知道不简单了……』
斐潜点头说道:『没错。并且耕田需要工具,灌溉需要水利,施肥需要方法,仓廪需要建筑……所以看着表面上简单的种田而已,但是实际上涉及的东西方方面面,什么都有,只要其中一个问题处理不好,那么有可能就会影响到全部的事项……』
『所以南匈奴只要种了这些,就必须要跟着我们走……於夫罗以为简单,但是实际上不简单……』斐蓁问道,『那么他会不会看破这些,然后选择不种呢?』
斐潜笑着说道,『他选择种,还有可能多坚持一段时间,如果不种,那么他就完了……他也知道这个,所以他肯定是会种……就像是这羊,肥了,当然是要杀来吃的……』
『如果还能做种,那么就留一阵子……』斐蓁说道,『明白了……』
斐潜看着斐蓁,『所以你真的是明白了?』
斐蓁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一些什么,怔了片刻,然后吞了一口唾沫,『父亲大人……』
『看来你是真明白了一些……有时候我也会担心,会不会太过于心急了一些,但是这个世道啊……一步慢,便是步步都慢……所以要努力啊……』斐潜点头说道,『努力的活着,就要努力的吃饭……吃肉还是吃草,便是看怎么选……看,蜜烤羊排,刚巧做好了……』
烤成了金黄色的小羊排端了上来,香味顿时弥漫整个的厅堂。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斐蓁忽然觉得这羊排似乎也不是那么的香了……
江东。
进入初夏的江东,风光秀丽,景色宜人,但是孙权的心情就不像是风光那么的美好了。
孙权准备搞一个大动作。
辽东的公孙度传来了消息,邀请孙权一同出兵,孙权心动了,然而心动并没有什么卵用,因为只有孙权一个人心动,确实是什么用都没有。
所以心动,就要付出行动。
渣权便像是追求配偶的雄性生物一样,开始行动起来。
孙权在后世有很多外号,但是有意思的是,这些外号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甚至远远的落后于曹操和刘备……
其实就是比较对象的问题。
曹操说『生子当如孙仲谋』,他的下一句则是说刘表的儿子像是豚犬一样。也就是说,大体上刨去题外音,曹操这句话是将孙权和刘琦刘琮两人相比。毕竟孙权的父亲孙坚和刘表一样属于一方诸侯,子一辈相互比较很正常,而刘琦刘琮兄弟俩,确实和孙权相比的话,提鞋都不够。
其实别说刘琦刘琮了,其他和孙权差不多的那些二代目,比如袁绍的三个儿子跟孙权能比么?阿斗呢?就算曹操自己的儿子,曹丕真的能比孙权强多少?
因此说实在的,孙权的能力并不差。
只是有些渣。
后来之所以孙权的评价一路往下走,则是因为那个时候孙权已经不和二代目众一起比较了,是作为三分天下的诸侯,孙权在和最高层面的曹操刘备这些人比较的时候,孙权这个人么,就相形见绌了。
正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尤其是现在的大汉,又多了一个斐潜。
就像是现在,每一次孙权站在大汉地图上的时候,总是感觉到了一种厚重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曹操的核心点在豫州和冀州,斐潜的关键点在关中平阳一样,孙权的核心点就是在建业吴郡一带……
当然,现在孙权还没有迁都到建业。
可就连这一点地区,渣权都没有办法控制稳当!
人比人,会气死人啊。
根据孙权现在了解到的信息来看,在西北方向的骠骑将军斐潜,已经将整个的版图扩展到了西域,大漠,南疆……
另外一方面的曹操,则是到了冀州,假以时日,说不得曹操就会将冀州收拢得服服帖帖,然后就像是当年的光武帝一样,以冀州豫州为根基,向天下至尊之位而进……
而孙权他自己,虽说也算是取得了一些战绩,可是和斐潜和曹操相比……
只要一比较,孙权的心就会痛,头上的血管就会开始突突的跳。
虽然孙权心中清楚,斐潜的这些版图之中,有很多的区域都是地广人稀,没有多少人口的,但是奈何骠骑将军斐潜的地盘太大了啊,当这么一整块黑压压的顶在头上,怎么看怎么都让孙权觉得心中不舒服。
如果单纯的比人口,那么无疑就是曹操胜出了。豫州冀州,再加上周边的荆州兖州徐州等等,原本几乎就是占据了大汉八成左右的人口数目,当然现在因为战乱,百姓死亡流失了很多,但是至少还有四成到五成的人口是属于曹操的,所以在人口这个方面上,孙权的江东,也同样落后。
地盘比别人小,人口比他人少,再加上自家的将相都是不愿意听从他的,让孙权心中怎生一个愁字了得?
孙权甚至有一种感觉,如果等斐潜和曹操两个人分出一个胜负来,基本上也就没有他孙权什么事情了,所以现在孙权想要的,就是搞事情!
让曹操和斐潜两个人搞生搞死,最好一起死!
可问题是,孙权想要搞事情,但是其他人不同意。
其他人都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个『其他人』,几乎是包括了所有人,所有的江东士族,所有的淮泗集团……
正所谓守土作战,江东天下第一,远征他方,江东天下倒数。
为什么会这样,孙权也很头疼,但是他并不知道,之所以江东有这么极端化的表现,并不是在孙权这个时刻段才形成的,而是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至少要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
在周灭商后,周天子因为交通,科技,人力等等的原因,是无法直接的去管理庞大的疆域和众多殷商遗民的,所以只能实行分封制,将大片土地分封给功臣和大氏族来管理,这些氏族和功臣则通过朝觐和进贡来表示自己对周天子的臣服和天下共主的尊重。随着中原人口的增加,土地的相对缺乏导致了诸侯国之间的矛盾增加,越来越严重的兼并使得中原率先点燃了战火,而江东江南一带,却有些不一样。
江东的前身,是吴越,是楚国。
因为汉代的气候和后世完全不同,后世东南沿海经济发达的区域,在春秋战国,在汉代都是一片沼泽处处,瘴气纵横之地,所以一开始的时候,不管是楚国还是吴越,在开始扩张的时候都没有什么问题,楚国也是春秋时期灭国最多的国家,共计灭国40多个,但地盘大了,问题就来了。
楚国所灭的国家,经济和政治水平参差不齐,既有文明程度高的陈国蔡国这样的中原古国,也有像吴越这样披发纹身的南蛮,这就给楚国的管理带来了麻烦,在当时的执政条件下,位于江东一带的楚国根本做不到细致的管理,只能是采用类似于周天子的做法,只要承认楚国,缴纳供奉赋税,那么一切好说。
部族首领在自己的领地拥有大部分治权,还保留了私兵武装,此外,为了保持这些部族对楚国的忠诚,楚国在朝堂上还给这些部族首领留出了官位,至于官阶高低,全看部族需要安抚的力度……
为了让这些土地之内纷乱的各个部族听话,在楚国内部就产生了制衡权术,给老氏族更大治权来换取忠诚,让他们制衡新氏族。如果,老氏族不听话,也可以给新氏族权利。战国中期活跃于楚国的昭、屈、景三大族和庄氏,黄氏都是这么来的。
所以,江东的前身就是楚国,就是吴越,就是沿着这样一条路走过来的,虽说到了大汉当下,换了一个名头,但是实质里面并没有多少的变化。几百年的时间所形成的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春秋时代的楚国是怎样,现在的江东依旧是怎样,只不过是部落族人换了一些,老的部落死去,新的部族诞生。
孙权当下,就像是当时的楚国国君一般,看样子像是地盘不小,可是孙权能直接调动的军队却少得可怜,税收更是严重依赖孙权自己的屯田,江东士族的土地基本上都是在偷税漏税,隐瞒人口,甚至有时候还要孙权额外的财政补贴。
甚至政权内部也很麻烦,江东士族的私兵就不说了,单单是孙氏上下就有不少异心之人,为了防止内乱,孙权不得不进行了一些动作,可是这些动作又没有达成理想的效果,所以孙权也不得不继续分出相当一部分的精力放在这个上面,以防一不小心屁股下面的位置就被人抢走了。
孙坚信奉武力,孙策更是鲁莽,两代孙氏的领导人,已经是给江东士族留下了及其深刻的印象,在这样的基础上,孙权想要进行改革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江东士族看成是下一个的阴谋,美好的计划永远只能停留在表面上。
孙权做出的每一项的举动,都会被江东士族以如同鸡蛋里面挑骨头一样的眼光反复审视,直至鸡蛋里面真的出现一根骨头为止。
坐在宝座上的孙权,法相庄严,他缓缓的扫过面前的这些人,而迎接他的目光的,只有周瑜。
孙权眉毛微微跳动了一下,他不喜欢周瑜。原因就是周瑜实在是太精明了,稍微露出一点毛来,周瑜就能看出是什么品种的狐狸。
可这样的事情又绕不开周瑜,这让孙权及其的矛盾,也非常的不舒服。
带着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孙权指着地图上的标识出来的色块沉声说道,『今斐曹二人,侵占西东,搅乱朝纲,祸乱天下!有辽东义士,兴师而伐,此乃顺民意,合天意之举也!故吾等亦当应之!南北呼应,以纵破横,中兴大汉,匡扶天下!』
『若是错失良机,待斐曹二人稳固西东,西有川蜀顺流而下之局,东有荆襄江夏之危,届时即便是再想举动,亦是犹如登天之难!』孙权环视一周,表情显得非常的严肃和认真。『此乃江东之气运所在,绝不容有失!』
孙权说完,在场便是一片寂静。
张昭摸着自己的胡须,就像是他下巴上的这些花白的山羊胡子都是稀世珍宝一样,吸引了他全部的精神,使得他浑然物外,超脱了一切的凡尘俗事。
周瑜则是轻轻的将拳头放在了嘴边,似乎是在无声的咳嗽,又像是在思索着一些什么问题,从某个角度看,便是什么思考者的雕像也不如周郎秀美之万一。
其余的人依旧是低着头,把自己头冠对着孙权,就像是牛群将屁股怼在了一处,而将牛角伸在了外面。
孙权的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又是这样。
老是这样。
这他娘的有完没完?!
自己一说事情,这些家伙就是装聋作哑,一个个明明是有听见,却表现得仿佛是聋子一样,不叫不说话,不指名道姓便是不会主动回答任何问题!
孙权的目光略过了张昭,投向了张纮,『东部以为如何?』
略过张昭,而问张纮,是因为张昭如果直接反对,那么大概率就没戏了,而张纮之前执行过对于曹操的搞事活动,所以大概率的会投赞成票。
张纮拱手说道:『正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主公有气吞山河之志,乃臣之幸事也,然三军欲行,粮草需备,且不知粮草充裕否?』
赞成票只能算是半张,甚至小于半张,毕竟粮草问题没解决。孙权个人的主要财政事务,是张昭和张纮在管理,所以张纮非常清楚这方面的问题。
直属于孙权的,可以自由任凭孙权支配的,就是属于孙氏的屯田,这也是历史上孙权不断地抓捕南越人作为奴隶来屯田的原因。但是军队就是一个吞金兽,光有粮草也不够,还需要各种各样的东西。
这些东西有些孙权手下的工匠能做,有些便是只能找江东士族采买。
同时孙权还要负责给与官吏俸禄,支付各项工程水利费用……
所以孙权不算是没有钱,但是绝对也算不上很有钱。
张纮的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就投向了朱治。
『吴郡仓廪之中并无存粮。』作为江东士族的代表,朱治没有丝毫的犹豫,很不客气的说道,『主公连番征战,仓廪已空。兵疲卒惫,刀甲俱缺,不堪于战。不如以待秋获之后,再行商议。』
江东大族毫无疑问的投出了反对票。
『如今夏初,发兵北上之后,便刚好是秋获之时!』孙权沉声说道,『届时便可就食于敌,不必远输,岂不美哉?若是此时不出兵,待秋获之时再有所行动,各地均以收粮完毕,又去何处觅食?』
孙权驳回。
『大军北上,曹贼定然坚壁清野,届时又当如何?』朱治不慌不忙的说道,『就食无处去,粮草又是供应不上,便是百万大军,也是溃散!』
朱治再投反对票。
『江东有粮草!』孙权眯着眼,盯着朱治,『只不过不在公仓尔……』
『既是私仓,便属于民。』朱治也眯起眼,『难不成主公欲夺民脂民膏,以逞私欲乎?』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孙权哼了一声。
『主公也莫忘了,后面还有半句……』朱治丝毫不让。
『……』孙权咬着牙。
『……』朱治瞪着眼。
孙权咬牙,是因为他发现除了他自己在不断的反驳和争取之外,竟然没有半个人帮他说话。而朱治瞪眼,是因为朱治知道这样做必然会惹怒孙权,并且还会被孙权记恨,但是他依旧不得不这么做。
这与个人情感无关,更谈不上什么爱好。
只是必须要这么做。
张昭咳嗽了一声,打了一个圆场,『今日时候不早,此事一时也难以定夺,不如明日再议不迟……不知主公意下如何?』
朱治向孙权施礼,『臣不善言辞,或有言语不周之处,还望主公海涵……』
孙权嘴角咧了一下,摆了摆手,就当做是答复了。
周瑜终于是咳嗽了一声,放下了嘴边的拳头,『臣告退。』
张昭张纮也一同点头,『臣告退。』
周瑜在前,二张在后,先走了出去。
朱治带着其他的人,也朝孙权行礼告退。
众人缓缓的,恭敬的,低着头,弯着腰,小碎步,撅着屁股,先是往左边摆动一下,后撤一步,然后再往右边摆动一下,后撤一步,如此往复,直至退到厅堂的门口之处,便是直起腰来,转头而出,动作流畅无比。
在之前,这样的行为,总是会让孙权觉得有些愉悦,就像是他高高在上,看着池塘里面的列队游走的鱼,但是现在,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愤怒,他不再像是站在池塘边上,而是像是被供奉在了厅堂正中,而这些整齐划一的臣子,似乎就像是正在他的面前跳着舞蹈。
这一次的会议,鲁肃没有来,毕竟柴桑关系重大,不能没有人坐镇。
如果对比信赖度的话,孙权更愿意信任鲁肃,因为孙权知道,鲁肃也需要他。
但是其他人,不需要他。
换一句话说,今天供奉的是他,不管在他的面前,这些人动作是多么的虔诚,举止是多么的附和礼仪规范,但是也有可能在下一刻就会将他从宝座上抬起来,扔掉也好,烧了也罢,然后摆上另外一尊雕像。
一尊不说话,不提要求的雕像。
孙权知道周瑜不看好这一次的战斗,所以周瑜一句话都不说。同样的,孙权也并不是非常的看好公孙度。
孙权之所以强调要出兵,是因为孙权有他自己的目的……
有时候的战争,不一定非要胜利,才能算是达成了目标。
江东士族的实力太过于庞大,这些从春秋战国时期就存留下来的习惯,也导致了孙氏无法像是斐潜一样进行改革,只要孙权露出一点苗头,就会被这些江东士给堵回去。
孙权想要像是斐潜掌控关中一样,去掌握江东,而这些江东的士族,便是拦在他面前的荆棘,自己亲手去斩断这些荆棘,无疑就是被刺得一身都是血,但是如果接旁人的双手去斩断呢?
虽然说这么做会使得江东的力量受到损害,但问题是这些原本就不受孙权控制的力量,留着又有什么用?让这些力量时时刻刻的威胁自己么?
看着空荡荡的厅堂,看着一个个的摆放整齐的坐垫,孙权忽然笑了起来,一半的笑脸在光线里,而另外一半的笑脸则是在阴暗中。
这就结束了?
不,这只是一个开场。
等待会让人成长,也会让人烦躁,甚至会让人疯狂。
孙权为了成功,也在等待。为了成功,孙权已经付出了很多。没有付出,就没有收获,没有收获,自然就没有成功,这一点,孙权多少还是知道的。
所以现在,孙权还准备付出一些东西……
要出兵,小部队就算了,孙权还是有些指挥权的,但是一旦涉及大规模的战争,特别是上万级别的这种大规模的兵马调动,绝对绕不开周瑜,没有周瑜的首肯,孙权的命令也不见得好使唤。所以很有意思的局面就出现了,江东士族不担心不害怕孙权翻脸,却担心害怕周瑜发怒。
就像是历史上的赤壁之战。
在赤壁之战,江东君臣是战是降的讨论之时,这个现象就展现无遗。
周瑜没有露面的时候,江东内部存在投降与抵抗两种意见,而且主降的还是孙策托孤的另一位重臣张昭。
张昭为什么会主张投降呢?
除了鲁肃说的原因之外,还有一个比较隐蔽的原因。
张昭的态度实际上文臣们主流态度。
不仅是三国,也不仅仅是江东,在许多王朝之中,都能见到类似的身影……
因为他们是文臣,在军事压力比较大的情况下,他们就必须服从于将军将领,一旦决定与曹操正面开战,那么江东的所有资源都必须服从于军事需要,武将会掌握话语权,而之前有些什么恩怨的……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廉颇和蔺相如。昔日怎么骑在武将脖子上,现在也就怨不得武将反过来割掉文臣的***了……
而在历史上的赤壁之战当中,让孙权更加尴尬的是,即便是孙权已经打定主意要抗曹了,他的决定仍然不是最后决定,周瑜的决定才是。
周瑜回来之后,文官劝降,武将主战,各不相下。可以想象一下,这时候默默坐在一旁的孙权内心之中的阴影面积究竟有多大。名义上孙权是江东之主,但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自己的文臣武将却要让周瑜来拿主意做决定……
这种心情,就不是一两句橘麻麦皮能够表述清楚的了,但是孙权依旧能够忍得住,甚至还要表现出一副推心置腹,完全信赖周瑜的样子来。
孙权认为,要成大事,要能等,要会忍。至于脸皮么,成事了之后,自然有脸皮,若是没成事,光有脸皮又能有什么用?就像是现在,孙权想要借公孙度之事侵削江东士族的力量,就离不开周瑜的支持。
这种事情,周瑜明显是不愿意干的。倒不是周瑜和江东士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而是因为这种注定是要失败战役,周瑜怎么可能会有兴趣?
从江东到辽东,虽然只是相差了一个字,但是确实距离太过于遥远了,公孙度发动攻击的消息传到江东,然后在等孙权集中了兵卒北上讨伐,这时间都不是以天来算的,都是按月来计的,根本谈不上什么配合,也无从合纵说起。
说不定江东发兵了,刚刚渡过江,然后公孙度就失败了,这个时候是打还是退?
这事情毕竟和历史上的赤壁之战不一样。赤壁是被欺负到家门口了,不打家就完了,生死存亡。而现在不策应公孙度,江东就会立刻完蛋么?显然不可能。所以周瑜虽然清楚孙权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他并不支持。
『公瑾兄……』孙权笑得就像是一朵狗尾巴花一样,在空中摇摆着,『这是某新得的辽东参,特意送来给公瑾兄调养之用……』
周瑜看着,脸上不悲不喜,『多谢主公。』
『来来,这是某重金采购的战甲,乃百炼精钢所制,可护得公瑾兄沙场周全……』孙权又让人送上来一副铠甲,『另外还有十套,比这个稍微差一些的,也一并送于公瑾兄!』
一套精良的铠甲,按五铢钱的换算,价格都是在五百万钱以上,即便是普通一些的,也是要一百万到两百万钱之间,可以说孙权当下送给周瑜的这些礼物成本,价值就已经是近两千万钱了……
一掷千金算是什么,孙某这是一掷两千万!
金钱攻势之下,周瑜脸上的神色稍微有了一些变化,『主公,这又是何必……』倒不是周瑜欠缺这些钱,而是孙权送出的东西确实是考虑了周瑜的需求,这从某个角度上来说,也是一种不小的进步。
『公瑾兄便是江东肱骨,其可有失?』孙权摆手说道,『先前某行为多有乖张,有违家兄在世之托,已是被家慈训斥……此次前来,便是向公瑾兄赔礼道歉……』
孙权说完,竟然站了起来,然后走到了堂中,对着周瑜便是大礼参拜,『权,昔日多有无礼之处,还望公瑾兄海涵!』
周瑜连忙离席而避,然后也是拜在了孙权之前,『主公切切不可如此,真折煞属下了!』一时之间,周瑜真是有些觉得意外,号称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未必回头的头铁权,今天竟然懂得拐弯了?
这……
算是好事,还是算是坏事?
两人重新落座。
即便是周瑜如此智谋百出之人,忽然之下还是有有些不适应,没有能够反应过来,片刻之后才叹息了一声,屏退左右,说道:『主公……为何致意要发兵徐州?』
孙权咳嗽了一下,然后慨然说道:『曹贼居邺城,乃冀州不得稳也,不得不镇而守之,故而青徐之际必然有所空虚,再者泰山臧霸等人,虽说奉曹贼为首,然各有肚肠,若是我等大军以进,再联络其中,纵然不可使其归顺,亦可搅乱阵脚,令其固守而不出,如此青徐必乱!届时……』
周瑜微微笑了笑,打断了孙权的滔滔不绝,『主公……主公,还请实言相告!』这个味道才是孙权么,刚才吓了一跳,还以为换人了……
孙权又是咳嗽了一声,略微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这个……如今江东财政困乏,徐州虽说之前大战,然下邳等地仍属于富庶……又有下邳陈氏新丧,新官上任,地方不稳,纵然不胜,亦可以劫掠人口,以舟船运……』
周瑜盯着孙权,举起了手来,『主公!还请实言相告!』
孙权瞪着周瑜,周瑜也瞪着孙权。
『这个……』孙权沉默了片刻,终于是开口说道,『江东士族,私藏粮草,隐匿人口,囤积私兵!此乃江东大患!不除之,江东终不得安!故此次出战,胜之固然亦喜,败之,便是折损江东大户之力,方可……使得江山巩固,不受他人掣肘!』
孙权说完,然后死死的看着周瑜。
周瑜缓缓的闭上眼,半响之后才重新睁开,迎上了孙权的目光,『若是江东折损过重,民生不堪其负,主公又当如何?』
『故需公瑾兄助之!有公瑾兄坐镇调度,便是可伤而不殆,损而不亡……』孙权缓缓的说道,『贪财之辈,便也怨不得旁人……』
周瑜皱着眉头,『主公……主公何行此急策也?若是主公今日之心智,五年便可侵削,十年便可稳固,届时江东上下一心,何金不可克?何敌不可败?』
孙权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叹息道:『公瑾兄,某何尝不想如此?可是时不我待啊!如今斐贼居西北,以关中为枢纽,南北调度,东西横联,又有商贾之利行于天下!江东一年所积,十有八九皆耗费于此!长此以往,江东日日辛劳,夜夜忙碌,岂不是替斐贼劳作?替斐贼而做衣裳?!』
『曹贼居冀豫,人口密集,耕田丰盈,虽说当下弱于斐贼,然则底蕴未失,田亩未损,假以时日,便是屯粮屯兵,以耗而胜!反观江东,田直秣陵京口之地,其余之地,便如吴郡一般,皆为江东大户所占!要钱无钱,要粮无粮,若是五年忍气,十年生养,便又是如何?天下便是他人所有,江东唯有低头认输!孙氏基业化为乌有!』
孙权再次离席而拜,『公瑾兄!看在家兄面上,便是助小弟一臂之力罢!』
孙权最终还是将孙策给抬了出来……
周瑜缓缓的叹了一口气,上前扶起了孙权,『也罢……主公……仅此一次……』
孙权大喜,又是长揖到地。
周瑜避之不受,然后再次拉着孙权落座,缓缓的说道:『主公不必如此……若是瑜领兵而出,主公于江东之中,可有计较?』
孙权点头说道:『有!公瑾兄领兵而出,某便令子休于周边搜寻大户子弟贪腐、僭越之罪,严查之!』江东地处偏远,所以越是天高皇帝远,便是越不把『僭越』当回事,重檐的,出行华盖伞的,违规围墙修建牌坊的,一抓就是一大把。
周瑜微微皱眉,『僭越……就不必了,此事不好说……贪腐之罪么,倒是尚可……』
周瑜是考虑说僭越的打击面还是太大,并且这些僭越的发起人,往往不是底层的士族子弟,而是那些上面的家伙,所以一旦是以这个罪名,指向太过于明确,甚至会引起不必要的反弹,不如以贪腐为主要突破点,因为基本上来说能够贪腐的,都是属于比较重要的职位,负责金钱或是要事,将这些人打下来,也好扶持一批新的人上去把控要职。
更何况这年头,只要是个官,真要是认真查起来,那个屁股是干净的?有没有吃点喝点拿点?有没有用点挪点偷点?有没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家人给门房给下属默许些好处的?十个里面能有一个手脚干净的,那已经是了不得的事情了!
反正这个罪名,从春秋到汉代,几百年来,想要搞哪一个人,抓了,直接说贪腐,基本上十有八九都不会错!
孙权也是皱眉,『公瑾兄……这打而不死,反受其害啊……』
『那就不要打太重!』周瑜看了孙权一眼,『驱之,引之,用之,化之……何必都打死?越是急躁,便越是成不了大事!』
闻言,孙权沉默了很久,很久。
对于孙权来说,他真的是希望功成于一役,并且这样的手段也不是每回都能用的,这次用了,若是不能彻底将江东大户铲除,那么下一次要么就是要承受江东大户的反噬,要么就是江东大户学聪明了不上当了。
因此孙权才会不惜抛掉面子,低声下气的来求周瑜,因为只有周瑜肯配合,这样的计策才有可能成功……
可是孙权没有想到,周瑜即便是同意配合了,依旧是不远以彻底清除江东大户。
『主公……』周瑜缓缓的说道,『伯符兄在世之时,也常有论此事……』
『啊?先兄……是如何说的?』孙权问道。
周瑜笑了笑,似乎是回忆起了一些什么开心的事情来,『伯符兄说……如不顺意,皆尽杀之!若是一人不服,便杀一人,若是一族不服,便屠一族,若是天下皆不服,便是杀尽天下人!』
孙权听得眉飞色舞,差点就要鼓掌喝彩,『先兄豪迈!』
『是啊,豪迈……』周瑜的神色重新落寞了下来,『豪迈而死……』
孙权:『呃……』
『为上者,杀一人么……杀也就杀了,一般并无大碍……』周瑜缓缓的说道,『若是屠一族,那就危险了……若是要杀尽天下人,那么……天下人还会伸颈而待乎?』
『……』孙权无言。这种事情,需要强辩么?强辩有意义么?
『更何况……』周瑜抬起了眼眸,看着孙权,『主公夹袋之内,有人几何,可堪何用?若是江东大户上下皆墨,这春耕夏种,秋获冬藏,南北来往,东西贸易……何人可继之为之?南越蛮人,又得何人抵御?主公动手之下,难免先后有差,若是走脱一人,鼓动孙氏族人,高举义讨之旗,届时大军在外,主公又何以应之?』
孙权脸上兴奋的神色尽数衰落而下,只剩下了疲惫浮现出来,『如此说来,某……思索良久,谋划多日之策……竟然是……』
『世上岂有完美之事?』周瑜笑笑,『今日见主公谋划深远,虽有小瑕,无伤大雅,足可庆贺也……然策略之事,当因时因地而宜,故而以某之见……主公欲清江东大户,则难,若是欲衰一族,则易……主公可慎择之……』
『仅「衰」之?』孙权看着周瑜,确认着字眼,『而非「亡」乎?』
周瑜点了点头。
孙权渴望着,就像是渴望柰子的温度一样的看着周瑜,希望周瑜能多露一点出来。
周瑜不为所动,反正头部以上都有,都可以露,头部以下一律都没有。
孙权最终低下了头。
『此外,还需张子布……』周瑜又补充了一句,『仅凭暨子休之辈,恐不得成大事……』周瑜的意思很直白了,一方面是暨艳等人声望不够,必须要有张昭撑场面,另外一方面也是说明这些人恐怕手脚也不干净,到时候反倒是被人诟病。
孙权瞪圆了眼,良久才颓然而叹,『也罢……』
『还有一事……』周瑜又是竖起了一根手指头。
孙权几乎要跳将起来,『还有?』
周瑜点头说道:『主公便如今日敬瑜一般,且敬朱氏……』
孙权恍然,片刻之后又有点揣揣的去看周瑜,却看到周瑜微微而笑,不由得也是露出了一点尴尬的笑意……
……(;¬_¬)……
几天之后,担任了从事的陆逊刚刚进了官廨,才走到院墙之处,就听闻在围墙的那一边,似乎有一些人在议论着什么……
几名小吏聚集在一处,一边走,一边说着。
『不得了,真是不得了啊……这下朱氏,可是越发的生发了啊……』
『可不是么?听闻主公特意前往拜访,还送了整整五车的礼物!连朱府内的仆从都有礼物!没错,连仆从都有!』
『啧啧……主公真是待朱氏甚厚也……』
『据说主公还要给朱令君上表,进其为乡侯!』
『真的假的?没听错罢?真是乡侯啊?!』
『哪还有假?据说信使都已经出发了,前往许都了!』
『啊呀,这么说来,岂不是过一段时间,就要称之为朱侯爷了?』
『什么过一段啊,你现在去称呼也成啊!』
『现在?你别说,我还真想去,可就是怕去朱府的人太多了,我挤不进去啊……』
『那倒也是,据说现在朱府的门房都在城外购地置业了……说起来真是比你我都强啊……』
『嗨,这么羡慕啊?那若是让你去朱府当门房,去不去?』
『门房……不去!至少也要府内掾……』
『哈哈哈……你想得倒是美……』
谈笑的几个小吏渐行渐远,陆逊则是停下了脚步,露出一些沉思的神色。
良久,陆逊忽然眉毛一动,眼神之中流露出了一些张皇,转身就是要走,但是才走出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皱着眉头,又是想了片刻,然后叹口气,重新转头回来,缓缓的,一步一步的走进了官廨之中,就像是方才他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
星斗漫空。
汉代的夜空是异常绚丽的。
很多后世的孩子以为星星就是灰白黄光的,大一点,小一点,没啥好看的,但是要知道,那都是污染过后的……
若是在污染比较少的地方,夜空便是宛如深沉的天鹅绒,各种五彩斑斓大大小小的星星,星河,星云,星带,便是让人生出无限的憧憬,又会觉得自身无限的渺小。
斐蓁就躺在后院之中,在看着夜空,看着星斗漫天。
在斐蓁旁边坐着的是黄月英,手中拿了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
有一些人以为小冰河时期就是冷,单纯的寒冷,但是实际上并不是,小冰河时期除了冬天冷和长之外,气候也会紊乱,热的更热,冷的更冷,大旱与大涝相继出现……
今年夏天就很热。初夏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仲夏的味道,幸好在阴山之处,中午虽然热,早晚还是比较凉快的。
『母亲大人……』斐蓁忽然轻轻叫了一声。
黄月英有些倦了,听是有听到,只不过懒得应,便是嗯了一声。
『母亲大人?』斐蓁以为黄月英没听到,便是又叫了一声,声音还比之前更大了一些,『母亲大人!』
『啊呀!你这个毛孩子!』黄月英一个蒲扇打了过去,『有事就说!』
斐蓁一咕噜翻身坐起,正好也闪过了黄月英扇子的攻击范围,然后又重新凑了过来,到了黄月英的身边,仰着头,『母亲大人……那个,嗯,父亲大人吓唬我了……』
『哦?』黄月英瞄了一眼,『吓唬你什么?』
『嗯……父亲大人说要杀我……』斐蓁嘀咕着。
『嗯,啊?』黄月英一愣,蒲扇都掉了下来,『你说什么?你父亲?杀你?他敢?!』
『不是不是!不是父亲大人要杀我……』斐蓁摆着手,『父亲大人没明说,但他的意思应该是有人会杀我……或是害我……』
『谁?!』黄月英眉毛都几乎要立起来,『那个人敢动我儿?!』
『不是谁……』斐蓁说道,『不是特别的谁,但是谁也可能是那个谁……』
『……』黄月英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抓起了蒲扇,给自己扇了两下,『你个毛孩子!从头讲!』
『哦……事情是这样的……前两天不是南匈奴要来么,然后父亲大人说让我想一想要和南匈奴的大王子怎么说……』斐蓁慢慢的,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大体上叙述了一下,然后说道,『后来南匈奴的人走了……父亲大人说了一些话,意思么,应该就是……就像是我计算南匈奴的大王子和三王子一样,也会有很多的人会来计算我……甚至是……想要杀死我……』
黄月英摇着蒲扇的手停了下来,沉默着。
斐蓁看着黄月英,希望从黄月英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黄月英伸出手,摸了摸斐蓁的脑袋,『你觉得呢?你觉得……你父亲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希望是假的……』斐蓁叹了口气,表情很是忧伤,『但是我都在计算南匈奴的大王子和三王子了,那么又怎么可能没有人来计算我呢?』
黄月英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摇了摇蒲扇,『至少你父亲母亲是不会伤害你的……』
斐蓁点了点头,『只是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是因为我们的权势,所以必然是会遭人计算?那么是不是没有权势了,就不会被计算?』
『嗯……这个问题……』黄月英仰着头,看着夜空,『问得挺好。』
斐蓁等了半天,结果黄月英都没说话,不由得又开始叫了起来,『母亲大人?啊?母亲大人!』
『叫什么呢?!你个毛孩子!』黄月英毫不客气的给了斐蓁一个蒲扇,『我是在考虑要不要给你讲……』
『讲讲呗,讲讲呗……』斐蓁笑嘻嘻的凑过去,靠在黄月英的身上。
黄月英憋着嘴,然后用手指头比划了一下,『你娘啊,当年长的啊……嗯,嗯,稍微有那么一点的丑……』
『娘亲不丑!』斐蓁认真的说道,『娘亲很漂亮!』
黄月英顿时眉开眼笑的搂过斐蓁,叭咂在斐蓁脑门上亲了一下,『还是我儿有眼光!和你爹一个样!』
娘俩嘻嘻哈哈的又闹了一阵,才重新又打开的话匣子。
『正常来说,我长的丑,或是不丑,其实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黄月英缓缓的说道,『就像是天有阴晴,时有四季,这个天下既然有长得美的人,当然也就有长得嗯……一般的人……』
『这都很正常对不对?』黄月英问道。
斐蓁点点头。
『可是就是有人觉得这样不行,』黄月英缓缓的说道,『然后这些人会嘲笑,会讥讽,会用各种浅白的,或是引申的话语来贬低我……』
『当着娘亲的面讲?』斐蓁瞪圆了眼。
黄月英嗤笑了一声,『她们那有这个胆子,当面自然是什么都不讲的,全部是在背后才说……我跟你学一下哈……』
黄月英蒲扇遮着半张脸,拿腔拿调的学了起来,『啊呀,我还以为就我一个认为她丑呢,看到大家都这么讲,我也就放心了……』
『你看她一个女孩家,到处乱跑,连讲话都阴阳怪气的,真是什么家教啊……』
『丑真的是没办法,天生的,但是又丑又蠢,就是不对了……』
『嗯,诸如此类的,反正很多……』黄月英将蒲扇放了下来,顺手摇了几下,『反正很多,你能想到的,你想不到的,都有说……』
斐蓁两个小拳头捏的紧紧的,『辱我娘亲,真是气煞我也!』
『哎哟,都过去啦……我那个时候还小呢……』黄月英呵呵笑着,轻轻抚摸了一下斐蓁的脑袋,『都是一群年少无知的人,跟她们计较什么?真正可怕的是那种嘴上什么都不说,然后什么都藏在心里的……』
『比如像是父亲大人……啊……痛!』斐蓁嘴快,秃噜一下,然后就被揍了。
『所以你明白了么?娘亲当时还是跟你差不多大的年龄,有什么权势?还不是一样被人惦记,时不时就拿出来说?』黄月英说道,『这个跟权势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嗯,当然也有一点关系……但是整体上来说,不管在那边都是有这样的人的,不管是你是不是骠骑之子,不管你究竟有没有钱财,不管你生在何处,这个天下,总是有这样的人……当着面什么都不会说,但是会背后偷偷的讲……』
『这种事情,是你躲不掉的,只要有人,只要有利益……』黄月英摸着斐蓁的脑袋,『就有这样的人……你明白么?』
『有一点明白,但也不是很明白……』斐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计算南匈奴的三王子,是因为三王子不服教化……旁人若是计算于我,是因为我是骠骑之子,可是……可是那些人背后算计嘲笑娘亲,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为了开心啊!』黄月英呵呵笑了,『嘲笑讥讽了我,她们就觉得开心了啊!』
『就只是为了开心?!』斐蓁觉得很不可思议?
『嗯!要不然呢?』黄月英说道,『当时我还不认识你父亲,我们黄氏在荆襄也不和旁人争夺什么官职,唯一的一点权势便是和庞氏蔡氏有些亲戚关系……仅此而已,再说了,当时我连婚嫁年龄都没到,也不可能和她们去抢什么郎君……你说她们背后算计嘲笑我有什么特别的好处?没有啊,就只有开心……』
『所以啊,孩子,别想着说没了权势,就没了利益,旁人就不会算计你了……有时候这些人做事说话,就是为了开心……』黄月英很严肃的说道,『而且越是没有权势,这种不知所谓的穷开心的事情便是越多!你看看我现在,那个人胆敢让我知道了在背后说我坏话的?嗯?』
黄月英不怒而威。
『明白了……』斐蓁叹了口气,『没有权势,穷开心的事情就多,有了权势,牵扯利益的事情就多,反正都是多,也是躲不掉的……』
『对了,就是如此!』黄月英点头说道,『大丈夫立于世,岂有遇到问题,就是退缩回避的道理?』
『嗯!明白了!』斐蓁也是应了一声,然后挺起了自己的小胸膛。
『再跟你说一个事,』黄月英嘻嘻笑了两声,『你父亲的事……』
斐蓁立刻就来了兴趣,哦哦的凑了过来。
『你父亲啊……当年在长安的时候,也遭遇了旁人的刺杀……』黄月英说道,『有一次特别危险,都被射中肩膀了,要是箭矢再准一点……』
『要是箭矢再准一些,当时就射不中我……』斐潜从回廊那边转悠了出来,『那个时候我正好要下马躲避……嗯,算了,都过去了……怎么突然讲起这个事情来……』
『见过夫君……』
『见过父亲大人……』
黄月英和斐蓁站起来行礼。
『嗯,天色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啊?都在聊一些什么呢?』斐潜坐了下来,示意二人也坐。
黄月英就将斐蓁考虑的问题说了一下。
斐潜不由得看了看斐蓁。
斐潜有些不好意思,亦或是有些担心的缩了缩脖子。
『来……』斐潜朝着斐蓁招了招手,『坐这里……』
斐蓁挪了过来,然后看着斐潜。
要改变一个人的思维模式,建立合理的三观,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对于小孩来说,主要是针对于抽象概念记不住,因为难以有比较明确的实例,所以拔高到三观层面的时候往往难以形成一个比较巩固的印象。而对于成人来说,则是原有的三观相近的,比较容易接受,但是如果和原本理念相驳,那么就难了。
斐蓁便是如此。
指望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孩,能过多么了解政治,然后可以像是斐潜一样考虑事项,那跟本不现实。但是又不能说完全不让斐蓁接触这些……
『刺杀啊……』斐潜笑笑,『这个事情很难避免……总有一些人想要偷懒,觉得只要是将人杀了就可以万事大吉……至于为什么我并不是很害怕呢?这些护卫只是表面上的东西,更深的是……我能带给这些人希望……』
『希望……』斐潜摸着斐蓁的小脑袋,『如果没有希望,即便是有再多的护卫,再多的将领,一样没有用,这些没有了希望的人,就会变成了野兽……那么什么是希望呢?』
『希望……就是将来?』斐蓁说道。
『嗯,是将来会更好!』斐潜认真的说道,『不是什么过去忍一忍,现在忍一忍,将来再忍一忍,最后才会好的那种,那种是假的,如果大部分人都死在了路上,又有谁会跟着一起走?真的是什么?是现在就变得好一些,将来更好一些,越来越好的那种,才能称之为真正的希望……当所有人认识到这种希望来源于你,那么他们就会服从你,保护你,尊敬你……』
『就像是我在河东,在这里,裴氏,於夫罗,难道内心当中没有想过要杀了我?』斐潜笑了笑,『但是他们不敢,因为一旦我死了,他们就立刻要承受其他人的那些怒火,那种失去了希望的绝望……嗯,当然,你也要确定这些人是比较聪明的人,才能这么做,傻子的思想是绝对不可以去度量的……记住,别跟傻子去玩心眼,傻子没心眼,怎么玩?』
『那么在河东,我带你看了一个家族领袖,是怎么对待这个希望的……他选择了什么?默许,放纵,装作看不见……』斐潜缓缓的说道,『那是裴巨光选择的方式,对吧?是不是河东就没有其他赚钱的手段?不是的,即便是沿着汾河搭建水力磨坊,都可以赚一些加工费……嗯,赚钱,可是那是辛苦钱,他觉得会累……他觉得累,他的族人就觉得更累……所以他下手对付他兄弟很可怜么?恰恰相反,是他之前的选择害死了他兄弟……』
『现在在这里,於夫罗则是更大的一个统领,他的部落比裴氏的人要更多对吧?他又是怎么选择对待族人,还有他的孩子的?』斐潜看着斐蓁,『他舍弃不了当下的生活,又不想要失去将来的王位,但是他又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改变,所以他娶了很多妻子,生了很多孩子,然后寄希望这些孩子当中有一个,或是有几个,能帮他去解决将来的问题……你说他自己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的孩子能解决么?』
『一个是什么?是放纵。一个是什么?是推卸。对吧?』斐潜指了指自己,『然后你也看到了,这几天我都在做什么?即便是吃吃喝喝,也是在算计,在衡量,在布置,难道我就不累么?我就不懂得什么是放纵,什么是推卸么?就不想着什么都要舒服,什么都要享受么?』
斐潜这两天除了南匈奴的事情之外,还需要关注军务上的安排,同时还要查看这几年来关于阴山北面的气候变化情况,对于小冰河的影响进行评估,还要接见一些人询问了解实际的情况是不是和记录的相符,所以基本上从早上起来,就要忙到天黑。
当然,斐潜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是玩,然后将所有的事情都丢给下属,然后天天找一些美女来摸奈子推屁股……
然后和老曹同学一样,不管是谁的孩子,都收!
养子从子收一大堆,就像是那个什么中山靖王,子嗣按照堆来算,至于继承人么,也就像是养蛊一般,最后吞噬了兄弟姐妹血肉的那个最凶残最强大的来当首领……
只是这样养蛊养出来的领袖,真的就是最合适的么?
先不论在继承人之间站队,就会使得多少人死于非命,单说这些在嗣子争斗当中活下来的官吏,难道都是一开始就选择正确,至死不渝的?
肯定不是。
越是正直的,便是越先越早的死去了,剩下的自然都是奸诈狡猾,不会轻易表态,查风观色技能都是点满的,甚至有时候还可以死道友不死贫道的……
那么这样的一个养蛊出来的领袖和官场,又会引导整个华夏走向什么方向?
必然就是越发的内斗内行,外斗外行。
要杀自己人,便是有一百种一千种的手段,但是面对外敌的时候,便是双手捧心,啊,洋大人好帅啊……
怎么选,都是看自己。
所得到的后果,自然也是跟随着选择而来。
『父亲大人……』斐蓁抓着斐潜的衣袖,不知道说什么好,『孩儿……孩儿……』
『哈哈,我说这些,不是在抱怨,只是告诉你,作为一个统领,这是必须要做出的选择……』斐潜笑着,『而这个选择,越早越好……所以现在,你能回答出我们最开始出发的时候,我问你的那两个问题了么?』
『我想……应该可以了……』斐蓁仰着头,看着父亲,『是希望……是希望,父亲大人……』
斐潜微微点了点头,摸了摸斐蓁的头。
斐蓁靠了过来,将额头顶在斐潜的手上,然后抱住了斐潜。
黄月英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然后也凑了过来,伸手将斐潜和斐蓁抱在了一处。
斐潜也伸出了双手,左边抱住了斐蓁,右边抱住了黄月英,三个人就像是夜色大潮之下小小的三块石头,相互支撑在一起,抵御着时间浪潮的冲刷。
风儿轻轻在房檐上飘过,像是在轻笑,也像是在呜咽,或许也是几百年来那些蛊虫们的长叹……
『小冰河……』
斐潜翻看着资料,皱着眉头,嘀咕着。
从这些资料上来看,历史上缺乏记载的东西,现在逐渐的显露了出来。
阴山,便是斐潜建立起来的一个最北的气候观察站。
每年都有兵卒会往北,观察冬季雪线来临的时间,记录暴风雪的次数等等,但是因为这些兵卒并不是太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做一些什么事情,所以往往也会将日常的一些记录也夹杂其中,这就导致了这些记录的数量庞大、复杂且琐碎。
若是这些竹简木牍,不小心遗失在了冰层之下,被冻土包裹,说不得在后世被发觉出来的时候,多少会引起些惊涛骇浪?
这么说来,是不是有机会的时候在什么地方也埋些什么石柱金属柱子之类的,然后标明这地方自古以来就是华夏领土?虽然不见得有什么用,但是拿出来的时候便是可以堵住一些叽叽歪歪的嘴?
嗯,这个事情还是等有空再去做罢。
现在要面对的,依旧是小冰河。
今年的气温,看起来像是正常了,稍微偏旱,偏热了一点,但是好像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但是斐潜总是觉得这反而不正常,就像是小冰河要揍人,老是伸着拳头当然没有什么气力,现在缩回去了,然后下一拳打出来的时候……
肯定比之前,比现在要更痛。
在面对这种大规模气候的问题上,难免会从心中萌发出一种渺小感来。
『来人!去请曼成来!』斐潜将记录和资料往边上推了推,然后吩咐道,『另外,备些茶来!』
毫无疑问,如果小冰河来袭,阴山这里肯定是……嗯,还有赵云那边也是最先受到气候攻击的地区……
所以必须提前做好准备,越多的准备,自然就越好。
李典很快的就来了,拱手见礼。
『阴山城储备,仍需加强……』斐潜一边示意护卫上茶,一边开门见山的说道,『来,曼成且看……』
斐潜将几份记录推了过去,示意李典查看。
在那些记录之中,有一些字眼是斐潜特意用红色的笔圈出来的。
『二年,十一月中。初见小雪。三日停。雪深没踝。』
『三年。十一月初,大雪。绵延十余日,人马不得行。』
『四年。十月,突有暴雪,呵气成冰,胡人多有冻毙于野……』
李典看完了,然后抬起头,『主公之意,便是今年也有严寒?』
『莫须有。』斐潜回答道,『然不可不备。阴山战马之数,绝冠各州,日常所需粮草消耗,亦是惊人。所幸此处草场丰盈,方可无虞。若是一旦天气严寒,草黄枯绝,而大雪堰塞道路,难以转运……』
李典的手稍微哆嗦了一下,多半是想象到了斐潜所描述的场面,『主公所言甚是!某定然确保储备充足,仓廪不虚!』
『若依某意……』斐潜沉声说道,『仓廪之数,倍之!』
『啊?』李典以为原本的仓库数目已经够多了,没想到斐潜还要加倍。
『若是三五年内,气候正常,也不过是费些气力木料……』斐潜缓缓的说道,『若是一旦天时有变,这些可就是续命根本……』
『可是……』李典有些为难。
李典倒不是有意推诿,也不是不愿意执行,或是不相信斐潜所言的严寒逼近,只是因为阴山之地,树木并不是很多,适宜用作仓廪的树木就更少。毕竟仓廪和普通建筑不一样,要求更高,尤其是木材,不仅要够大,还要足够干燥,最好都是阴干了三年以上的木材,而现在阴山一时之间又要去哪里找这些木料?
斐潜笑了笑,似乎是明白了李典的难处,指了指厅堂外面,『阴山少木,然多石!』
『主公之意,是开山取窟?以其为仓廪?』李典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斐潜的意思,『然开山之工……也是颇费人手……』
斐潜摆了摆手说道:『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么,倒也简单……某已经下令调集平阳工匠,北屈火药,至此处开山……当下唤曼成前来,便是询之,若以山窟为仓廪,何处为宜……』
如果说之前是小打小闹的用火药来炸开道路,破坏寨门什么的,现在就是大工程了。
或许也是汉代的首创。
『火药……开山辟岭……』李典喃喃念叨了两句,然后不免有些感触起来。当年他见过火药的,也知道这种东西在骠骑军队之中是怎样的一个级别的存在,而现在斐潜竟然要让他负责这样一个项目,使用这些威力大得吓人的东西……
对于斐潜来说,这些火药的威力,确实大得『吓人』。
一切火药在大蘑菇面前,就是个渣渣。
但是李典不知道大蘑菇,所以他认为火药这种东西很可怕,而斐潜竟然信任他这样的一个降将,不仅是愿意住在阴山城,也愿意将这样的一种武器让他来指挥使用,即便只是用来开山,也足以证明了一些事情……
李典拜倒在地,『属下定然万死不辞,不负主公所托!』
斐潜:『……』
……( ̄ω ̄=)……
在大汉领土的另外一边,也有另外一个人说出了几乎是同样的话语,『属下定然不负主公所托!』
拜倒在地的,是崔琰。
高高在上的,是曹操。
站在一旁的,是陈群。
曹操笑呵呵的拉起了崔琰,『有季珪相佐,当无忧矣!』
曹操说着的时候,还微微笑着,也冲着一旁的陈群点了点头。
陈群和崔琰再次的躬身,然后退了下去,准备着手开展人才遴选的工作……
曹操眯着眼笑着,仿佛是很畅快的目送二人离开。然后慢慢的将笑容凝固在了脸上,最终变成了一声叹息。
『本初兄……』曹操轻轻的说道,『未曾想,某还是走了你的老路……』
新的道路,荆棘遍地。
老的道路就好走一些,毕竟有前人走过了。
崔琰的低头,代表着曹操和冀州士族上下,又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相互妥协的阶段。
因为曹操答应了要在冀州展开一次大规模的人才举荐征募活动,冀州人士也才放下来和曹操较劲的信息,开始服从于曹操的指派。
毕竟之前的行为就是为了谈条件拿好处,现在曹操既然妥协了一步,冀州上下自然也就跟着一起退一步,得寸进尺不是什么好品格。
就像是两个人在擂台上拳击,若是拼命纠缠在一起,那就不是什么拳击比赛了,改柔道得了,所以必然会拉开一定的距离,然后将拳头缩回来,再打出去。
至于现在,当然是相互缩回来的阶段,至于下一回合的铃声,暂时还未敲响。
曹操需要一个稳定的冀州和豫州,这一点,毫无疑问。再这样的大前提之下,曹操见到无法立刻收复冀州上下为己用,就抛出了相应的利益,换取了冀州上下的支持。
政治上的平衡,相互妥协的代价。
就像是饮鸩止渴。
上一回合没打死对手,那么下一个回合,便是双方搏杀得更凶残。
曹操若是能在幽州之处获胜,那么自然可以携裹着胜势压迫这些冀州士族,就像是当年袁绍在消灭了公孙瓒之后,几乎是不费什么气力就将势力扩展到了整个的冀州青州一样,若不是当时袁绍将目光错误的转向了斐潜的并州,而是直接针对曹操的兖州发动攻势,说不得以曹操当时的力量,根本就没有办法应对……
因为在这一个回合之中,冀州人士获取了一定的职位,对于地方的控制力也就会重新得到加强,而之前因为某些事情产生的各种亏空,也会在新官上任之后抹去,而这些东西,都将会对于曹操的下一个阶段的控制产生不利的影响,而这些事项,曹操肯定不会忘记,表面上的笑容,背后隐藏的都是阴冷。
陈群和崔琰在大将军府的院门之处又是相互谦让了一下,然后便是携手走了出来,面对着在大将军府前院的准备最后一场考试的这些储备官员,预备郎官。
当官了……
嗯,即将当官了。
只要通过了眼前的这一道门槛,就是官了。
然后成为了『官』,就可以去做什么呢?
当然是要嘿嘿嘿啦……
然后收罗更多的钱,搞更多的权,当更大的官,再有更多的嘿嘿嘿……
人各有志么。
不是么?
陈群站在台阶之上,崔琰站在一旁。
因此崔琰看见眼前的这些冀州子弟眼中流露出那种渴望的神色,不由得微微笑着,捋了捋胡子。
对于自己的胡子,崔琰还是很爱惜的。虽然比不上某些人的胡子,但是崔琰也将其照顾得很好,平日里面不仅是要时时擦拭,关键时候还要用一个锦囊给兜起来。
毕竟,这玩意,就是门面啊。一个人健康,胡子自然就有光泽,一个人邋遢穷困,也肯定没有心思去管胡子究竟是怎样的了。
可是当崔琰等陈群最终将手中的卷轴展开,朗声宣读考试的题目的时候,崔琰便是不小心扯下了两根宝贝的胡须,在风中凌乱着……
考试这个东西,汉代原先就有,然后在骠骑斐潜的手中发扬光大,影响到了山东境内,在一定程度上也使得山东子弟对于这种方式,也不见得多么的反感,反正都有内部消息,要不是害怕标准答案太多了闹出什么事情来,甚至都恨不得连之乎者也都先叫人帮着写好了。
反正大体上都是先上来赞美一顿大汉,顺带再夸两句曹操,然后在表示一下自己的雄心壮志,一定会将地方『好好』的治理,请朝堂放心,请大将军放心云云……
可是现在……
『今有城,不知大小。有田亩,不知凡几。有桑禾,不知数量。有小吏,不知良莠。试问且为长,当如何之?且作答。时限三辰。』
陈群余音寥寥,众人神情惶惶。
『陈令长!』崔琰瞪着眼,凑了过来,『这是什么题目?原本题目不是这个!』
陈群微微笑着说道:『此题乃今日主公新定……』
崔琰甩了甩袖子,『此题大谬!皆为不知,岂能作答?还是换回原来题目,方是道理!』
陈群看了看崔琰,笑容没有任何的改变,『崔别驾,此题……主公能答,某亦能答,难不成这些人就不得答?』
崔琰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瞪着眼,想要发作,可是又没有什么理由来发作。
一个考试题目而已,又不是什么生死存亡的大事,如果就这样翻脸了,之前的那些谈妥的条件,岂不是又要重新推翻?
但是如果说就这么作答的话,又显得实在是太过于尴尬了……
选利益,还是选尴尬?
只要自己不觉得尴尬,那么尴尬就是别人的了。
崔琰胡须动了动,然后脸上慢慢的拉扯出一个笑容来,也不再争辩这个题目究竟是合不合理,规不规范,而是转身对着台下准备答题的子弟说道:『诸位!好生作答!』
……щ(゚Д゚щ)……
不是每一次考试都要命,但是要命的肯定不仅仅是考试而已。
就像是这一次的出兵,朱治觉得,就是会要了自己的老命。
孙权对于朱家的礼遇,宽厚的态度,以及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爱护,现在则是变成了一把把的刀子,顶在了朱治的背后,使得他想要躲都难。
现在江东谁不知道,孙权对朱治的态度最好?
孙权亲自朱府来拜见,不仅是给朱治足够的礼遇,甚至还有给朱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的礼物,就连朱府的仆从都有!
朱治知道,这些就是买命的礼物!买他的命,买朱氏上下的命!
出来卖的,总是能希望遇到一个好买家。但是遇到一个买家太好说话的时候,卖货的总是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标的价格太低了,卖得亏了……
总不能说将那些礼物重新给退回去,然后再走一次流程。
买命钱到手了,就要交出命去。
自己的,或是别人的。
规矩就是规矩,要是自己不讲规矩,以后就没有人会和自己来讲规矩了,到那个时候吃亏的依旧还是自己。
所以现在,还是要讲一讲规矩……
小小的房间,坐了四个人。
朱,顾,张,陆。
『在下家中有家丁数十,谷粟三百石,另有好酒十坛……若是朱世叔所需,即刻便是令人送来……』
先开口的,当然就是最小的。
朱治瞄了一眼陆逊,自己是差这几十个家丁,三百石的谷粟的人么?更何况这话的意思就是不去也要去了?
而且陆逊特别强调了酒……
『好酒?』朱治微微笑了笑,笑容里面带了一点的不屑,『便是留着贤侄自饮罢!』
『多谢世叔。』陆逊欠身行了一礼,便是退到了一角,不再说话。
朱治看了看顾雍,顾雍依旧没说话。
这个是顾雍的优点,也是顾雍的毛病。
『张兄……』朱治转头看张允,『此事……』
『咳咳……咳咳……』张允咳嗽了两声,『啊呀,老啦,岁月不饶人啊,若是这身子骨可以,某定然陪朱兄走一趟!』
朱治便是微微皱眉。
正当朱治觉得有些不爽的时候,顾雍开口了。『朱兄,张兄之意,甚美也……』
『嗯?』朱治愣了一下,旋即看向了张允,过了片刻,便是恍然而笑,『果然不错,不错!多些张兄指点!』
张允摆摆手,『皆为同气连枝……朱兄客气了……』
『如此,某便是领命出征!』朱治哈哈而笑,将手一拱,『这家中杂事,还请三位多多照拂……』
『自当如是,朱兄大可放心。』张允点头说道,顾雍和陆逊也纷纷称是。
商议已定,三人也没有多待,便是先后告辞。
朱治笑眯眯的送了三人离去,待到转了回来,便是将脸上的晴朗全数都变成了阴寒。
『同气连枝!此等便是同气连枝!』朱治拍着桌案,咬牙切齿,『好一个「同气连枝」!』
『父亲大人……』从后院绕出来的朱然挥手让周边的仆从都退下,然后上前说道,『父亲大人请息怒……』
朱治依旧是余怒未消,指着厅堂之外,『你也听见了,都是些什么?啊?陆家那小子,上来就说酒!生怕我忘了十年之约一般!混账东西!』
『然后姓张的那竖子,又是装病!更可气的是姓顾的,竟然也要我装病!』朱治拍着桌案,『某堂堂朱氏!难不成就成了缩头乌龟,装病避事之人?!然后某一说出征,便是各个眉开眼笑,什么毛病都没有了!这便是同气连枝!还好意思说什么同气连枝!真是气煞某也!』
朱然皱着眉头,『可是……父亲大人,之前长沙之战,便是折损了不少家中好手,如今又是出征……』
朱治闻言,也是长长的叹了口气,多少有些无奈,『如今周公瑾张子布皆同意出战,若是某避之,将来何以服众?事已至此,躲也躲不开的……不过这战事么,也未必皆能事事如愿,须知一句老话……将在外……呵呵,哈哈!』